7.我這麼做其實也不是爲了我自己

明明還是鐘響前的昏暗清晨，希諾哈勒等獵戶座的成員們已聚集在北門，送別邊境軍使節團一行人。

啓程時四周還瀰漫着霧氣，感覺就像身處夢境之中。然而，這應該是場不太好的夢。真要說的話，其實是惡夢纔對。

「抱歉，還讓你們特地過來一趟……」

哈爾希洛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後，希諾哈勒笑着回了句「你也太見外了」。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同行，可惜的是我還有事情要忙。祝你們一路順風，一路上務必小心。」

這名男子前幾天纔剛痛失既是心腹又是朋友的基穆拉，當下心慌意亂到簡直變了一個人，但現在已是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模樣。而且他還可能和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有所往來，總之行跡十分可疑。

然而若是提到相當關照自己的義勇兵前輩，哈爾希洛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希諾哈勒。哈爾希洛非常尊敬他，認爲他爲人高尚、值得信賴，因此直到現在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謝謝你的提醒。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動身了。」

哈爾希洛鞠躬道謝後，希諾哈勒舉起了一隻手。

「獵戶座！」

哈亞西等獵戶座衆成員，立刻一起高舉起自己的武器。

「哇喔，好壯觀……」

庫薩克不知該說是真情流露，還是生性純真。藍德則是在面具底下嘖了一聲。

「出發！」

高聲宣告的皮基•薩茲、偵查兵尼爾還有伊茲庫希瑪是坐在馬背上。哈爾希洛等人沒有騎馬，只是牽着繮繩，讓馬載運各自的行李。

「波奇！」

夢兒呼喚後，伊茲庫希瑪那隻原本坐在稍遠處的狼犬便飛奔而來。聽說原本波奇是飼養在獵人公會內，不僅很黏伊茲庫希瑪，也很喜歡夢兒。

由九名人類、九匹馬和一匹狼犬組成的邊境軍使節團，正式自歐魯達那啓程，朝北方前進。一行人進入疾風荒野後，霧氣已完全散去。

不久後太陽昇起，氣溫越來越暖和。天空雲朵稀疏，以疾風荒野來說，風勢也不強，因此過沒一會兒就感覺熱起來了。

哈爾希洛等人爲了接下來的路程，開始練習騎馬。夢兒好像曾經騎過馬龍，所以進步神速。哈爾希洛、藍德、梅莉和瑟朵拉如今要騎馬慢步前行，看起來也不成問題。只有庫薩克的馬十分厭惡讓他騎到背上。

「……我看起來那傢伙應該位在很遠的地方，所以那傢伙的體積到底多大啊？」

「……還在耶。」

皮基•薩茲好像意外地冷靜。伊茲庫希瑪點了點頭。

雖然不能掉頭，但不管再怎麼想，主動靠近細長巨人實在太過愚蠢。

偵查兵尼爾皺眉咂嘴。尼爾的馬頻頻東張西望，擺動左右的耳朵，用力撐大鼻孔。這些應該是馬在感到不安時纔會出現的動作。

「……真的假的啊。」

「畢竟那是巨人啊。」

「你的意思是隻要不靠近就不會有事了？」

「那是疾風荒野的巨人……」

「沒錯。」

哈爾希洛仔細一看，發現自己的馬也一樣，不停擺動耳朵。這種時候，騎手好像只要邊發出「喔……」或「喝……」的聲音邊輕撫馬身，就能安撫馬的情緒。話說回來，庫薩克已經在輕撫馬的脖子了。哈爾希洛也決定效仿他。

尼爾不安地看了皮基•薩茲，不過我方的正式使節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我只是問看看而已。」

若是在疾風荒野朝北方筆直前進三百公里，就能抵達幻影森林。再從森林往東一百五十公里，就會去到淚之河「伊洛特」，這條河的源頭即是黑金連山。只要溯流而上一百數十公里，便能抵達目的地。以上是最簡單明瞭的路線，但此行實際上會繞遠路。

「波奇！」

使節團一行人因此改變路線，往正東方邁進。

「喔、喔……」

伊茲庫希瑪看着夢兒，抽動了一下自己的鼻翼。

不過這一切說穿了只是計劃，根本不曉得什麼地方會有敵人。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遠比單獨行動還容易被敵人發現，再加上疾風荒野上遮蔽物極少，可視範圍相當遙遠。沒人知道途中會發生什麼意外，如今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不過隊上現在有伊茲庫希瑪及夢兒這種野外行動專家，而且伊茲庫希瑪好像相當瞭解疾風荒野，因此我方可說佔盡地利。

「夢兒，妳這傢伙現在已經看得比我還要遠了啊。」

「再繼續朝冠山方面前進會相當不妙，這樣就變成我們主動靠近巨人了。」

庫薩克輕撫套着繮繩的馬匹脖子，同時歪過了頭。

尼爾也眨了好幾下眼睛。

「我們要不要趕快出發？」

「從這裏朝東方前進，也會碰到伊洛特河，我說的沒錯吧？」

「那是樹木嗎？」

照理說伊茲庫希瑪相當熟悉疾風荒野，因此對他而言，現在的情況也出乎他的意料。

使節團一行人注視着細長巨人，朝冠山邁進。

「現在的情形感覺怎麼看都是後面的巨人在追前面的巨人。」

「現在好難判別呀。」

「波奇也在說『贊成、贊成』耶。」

「所以呢？」

「現在不是佩服這種事的時候吧……」

狼犬波奇開始「嗚喔嗯、嗚喔喔喔喔嗯──」地吠了起來。

伊茲庫希瑪告誡後，波奇立刻安靜。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

皮基•薩茲雖然口出惡言，臉卻稍微脹紅，看起來有些難爲情。以漆黑大衣這個組織來說，他待人算是莫名親切了。

過了中午，夢兒發現了第三具細長巨人。第三具與第二具基本位在同一個方向上，相對距離比第二具還要遙遠。

皮基•薩茲詢問伊茲庫希瑪。使節團一行人的目的地是黑金連山，只要順着伊洛特河逆流而上，一定就能抵達黑金連山。

藍德在馬鞍上掀開了面具。

哈爾希洛的視力雖然不如身爲獵人的夢兒和伊茲庫希瑪，但仍舊立刻了解到夢兒指的是什麼，應該說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看見了那個物體。

「呼喔喔喔，師父，你看，那個那個。」

「接下來往東邊前進。」

伊茲庫希瑪催促衆人。沒有人持反對意見。

位在天龍山脈山麓一帶的歐魯達那四季分明，然而疾風荒野就幾乎感覺不出季節的差異。天氣晴朗、風勢微弱的白天，會熱到令人抓狂，不過只要颳起強風，氣溫便會多少涼爽一些。但是太陽一下山，溫度就會溜滑梯。遇到壞天氣時，各類難以忍受的大自然現象就會從四面八方襲來。

「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目前的問題在於那個巨人有沒有朝我們靠過來吧。」

然而，無論一行人再怎麼快馬加鞭，還是無法擺脫三具細長巨人。巨人看起來沒有靠得更近，但好像也沒有變得距離較遠。

「笨蛋，不用謝我，去謝謝你的馬。」

擔任正式使節的皮基•薩茲，毛髮相當旺盛，臉上掛着連心眉。他出身養馬之家，在本土時還當過馬伕，因此邊罵邊教庫薩克。庫薩克在他細心的指導下，終於順利騎上馬背。

「這個嘛……」

尼爾歪過頭。

聽說大概要花費三天的時間才能抵達冠山。即使現在距離如此遙遠，但只要天氣晴朗，就能清楚看見冠山的遠影，因此可以當作路標。

望向北方，就能看到細長巨人。雖然看不出牠有沒有在移動，但牠的存在無庸置疑。

尼爾感覺很尷尬地皺起眉頭。

「妳說那是巨人？」

伊茲庫希瑪點頭後，皮基•薩茲立即做出決定。

「可能是我個頭太大，體重很重吧。」

總之，一行人決定不理會細長巨人，繼續前進。至於細長巨人，由於直到日落山頭光線變得昏暗纔看不到牠的身影，因此心裏總覺得毛毛的。不過，看樣子巨人也沒有越靠越近。一行人決定輪流站哨，睡了五、六小時。哈爾希洛睜眼醒來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你是哪來的笨蛋啊。」

瑟朵拉講出一件照理來說大家早該察覺的事。不過人在感到不安及恐懼時，會影響判斷能力，導致無法及時注意到早該察覺的問題。

「咦？」

藍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種巨人實際上究竟有多大啊？」

「不能折返。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必須去到黑金連山，把總帥的親筆信函交給鐵塊王纔行。絕不考慮折返這種事。」

東北方的話，就是目的地冠山的所在方向。雖然在冠山遠影相互重疊下，有些難以區分，不過哈爾希洛仔細查看，也確認到那個地方有道像是細長巨人的影子。

也就是說，使節團一行人目前所在位置的北北西方有一具，冠山方向上的東北方至北北東方間有兩具細長巨人。

「那個細長的物體是什麼東西？」

皮基•薩茲詢問了伊茲庫希瑪，但伊茲庫希瑪搖頭回應。

皮基•薩茲無所畏懼、抬頭挺胸地坐在馬背上，英姿煥發的程度感覺比平時多了五成，不對，是整整多了一倍。

「我之前只有遠遠看過幾次，不曾靠近觀察，所以也不太清楚牠的正確大小。不過我覺得肯定超過十公尺。」

「奴……」

夢兒交替看着兩具細長巨人。

「夢兒發現呀，有新的巨人耶。」

「總覺得我做了滿奇怪的夢，原來是夢見那個啊……」

「唔奴呀……」

皮基•薩茲把連心眉皺成了V字型後，看向偵查兵尼爾。

但好運能不能一直持續，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庫薩克的騎馬技術已經精進不少，不過實際上該說馬兒變得越來越願意讓他騎乘才更爲貼切。現在他們想在最短時間內，儘快遠離細長巨人。

庫薩克準備要爬起身，卻在講些感覺還沒完全睡醒的事。

哈爾希洛曾偶然聽說，疾風荒野上有種人稱「萬雷風暴」的獨特天候。即使身在大白天，天空也會瞬間烏雲密佈，四下變得一片漆黑，一道道閃電會如同傾盆大雨般，在大作的狂風中不斷落下。若是遭遇萬雷風暴，就算緊趴在地也還是會觸電，因此很難平安生還。

夢兒在馬背上用手指了稍微偏西的北方。伊茲庫希瑪也停下馬，聚精會神看向夢兒指出的方位。

一行人首先把目標放在聳立於疾風荒野中、名爲冠山的山脈，準備朝東北方前進。當然，他們沒有要爬上這座山。抵達冠山山腳原野後，要再往東北方前進到伊洛特河邊，接着只要沿着河朝黑金連山邁進即可。

狂風大作、轟轟作響，像是要毫不留情地颳走毒辣陽光一樣，這是疾風荒野上午時段常見的光景。

皮基•薩茲隨即接受了伊茲庫希瑪的提議。這名男子有廣納他人意見的心胸，判斷能力也相當傑出，而且十分沉着冷靜，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驚慌失措。看來在漆黑大衣中，應該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當太陽徹底升上空中，光線變得明亮後，使節團一行人更加明顯感受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脅。

梅莉嘀咕。皮基•薩茲瞪大了雙眼。

第一天一路順暢，但第二天過了中午，夢兒就看見了那樣東西。

率先發現的果然是夢兒。夢兒熟練地操控馬兒，同時用手指了東北方。

「我之前曾靠近到這種距離好幾次，所以建議先按照原計劃繼續前進，途中再來掌握距離感就好。」

「喔喔喔，馬走了，我的馬兒肯前進了耶。皮基先生，謝謝你的教導。」

「唔，那個是──」

「你這沒用的傢伙，竟然連馬都沒辦法騎。」

「感覺好像在動耶。」

瑟朵拉騎起馬來已經駕輕就熟，無論要馬停下腳步還是繼續前進都能夠隨心所欲加以控制。

「疾風荒野上纔不會長出那麼高的樹咧。不過那個物體看起來確實相當細長……」

「說不定，巨人們是察覺到疾風荒野有了變化，所以才改變了行動。畢竟半獸人、不死族等組成的大軍，在這個地方大搖大擺四處走動了好一陣子。」

一路至今都還是好天氣。

伊茲庫希瑪說完後，波奇「嗚喔嗯、嗚喔嗯」地吠叫。夢兒見狀笑了。

「我先前從未遇過這種情況。」

然而藍德的吐槽毫無殺傷力。

庫薩克輕撫了馬的脖子，馬看起來相當享受，因此應該沒有厭惡他。

「所以要折返嗎……？」

伊茲庫希瑪下了這樣的結論。

「嗯，沒錯。」

人類並未開拓疾風荒野，而是在天龍山脈山麓興建達姆羅等城市。妖精們則是定居在位在疾風荒野前方、佔地寬闊的幻影森林。這些種族之所以沒居住在疾風荒野，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爲疾風荒野的環境不適合他們，但根據伊茲庫希瑪所言，不僅只是因爲這樣。

無論是人類、妖精，還是矮人、半獸人，都非常懼怕疾風荒野上那些高聳入雲霄的巨人。世上流傳着無數有關疾風荒野巨人的傳說。不過，人類的王國大多已經毀滅，阿拉巴吉亞王國也曾一度逃至天龍山脈南方，因此在人類之間，也已淡忘了有關巨人的傳說。

「我知道好幾則妖精和矮人代代相傳的巨人傳說。人類真的是太過小看疾風荒野的巨人了，半獸人牠們應該也是一個樣。我們必須先認清事實，搞清楚疾風荒野的主人究竟是誰。這個地方的主人絕對不是我們，更不會是半獸人或不死族。」

太陽西下、夜幕低垂後，理所當然看不見細長巨人的身影了。但是，白天無時無刻都能看見牠們，因此如果以爲牠們已經遠離，根本還言之過早，甚至可說是大錯特錯。

使節團一行人決定，要徹夜繼續前進。

伊茲庫希瑪和夢兒能憑藉星辰判別方向。四下籠罩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濃密黑暗，月光幾乎派不上用場，甚至連身旁之人的動靜都無法察覺。一行人想方設法穿過、再穿過這樣的黑暗，馬不停蹄地往東邁進，不停往東而去。途中除了偶爾讓馬兒休息喫草，其餘時間都是全神貫注往東前行。

「慢着。」

拂曉之際，伊茲庫希瑪對其他人這麼說後，停下馬的腳步。

接着下馬，趴到了地上。他這是在幹嘛？結果夢兒也採取了相同的行動。

「感覺得到呢。」

伊茲庫希瑪語畢，夢兒立刻附和。

「嗯。這應該已經距離非常近了吧？」

皮基•薩茲也下了馬，開口問了伊茲庫希瑪和夢兒。

「怎麼了嗎？」

「你先不要動。」

伊茲庫希瑪舉起單手製止了皮基•薩茲的行動。他不僅是跪趴在地上，甚至把頭，正確來說應該是把耳朵貼在地面。伊茲庫希瑪換了好幾個地方重複相同的動作。

「……慘了。」

狼犬波奇突然放聲狂吠。

「波奇！」

在伊茲庫希瑪的喝斥下，波奇馬上安靜下來。

藍德大喊。

黑暗開始移動，蜂擁而來。

「這邊就交給我……！」

「唔唔唔……！」

皮基•薩茲好像還騎在馬上。他的馬已經非常躁動，但馬鞍上的他還沒被甩下來。

「接下來怎麼辦……！？」

「奴呀！」

庫薩克不知有何打算，竟然衝向黑暗。

「在那邊！」

「──喔……！」

「現在這麼暗──」

應是出自伊茲庫希瑪或夢兒之手，不可能來自其他人。

牆壁正在離地上升，速度稱不上快，但也不算慢，而且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哈爾希洛驚訝到張大嘴巴，不知不覺變成看戲的人。說他大意確實大意，但實在忍不住想去看。與其說他是看到入迷，更像是單純震懾於眼前的畫面。

「喝、喝！」

哈爾希洛邊到處撿起自己的行李，邊下達指示。此時應戰與其說是有勇無謀，根本就是送死。他挑起揹包的同時，詢問了伊茲庫希瑪。

「咦？怎麼不見了……」

伊茲庫希瑪大聲說。

那是種有氣無力的聲音。不過，確實聽到了庫薩克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

他還活着，至少還會呼吸。況且他比一般人強壯一倍，不會輕易就陣亡。如果死了誰受得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哈爾希洛迅速躲避後，那樣東西落到地面。

「好……！」

伊茲庫希瑪把臉轉向哈爾希洛，準備向他說些什麼，但又馬上看往東邊。

前方鋪天蓋地的黑暗中，傳出庫薩克的叫聲，同時響起堅硬物體相互碰撞的聲響。

哈爾希洛轉身向後，拔腿狂奔。這下糟了，自己或許會被巨人踏到，被踏到應該必死無疑，變得血肉模糊，徹底完蛋──他的腦裏不停閃過這類想法。

最先開始動作的應該是梅莉。庫薩克應該是在自己下馬前，就已經落馬了。

「啊……呃──」

皮基•薩茲本想催馬行動，但看到伊茲庫希瑪和夢兒不停拚命射箭後，好像就打消念頭了。

哈爾希洛高舉起提燈，發覺眼前的牆壁還一直往上方延伸。好高，這道牆有夠高。

「嗯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嗯嗯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藍德的問題實在難以回答。哈爾希洛也想知道，弓箭到底傷不傷得了巨人。

「只能賭一把了，點亮照明吧……！」

「梅莉！」

「行李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如果要逃跑，要往哪個方向跑！？」

牆壁現在上升到什麼地方了啊？總之，暫時看不見了。然而就在下一秒，隨即又降了下來。話說回來，好像哪裏怪怪的。牆壁上升前，應該是聳立在自己眼前。明是如此，現在卻從上方，而且是正上方降了下來。照這樣看來，這個物體不能稱爲牆壁了。目前某種巨大的物體，應該是細長巨人身上某個部位，距離哈爾希洛的頭頂越來越近。

庫薩克好像快要控制不住坐騎了，不過四下昏暗，哈爾希洛因此看不見，而且他自己其實也面臨類似問題。

「嗯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嗯嗯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爾希洛整個人像是身體被頂到空中般浮了起來，接着才感受到一股衝擊力道。正常來說，順序顛倒才正確，但他不知道爲什麼就是這麼認爲。

「庫薩克，你沒事吧！」

波奇再度開始狂吠，這次伊茲庫希瑪沒有加以制止。

瑟朵拉大喊。

然而哈爾希洛沒有變得血肉模糊，看樣子是沒被踏到，避開了直接攻擊。他在猶如暴風的沙塵中顯得有些驚慌，胡亂擺動了一下手腳，不過最終還是平安落地。接着回頭察看，發覺已經看不到牆壁，不對，是看不到細長巨人的腳了。

「唔……！」

如果伊茲庫希瑪和夢兒沒有繼續牽制住細長巨人，衆人便無法趁現在逃走。也就是說，若是要逃走就必須犧牲這兩人。哈爾希洛看到皮基•薩茲沒有下令逃跑後，對他有了近似好感的評價。原來他人還不錯嗎？不過事已至此，就無法逃避「接下來該怎麼辦」的問題了。

伊茲庫希瑪架好弓，擺出後仰的姿勢，這麼做的目的當然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巨人的頭部，還有類似眼睛的器官就在那個位置一帶。如今伊茲庫希瑪打算用弓箭攻擊，夢兒也架好了箭矢。

某人像是要扯破喉嚨般大喊。聲音聽起來應該是藍德。

「哇、哇……！」

藍德嘀咕。

那應該是一對眼睛。雖然細長巨人不一定也有眼球，但肯定是類似的器官。

他打算射擊敵人。那兩個位在高處，看起來像在散發朦朧微光的物體到底是什麼東西？其實哈爾希洛心裏已大概有了底。

這是偵查兵尼爾的聲音，緊接着還傳來馬蹄聲。

不對，前方不僅有黑暗。

「啊，糟──」

不過就算看不見，仍舊感受得到。某種聲響、某種震動越來越近了。

原來不只有哈爾希洛浮到空中，還有沙土。大量的泥土與碎石也一樣。但與其說是浮到空中，更像是被刮到空中。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連哈爾希洛都感覺到了什麼。不對，感覺到的東西並非模糊不清到只能用「什麼」來描述。那是種聲響，是種重低音，現在可以聽見某種沉重低沉的響聲。

瑟朵拉想要制止庫薩克，但她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只是站在原地呼喊。不過瑟朵拉也心知肚明，只喊「不要去」是無法阻止庫薩克的，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追過去實在太冒險。

「──喔哇！？」

「夢兒也來……！」

「大家把行李卸下來，然後把馬放了！動作快！快啊……！」

「有東西要來了……！」

夢兒發出怪聲。皮基•薩茲使勁拉住繮繩，讓馬改變行進方向，同時吶喊：

箭矢是垂直落下。看樣子情況應該是兩人其中一人射出箭矢，但遭某種東西反彈，最後剛好朝哈爾希洛掉了下來。話說回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得趕快動腦思考纔行。慘了，完蛋了，自己根本沒有餘力慢慢思考，必須儘快擬定計劃。然而就在剛做出這個決定之際，甚至可能是在前一秒，事情發生了。

「……呼咿……」

哈爾希洛眼前出現了一道高聳的牆壁，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話說這道牆壁是用什麼建材砌成的？表面沒有半點光澤，也不光滑。看起來像是木頭，但質感又不像植物。這時如果有人問「所以是用什麼建材？」，自己肯定會非常煩惱要如何回答。畢竟至今從未見過這種材料，也不太清楚是什麼顏色。實際上豈止是不太清楚，根本毫無頭緒。到底要用哪種顏色來描述才貼切？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更不是紅色、藍色、黃色或綠色，也不是茶色。應該是種尚未命名的顏色。

瑟朵拉隨即從行李中拿出提燈點亮。皮基•薩茲以外的人都已把馬放走，行李散放在四處，如今依舊不見尼爾的蹤影。哈爾希洛看到藍德早已拔出刀，大感傻眼，心想現在是要戰鬥個鬼喔。夢兒指向了東邊。

「快、快退開……！」

「好！」

「各位，你們先走……！」

「──話說，弓箭對那種東西……！」

伊茲庫希瑪在藍德找碴前，射出了手上的箭，而且不只射了一支，而是連續射了好幾支。夢兒也跟着出手，身手非常俐落。兩名獵人以近乎直角的角度連續射出箭矢。哈爾希洛看不清箭矢飛行的軌道，只知道箭矢確實飛射而出。但是，聲音和震動都停止了。不對，聲音又開始鳴響，只不過是另一種聲音。

「庫薩──────克……唔唔唔！」

哈爾希洛看見了黑暗以外的東西。那是種圓形的物體，散發着朦朧微光，位在非常高的地方。數量有兩個，橫向並排在一起。那是什麼東西啊？

「──現在是怎樣！？」

「──不知道射不射得到……！？」

話說回來，哈爾希洛稍微想像了接下來的情況，應該會是提燈的光線慢慢映照出敵人的真面目，然而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快逃啊……！」

「啊啊啊──」

「燈借我一下！」

「尼爾……！」

然而想方設法用手輕撫馬的頭與脖子，拉住繮繩，或用腳夾緊馬的肚子都沒用，馬不停嘶叫，就快失控。

「──嗯唔……！」

「好，大家趁現在……！」

夢兒仰頭看了上方後，隨即轉頭望向後方。藍德也看了背後。

瑟朵拉將提燈照向東邊。然而那又不是裝有反射鏡的探照燈，光線投射範圍相當有限。提燈的火光猶如泄溢般，在地面照出一片圓形亮光，但在其另一端則是層層疊疊厚重到感覺不管如何推拉，依舊還是聞風不動的黑暗。實在漆黑無比，太過黑暗。夢兒的眼睛或許捕捉到了某種東西，但在哈爾希洛眼裏就只是一團漆黑。

「那個男的逃走了喔……！」

「啪擦。」從兩人後方傳來令人聽了不舒服的不祥聲響。哈爾希洛放聲大叫。

那種聲音聽起來就像有種體積極大的牛或類似的生物正在大叫。聲音是從空中，也就是上方傳來。那難道是說話聲？會不會是細長巨人的說話聲？

所有馬匹都不約而同「呼──呼──」地開始發出怪聲，還不停扭動身體。

皮基•薩茲大聲呼喚，但尼爾毫無回應。

「……有某種東西要過來了喔。」

「快走！希望你能平安無事……！」

馬兒跑走了，就像在說「輪不到區區人類來擔心我」。

哈爾希洛邊出聲關心庫薩克，邊卸下原本固定在馬鞍上的行李。接着從馬背上下到地面，再拍了馬的屁股。

哈爾希洛感受到衝擊力道的同時，身體浮到了空中，只是體感上沒有第一次那麼明顯。提燈可能是因爲撞上石頭之類的物體而碎裂，所以裏頭的火光不停胡亂晃動。哈爾希洛的身體也撞到許多東西，雖然不會痛，但整個人懸浮在空中，令他深深覺得大事不妙，心想自己這次真的要完蛋了。

哈爾希洛從瑟朵拉手上搶過提燈，飛衝而出。到頭來，還是得先想辦法看清楚敵人，要不然擬定再多計劃都是白費工夫。

「──會、會有效嗎……！？」

聽到藍德示警的瞬間，自己腦裏想的是「細長巨人應該正在重複剛纔的動作」。藍德要自己「趕快逃」。沒錯，得趕快逃，非逃不可，要不然這次肯定會被踩扁。跑起來，必須以捲開飛揚塵土的速度趕快逃走纔行。自己緊緊拿着提燈，手邊雖有照明用的亮光，但根本沒有餘力察看後方或頭頂上的情況。縱使只是心理作用，不過光是身邊有個會發光的物品，精神壓力就減輕不少，令人相當心安。

在哈爾希洛呼喚之前，梅莉已經衝了過來。雖然沒聽得很清楚，總覺得她還說了句「放心，交給我處理」。

而且，應該是從東邊傳過來的，也就是從我方的行進方向傳來的。

是箭矢。

「──……唔！？」

「喂，笨蛋！」

結果他沒能來得及擺出保護身體安全的落地姿勢。浮在空中時，別說和地面的距離了，他連自己呈現什麼姿勢都無法掌握，所以連自己是怎麼掉到地上的都毫無頭緒。過程中哈爾希洛弄丟了提燈，因此現在是身處黑暗之中。

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自己沒死，還活着。

哈爾希洛爬起身準備前進。他沒有遲疑「走這邊好嗎？」，也不知道是以什麼條件作爲判斷基準，反正順從自己的直覺決定「總之，走這邊好了」。他連自己是用匍匐前進、走的，還是用跑的、跳的都不知道。前進一段路後，衝擊力道再次席捲而來，整個人被土石大肆摧殘。即使如此，哈爾希洛依舊活着，看來沒被巨人踩死。

難道他浮上了空中嗎？至少不是位在地面。

哈爾希洛像是察覺某種預兆，要說是第六感發揮了作用也對，他用右手拔出了匕首。不對，他甚至不是思考後才採取行動，而是下意識以右手拔出武器。

撞上去。不對，是緊緊攀住。哈爾希洛在心裏這麼想道。實際情況是，他眼看自己就要撞上某種巨大無比又極爲堅硬的物體時，在腦裏預演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緊緊攀住那個物體，再將匕首刺入，藉此防止自己往下墜落。哈爾希洛的經驗告訴他，比起比手畫腳、扭腰擺臀練習身體的動作，先在腦中預演一次，通常都能順利完成行動。

「──喀唔唔唔……唔唔唔……！」

哈爾希洛什麼也看不見，聽力不知道是不是變得遲鈍，耳朵也幾乎聽不到聲音，因此無法口齒清晰地說出想要表達的事。不過，目前的情況應該大致與他想像的一樣吧。

不停經歷劇烈的上下晃動，升高後下降，接着受到外力衝擊。然後又再升高下降，受到外力衝擊。幸虧匕首順利插進巨人身軀，要不然遲早會被甩下來。真佩服自己，竟然有辦法瞬間找到指尖和腳尖構得到的突出處。接下來即使被甩開，還是會再抓牢。縱使再被甩開，拚死拚活也會想辦法抓牢。不禁覺得自己有夠拼命，但若不這麼拼命，肯定一瞬間就會被甩到地上。

雖然也很擔心同伴，大家是不是都安全無虞？現在又在做什麼？但這種時候，也只能全神貫注顧好自己。剛剛稍微分心想了一下，畢竟同伴那邊有藍德在，夢兒在，瑟朵拉也在，還有伊茲庫希瑪，肯定不會有事的。他們肯定能化險爲夷，自己現在只需思考要怎麼活下來去和他們會合就好。

──話說回來，巨人是不是在移動……？

哈爾希洛拼命攀住的細長巨人，直到前一刻應該都是在原地踏步或是跺腳，然而現在的模樣好像已和剛纔不同。巨人上下襬動的動作變得和緩，哈爾希洛感受到的外力衝擊也明顯轉弱。

細長巨人說不定正在走路。

牠是要走路離開剛纔那個地方？

還是要去追趕逃跑的藍德等人？

哈爾希洛如今已有餘力動腦思考巨人的行動目的，看樣子，細長巨人真的是在緩步前進。

即使如此，哈爾希洛也未鬆懈大意。世上存在無數金玉良言，但沒有一句贏得過「大意失荊州」。然而人類這種生物就算心知肚明，依舊會在無形中疏忽粗心，進而導致失敗。

因此自己絕對不能鬆懈。他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謹慎地察看了四周。不過什麼也看不見，眼前漆黑一片，觸目所及都是黑暗，甚至連月亮星辰都不見蹤影。黑暗覆蓋了世上的一切。

哈爾希洛認爲自己是緊攀着巨人的腳。這一點幾乎是無庸置疑，問題在於具體上他是攀在腳的哪個部分？細長巨人的腳究竟有多長？哈爾希洛又是緊抓在腳的哪個地方？細長巨人剛纔跺過腳，由此想來牠的腳應該和人類一樣，能靠髖關節和膝關節等部位彎曲。哈爾希洛目前緊攀的地方，應該是在偏下面的地方。有可能是小腿、腳脖子或腳踝一帶。以位置來說，並不會太高。雖然眼前漆黑一片，無法清楚確認，但目前的所在位置應該頂多距離地面兩、三公尺。

然而無法確認實際情況，實在令人困擾。同時也很難乾脆地做出別繼續緊攀在細長巨人腳上的決定。畢竟一鬆手就有可能會被巨人踢到或踏到，也有可能目前的所在位置出乎意料地高，最後搞得身受重傷，甚至可能直接摔死。

自己又沒有親眼看到同伴死去。

狼犬在距離哈爾希洛大約五公尺遠的地方靜止不動，在原地「嗚喔嗯、嗚喔嗯」地吠叫。看樣子牠不會貼到不熟的人類身旁撒嬌，所以沒有要再繼續靠近的意思。

「……這下我百分之百迷路了啦……」

要趕快逃跑嗎？哈爾希洛扭動脖子察看周遭環境，但觸目所及平坦一片，附近也沒有看起來能夠藏身的樹木。他輕輕嘆了口氣，心想：「完蛋了，現在真的無處可躲，只能自己想辦法面對威脅了嗎？」不過，實在別無他法時，也只能認命了。

波奇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哈爾希洛喃喃自語，總之牠加快了腳步。

雖然失去任何一名同伴，都是件令人無比悲痛的事，但哪怕只有一名同伴倖存，就只能繼續咬牙苦撐──自己心中多少還留有這類想法，因此覺得像現在這樣緊攀着巨人的腳應該是正確的選擇。畢竟自己還這麼認爲時，就無法真的拋下一切不管。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走嗎？」

聽起來像是狗或狼的叫聲。

「……不對，雖然看起來就是狼，但其實好像是種名叫狼犬的生物，而不是狼。」

哈爾希洛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他的眼眶泛淚，幸好並未真的流下淚來。

「啊，好冷喔……」

嗚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他認爲在腳的外側，要下到地面應該相對安全，若是在內側或前側就非常危險。以目前的位置來說，應該是能順利逃脫。

哈爾希洛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觸，認爲眼前的細長巨人並非實體，自己只是在夢中見到牠的幻影。

說完話後，又像在喃喃自語般重複了同樣的內容。自己畢竟不是藍德，因此還不到自信滿滿的程度。不過同時也覺得，自己無法變成另一種個性的人，也沒必要做出那樣的改變。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反而還應該捫心自問有沒有辦法以平常心面對一切。

細長巨人繼續往前走。哈爾希洛的身體隨着巨人的步伐晃動，然而他的心其實晃動得更加劇烈。

話說回來，細長巨人實在有夠巨大，巨大到令人匪夷所思，連要推測巨人的具體大小都極其困難。

哈爾希洛詢問後，波奇短促叫了幾聲作爲回應。

再怎麼看都不覺得是狼以外的生物。

巨人震耳欲聾的腳步聲，震得哈爾希洛全身顫抖。分明是無庸置疑的真實存在，還是會讓人覺得如夢似幻。

說不定他們全都還活在世上。

「……我真的還活着嗎？」

──復活後，倒是會變得難以死亡。

那應該是狼吧。

乾脆鬆手算了，掉下去也沒關係，結果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了。同伴們有可能已經陣亡。或許有人能夠倖存，好比梅莉，但不太可能所有人都平安無事。自己已經累了，感覺是時候了，不用再硬撐也沒關係了，應該可以鬆手了。

「如果我記得沒錯……」

陽光非常刺眼。哈爾希洛用手遮住眼睛，定睛觀察。沒錯，那是生物，對方正在靠近他。

哈爾希洛落地的同時，還繼續在地上翻滾。翻滾數圈，藉此遠離巨人。當他爬起身時，細長巨人已位在距離他數十公尺遠的地方了。

哈爾希洛很懦弱，只是個平凡人，遭遇困難馬上就想舉雙手投降。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即使已承認懦弱，還是得想辦法解決問題。

果不其然，哈爾希洛在太陽完全升起時爬了起來。

東方的天空幾乎已是一片亮白，即將迎來破曉的疾風荒野，已經明亮到能清楚看見灌木、草原的輪廓。背對哈爾希洛往前走的細長巨人，目前和他應該也只相距一百公尺左右。即使在這種距離下，哈爾希洛依舊無法辨別出眼前是什麼生物。對方是巨人沒錯，能夠看出牠有兩條手臂、兩條腿，還有像是頭顱的部位。但是，怎麼看都不覺得牠是巨大的人型生物。明明能看見牠的存在，卻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看清楚細部特徵。

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會想到同伴們。話說回來，細長巨人爲什麼會開始走路？難道是因爲同伴們全都已被牠踩死，所以牠沒必要繼續留在剛纔那個地方了？假如事情真是如此，就代表只剩自己一個人活了下來，自己變成唯一倖存者。啊，不過，梅莉呢？已經死過一次又復活的梅莉會如何？

一切都是因爲細長巨人那副巨大的身軀。牠的步行速度，根本不是渺小的人類能夠比擬，才幾小時的時間就悠哉移動了一百公里左右的距離。

不過，等等？

「……就往南邊走吧。」

「難道……」

「……實在令人太驚訝了，世上竟然有這種生物存在──」

哈爾希洛抓準細長巨人把腳踏在地上的時機，從表面皮膚抽出匕首。他還在心中誠心道歉「對不起，拿匕首刺進你的身體」。然而，細長巨人有沒有痛覺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不管有無，被哈爾希洛的匕首刺中應該也不痛不癢。不過，在哈爾希洛心中已確實感受到，細長巨人是種令他畏懼的存在。無論是人類、妖精還是半獸人，都應該好好掂掂自己的斤兩。必須清楚知道，進入疾風荒野後，細長巨人們若是不理不睬，就是莫大的恩惠。無時無刻都要戒慎恐懼，不能做出觸怒細長巨人們的事。

揹包裏有水壺，也有糰子狀的口糧。哈爾希洛邊慢慢喝水，邊把口糧喫下肚，接着開始往南邊前進。

「波奇真的是我的大恩人……」

「那個──」

雖然這樣講有點像在講廢話，不過細長巨人看起來是有兩隻腳。哈爾希洛目前緊攀在細長巨人的左腳外側。

「──有夠……巨大耶……」

好低。哈爾希洛發覺自己緊攀在細長巨人腳部非常下面的地方，與先前推測的位置大致相同。當細長巨人把腳踏在地面上時，哈爾希洛距離地面大概就兩公尺左右。

他再次看得目瞪口呆。

「今天也是個晴朗的天氣耶」、「太好了，沒什麼風」、「四周看起來好像沒有危險的野獸」──回過神後，他想了很多諸如此類的事，自覺心情雖然低落，但好像還沒盪到谷底。

「往南走。」

嗚喔嗯、嗚喔嗯、嗚喔嗯。

哈爾希洛頓時灰心喪志，無法抵擋癱坐下去、橫躺倒地的慾望。

他在東南方上看見了應該是冠山的遠影，細長巨人則往西北方走去。

哈爾希洛閉起雙眼，無法做出任何思考，只感到身心具疲。反正這種時候就算強迫自己動腦思考，也思考不出個所以然。他告訴自己，沒關係，什麼都別想也沒差，先休息再說。反正這種情況也不會持續太久，過沒一下子，自己肯定會按捺不住。

那應該是動物吧？看起來剛好位在他的行進方向上，而且還朝他迎面而來。

「現在該怎麼辦……」

「波奇。」

狼犬波奇轉過身，將尾巴朝向哈爾希洛，走了兩、三步路，回過頭再次吠叫。

啊，好煩喔，有夠煩的，開什麼玩笑，誰受得了。辦不到，怎麼可能辦得到，真的是辦不到。這已經不是他能處理的問題了，早就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自己到底在幹嘛？早就疲憊不堪，不想再硬撐了，實在是受夠了，應該可以鬆手了。

他好幾次都不禁覺得──

「──欸……」

開始行走後，約莫經過三個小時。

「哇啊，我……已經朝北方移動那麼遠了喔……」

哈爾希洛緊攀着的應該是巨人的表層皮膚，這也是個無法用常識理解的部位。明明像岩石般堅硬，但不單只是硬梆梆的，還存在獨特的彈性，雖不算潮溼，卻有些微溼潤的觸感。而且明明一整晚都處在疾風荒野夜晚冰冷的空氣中，不過摸起來毫無一絲涼意。細長巨人正在走動，表示牠也是動物，所以身體應該也有體溫吧。

只能想辦法硬撐過去。

哈爾希洛仰望紫色的天空後笑了。其實沒有什麼好笑的，明明沒有半件好笑的事情，但自己還是忍不住笑了。

他不樂觀，也不悲觀，眼觀四周，耳聽八方，偶爾還會瞥看位在遠方的細長巨人，以一定的速度，平心靜氣地踏着前進的步伐。

總記得他確實說過這種話。梅莉不知道是不是一樣。

一面不停地、不斷地大發牢騷，大肆抱怨到心甘情願爲止，同時硬着頭皮撐過眼前的困境。但實在很想自暴自棄。此時哈爾希洛只覺得「這種心情我懂」。雖然自己對自己的想法產生共鳴顯得莫名其妙，不過自甘墮落反而能落得輕鬆。如果能放下一切採取行動，至少會產生某種形式的結果。無論結果再怎麼悽慘，都能讓整件事情落幕。

「波奇，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纔好。感覺你已經是我的救命恩人了，雖然你不是人就是了……」

哈爾希洛不禁發出聲音。

雖然不太明顯，但四周已經變亮，天空看起來也開始泛白了。漆黑的夜晚一碰到光線變亮，便飛也似地逃跑了。

「……哇啊。」

清晨露水溼潤過的草地雖然難以稱得上是舒適無比的牀鋪，即使如此，想躺在地上的念頭還是比起身站立要強烈。哈爾希洛躺着確認方位。首先可以確定的是東方，太陽應該就快從地平線的彼端升起。東方在這邊的話，反方向就是西方，那邊就是北方，南方位在相對方向。

總之先把匕首抽出來再說──就在他這麼想時，那隻生物開始吠叫。

哈爾希洛起初以爲自己看到的影子是顆會動的豆子。

波奇都特地找到他了，而且要是被留下他絕對會受不了，一定要緊緊跟好，所以哈爾希洛也加快了腳步。不過令他感到驚訝的是，波奇的速度不會快到跟不上，甚至可說是調配得恰到好處，對他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

哈爾希洛刻意堅定地說道。

傑西好像說過。

牠一身混雜灰色、褐色和黃色的皮毛，看起來十分精悍。

哈爾希洛感到半信半疑，不過老實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相信什麼，又在懷疑什麼。那隻生物越靠越近，外觀也越來越清晰。

「──這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