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羈絆就是種想斷絕也斷絕不了的東西

「哈爾！欸，哈爾！大事不好了啦，哈爾！」

哈爾希洛被夢兒叫醒後，兩人連同藍德、庫薩克、梅莉和瑟朵拉在最短的時間內，一起趕往天望樓的地下室。途中，身穿深綠色大衣的偵查兵尼爾雖然試圖叫住哈爾希洛一行人，但他們沒有理會，直接下了階梯。不過尼爾也沒打算強行阻擋哈爾希洛等人，還跟着一起來到了地下室。

眼前的男子不僅身上所有東西全被沒收，連大衣和鞋子都被脫下，還被關在以冰冷潮溼的石頭和鐵柵欄組成的地下牢房中。他的外表十分邋遢，滿臉鬍鬚，全身髒兮兮，與其說是人類，看起來更像是頭野獸。

「師父！」

夢兒一副像要撲上去緊抓不放般，用力抓住鐵柵欄。

「師父，是你沒錯吧！夢兒好擔心你，看到你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

「……喔、喔喔。」

看樣子，滿臉鬍鬚的男子無疑非常尷尬。

「抱歉啊，還讓妳那麼擔心……原來妳在擔心我啊。不過，想想也是，畢竟我也一樣，就像我自然會擔心妳一樣……」

「所以現在是……」

哈爾希洛納悶地歪過頭後，藍德朝着牢內抬了抬下巴。

「那個男的是獵人公會的伊茲庫希瑪，負責指導後進的工作，就是類似盜賊公會的

忠告者

，暗黑騎士公會的話就是

導師

。這種職務在獵人公會里，男的稱爲

師父

，女的稱爲

師母

，而這傢伙就是夢兒的師父。」

「他的外觀看起來，根本就是個野人啊。」

瑟朵拉毫不諱言。

「謝謝妳的讚美。」

不過伊茲庫希瑪看來沒有因此壞了心情。

「比起人住的村莊城鎮，深山裏其實更得我心。」

「師父他啊，就像是夢兒的爸爸喔。對吧？師父？」

「喔，唔嗯……妳說爸爸？」

伊茲庫希瑪明顯慌了。

藍德看來還是一副萬事通的模樣。不過他這個年紀，在等同夢兒父親的師父面前，當然會想盡辦法耍帥一下。

藍德用鼻子「呼哼」了一聲。

夢兒「嗯嗯」地點了點頭。

「事實就是，鐵塊王爲了防止那些醉鬼矮人擦槍走火，可是煞費苦心。」

「你的意思是矮人們已經早一步掌握了敵人的動向？」

「算、算吧，那樣的話，妳應該就會是我的女兒了……」

「你說話口吃時，聽起來比平常更吵……」

瑟朵拉詢問後，伊茲庫希瑪不疾不徐地回應。

其實一開始是敵軍先經由某種管道獲知這項消息，鐵血王國則是運用諜報活動察覺這件事。

「喂喂喂喂咿。你講的是真的還假的！沒想到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祕密武器這種東西！感覺有夠狂的，本大爺也想擁有！也給大爺我祕密武器吧！」

「──所以，我就帶着鐵塊王委託轉交的親筆信回到了歐魯達那。只是非常意外本土竟然會派援軍過來。」

話雖如此，但伊茲庫希瑪一直講不到重點，連哈爾希洛都覺得傷腦筋，因此稍微出言引導。伊茲庫希瑪搖搖頭。

鐵血王國這座巨大的地底都市，平時都有儲備足以讓全體國民喫上好幾年的糧食。

「那裏叫鐵血王國。然後，不是什麼東西加了先生小姐就代表你說話很得體。」

瑟朵拉看向庫薩克的眼神非常冷淡。庫薩克瞬間低聲下氣。

「他又不是夢兒真正的爸爸！？縱使是她爸爸本人，過去打打打打打打招呼未免也太莫名了！畢畢畢畢竟本大爺又沒有要爲誰，爲什麼事情，非得過去打招呼不可啊？你這個智障……！」

藍德誇張地跳了起來。

夢兒這番說明老實說讓人聽得一知半解。身爲她師父的伊茲庫希瑪接着補充。

「你真的是沒水準到極點耶……」

「你們這對父女真合拍耶。」

據伊茲庫希瑪所言，鐵塊王絕不好戰，是個深謀遠慮的人。矮人這個種族整體來說就是血氣方剛，他們不僅容易衝動行事，還非常頑強不屈。甚至有個說法是「矮人的怒火百年都不會熄滅」。

此事正是問題所在。

庫薩克大感震懾。至於身爲當事人的夢兒，只是微微歪過頭，眨了眨眼睛，一臉一知半解的神情。

「……喔，我以後會小心。」

不過，根據伊茲庫希瑪所說，矮人們也不是毫無對策。

發出聲響的是伊茲庫希瑪。與其說他用手推了鐵柵欄，倒不如說是用手狠狠拍打鐵柵欄才更爲貼切。

但對矮人來說，就是一件天大的事，酒這樣東西往往都是大暴動的導火線。

伊茲庫希瑪在鐵血王國時，受到的待遇好像堪比人族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代表。不過他是應鐵塊王的請求告知歐魯達那的狀況，而且當地也沒有其他來自歐魯達那的人類，所以是多重因素造就出這樣的結果。

梅莉皺起臉，搖了搖頭。

「你給我把那兩個字收回去，要不然我會把你剁碎喂熊喫。」

「啊哈哈哈哈哈。」藍德沒品地放聲大笑。

之後雖然都只有零星的小規模衝突，但鐵血王國好像已經做好準備，只要敵軍一有破綻就會轉守爲攻。

「話說回來……」

伊茲庫希瑪像是要掩飾剛纔激動的情緒，「喀哼」地清了清喉嚨。

聽說歐魯達那淪陷時，夢兒、伊茲庫希瑪和藍德曾經有一陣子結伴同行。夢兒和藍德後來和義勇兵團會合，伊茲庫希瑪則是前往北方。

「就算聚集了一羣人類的大酒豪一起挑戰，還是會喝輸一個矮人。不過，千杯不醉也是他們想哭的地方。」

「……嗯，確實是有。」

「你的意思是說酒是矮人的弱點嗎？」

「鐵塊王這個人非常優秀。該怎麼說呢？他身上就像匯聚了矮人族所有的優點……」

「也就是說，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做好迎戰的準備吧。」

「師父你如果是人家的爸爸，那麼夢兒就是師父的女兒吧？」

「長久以來，矮人和幻影森林的妖精雖然交惡，但是鐵血王國的鐵塊王當機立斷，下令接納來自亞魯諾德的難民。雖然我能幫的有限，但也把我知道的情報全都告訴了矮人。」

再這樣下去肯定會有人死亡，而且更可怕的是，酒的存量可能見底。雖然矮人們不該瘋狂飲酒，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敵軍來犯。那些敵人真的是罪該萬死。

「等等，矮人才不會給我們那種東西吧。」

酒這種東西，沒了就沒了，不喝又不會死，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

從敵軍的角度來看，就會知道他們擔憂背後受敵，所以不敢隨便撤退。伊茲庫希瑪當時剛好有機會覲見鐵塊王，因此試着勸諫乾脆不要追剿敵軍，直接放他們逃走。然而鐵塊王的回答是「辦不到」。

「笨蛋？你剛是在罵夢兒是笨蛋嗎？」

「你知道他們的酒量有多恐怖嗎？」

夢兒瞪大雙眼，喊了聲「哇喔」。

然而自己實在聽不太出來，瑟朵拉是在挖苦他們，還是單純在闡述感想。

「喂熊喫耶，好恐怖……」

「她說的沒錯唷！你這傢伙整體的說話方式，都要再更小心纔行！」

藍德大喊。哈爾希洛嘆了一口氣。

「我在公會有養狼犬，波奇是其中一隻。然後不是灰鯨黏山，是黑金連山。」

「不，酒不是他們的弱點。畢竟大部分的矮人都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把酒當水喝。聽說在戰爭期間，邊打仗邊喝一杯鼓舞士氣是稀鬆平常的事。」

「師父那時候說他要和波奇一起去灰鯨黏山。」

「啥！？打招呼！？本本本、本大爺幹嘛要打招呼啦！？」

「亞魯諾德當初可是一轉眼就淪陷了耶。」

「什麼……！？」

庫薩克皺起眉頭說。

庫薩克雖然裝成非常傻眼的模樣，但依舊無法徹底隱藏內心的好奇。

鐵柵欄突然「鏘」了一聲，藍德「──咿唔！」地嚇到發抖。

伊茲庫希瑪好像也和矮人族的朋友一起參與了黑金連山的防守戰。雙方在戰爭爆發的頭兩天陷入激戰，造成爲數不少的死傷。在這兩天內，鐵血王國有二十七人陣亡，敵軍則有數以百計的士兵橫屍沙場。

「看來矮人他們只要一開戰，必定會拚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大爺我是不討厭這種作風。不，該說相當欣賞纔對。感覺本大爺能和矮人把酒言歡呢。」

「哇！哇！哇啊！妳這混帳東西，怎麼不去死一死！」

「夢兒小姐的師父先生還爸爸先生，爲什麼被關到牢裏了啊？」

「你說援軍喔……」

「啊……不是，我沒在罵她是笨蛋，我怎麼可能罵，我只是在解釋笨蛋纔會有的行徑……」

矮人的行事作風是，既然出手就會奉陪到底。更何況，這可是對方挑起的戰爭。面對侵門踏戶的敵人，哪有一根寒毛都沒動到就直接放他們一條生路的道理。矮人族有句非常偏激的諺語──強盜必吊。意思是若有不逞之徒打算闖進家中，不僅要抓起來訓誡一番，還得綁到柱子上刺死纔行，要不然就是有損門風。

「那個！」

「好像是某某王國的所在地吧？就是矮人先生小姐們建立的王國。」

「其實──」

根據伊茲庫希瑪的說法，鐵血王國內開始有人耳語謠傳「酒的存量早晚會少到無法盡情暢飲」後，氣氛就變得十分肅殺。矮人幾乎都是好酒量，但在這之後，那些酒量遠超過一般水準的大酒豪開始遭到猛烈抨擊。最後演變成一股可悲的風潮，大家都覺得既然有人能喝那麼多，自己哪能屈居人後，所有人都爭先恐後拼命喝起酒來。因此矮人們的酒量反而呈現爆炸式增長，不僅會喝到爛醉，酒後動手動腳的人也越來越多，到處都在上演頭破血流的鬥毆事件。

「……不過我倒是想看看，所謂的祕密武器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伊茲庫希瑪用鼻子哼笑。

瑟朵拉像是無言以對般嘆了口氣。

哈爾希洛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說來不好意思，但聽到「祕密武器」這個詞彙，真的會讓人心生雀躍。甚至連藍德都興奮不已，雙眼顯得莫名炯亮。

位在淚之河這條大河附近的大鐵拳門，是鐵血王國的正面玄關。敵人千方百計想要從鐵血王國連通地面的出入口一擁而入。

伊茲庫希瑪的表情變得哭笑不得。

「戰況呢？」

擁有數百年曆史的鐵血王國是座巨大的地底都市，是由矮人族不停鏟開、挖掘黑金連山的巖地興建而成。簡單來說就是個彙集了各種大小坑道的地方。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距今一個多月前，半獸人和

不死族

的大軍已經殺到黑金連山。

「啊啊，我記得是那個吧……」

但是，酒就不一樣了。

鐵血王國的矮人們，在因酒引發的內鬨日益嚴重之餘，內心的敵對意識和戰鬥意識也越來越強烈。

庫薩克搔着頭說。

根據夢兒的師父伊茲庫希瑪所言，他有住在鐵血王國的矮人朋友。在幻影森林的亞魯諾德、歐魯達那相繼遭受攻擊後，他推測敵人下一個目標應該就是鐵血王國，所以決定前往黑金連山告知友人危機進逼。

哈爾希洛瞥了站在稍遠處嬉皮笑臉的偵查兵尼爾一眼。

「你不去好好打聲招呼嗎？」

「爸、爸爸啊。我是夢兒的爸爸……」

「沒啊，我只是想說那個人既然是夢兒的爸爸，你去打聲招呼比較好。」

對矮人們而言，酒是生活必需品，所以他們當然有在自行釀造、蒸餾，儲量也相當可觀。然而比起平時，酒在戰時的消耗量劇增，鐵血王國持有的酒類總量因而不斷減少。他們平常好像也會從自由都市貝雷進口酒類，但現在敵軍就在黑金連山外圍，因此也無法寄望藉由進口解決問題。

「對、對不起。我我我用詞失失失失失當，我收回我剛剛說的……」

「這幾個都一個樣耶……」

「我這麼講感覺是在吹毛求疵，不過正確來說，螫到哭臉的不是蜂蜜，是蜜蜂纔對……」

「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人們就會用『哭臉又被蜂蜜螫到』來形容禍不單行吧？」

藍德露出一副瞭解透徹的表情點了點頭。

哈爾希洛對着藍德輕聲咬耳朵。

身爲師父的他明顯感到困惑，但看起來好像又甘之如飴，他該不會本就希望夢兒來找他麻煩吧。

「矮人們好猛，超強的耶。姆奴唷……」

「還有夢兒，妳不要老是發出那些怪聲好嗎？那種行徑只有笨蛋才──」

「我這次也是到了鐵血王國才知道，矮人們手上握有祕密武器。在那種武器助陣下，敵人豈止無法攻進大鐵拳門，甚至只能在遠方包圍他們。」

「我大概是十二、十三天前離開黑金連山，至少在我離開時，鐵血王國還沒淪陷。敵人在進攻上感覺是遇到瓶頸了。」

據說矮人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掌握到人類陣營好像成功奪回歐魯達那的情報。

「在這件事上，我唯獨不想被你說成這樣……」

夢兒用力鼓起雙頰，朝着尼爾大喊。

「請問一下，能不能把人家的師父放出這座監牢啊！夢兒的師父呀，人非常好耶！人家非常喜歡他！」

「跟我講這些也沒用啊。」

尼爾聳聳肩乾笑了一下。

「要不要直接去拜託莫基斯總帥放人啊？」

「感覺去了又會被塞任務……」

梅莉嘀咕後，瑟朵拉立刻出聲附和。

「確實有可能，應該說八九不離十會變成那樣。」

哈爾希洛突然覺得胃好像變得好脹、又好硬，因而輕輕摸了摸肚子上緣。

「……沒錯，的確就像你們說的。」

「嗯嗯姆奴娥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夢兒在嘴內蓄滿空氣，用力將雙頰鼓得圓滾滾，還用鼻子不停悶哼，明顯是在大發脾氣。

「總之，我已經把親筆信交給吉恩•莫基斯總帥還什麼的了。」

伊茲庫希瑪像是在安撫夢兒般說道。

「一直以來，我和那些傲慢愛擺架子的傢伙都合不太來。雖然假裝畢恭畢敬敷衍過去就好，但我就是辦不到。不過，他應該只是要給我個下馬威，所以才把我關進牢裏，沒有要殺我的意思吧。再怎麼說，我好歹都是鐵塊王的使者。」

「師父……」

夢兒將手指伸進鐵柵欄的空隙。

伊茲庫希瑪稍微愣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輕輕握住夢兒的手指。

「夢兒，我不會有事的，妳只要顧好妳自己和你的同伴就好。」

「呵……」

哈爾希洛心想「我現在就把你打到哭」，但最後沒有說出口。這種時候如果要出手，最好是不吭一聲直接行動。沒必要做什麼事都事先宣告，讓對手有時間準備反制。

「看你們這樣，我感動到好想哭喔。」

尼爾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