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生的野悻

天亮後，邊境軍使節團一行人開始朝着伊洛特河前進。

「──所以咧？」

面具男用手肘輕輕頂了頂哈爾希洛的側腹，接着靠過來說悄悄話。

「結果你們倆昨晚做了嗎？」

「……啥？」

哈爾希洛突然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面具的眼洞猛然閃現亮光──好像。

想當然耳，實際上那種部位根本不可能會發光，應該只是錯覺。

「不會吧……帕爾匹，難道你──」

「……帕爾匹是哪位啦。」

「你這個混帳臭東西，大爺我本來還很小看你，想說諒你這個廢物什麼事也做不到，你現在是給本大爺回馬槍嗎？你這個鼻屎般的傢伙，竟然賞大爺我一記回馬槍耶。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啦。你真的做了？真的嗎？你在騙我吧？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在唬本大爺吧？區區帕爾匹洛，你只是在吹牛吧？確實有可能，非常有可能，實在太有可能了。話說，你是做了那種事吧。大爺我絞盡腦汁，只覺得你會做那種事。」

面具男用極快的語速，小聲地滔滔不絕了一番。語畢，還把手搭在哈爾希洛的肩上，接着用力一摟。

「……你有伸進去嗎？你有伸舌頭進去嗎？有伸進去吧？都已經親下去了，你當然是纏綿熱吻吧？你是那樣親的吧？想也知道你肯定是那樣。混帳東西，你竟然真的行動了，話說你們進展到哪個階段了？王八東西，本大爺在問你進展到哪個階段了啦！」

哈爾希洛不發一語，他已有覺悟要緘默到底了。現在是他要和這個很會死纏爛打的面具男比誰氣長了。這場仗對哈爾希洛不利，但他有非戰不可的理由，而且必須取得勝利纔行。如果他透漏了一點蛛絲馬跡，面具男肯定會抓緊機會刻意見縫插針，最後再跑來找他打破砂鍋問到底。

結果，哈爾希洛徹底無視面具男使出的各種方式，最後終於讓他知難而退，贏得了勝利。

話雖如此，哈爾希洛也還無法放心。畢竟對方是藍德，他一逮到機會又會發動攻勢了吧？看來這場仗未完待續，甚至有可能永遠不會落幕。或許有一天覺得自己拗不過他時，會把一部分經過告訴他。

哈爾希洛覺得把事情講出來，心裏應該會輕鬆不少。甚至不由得地產生想要全盤托出的念頭，雖然他也十分不解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想。

全盤托出？

對象偏偏還是藍德？

哈爾希洛認爲「不能說，打死也不能說，說出來就完蛋了」。不過又覺得，之後如果有機會和藍德單獨聊天，一不小心有可能會說溜嘴。追根究柢，難道是自己想把這件事說出來？不可能，哪可能有這種事，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懂，也難怪你會那樣覺得了。」

「……那你自己咧？」

伊茲庫希瑪轉頭摸了摸狼犬波奇的頭。

就在他這麼說的瞬間，走在前頭的伊茲庫希瑪停下了腳步。

伊洛特河是邊境規模最大，長度最長的大型河川，流域內遍佈着肥沃的土地。儘管如此，不僅是人類，連妖精和半獸人都沒定居在伊洛特河流域。因爲這裏不是個想定居就有辦法定居的地方。

「你和夢兒啊，有進展了嗎？」

「本大爺啊，最不喜歡你那種地方了，實在有夠不幹不脆。有做的話就說你有做，做了這個，也做了那個，進展到那個程度了。笨蛋，老實告訴大爺我就好啦。我們是同伴吧？這種時候就是要共享資訊啊？嗯？算一算我們也認識很久了耶，你說對吧？」

「靠到伊洛特河邊喝水的所有生物，都是牠們的糧食。各位只要想成在河邊基本上不可能打贏那些生物就好了。」

夢兒擋在庫薩克與藍德中間。

「鬧夠沒啦。」

藍德悄悄話說個沒完，而且音量堪稱一絕，實在非常小聲。即使如此，哈爾希洛還是聽得一清二楚。與其說是職業病，畢竟他的職業是盜賊，所以聽力算是優於常人。藍德在決定音量大小時，就有把這點列入考量。他在這類事情上的表現，真的是無懈可擊。

「從這裏順着伊洛特河溯河而上，就能抵達黑金連山，絕對不會迷路。」

「……夢兒小姐，妳剛剛的說話方式好可愛喔。」

「……所以你們纔會接吻啊……」

「務必小心。」

「反正之後一定得去打水的啊。」

「你昨天又做了什麼啊？你跟她現在進展到哪裏了啊？」

藍德出拳揍了哈爾希洛側腹。哈爾希洛本就預料到藍德揮出的拳頭力道相當大，但刻意沒有閃躲。不出所料，被打的地方還滿痛的。哈爾希洛忍着疼痛假裝淡定，露出不以爲意的表情後，藍德吞吞吐吐地嘟囔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用不着我說，你自己應該也有那種感覺，甚至是那種覺悟纔對。」

「人家好想親眼看看牠們喔。」

「對，沒錯。」

「順便說一下──」

「你這傢伙真的有夠吵耶……」

「去跟她講你喜歡她啊。」

「奴唷？」

「你現在是怎樣。」

「我的聽力雖然贏不過這傢伙，但在人類裏算是非常好的喔。」

「你少自以爲是了……」

庫薩克感覺心有不滿，面具男則是用力踢了他的屁股。

伊茲庫希瑪聳了聳肩。

畢竟哈爾希洛喜歡梅莉，而且昨天比前天更喜歡，今日喜歡她的程度又更勝昨日，所以算是情有可原。

「……你、你是要本大爺去跟夢兒講什麼啊……」

伊茲庫希瑪說話的同時，還撫摸着坐在身旁的狼犬波奇的頭。

「這部分我無可奉告，又不是什麼需要特地說出來的事。」

「哈爾和藍德剛纔在說什麼呀？夢兒剛剛也覺得你們一直嘰嘰喳喳，只是聽不清楚你們在說什麼。」

「……你明明是帕爾波羅羅恩耶？」

「……幹嘛啦，你這個卷卷狗屎臭傢伙。」

「你們剛剛可能覺得自己是在講祕密，不過我基本上都聽到了……」

夢兒用力鼓起臉頰這麼說。

伊茲庫希瑪感覺很難爲情地清了清喉嚨。

「不過接下來，我們只有在需要補給用水時，才能靠近那條河。」

活該，被我反將一軍了吧──哈爾希洛沒有這麼想，反而感到有些同情。藍德對待大部分的人都是氣焰囂張過了頭，就只有面對夢兒時是怯弱膽小到了極點。完全就是所謂的愛到變了一個人。

「所以要告白的話──或許只能趁現在了。」

「之後再說好不好……等、等之後大爺我再告訴妳。現、現在先不要講這個，不是還有很多要忙的，也還有很多其他狀況。本大爺之後會再慢慢那個……慢、慢慢跟妳講啦……」

翻越數座小山丘後，前方已經能夠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了。時間還不到中午，水面強烈反射着上午的陽光，眼前的伊洛特河就像一條閃閃發光的巨大蟒蛇。

「你────講了？也就是說，你告白了……？」

「進展？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啊啊，你在說那個啊。精湛嘛。精湛的話，你是要講舞藝精湛還是廚藝精湛之類的事情嗎？唔嗯……」

皮基•薩茲看起來是真心擔心他們，語調和連心眉都顯露無遺。

看得出梅莉在微笑，也能看出皮基•薩茲正對夢兒投以關愛的眼神，不過他那個人看起來本來就會關心其他人。然而比較令人意外的是，尼爾在用眼角餘光看了夢兒後，竟然用手壓住自己的胸口。好想知道他現在心裏在想什麼？

纔剛出發，面具男再度前來發動悄悄話攻擊。

「唔唔唔唔……」

「我們沒在講什麼啦。」

伊茲庫希瑪看向夢兒的眼神充滿了慈愛，但馬上垂下視線，像是在對自己說什麼般點點頭後，轉身面向前方。

「你、你、你你你、你、你這傢伙是講了喔。反正你一定是不幹不脆吧？感覺像有講，又感覺像沒講，以你的行事作風，應該是把話講得模棱兩可吧……」

「好了好了，這件事情就先這樣。」

「你們真的是吼……眼神都變得氣噗噗了啦。」

「……請問你想表達什麼？」

「我清清楚楚地講了喔。」

開始沿着伊特洛河北上的第二天，夢兒實現願望的機會早早就來了。

此外，河岸一帶常可見到的動物有大牙水獺，體積較大的個體會超過三公尺；伊特洛鱷，公的有時候會出現超過五公尺的巨無霸；還有總是數十頭集體行動的大角河馬。這些全是肉食或雜食性生物，也會相互獵食。畢竟牠們都是各自歷經過弱肉強食，不斷演化的兇猛野獸。

「大概是沒你那麼幼稚而已。」

哈爾希洛雖然感到冒昧，仍認爲覺得伊茲庫希瑪現在的心情應該五味雜陳，畢竟他就像夢兒的親生父親般疼愛夢兒。雖然雛鳥總有一天會離巢，離開父母前去尋找伴侶，然而如果夢兒的伴侶偏偏是面具男的話，又會演變成什麼局面？

「呼麼？」

「我覺得你還是把你的心意好好說出來，讓對方知道比較好耶。」

「你在裝什麼傻？你跟夢兒講了嗎？難道你沒打算說？」

「你們倆剛剛也是很自然地就黏在一起耶，現在是怎樣，你們是夫妻嗎？原來你們已經自以爲是夫妻啦。所以是生米煮成熟飯了？你們是不停把生米煮成熟飯了嗎？那方面到底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啊？還不快說？」

梅莉輕輕握住哈爾希洛的左手腕，這麼叮囑他。哈爾希洛心想，現場若是隻有他們兩個在，肯定是難分難捨，甚至會緊緊相擁吧。不過他同時也覺得，這種時候還在想這些事的自己實在有夠噁心，但情不自禁應該也情有可原纔對。

「欸。」

「……啥──」

藍德回話後，夢兒嘟起了嘴巴。畢竟當事人的一句「沒在講什麼」，反而會讓問的人更在意，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夢兒打算找藍德問個清楚，然而在她準備行動時，藍德先發制人了。

「囉嗦什麼，誰叫你這傢伙長那麼大隻，很礙事啦。」

「那時候一定由我和夢兒一起去。雖然我會祈禱一路上都不要碰到任何生物，但根本不可能如我所願。大角河馬體積那麼大，又是成羣結隊在行動，我想一定會看到的。」

庫薩克的表情變得柔和，甚至都讓人感到散漫了。

不知該不該說是理所當然，大牙水獺不會只喫伊特洛鱷，伊特洛鱷也不是隻喜歡喫大角河馬。基本上只要是看起來能填飽肚子的東西，牠們都會獵來享用。在牠們眼裏，人類應該是種十分弱小、手到擒來的獵物吧。

河鯊一嗅到血腥味就會蜂擁而至，一齊瘋狂啃咬獵物。若是被黑白斑水蛇咬到，轉眼間就會全身麻痺，停止呼吸，最終死亡，這種水蛇甚至好像會爬上河岸。聽說即使身在淺灘，如果被石頭或銳利的東西劃傷手指，河鯊也是一瞬間就會聚集而來。因此就算只是去河邊裝水，一個不小心也是會遭遇生命危險。

「閉嘴，你這顆百年老鼻屎。」

使節團一行人決定留下正式使節皮基•薩茲、偵察兵尼爾、庫薩克、瑟朵拉、梅莉還有所有馬匹，派出伊茲庫希瑪、狼犬波奇、夢兒、哈爾希洛和藍德，共四人與一頭狼犬，執行打水作戰計劃。雖然一行人各自的飲用水還算充足，但儲水量也快降到警戒值，因此是該補充的時候了。

「她是自然而然表現出來的，自己沒有察覺。好想把她抓來養喔。」

「……本大爺當然有那樣的覺悟啊。」

根據伊茲庫希瑪所言，伊洛特河內棲息着體積雖小卻兇殘無比的河鯊，還有身懷極強神經毒素的黑白斑水蛇。

「你在說謊，在騙人吧。你在說謊，肯定是在說謊。本大爺纔不信咧，你這傢伙可是帕爾匹洛洛恩耶。」

哈爾希洛怯聲怯氣地反問。

使節團一行人暫且在河岸一帶停下腳步。

「啥？本大爺嗎？大爺我怎麼了嗎？」

夢兒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我只是把自己的真心話告訴對方而已。這點事我還是做得到的。」

夢兒歪過頭眨了眨眼。

夢兒看了伊茲庫希瑪後歪過頭。

「哎呀，你這一腳根本不痛，我完全沒感覺啦。」

「奴唔。」

「我也很想跟你們去說……」

夢兒交互看着自己的師父、哈爾希洛和麪具男。

「什麼什麼？」

打水部隊就這樣出發了。

「人家聽不太懂你們在講什麼，不過能讓瑟朵拉養的話，好像不錯耶。感覺她會把人家照顧得非常好。夢兒說的對吧？」

瑟朵拉點了點頭。

「但是我都做到了喔？」

「你竟然在那邊裝成熟……」

尼爾不知爲何「噗」地笑了出來。仔細一看，他已把那張已經脹紅的骯髒臉龐轉到其他方向。

「……哎，不過……事情或許就像你講的那樣……」

哈爾希洛分別看向和波奇一起站在最前方的伊茲庫希瑪，還有跟在後頭的夢兒。跟你們說喔，這傢伙實在有夠煩人，一直自顧自地跑來講悄悄話──雖然很想這麼提醒兩人，然而現在已經進入危險地區，他們倆應該也無心去管藍德了。

「你們一路上務必要小心。」

「──所以咧？」

「我講了喔。」

哈爾希洛實在受不了，因而決定效仿藍德的悄悄話音量絕地反攻。

哈爾希洛站在伊茲庫希瑪的立場思考後，發覺實在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藍德身爲人類，自然也有他的優點。雖然過去發生過很多事，但哈爾希洛現在相當信任這個同伴。不過，他果然還是有缺點，也能說是令人難以接受的地方。

總之，取水部隊繼續前進後，終於來到距離伊洛特河只有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這裏的樹木雖高，不過沒有密集生長，四處散落着長有青苔的岩石，葉子呈現鋸齒狀，應該是蕨類的植物長得非常茂盛。空氣潮溼，感覺起來已經不是涼爽，而是有些寒意了。

伊茲庫希瑪舉起右手，命令大家停止前進，接着用手指向南邊。哈爾希洛順着他的手指看了過去。

前方好像有什麼東西。

「……唔喔。」

藍德在面具底下發出了極細微的驚歎。

對方雖然位在非常遠的地方，勉強還是能看出外形輪廓，由此可知是種相當大型的生物。而且數量不只一隻，而是有好幾只。那種野獸有四隻腳，頭上還長有角。不對，不只頭上，連背上都長有突起物。

看樣子是一羣大角河馬，牠們正在前往伊洛特河。

「哇啊，那就是之前說的動物啊……」

夢兒先前說過想要親眼看看，所以現在非常開心。哈爾希洛雖然也替夢兒高興，覺得「太好了，願望實現了」，但老實說，他現在是膽戰心驚。

「……情況如何？」

藍德小聲詢問。

「這個距離的話，應該還不用擔心。」

伊茲庫希瑪一回答完，立刻邁出步伐繼續前進。

「應該而已喔……」

藍德頗爲不滿。哈爾希洛也還稱不上已經平復內心的恐懼，但這個時候只能相信伊茲庫希瑪的判斷了。

打水部隊繼續前進後，終於抵達伊洛特河的河岸。河岸空間狹窄，在潮溼的沙礫上走幾步路，便看到了正在流動的清澈河水。

「河裏有沙洲耶。」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伊茲庫希瑪搖了搖頭。

「其實，那個不是沙洲。」

伊茲庫希瑪邊說話邊把水壺裝進揹包中。

結果，夢兒迅速靠到藍德身邊，「啪沙」一聲，把手插進水裏。都還沒想通現在是什麼情況時，就看到夢兒抽出河面的那隻手裏，抓着一條二十公分左右的河鯊。河鯊不停咬動那張長滿利牙的嘴巴，瞪大眼睛，「啪啪啪啪」地使勁擺動身軀。

「……你的意思是──那是動物？」

藍德看見她這個模樣後，用極小的聲音嘀咕了一段話。

現場有伊茲庫希瑪，前來偵查的蜥蜴人躲藏的樹叢。哈爾希洛潛行靠近，附近依舊是樹木，還有其他的樹叢。除了那隻前來偵查的蜥蜴人，還有其他蜥蜴人嗎？看來沒有，周遭一帶只有牠一隻。

哈爾希洛試着輕聲打探。

「只要被一隻河鯊咬傷，就會引來一大羣唷。到那時候，就算夢兒出手，可能也救不了你喔。」

哈爾希洛等人迴歸此趟的目的，開始打水。他們拿着帶來的水壺，走到河邊裝滿水。任務其實相當簡單，要做的事情就只有這樣。由於伊洛特鱷和大牙水獺的體積都很大，只要一靠近，伊茲庫希瑪、夢兒或波奇就會立即發現，並且警告其他人。黑白斑水蛇的體色是人類容易辨別的顏色，所以相較之下也不難察覺。問題在於河鯊。這種生物的體長，小的約莫十五公分，大的則有三、四十公分。身體的顏色猶如泥土，因此除非眼力夠好，要不然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來。而且，河鯊的速度非常快，瞬間就會游過來。

「奇怪了，蜥蜴人照理說是棲息在更北邊的地方……等等，我怎麼會沒想到──」

「奴嚕，人家總覺得……」

伊茲庫希瑪短暫沉思後，摸了摸波奇，讓牠先往前走。

伊茲庫希瑪在哈爾希洛回應前，先對夢兒比出手勢下達指令，看樣子是要夢兒帶着波奇和藍德先去和留守的人會合。

蜥蜴人從草叢探出半顆頭，臉朝向南邊。從分別位在左右兩邊的眼球位置來看，這傢伙的視野比人類還要寬廣。哈爾希洛在現在的狀態下，基本上不會被發現，但爲求保險起見，他繞到了蜥蜴人的正後方。接着以右手拔出匕首，反手持握，再像飄動般拉近距離，伸出左臂勒住蜥蜴人的下巴下方，同時將匕首刺進牠的喉嚨。抽出一口氣割斷氣管和血管的匕首後，立刻再刺入右眼球貫穿腦門。要把匕首刺入多深，要如何傷及大腦，才能在最短時間內收拾掉這隻生物？──思考後再行動就太慢了，所以哈爾希洛是任由身體自主行動。

「沒錯。蜥蜴人們應該是節節敗退，所以才一路南下到這個地方。」

他只靠嘴型這麼說。

樹叢突然開始晃動。

伊茲庫希瑪說完話的下一秒，陸地真的把頭露出來了。在哈爾希洛眼裏，看起來是那塊陸地面向河川上游的那一邊，有某種東西慢慢擡出河面。同時，整塊陸地也因此往上浮了一些。

「你是說蜥蜴人原本住的地方嗎？」

「你跟我來。」

哈爾希洛在夢兒的催促下，定睛凝視怎麼看都是沙洲的那塊陸地。起初雖然依舊沒有頭緒，但慢慢開始發現不太對勁。

好像是在說什麼「妳是本大爺的太陽喔」。

幸好夢兒果斷放棄。希望藍德也能幫助夢兒，在未來的某一天實現那個乘坐伊洛特大河龜的遠大夢想。

哈爾希洛將食指抵在嘴脣上「噓」了一聲。藍德見狀，點了點頭。

在大約十五公尺遠的地方，有一片低矮樹叢，他要哈爾希洛看的應該就是那片樹叢。

伊茲庫希瑪以手勢告知哈爾希洛「讀我的脣語」。

蜥蜴人變得一動也不動後，哈爾希洛將牠放倒在樹叢，接着返回伊茲庫希瑪身旁。

如果是動物的話，總長肯定超過一百公尺。

「我、我得救了……耶。」

藍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哈爾，你啊，再仔細看一下。」

哈爾希洛可能是提心吊膽到緊張過了頭，因此忍不住嘆了氣。

有某種東西探出頭來。那是全身覆蓋綠色鱗片的鱷魚──應該不是鱷魚。以鱷魚來說，頭的位置太高。難道是蜥蜴？

「……人家都救了你，你好歹也說聲謝吧。」

「裝水時千萬要小心呀。」

伊茲庫希瑪詢問後，哈爾希洛點頭回應。雖然是不太能拿出來炫耀的事，但確實是他的拿手絕活。

哈爾希洛和那塊陸地相距兩、三百公尺，所以無法確認細節部分。但是，擡出水面的是不是頭部？那麼，哈爾希洛剛纔認爲是沙洲的地方，或許就是身體了。

情況實在不對勁。哈爾希洛也提高了警覺，跟着波奇、伊茲庫希瑪和夢兒前進。面具男也安分地跟在後頭。然而有的人不一定是搞不清楚狀況，有時候可能是刻意全面放空，不想了解眼前發生的事。藍德就屬於這一類的笨蛋。

「……嗯嗯？」

在林木稀疏的樹林裏走了一段時間後，波奇停下腳步，看着北邊，「奴嗚嗚嗚嗚」地低吟。那邊有什麼東西嗎？哈爾希洛試着睜大眼睛觀察，卻沒看見值得一提的東西。

「路線是不是不一樣啊？」

夢兒開口詢問。

「咦？可是──」

「唔嗯……」

「……謝謝妳救了我。」

伊茲庫希瑪嘆了口氣，左右來回扭了扭脖子，接着又再嘆了一次氣。

伊茲庫希瑪用大喫一驚的語調壓低聲音說。哈爾希洛只是謙虛地搖了搖頭。

「這下我們沒得挑了，只能改變路線了。總之先離開伊洛特河，往北邊走吧。現在只能硬着頭皮穿過灰色溼原了。雖然實在不想走那邊就是了。」

「……是怎樣？」

（蜥蜴人。）

波奇再度停下腳步，接着豎直耳朵四處張望。

雖然有點好奇「奴嚕」的意思，但重點在於夢兒也頻頻環視四周，看來肯定出了什麼事。

「話說，這代表還有其他蜥蜴人吧？」

伊茲庫希瑪和夢兒看起來就只是蹲在河岸邊緣，悠哉地裝着水，但實際上他們無時無刻都在觀察水中的動靜。至於周遭則交由波奇負責戒備。

伊茲庫希瑪停在樹蔭下，接着指了西北方。

「今天就裝到這邊吧。」

伊茲庫希瑪以平淡的口吻回應。哈爾希洛相當佩服他，覺得在眼前，不對，這種距離算不上是眼前，而是視野範圍內，明明出現了那種駭人生物，他竟然還能那麼泰然自若。

確實就和藍德描述的一樣。那塊陸地正朝着逆流而上的方向，緩緩地移動。

「想到什麼？」

如果伊茲庫希瑪說是時候收手了，肯定就是那麼一回事。剛纔要不是夢兒即刻救援，藍德說不定已被河鯊咬傷，縱使成功防範於未然，不過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碰上什麼樣的危機。

他從斜上方俯瞰自己和周遭情況。當然，他不是真的從空中俯瞰，單純只是能像那樣感應到所有動靜。

「有種說法是，那種大河龜能活幾百年，期間還會不停生長。而且牠體積大成那樣，所以也沒有其他生物能變成牠的天敵，是種非常溫馴的動物。我還聽說過，就算跑到牠的背上讓牠載也不會怎麼樣。」

伊茲庫希瑪只是聳了聳肩，沒說出更換路線的原因。他應該不會依心情挑路線，難道是碰上什麼問題了？

哈爾希洛聽得一清二楚，但決定當作沒聽見。儘管覺得「藍德，你是詩人喔」，不過也決定把這個感想放在心中就好。

藍德低着頭，清了清喉嚨。

伊茲庫希瑪開始往前走，哈爾希洛跟在後頭。他的潛行技巧高超到連老練的盜賊都會不禁讚歎。這個男的實力非常堅強，無形中顯露出所有能力都很突出，無論是當盜賊，還是當戰士，甚至連當魔法師或神官都能躋身一流之列，不過他應該毫不在意這方面的事。此人深愛大自然、野獸們，還有自己愛的人，心胸能夠包容一切，身處任何環境都能獨自活下去。

「……那裏很危險嗎？」

「一切都是南征軍的關係，那些傢伙已經遍佈黑金連山南側了。」

「通常妳還沒游到牠那邊，就會先被河鯊、黑白斑水蛇或伊洛特鱷喫掉了吧。」

「那是伊洛特大河龜。」

藍德雖然在嘲笑哈爾希洛，但自己完全是畏畏縮縮。由於這緣故，他並未用力把手伸長到極限，水壺根本浸不到河水中。

「牠要把頭露出來了喔。」

「……是不是有在動？是被河水衝着走嗎？還是本身就會動……？」

哈爾希洛屏氣凝神注視樹叢。

（那是來偵查的。你有辦法不被發現，直接解決掉牠嗎？）

「……你真有一套。」

「喂，那個──」

藍德把面具掀到了額頭上。

但是，有可能一切只是自己杞人憂天，不久後便看到留守的其他人了。馬有四匹，因此應該沒看錯。雖然還沒看到庫薩克他們的身影，不過皮基•薩茲好像在照料馬匹。

伊茲庫希瑪露出苦笑。

在哈爾希洛看來，到對岸的距離大約數百公尺，頂多一公里上下，在中央一帶有塊像是小島般的陸地。

「至少不是安全的地方。」

「呼喔喔喔喔喔喔……」

哈爾希洛鬆了一口氣，戒心不知不覺好像變低了。他突然意識到「要出事都會在這種時候」。不行，還不到能夠鬆懈的時候。

「……咿！」

哈爾希洛想像要把自己沉入地面之下，準備使用

隱形

。他不費吹灰之力發動招式後，告訴自己既然出招順利，接下來沒必要顧慮任何事了。

「對耶，說的也是吼。夢兒今天放棄不搭了，之後有機會再說。」

總覺得──當人愛上一個人時，偶爾就是會變成詩人。至於能不能做出一首好詩就要另當別論了，畢竟這部分講求的是天分。當然，哈爾希洛便是屬於沒天分的那一類。

「聽起來好猛唷。夢兒也想搭搭看大河龜。」

伊茲庫希瑪皺起了眉頭。

「沒錯。」

夢兒露出滿面笑容。

哈爾希洛從背後推了藍德一把。

夢兒以輕盈的動作拋掉了河鯊。她的手臂就像鞭子般彎曲，肩膀的靈活度實在驚人。河鯊在空中瘋狂擺動，同時飛了相當遠的距離後，撲通掉進河中。

藍德歪過頭。

伊茲庫希瑪回頭對哈爾希洛招了招手。哈爾希洛一聲不響地潛行，靠到伊茲庫希瑪身旁。伊茲庫希瑪輕聲對他說：

「呵，膽小鬼……」

蜥蜴人，哈爾希洛也曾聽過這個名稱，簡單來說就是人形蜥蜴，智商不如人類、妖精、矮人和半獸人。不過牠們仍有能力製作、使用簡單的工具，而且不僅會成羣結隊，還懂得建構出複雜的社會體系，從這點來看可說是相當有頭腦。

「是時候收手了。」

夢兒睜大了雙眼。

「不客氣！」

「師父？」

打水部隊離開了伊洛特河。哈爾希洛原本以爲回程一定只是原路折返，沒想到伊茲庫希瑪選了其他路線。

伊茲庫希瑪單側臉頰一歪。

「不過，這個季節的灰色溼原相當寒冷，而且那邊到處都是水蛭，對馬來說尤其不利。再說還有會從沼澤裏跳出來的彈跳水蛭，所以連我們人類都不能大意。」

「是喔……」

哈爾希洛本想回一句「那種地方感覺有夠可怕的」，但伊茲庫希瑪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最終吞了回去。

此時伊茲庫希瑪已經飛奔而出，哈爾希洛也跟着跑了起來。根本用不着特地詢問「你爲什麼突然用跑的？」或「發生什麼事了？」，想也知道是緊急狀況，不可能是其他事。

留守的同伴應該是受到先來會合的夢兒指揮，如今已把行李都放到馬上，隨時能夠出發。

「很好，大家都準備好了吧！趕快離開這裏！」

伊茲庫希瑪一吶喊完，立刻帶着波奇衝向西邊。

「──所有人快跟我來！動作要快，不然會被那些傢伙包圍喔！」

藍德聽到後大喊：

「那些傢伙是誰！？」

「蜥蜴人！」

哈爾希洛回頭察看剛剛行經的方向，聽見像是樹葉摩擦的響聲，還有某種說話聲。縱使不見敵方蹤影，不過敵方確實逐漸逼近，而且數量還不少。

皮基•薩茲跳上馬背。

「尼爾、夢兒、瑟朵拉！你們快上馬！趕快，要走囉！」

尼爾不用皮基•薩茲提醒，早就準備跨上馬背。夢兒回了聲「好唷」，瑟朵拉則是不發一語，兩人也紛紛騎上馬。

「快一點！」

哈爾希洛讓庫薩克和梅莉先走。皮基•薩茲等騎馬的人，則是策馬前進。

「本大爺要和帕爾匹隆殿後喔！呿……！」

藍德「嗖」地抽出了刀。

「搭檔有點太弱，不過現在也沒得挑了！」

哈爾希洛邊回嗆邊橫向跳開。有兩、三根細長物體從對向樹林裏劃出拋物線軌跡飛來。是箭矢嗎？他躲開後，看向插在地上的物體，上面沒有箭羽，箭頭也不是金屬，看起來應該是石頭制。製作技術雖然相當原始，但無庸置疑是根箭矢。

「哈哈哈！」

哈爾希洛右手持拿匕首，用左手拔出火焰短劍後，緩緩地，但又深深地「呼……」地吐了氣。接着不把眼睛聚焦在一點上，而是綜觀整個視野，並且還動用聽覺等所有感官。

哈爾希洛在實質的一秒鐘左右，就用眼睛辨識出了十一隻蜥蜴人。不過想當然耳，敵方的總數肯定不止這十一隻。從東邊至東北邊的範圍內，還有更多蜥蜴人，牠們正蜂擁而來。

目前我方的去路在陡立的山丘包圍下，變得相當狹窄。就算要繼續逃跑，仍舊得先攻擊一次蜥蜴人們，藉此嚇阻牠們。

「你才太弱咧！」

「要在這邊開戰嗎……！？」

「藍德，等等在那邊發動攻擊！」

哈爾希洛心想「果然只有笨蛋纔會說出那麼愚蠢的話」，同時估算了自己和蜥蜴人的前鋒部隊相距多遠。蜥蜴人的腳程絕不算慢，雖然我方若盡全力逃跑，應該是能甩掉牠們，但當下並非單純的你追我跑，因此絕不能把情況想得太樂觀。畢竟敵衆我寡，更何況不該小看蜥蜴人這樣的種族。牠們肯定是天生的獵人，既然是獵人，現在運用的戰術就有可能類似圍獵或包抄獵物。

藍德加快速度。他應該是要先去佔得有利的位置，準備迎戰那羣蜥蜴人。

「本大爺這下有點樂子了耶……！」

「不，我們先往後退！」

哈爾希洛察看後方，發現雖有箭矢飛來，不過從力道和軌跡來看，完全射不到他們。兩人滿不在乎地繼續奔跑，藍德衝上了山丘。俗話說笨蛋和煙霧都喜歡往高處跑，眼前的畫面就是最好的驗證。哈爾希洛這麼想的同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待會迅速、有效率地攻擊敵人後，就要馬上脫離戰線。好了，準備動手。

「──哼！竟然還會使用遠距離武器，還真時髦啊！」

藍德邊跑邊大笑。

「喔！終於能攻擊了啊……！」

又有數根箭矢飛來，藍德沒有閃躲，輕鬆揮刀斬落。

藍德看起來隨時都會撲向敵人。

箭矢「咻咻咻」地不停飛來，但壓根兒射不中兩人。拿着石制長槍的蜥蜴人們正在追趕哈爾希洛等人，當中也有手拿木盾的蜥蜴人。牠們雖然沒穿衣服，不過部分蜥蜴人身上穿戴着以動物骨頭、牙齒或打磨過的石頭製成的裝飾品。

哈爾希洛一說完話，便轉身向後。藍德也以昆蟲在彈跳般的身法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