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6A660. 度過寧靜的夜

痛楚遲遲沒有緩和的跡象。

哈爾希洛倒是覺得這是好事。

反而不勝感激。

謝謝！

但是有什麼好謝的？

自己是在謝什麼？

有什麼值得感謝的事物嗎？

好痛。

實在好痛。

簡直痛得沒完沒了。

哈爾希洛連自己現在是在走路，還是佇足不動都不曉得。

「哈爾。」

是夢兒。耳裏傳來夢兒的聲音，她好像在說什麼。她究竟在說什麼？夢兒正在說話，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根本聽不清楚。自己雖然聽不清楚，卻在點頭。自己正「嗯、嗯」地點頭回應。

嗯。

……嗯。

自己是怎麼了？

幹嘛點頭？到底在點頭回應什麼？

（好暗喔。）

──他心想。

看來是晚上了。

能感受到痛楚。

嗯。

藍德。

（這傢伙真令人火大……）

（我……不是孤單一人……）

「哈爾？」

（在這之前，我們走過什麼地方啊……）

真的沒事？

原來已經晚上了。

（嗯。）

哈爾希洛毫無頭緒。他知道的事情很少、非常稀少。

我們。

是一個人在說話嗎？

話說這裏是？

還有波奇。那隻狼犬。

我真的沒事？

之前？

不是她。夢兒纔不會咂嘴。

（……這裏是哪裏？）

話說回來，這裏是什麼地方？

每當有事，夢兒就會出聲呼喚。

不過，採取行動又是爲了什麼？

「哈爾？」

哈爾希洛想方設法要自己回想起來。

哈爾希洛是在腦中思考？還是在出聲說話？

「哈爾，人家要幫你換繃帶囉。」

採取行動應該比較好？

（……咦？）

明明一開始沒看到牠。一開始……一開始？

……嗯。

哈爾希洛不想讓夢兒擔心。沒事的。

（好痛……）

（可不可以不要再嘖了……）

（……手呢？我的手……還在嗎？）

什麼之前？

能不能行行好，別再發出那種聲音了。

還有夢兒在。她就在哈爾希洛身邊。夢兒主動走到哈爾希洛身旁，貼近他、關心他。

──地方？

身體感受得到明確的刺激與反應。

（這裏是什麼地方……？）

總之，他現在應該是坐着。正確來說，應當算是有人協助他坐下。大概是在夢兒的照料下，才順利坐了下來。

（不過……總是好過身邊沒半個人……）

哈爾希洛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在點頭。

夜晚日復一日，白天與黑夜會輪流出現。

原來是這樣。

（我得──回應啊……）

夢兒。

（……肯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嗯。

「很痛吧？一定很痛。」

好痛。

是夢兒的聲音。

所謂的一開始是指什麼時候？

「──哈爾？」

是在說話嗎？

哈爾希洛像這樣坐着不動後，開始覺得自己正在緩緩沉入地面之中。自己或許累了。肯定是這麼一回事。疲勞是種重要的概念，一路下來必定感到疲憊，哪可能不累。而且不只是累壞了，身體還覺得痛。疼痛是種重要的感覺。好痛，自己現在疼痛不已。

之前──

（這裏是什麼地方……？）

……嗯。

得出聲回應纔行。沒錯，必須有所反應。

位在原位的手，好痛。

「哈爾。」

哈爾希洛想通了目前的狀況。沒錯，剛纔有聽到夢兒在說話。

但是，實在提不起勁去要求這種小事。

（這個發出聲音的應該不是夢兒……）

既然會覺得痛，就代表手應該還健在，沒有脫離身體，還連在身體上。如果雙手已經消失，根本不會覺得痛。

（我注意到時……牠就已經出現了。）

（……波奇。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啊……？）

哈爾希洛下意識開始回想。

哪裏沒事啊？

（之前好像也是晚上的樣子……？）

什麼時候？

夜晚之前。之前的夜晚。

嗯。

我沒事。

好奇怪喔。

到頭來，哈爾希洛只清楚這件事。

（……我注意到的時候──）

然後，伊茲庫希瑪也在。

「哈爾……」

例如，剛離開鐵血王國時，有看到波奇嗎？

是藍德。

（……這個地方──）

「啊啊，煩死了！夢兒，讓那傢伙休息啦！他看起來根本就不行了！」

在什麼地方？

難道是在自言自語嗎？

因此，所謂之前的夜晚是，不同於這一夜的另一個夜晚。

（啊啊……）

無論是右手還是左手，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在原來的位置。看樣子哈爾希洛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是連在身體上，還是已經脫離身體。

（看來我不是一個人。）

是誰？

說話的對象……

藍德只要有不滿，就會立刻咂嘴。這已經是他的習慣了吧。

已經入夜了。

哈爾希洛正在說話嗎？

不管在走路，還是坐下，甚至躺下時的感覺都差不多。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採取行動。活動身體，採取行動。

什麼時候？

一開始是指？

（好像在某個地方──對了……之前在某個地方遇見過牠。那是在哪裏啊……）

當時沒看到。沒錯，應該沒看到。

不是樹海。這裏應該已經不是廣佈於黑金連山山麓原野的樹海了。地面不再像樹海那樣一下隆起，一下凹陷。如果還在樹海內，就不會是這樣的地形，走起路來絕不可能這麼好走。

（我是沒問題──）

此時有人咂了咂嘴。

「嗯呀。哈爾，你在這邊坐下吧。可以嗎？」

（……嗯。）

「你稍微忍耐一下唷。」

（好。）

我會忍耐的。

（我能忍住……）

「有點奇怪耶？」

（……什麼事情有點奇怪啊。）

「我也這麼認爲。」

這是誰的聲音？有兩個人在對話。

「波都野地是那個吧？簡單來說就是古戰場吧？」

（……波都野地。）

「嗯，大家都那麼說。」

「大爺我聽說是很久很久以前，矮人族和諸王聯合的軍隊大戰，最後在這個地方死了一堆人耶。」

波都野地。

古人這麼稱呼這塊廣佈於黑金連山及迪歐茲山脈間的平原。

（我記得沒錯的話……──）

此處雖是平原，但上頭就像被魔神狠狠抓過，遍佈着成百上千猶如爪痕的細長谷地。但是，這些谷地在灌木和野草的遮蓋下，實在不太顯眼，因此經過的人一不小心就會摔落。

白天的波都野地乍看之下只是一處尋常的平坦草原，實際上卻是個危機四伏的區域。

至於夜晚的波都野地，即使只在朦朧月光與微弱星光映照下，依舊能清楚察覺危險程度更勝白天。

「──本大爺之前聽說這裏會動的死人比蟲子還多。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種誇大的說法罷了。」

「本大爺去小便一下，去去就回。」

哈爾希洛感覺喉嚨十分緊繃，難以發出聲音。他喘了一口氣後，發覺自己好像在發燒，可能是傷口化膿了。

遇到這種有人笑容滿面問早的場面，哈爾希洛也只能跟着勉強擠出笑容，回覆一聲「早安」。

我有啊──

伊茲庫希瑪好像在生火。

「也是。」

「那可真方便。」

「話說你躺了世上最好的枕頭，想必睡了場好覺吧。」

可以聽見夢兒的呼吸聲，不過這也有可能是自己呼吸時發出的聲響。

實在失去太多東西了。

他雖然有些遲疑，最後還是再把頭靠到夢兒的腿上。哈爾希洛已經想好了藉口。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即便還沒糟到無可救藥，但仍相當難受。目前還不能隨便亂動，必須好好休息纔行。他什麼都不想做，什麼事都辦不到。真希望有人能對自己說「沒關係，你什麼都不必做」。哈爾希洛大概是在跟夢兒撒嬌吧，畢竟夢兒會無條件包容他的所作所爲。

老實說，夢兒給了哈爾希洛莫大的幫助，等於是拯救了他。

「你這模樣還真帥氣耶。」

（波都野地──）

「谷地啊。這附近也有吧。」

「白天的時候……」

哈爾希洛本打算這麼回應，但夢兒突然發出怪聲，喊了聲「奴嘛」。

自己好像正在慢慢溶進這個夜晚。他朦朦朧朧地記得自己好像曾有過這種想法。籠罩波都野地的黑夜，就要把自己溶化到不成人形。

「本大爺本來就很帥氣了啊。」

哈爾希洛一行人的損失極爲慘重。

哈爾希洛用沙啞的聲音說完，藍德以鼻子哼了一聲，接着聳了聳肩。

「實在有夠暗的！啥也看不見耶……！」

（……抱歉。）

哈爾希洛好像在不知不覺中閉上了雙眼，現在應該是閉着眼睛。伊茲庫希瑪應該已經生起篝火，卻沒看見像是火焰的光源。

「總而言之，這裏因爲大家常講的那個『不死之王的詛咒』──」

「你要尿尿就去尿，不必每件事情都跟人家報備啦。」

語畢，她只靠腹肌就瞬間仰起上半身。

「大叔，你別敷衍我喔……」

睜開眼睛後，發現四下還是十分昏暗，但不是漆黑一片。天空已經出現黑暗以外的色彩，看來天就快亮了。

「嗯。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藍德……？」

哈爾希洛沒有感受到自己正在流淚。然而正在抽泣的人是誰？大概就是自己吧。話雖如此，還是感受不到自己正在哭泣。自己有什麼理由要哭？並不悲傷，內心也沒湧現憤怒之類的情緒，難道是因爲感到絕望嗎？自己確實感到絕望，話是這麼說，又不代表毫無希望。夢兒和藍德都在身旁，真心希望唯有他們倆不要離開。哈爾希洛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是個多餘的存在。這支隊伍有藍德，有夢兒，還有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就夠了。沒有哈爾希洛也無所謂，隊上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哈爾希洛恍然大悟。

「人家纔沒有在生氣。」

「嗯唷，哈爾，早安呀。」

「哼，本大爺天下無敵，是要小心什麼啊？」

波奇抬起頭，把臉轉向哈爾希洛。雙方一對到眼，波奇又立刻低下了頭。

至少雙手已經恢復到比睡着前還要好的狀態了。雖然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或許是多虧了這段時間的休息，手的傷勢才能好轉。

「死人有什麼好怕的。喔──一點都不可怕啊。嗯，大爺我去小便一下，順便去看幾眼死人好了……」

「妳剛剛就是在生氣吧。妳要放寬心，要像展翅翱翔遼闊的天空那樣。」

哈爾希洛試着輕聲呼喚，結果沒看見藍德。

「……真是的。妳這傢伙真的是非常耀眼的女神耶……」

「會怕就好。」

哈爾希洛還把頭靠在夢兒腿上，呈現仰躺的姿勢。夢兒伸直雙腳躺着，雙手好像還交叉放在胸口一帶。

「如果連本大爺都安靜下來，可就糟了。那代表世界末日真的到了喔。」

「大爺我以前就覺得這裏是個非常不妙的地方，所以算是有心理準備了。」

「照理來說在太陽下山後，應該是個會有一堆死人到處徘徊的地方纔對吧。但是大爺我到現在連個死人影子都沒看到，怎麼會這樣啊……？」

哈爾希洛的臉頰觸碰了夢兒的大腿。更準確來說，他是把臉抵在夢兒的腿上。講得更明白就是，他其實是把臉埋進了雙腿。他透過直接碰觸夢兒，明確感覺到自己與某種確實存在的實體緊密相連。對現在的哈爾希洛而言，這是種不可或缺的感受。

「你不必道歉。」

藍德走掉了。他要去哪裏？是要去小便之類的嗎？總記得他剛纔好像說過是要去做這類的事情。

哈爾希洛擺了擺頭。但連他也無法分辨自己是上下點頭承認，還是左右搖頭否認。哈爾希洛無法好好換氣，呼吸時像在痛苦喘氣，猶如溺水。這裏是波都野地，分明就位在陸地上，他卻覺得自己快要溺水了。胸口抽動，眼睛四周和鼻內深處都在發熱。

幸好在的人是夢兒。

藍德在某處大聲嚷嚷。

「用不着你提醒，夢兒一直都很細心照顧哈爾。而且，哈爾纔不是蠢貨咧。」

此處不是樹海，而是波都野地。

「姑且不論那些死人，你要小心別摔進谷裏，要爬上來可是很累人。」

簡直寧靜過了頭。

自己試着確認了手的感覺。不錯，算是還有感覺。舉起雙臂後，開始感受到疼痛，不過手腕已經能夠用力，也能活動手指頭了。

藍德蹲在地上，低頭看着哈爾希洛。

「你小心一點喔。」

「誰在怕啦。大爺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耶。」

「藍德，你囉哩囉唆有夠吵的耶。」

藍德口中唸唸有詞。

「呼喔，天亮了耶。」

哈爾希洛認爲，當下如果開口說話，氣氛會變得十分尷尬。他最終沒說什麼，也認爲自己沒說出半個字。

「你在哭嗎？」

「那些死人都躲在不計其數的谷地裏，天色一變暗就會爬出來。」

「──哈爾？」

接着毅然決然試着爬起身子，結果頭暈眼花，明顯力不從心。自己現在的心情相當不好，可說是相當差，但應該還不算糟到一塌糊塗。

（是不是別讓我繼續躺着比較好……？）

「這個地方的別名是『

死者領域

』──」

「喔哇！？」

篝火的火已經熄滅，狼犬波奇就躺在一旁。伊茲庫希瑪則坐在地上靠着波奇。他已經醒了嗎？看樣子應該還在睡。

「嗯。」

夢兒還在呼呼大睡。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已經不見蹤影，可能是去偵查環境了。

「嗯……是沒錯。」

夢兒把手放在哈爾希洛的背上。

「別人摔下去纔會那樣吧？你不知道嗎？大爺我可是個會飛的男人，背上就像長了翅膀。」

哈爾希洛在不知不覺中躺了下去。有某種物體穩穩托住他的頭。那物體具有溫度，十分溫暖。那是夢兒的大腿，哈爾希洛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大爺我報備一聲不行喔。麻煩妳照顧一下帕爾匹洛那個蠢貨囉。」

其實，對象不一定要是夢兒不可。只是夢兒剛好在，而且目前也只有她在哈爾希洛身旁。

「你醒了喔。」

然而，哈爾希洛只是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實在無法說出口。

他們失去的東西多到讓人覺得像是失去了一切，明明他們已在崩潰邊緣，這個夜晚卻非常寧靜。

藍德吸了吸鼻子後繼續說。

「……你是想陷害本大爺嗎？」

「你這混帳東西，要心存感激啊。」

「是喔。」

夢兒像是在哄小孩般輕撫着哈爾希洛的同時，稍微笑了笑。她雖然在笑，說話時卻帶着嗚咽。

「妳彆氣了。」

哈爾希洛就這樣睡了回籠覺。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發現四周已經變得比剛纔明亮許多，看來太陽就快升起了。

「你在說什麼廢話？現在完全是晚上了呀。」

藍德也被塔克薩基砍傷了。傷勢從額頭右上方穿過眉間，延伸至左耳下方，之後的疤痕可能會跟着他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那個……哈爾，你用不着道歉，因爲根本沒有需要你道歉的事情呀。夢兒覺得你現在想怎麼哭就怎麼哭，就是不需要道歉唷。」

明是如此，夢兒卻一直重複這句話，同時還輕撫着哈爾希洛的背。

他用模糊的意識思考。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感覺對不起藍德。那傢伙好像去了某個地方還沒回來，他等等回來感覺會大發雷霆。

（……我躺在這裏好嗎？）

哈爾希洛沒有信心能精準描述夢兒這個人。夢兒是同伴，也是朋友。但絕對不是單純的同伴，也不是普通的朋友。同伴、朋友──這樣的詞彙根本不足以描述自己和夢兒的關係。

藍德嘖了一聲。他臉上並未戴着那副他極度喜愛的低級面具，取而代之的是──應該也稱不上是取而代之──從頭部右上方纏繞到左耳下方的布塊。那塊布不是裝飾用的配件，而是用來保護臉部受的刀傷。

藍德「喂」了一聲，向夢兒攀談。

「嗯……」

夢兒的雙眼睜得又圓又大。

「什麼嘛，藍德你也在喔。」

「也什麼也啦！本大爺可是男主角，纔不是什麼過場小角色喔。」

「唔姆？藍德，你說你是爛豬腳？」

「大爺我纔沒說那種鬼話，再說了，爛豬腳是什麼鬼東西啊。」

「夢兒怎麼會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講出爛豬腳三個字的人是你呀。」

「本大爺就說我沒說了啊。妳是要栽贓大爺我嗎？」

「夢兒又沒有說你很髒呀？」

「妳確實沒說大爺我很髒，不過妳不覺得現在根本沒人在討論誰髒不髒嗎？」

「藍德，人家從很久之前就一直覺得你這個人超強難溝通耶。」

「超強難溝通的不知道是誰啦。話說回來，超強這個字不是這樣用的吧？」

「超強不就是超級、非常這種字的親戚？至於遠親大概就是有夠、無敵這類的字吧。」

「……本大爺被妳講到頭都快冒火了啦！」

「唔喔──藍德，你的頭是不是被火燒過，所以頭髮纔會那樣委靡不振？」

「大爺我這頭髮是天生的……不過這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委靡不振來形容本大爺的頭髮！」

「你們聊得還真開心啊。」

伊茲庫希瑪帶着波奇回來了。仔細一看，他的腰上垂掛着幾隻像是大型野鼠的野獸。那些可能是他設了陷阱抓到的獵物。

哈爾希洛想要起身時，夢兒伸手借他支撐。

「不可以逞強唷。」

「你站不起來嗎？」

藍德臉色大變衝向夢兒，從背後架住她的雙臂，把她往後拉。

藍德面露冷笑。

「哈爾！？」

藍德好像也注意到那條黑蛇的存在。伊茲庫希瑪似乎早就察覺，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夢兒則是「呀唷哇啊！？」地嚇到跳起來驚呼。

「有……」

那個物體是蛇嗎？

「……怎麼樣？」

波奇跟在伊茲庫希瑪後頭前進。

「多餘的力氣啊……我現在可能沒多少，不過聽你那樣講，感覺還是要去看一下比較好。」

哈爾希洛第一時間這麼認爲。那種像蛇的細長生物，正在攀爬斜坡。

他指的並非谷底，而是谷地對面的陡峭坡面。上頭只長着稀疏的野草和蘚苔，其餘地方几乎都是露出灰色或茶褐色的土壤或岩石。

「唔咿咿咿！？」

然而那種生物沒有反應。感覺應該不是蛇，甚至有可能連生物都不是。

藍德在谷地邊緣探出身體窺看底部。

之前都是這樣。

那種細長生物漆黑一片。

「那些死人現在一動也不動。我之前路過波都野地時，他們連白天裏都真的一直在蠕動。」

哈爾希洛心裏一驚，不禁疑惑「那種生物只有那邊有嗎？」，接着看向自己腳邊。

「你們看。」

草叢的另一端有處谷地。其寬度不到四公尺，長度數十公尺，目測起來介於五十公尺至六十公尺間，深度應該超過五十公尺。

夢兒急忙追了過來。藍德也喊着「喂，你這傢伙，笨……喂！」之類的話語，提心吊膽地跟了過來。

伊茲庫希瑪用平淡的語氣糾正了藍德的說法。

哈爾希洛抬頭仰望天空，從太陽的位置推算測出漆黑物體的延伸方向。

伊茲庫希瑪輕笑了幾聲。

哈爾希洛走到那個漆黑細長物體前方六、七十公分處，停下了腳步。眼前的物體是從谷底沿着坡面爬上此處，還朝某個地方繼續延伸。

夢兒在哈爾希洛身旁蹲下身子，雙手抱膝。

「你好青春啊。」

意思應該就是，那些死人之前都會活動。若是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谷底，就算不是夜晚，照樣會蠢動。

「各位，隨我來。」

「確實是。」

「咦──……」

伊茲庫希瑪沒有走得很遠，一行人來到的地方距離野營地僅有一百公尺左右。

「那──那那那那是……！？」

不知是幸還不幸，哈爾希洛等人位處的這一帶沒有發現類似的生物。但是在右手邊方向，僅相隔十公尺左右的前方有條黑蛇。

谷底一具具骸骨、徹底乾燥的死屍層層疊疊，還有狀態介於前兩者之間的死人。數量十分驚人。有的全身赤裸，有的戴着頭盔，還有的穿着鎖子甲。有的死人身上只是掛着破爛不堪的衣服。然而也有爲數不少的死人遑論穿着打扮，根本已經失去絕大部分的肉體。此外，還能看到戰斧、長槍、劍、盾牌和這類裝備的殘骸。從這些死人矮胖的體格和殘留在頭蓋骨上的鬍鬚來看，有一半以上應該都是矮人。

「你現在有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看一樣可看可不看的東西？」

哈爾希洛彎下腰確認。漆黑物體看起來像是完全靜止不動，也像有在微微蠕動，實在無法準確判斷。

而且，不只一條。

「唔喔！？」

他的說話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挖苦哈爾希洛。

「夢夢夢夢兒，妳這傢伙這是在幹什麼！未免也太危險了吧？妳妳妳妳妳妳妳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本大爺可是會……！」

眼前有好幾條那種像蛇的生物。

哈爾希洛最終勉強站了起來。他用雙腳踏穩地面後，做了個深呼吸。接着彎腰伸展身體，再轉了轉肩膀。結果傷口開始發疼，害他不禁發出哀號。

「……密密麻麻好像在蠕動耶。」

夢兒「啪」地雙掌合十，接着閉起雙眼。她大概是在憑弔亡者吧。

「你剛剛說他們像在蠕動，其實是錯的。」

他們撥開高度及胸的草叢，繼續前進約莫十公尺後，波奇率先停下了腳步，好像不想繼續往前走了。牠微微皺起兩側鼻翼，露出有些兇狠的表情。波奇也有可能是感到不安。伊茲庫希瑪和哈爾希洛等人則繼續前進了幾公尺。

「詛咒──」

那種漆黑物體看起來極爲類似，甚至應該說，怎麼看都完全一樣。眼前有好幾條，說不定是好幾十條的漆黑物體從谷底長了出來。哈爾希洛不曉得這種描述方式是否正確，儘管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夠貼切，不過他也想不出更適合的描述方式了。只是，哈爾希洛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對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哈爾希洛也嚇出一身冷汗。然而，夢兒有時確實會大膽過頭，但不會冒着生命危險胡亂出手。她自有一套衡量出手時機的基準，想必她剛剛是衡量過後，判斷這點攻擊不會有事纔出手。

藍德明顯驚慌失措，但仍把手放到刀柄上，擺出迎戰架式。

伊茲庫希瑪伸手指向某處。

不過，那若真的是蛇，未免也長得太長了？順着那條生物的軀體往下看，發現牠是從幾乎擠滿死人的谷地，穿過坡面岩石與僵硬土地之間的空隙，一直延伸到對岸，不對，應該要說是這座谷地對面頂部的外緣之上。

「那可不好說。」

伊茲庫希瑪邁出了腳步。

牠從谷底爬上來後，到底延伸到什麼地方？雖然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在觸目可及的範圍內還看不到漆黑物體的末端。

哈爾希洛和藍德、夢兒瞬間互看了一下，接着便追上伊茲庫希瑪與波奇的步伐。

哈爾希洛挪開腳。眼前的漆黑物體直徑不到五公分，大概只有三公分左右。剖面是圓形嗎？看起來至少不會是扁平的。

藍德從哈爾希洛的右肩旁側探出頭。如果把這傢伙往前推，讓他去踩那種細長的漆黑物體，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哈爾希洛突然閃過這樣的念頭，只可惜他無法使用自己的雙手。而且，夢兒還踩着碎步靠近細長的漆黑物體，喊了聲「──看招！」出腳狠踢。

「奴呼啊……」

哈爾希洛站起身，沿着谷地邊緣走往右手邊方向。

夢兒睜大眼睛凝視斜坡，藍德也歪着頭，目不轉睛地觀察那一帶。

「世界腫……──」

「『不死之王的詛咒』……看來是消失了。」

藍德在嘀咕。

哈爾希洛接着靠得更近，嘗試用鞋尖戳了戳細長的漆黑物體。結果那種物體就算在這樣的刺激下，依舊一動也不動。不過輕輕一踩，就會感受到類似某種細微震動的反應。哈爾希洛認爲不是自己的錯覺，這種漆黑物體果然在動。

「那邊。」

「……嗯奴？」

看來那種細長的漆黑物體應該是從谷底爬上谷頂，再往東北東稍微偏東的方向移動。不過，那個物體有在移動嗎？

哈爾希洛單膝跪地，壓低身體。太陽雖已開始升起，但仍要定睛凝視纔有辦法看見谷底的模樣。

「往東邊──稍微偏北的方向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