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無形的傷痕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8042 字
兩天就足夠了。
是說我身體的恢復。
雖然看到我破破爛爛的身體在兩天裏痊癒,大家都露出了見鬼的表情。
「早上好。」
我早上起牀下到1樓,不僅是以琪莉爲首的我們一行人,1樓的所有人都以滿含驚愕的表情迎接着我。坐在門口餐桌旁的男人甚至落下了叼在嘴裏的麪包。畢竟兩天前的華麗騷亂在文卡洛的居民們之間已經是無人不曉了。
驚惶之餘心情有些不快的我,用手撫摸着尚未解開繃帶的脖子,問道。
「怎,怎,怎麼了大家。爲什麼那樣望着我。」
「咦,不……你,沒死嗎?」
回答我話的人是嘉珞。雖然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回答。
「魔王,沒事嗎?不是應該繼續休息嗎?」
「我感到擔心,主人。這兩天您不是一直在就寢嗎。」
我走下臺階,琪莉和約娜迅速靠近我的旁邊,詢問起我的安否。
沒錯。伊芙逃跑的那天之後我連着兩天一直躺在牀上睡覺。第一是爲了恢復身體,第二是爲了專心消化被我喫掉的狗的魔力。雖然魔力漫溢而出,導致身體的恢復比任何時候都快,然而爲了抑制鎮靜躥騰的狗的魔力,我不得不投入更多的精力。
現在狗的魔力正如滯食,在我的體內誇示着威力。什麼時候變成「我的魔力」啊,這東西。
「身體倒沒事。完全恢復了。」
「可是魔王。黑洛伊斯那時恢復不是花了挺久嗎?」
「那時不是將魔力搜刮一空了嗎。這次做好了緩急調節。而且雷……」
「雷?」
雷吉納絲・艾奎拉造成的傷口吞噬了大量的魔力,導致魔力沒法輕易填補——不可能在琪莉面前說這種話。
「檸……檬據說有助於傷口恢復來着?!」(譯註:兩者在韓語中第一個音相同)
噹啷。隨着尖銳的聲響,嘉珞拔出了劍。陰暗的臉上閃爍着鋒利的目光。站在嘉珞背後的約娜單手遮嘴,搖了搖頭,「哎,哎」這般咂舌。
「……嘉珞。」
「放開!喂,這是性騷擾!不許性騷擾!」
「不是玩笑哦?要是費勁程度一般倒還好。可是必須照顧的事情不止一兩件,這根本就是嬰兒吧?瞧,這次回來同樣是破破爛爛的。」
「可是離家出走時總不好全部帶來吧?」
求你饒了我!
「來,體溫量好了嗎?多高?」
「居然還領悟不到反抗是無益的。」
「喫掉」惡魔。
「不,不要!」
「好。所以趕快乖乖脫掉衣服,魔王。」
我好不安誒?莫名感到不安透了誒?
「發燒……啥呀,確實有點啊。」
她說我絕對贏不了。
狗的魔力比我更大更強,喫掉那東西而不留下任何後遺症反倒顯得奇怪。相比從數十位魔法師身上奪來的魔力,那東西帶給人的負擔和折磨要嚴重得多。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這麼不相信我?!如果我想做什麼,和魔王睡在一張牀上時就已經做了吧?!」
我霍然起身,只見琪莉提着潔白的箱子站在門口,笑盈盈的猶如太陽。
媽的。
心臟的跳動比平時更快,魔力忽然擅自搖盪,我不得不享受被魘住的感覺,當然這狀態下只得暫時中斷魔法的使用了。
「立刻去市場買100只,不,200只檸檬可以嗎?」
雖然是因爲擔心我,不過另一方面,莫非是因爲回到艾雷巴多就不再找得到睡在一張牀上的藉口了,我甚至產生出這般疑心。
「……我錯了!請原諒我!」
受騙吧。受騙吧。求你受騙吧。
思考的鏈條最終觸及了希娜。
房門突然大開,琪莉吵鬧地登場。久久埋頭深思的我被嚇得不輕,險些從牀上掉下來。
緊緊抓住趴在我身上的琪莉兩腕的我,因掙扎而翻起的我的上衣,雜然散放在牀上的繃帶,興奮的琪莉通紅的臉頰,凌亂的頭髮,其他等等其他等等。
「別遲遲才附和啊。挺奇怪的。」
同僚個狗屁。
最重要的是,關於我吞噬的狗的魔力難以被消化的這飽脹感,我想要向她諮詢,總之需要她的時候她反而不在了。是啊,之前我詢問她關於魔力過剩的事情時,她的舉動亦好似不願回答。
「……我幫你立墓碑。」
坐在牀上,嘴裏含着體溫計的我懷着虛脫的心情如此想道。
「我想接受專家的治療。」
首先四肢沒有完整黏連的部位。到處都像是被殭屍啃食過的屍體。普通人的話在頸部被啃咬的時點就已經「此生再見」了吧。
「我幫你換個繃帶。昨天看到的頸部傷口真的很嚴重。」
吵吵鬧鬧了半天的我和琪莉暫時停下行動將頭轉向房門。門口站着嘉珞和約娜。
並非像喫掉食物一樣直接用嘴嘎吱啃食,事實上雖然形容成吞噬卻沒有喫掉的實感。只是殘留着類似在溫茲城暫時奪取魔法師們的魔力時的感覺。是啊。惡魔即是魔力的團塊罷了,所謂吞噬說到底就是奪取魔力吸收。
我委屈的吶喊響亮地迴盪在整棟建築中。
我因不祥的預感而顫抖着身體,喊道。琪莉面向那樣的我豁然露出微笑,回答道。
我嘗試着不像樣的辯解。
「我可是被害者啊,我!」
輕輕靠近我旁邊坐到牀上的琪莉確認到放在桌上的體溫計。啊,早知道這樣就先抖掉體溫計了。
我裹着被子,浮想起上次爲了救流浪兒們而用魔法抬起倒塌的建築之時。由於魔力過剩而暴走的魔力被琪莉用劍斬除的那時。
剛結束戰鬥時,我的狀態確實可謂是「不可回生」的水準。
從惡魔的掌中存活的我,爲了活過酸性攻擊而不得不再三求饒。
這傢伙,是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離家出走的啊……!爲什麼在這種事上無謂地縝密!
不愧是生死與共的——雖然那時間有點短——我的同僚們!接收到我的心靈感應來救我了哎!好,不要那樣擺出呆呆的臉站着看戲,快請將我從琪莉的手中救出來!
然而琪莉實在是堅決。明明我想要立刻離開這紅燈之城,琪莉卻說着「至少得靜養着休息四天!你可是患者!」,清爽地忽略了我的意見。
和希娜那傢伙對練時,險些暴走的我倆同樣被琪莉用劍分開攔下。希娜好像確實對琪莉的劍頗爲感興趣。
不是敵人。
琪莉露出懷疑的表情望着我。嘉珞亦是同樣。約娜索性嘆了口氣,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約娜,求你不要拋棄我。
——我本以爲一旦和狗的戰鬥結束,不論贏還是輸,她顯然將再次出現擾人心情。
「鏘鏘鏘鏘,驚喜來了!」
——這狀態下使用魔法就要徹底暴走了吧。
「畢竟用劍的話總歸時有受傷。想着要是掌握一點那種東西就好了,於是就學習了。」
「那是啥!說到底還是要做吧,你!」
可愛是可愛,那白色箱子又是啥?
「啊啦,這不是有點發燒嗎?就這樣還說徹底痊癒了,魔王?」
而且狗在消失之前,說的那句話讓我很是在意——……
——這麼說來希娜這傢伙,沒有出現啊。
「一般來說出生後度過400年就不叫嬰兒了。」
規定的時間過去後,我抽出體溫計確認溫度,確實留有低燒。嗯,這樣即使宣稱身體徹底痊癒都沒有說服力吧。真是派不上用場的身體。
不知爲何,大家都沒有相信我的恢復。當然頸部的傷口還留有醜陋的疤痕,因而或許看起來挺疼,可是不論內部器官還是臟器,彎折的骨頭,斷開的韌帶,抑或綻裂的肌肉,這類東西都已經恢復如初。
「因爲魔王不做!」」
她說那是最強的惡魔。
「繃帶?難道你要給我裹?」
「宮醫們閒置着作用在哪?!」
——明明完全恢復了,可是爲何。
給我注意點啊。我實在不想成爲在小了數百歲的女友面前上半身脫得光溜溜的男友啊!
「幫你治療傷口算什麼性騷擾?!給我向所有醫生護士們道歉,笨蛋!」
「是,公主殿下。」
「這恐怕是吞噬狗的後遺症……之類的東西吧。」
因此對於這場戰鬥的結局她沒有任何評論,這讓我十分在意。
然而我沒來得及察覺。開門的她們所看到的光景決不是對我有利的模樣這一事實。
嗯……這次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來!脫掉!」
一直飄逸披散的頭髮被高高束起,顯得十分乾練,縈繞着比平時稍微稚嫩而活潑的氛圍。
「當然可以!我立刻出發!」
「我好像知道希娜・塔瑪爲什麼垂涎你了。」
琪莉的手中拿着剪刀,不知爲何,甚至連剪刀看上去都像劍一樣。再加上琪莉這傢伙的目光莫名閃爍,讓我頗爲在意。
「那太好了!我,可是有應急救助士資格證的哦!」
琪莉帶着陰險的微笑靠近我。我悄悄挪動屁股往後退去,然而背部立刻碰到了牀頭。進退維谷。無處可逃。
公主殿下爲什麼有那種東西!
「我不會弄疼你的。相信不了我嗎?」
雖說如此,確實亦非友軍。
「唔嚯噢,嚇我一跳!」
「不要認真回答玩笑話啊。怪難爲情的。」
說着,琪莉終於打開了拿來的白色箱子。可疑的白色箱子裏放滿了各種醫藥品。琪莉從裏面挑揀出了藥和剪刀,還有白色的繃帶。
是我懇切的吶喊傳達到了嗎,猶如奇蹟一般,房門開了。
「不,你好像有什麼別的目的!你的眼神告訴我!」
「用來塞進謊話精的嘴巴。」
「嬰兒有點低燒本來就挺正常。」
「啥?!買那麼多檸檬是準備用在哪!」
「啊,當然對我來說魔王的確是嬰兒。」
琪莉猛然抓住我的衣服喊道。慌張的我握住琪莉的兩腕,蹦躂着極力抵抗。
我翻了個身,浮想起那露出冰冷微笑的身材濃豔的惡魔。
和狗展開的戰鬥結束,我們四人終於得以順利團聚。嘛,雖然在這之前發生了些許的騷亂、誤解、冤情,不過幸好誤解剛剛解開了,沒有出現死傷者。險些就要出現「紅燈街道魔王1人死亡」這種新聞了吧。
城市一直持續着與之前絲毫未變的日課。紅燈依然沒有熄滅,人們根本沒法知道在這城市發生了多麼熾烈的戰鬥,繼續着平凡的日常。
來到廣場,和狗戰鬥時我和狗粉碎推倒的建築正高高聳立,依然是原來的模樣。市民們記得的,只有滿身瘡痍的我突然出現癱倒在道路中央。
我們簡要報告了交給彼此的事的結果。
首先,貝拉一行人迅速撤退。
我、惡魔、伊芙一起消失時,他們沒有理由非要冒着危險留在這城市中。畢竟將文卡洛作爲祭品獻祭是伊芙的目的。
羅羅娜亦混在那羣人中離開了。她最終選擇的不是我而是貝拉。理由不知道。不想思考。即使思考亦派不上用場。畢竟理由這種東西等到將她從那裏奪回之後再問都不遲。
不過,約娜對於羅羅娜的事補充了些許意見。
「顯然,拉絲圖羅小姐並非憎惡主人而跟隨那邊的。那位就像是從前的我。興許堅信着那是爲了所有人的事,是正確的事。」
這話是爲了減輕我對羅羅娜懷有的罪責感嗎,不然約娜和羅羅娜之間真的存在某種交感一樣的東西嗎,我不得而知。對於約娜的話,我既沒有肯定亦沒有否定。
「總之,羅羅娜顯然想要向魔王傳遞某些信息。」
琪莉將在羅羅娜的行李中找到的一摞紙遞給我,如此說道。
「沒關係。不要太失望,魔王。嗯?羅羅娜下次帶回來就好了。」
嗯,是啊。不管怎樣都得帶回來。否則黑傑爾顯然不會放過我。哪怕做鬼都要每天出現在我的夢中對我破口大罵。
說實話黑傑爾依然令我害怕而謹慎,所以那傢伙還是平安地乖乖生活在那個世界爲好。爲了不讓他對這世界留有執念而漂泊在九泉之下,我不管怎樣都必須負起責任。
我用力握緊了琪莉遞來的一摞紙,如此下定決心。
關於羅羅娜的討論結束,我們簡要做了總結。沒有其餘需要報告分享的事情了。然而不知爲何,大家都不準備離開房間,觀察着彼此的眼色。我亦是同樣。畢竟我們都知道,事實上必須說清楚的重要部分大家都不敢說出口。
吐出那沉重話題的,終究是最勇敢的嘉珞。
「結果我們……沒能拯救阿絲特莉雅嗎?」
太過難受而硬是沒敢說出口的話。
不想。
消滅和伊芙契約的惡魔,拯救被惡魔束縛的伊芙的靈魂,讓伊芙掙脫不完全轉生的枷鎖。
襯裙上披着薄薄羊絨的琪莉將枕頭緊緊摟在懷中,背靠牆壁坐在牀上。儘管她瞥到了開門進來的我,卻沒有如往常一般應以明朗的微笑。她將半張臉埋進枕頭,恰似鬧彆扭的孩子。唯獨望着我的琥珀色眼瞳熠熠發光。
「我不想被你這樣愛管閒事的傢伙說這種話。」
不,結論已經出來了。
「要消滅伊芙嗎?」
不存在於此。
「對。」
結果令人慚愧的是,這種時候靠得住的好像只有嘉珞爽爽利利單刀直入的性格。
結果我只得吐出那殘忍的話語。
那結論,嘉珞亦已經知道了。嘉珞的提問與其說是疑問更像是催促。如同想要得到已經知道的答案的確認罷了。
那種純真的故事。
眼睛一對上,嘉珞遂舉起一隻手尷尬地笑了。絲毫不像平時的她,找不出半點剛健的沉重的微笑。
我同樣堅信着只要消滅惡魔就可以將其達成。
嘉珞凝視着天花板,向我問道。
我坐上牀,琪莉緊緊挨到我的旁邊如此說道。
「我,很容易醒。」
「其實不是吧?」
有些事不想做卻不得不做,如果可以從容地摻着玩笑說出這句話就好了,然而我一句話都回答不了。
今天她的「單刀直入」對我而言太過致命。
不需要附上種種辯解。
坐在1樓放置的長椅上,茫然望着天花板的嘉珞發現了走下臺階的我。
儘管荒唐透頂。
沒錯。
「是呀。」
然後又是片刻的沉默。
咯咯咯,隨着笑聲,琪莉縮得小小的身體微微搖動。
「問題是你人太好了。」
不過琪莉好似由此得到了回答,說出了真正想要告訴我的話語。
半晌,嘉珞調整了一下坐姿。就像醉酒的人一樣將身體縮得小小的,用雙手捂住了臉。在那狀態下,嘉珞再次向我搭話。
「魔王不想消滅伊芙吧?」
是因爲將治癒作爲藉口連着睡了兩天嗎。夜越深就越是難以入眠。我呆呆地躺在牀上,變爲惡魔的伊芙的模樣時而忽閃在眼前。
「嗯。」
嘉珞極其珍惜阿絲特莉雅。
就像我如此珍惜着伊芙。
「我本來就是先解決難題的性格。」
「阿絲特莉雅,要殺嗎?」
「魔王要是做不了,就由我來做吧?」
伊芙成了惡魔。
然而沒有那種奇蹟。阿絲特莉雅毫不留戀地放棄爲「人」的瞬間,嘉珞悽慘而切實地領悟到了那事實。
謹慎卻淡然。因而使我愈發歉疚。
「哈!真是空虛——」
「不知道就是說,包含着肯定吧?」
「不,現在即使被說這種話我或許都沒什麼好說的吧。」
我失敗了。
「是要殺吧?」
「這樣啊。我懂了。我是不管難易能拖則拖的性格。」
然而來到1樓時,我察覺到睡不着的不止是我。
「不知道哎。」
「我啊。說要去抓魔王時,聽到阿絲特莉雅說要和我一起去,特別開心。那傢伙,不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嗎?不是難以和別人結交嗎。嗯,不,你應該不太清楚吧?」
我們,失敗了。
我理解嘉珞內心經歷的糾結。
哈哈,這般短暫而虛脫的笑聲從嘉珞口中蹦了出來。
「不知道啊。」
好似不允許我找藉口逃避,嘉珞一直抓着總想逃離那苦澀問題的我的腳腕。
琪莉在那狀態下與我對話。
「那小子,那,該死的,阿絲特莉雅她啊。一次都,一瞬間都,真的一點點都沒有將我當作過朋友吧?」
嘉珞的聲末有些顫動。儘管她捂着臉,讓我沒法確信,不過我總覺得嘉珞或許哭了。
「哪怕過了300年啊。」
「那你知道啥,呆瓜。」
「我想揍我一拳,真的。」
我沒有正對她笑,而是無言地走到她坐着的地方,並排坐在她旁邊。
結果耐不住酸楚的我從牀上起身,來到旅館1樓。準備到建築外面吹個冷風。
琪莉靠着牀頭,枕着我坐着的膝蓋,像孩子一樣縮起身體。莫名酷似害怕孤獨的貓咪主動靠近與人纏磨。怎麼說我好歹是曾經養過貓的人。嘛,雖然它最終和野貓對上眼逃了。
嘉珞爲了拯救「阿絲特莉雅」而和我聯手。嘉珞相信並關愛着阿絲特莉雅,因此是最希望阿絲特莉雅迴歸原位的。回到固執,不善社交,冷冰冰的毒舌家修女阿絲特莉雅。
「抱歉,魔王。萬一我認爲你要殺了阿絲特莉雅,我就沒法和你一夥了。我殺不了。縱使那孩子成了惡魔。」
沒錯,事實上我同樣知道不可以逃避。這不是該逃避的事。必須儘快得出結論下定決心。
——……睡意,沒有到來。
打開房門走進房間,意外的是,琪莉正等着我。
「今天不是在各自房間睡嗎?」
那是我離開魔王城的理由。
這種時候,長輩的我最好爲了緩和氛圍而說些輕鬆得恰到好處的玩笑,不過很遺憾,我沒有口才。吐出努力硬擠的玩笑,只會讓周圍莫名寒冷罷了。
縱然一小撮的靈魂活不了那麼久就將死亡,不過我認爲那反倒更好。至少可以在牀上一邊接受着珍惜阿絲特莉雅的人們的擁抱一邊死亡,嘉珞盼求的就是如此微小、清晰而當然的願望。
「我知道。」
嘉珞立刻反駁了我的話語。然而她隨即虛脫地笑着,低下了頭。
連可以回生的一小撮魔力都不留下,全部喫掉。
我沒能回答那問題。
我失敗了。消滅了惡魔,卻沒能拯救伊芙。
「原來如此。沒有半點改變啊。」
「嗯,我理解。」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殺了阿絲特莉雅嗎?」
我要「喫了」阿絲特莉雅。
問題再次傳了回來。
「哪怕我將和你戰鬥。」
「我清楚。那傢伙是伊芙的時候同樣是那個樣子。」
「總之,那樣的傢伙不是說要一起幫我的忙嗎。所以其實,有點開心。雖然她從未待人親切過,嗯,不過,確實將我當成朋友了啊,這樣想着。」
用嘶啞的聲音嘟囔道的嘉珞抬起頭。眼眶愈發通紅。
我們都珍惜着同一個人。然而即使心意相同,卻並非做得出相同的選擇。
「爲什麼今天大家都急着問我這事。」
我沒能醒來期間,據說琪莉一直守在我的牀頭。我爲了讓她可以睡得稍微舒服一點,勸她今夜回房睡覺。那時琪莉顯然如同接受了我的建議一般輕輕點頭,不過看來只是那時的同意。
儘管難以置信。
阿絲特莉雅刺了嘉珞。那劍鋒中沒有一絲躊躇。即便如此,嘉珞依然相信阿絲特莉雅。依然認爲可以與她相遇,再次交談,從而說服那孩子。
如今一閉上眼,便浮想起如同枯骨爬出墳墓一般衝破她薄薄的皮膚穿出的兩隻狗的角。眼白染成黑色,宛如洞窟的那黑色眼瞳就像珍珠粒一樣顏色褪至渾濁,這場景播放了數次又數次。
「阿絲特莉雅是家人一樣的孩子。至少對我來說是那樣。」
我留下想要獨自待着的嘉珞站起身來,沒有別的可去的地方。來到外面,這街道如今正處在紅燈最爲灼爍的時間。我不想在煩雜的城市裏被不知其心的女人們搖拽着手臂。結果我再次回到了房間。
對話就此中斷。
平淡得像在問「明天早上喫什麼?」的聲音。我撫摸着琪莉頭髮的手停下了。
半晌,我方纔得以找到要說的話。說話時,我的眉間嚴肅地皺起,枕着我的膝蓋躺着的琪莉應該看不到吧。畢竟我同樣看不到說出那種話時琪莉的表情。
「你又不是魔法師吧。」
「我知道。可我的劍不是魔劍嗎。」
「強度好像沒有高到消滅得了惡魔誒。」
「可惜沒有砍過惡魔,所以沒法斷然回答。」
琪莉現在正擔心着我。
所謂不得不親手消滅自己所珍重的事物,難受得甚至想着索性自己死掉更好。我300年前就已經品味過一次那種事了。那時所感到的生命的懷疑、後悔、罪責感、苦痛、恨嘆,讓我隱遁在城堡裏浪費了300年的歲月。如果說人類的生命是活到死亡的瞬間爲止的旅程,我的生命就是永遠逐漸死亡的過程。
我不得不再次做出那種事。
即使那是爲了伊芙的事。
即使那是更加利於這世界的事。
「我可不是狡猾得要將事情推給別人的性格。」
我鄭重拒絕了琪莉的提案。
我不想成爲將我的酸苦掗給琪莉的壞男友。伊芙是我的弟子,我的過去,我的過錯。既然那開端是由我而起,那終末理應由我了結。
「琪莉。我現在想要消滅伊芙。」
琪莉沒有回答。
不過我沒有停下話語,繼續說道。
「我準備吞噬成爲惡魔的伊芙。就像吞噬狗一樣。如此消滅伊芙,給這膩煩的故事畫上句號。」
我的故事太過晦暗,太過沉重,太過酸楚。變得不幸的人們太多太多。這敘事並不值得推薦給別人。
即便如此,我。
漫長的沉默。
久而久之,那淚水從她的體內全部流出,將我沁透。
我更加用力地摟住她。
「然後如果所有事情結束,琪莉。」
「和我結婚吧。」
「和我結婚,琪莉。」
將頭埋在我的後頸哭了。待在我身邊的這段時間,她的心中深深堆積的不安、孤獨、哀傷,都化作透明的淚珠漣漣灑落。
然而這不是琪莉的錯覺,亦非我的口誤。
琪莉抱住了我。
「我會成爲魔王的新娘的。」
實在是漫長的沉默。
告白愛意等待回答的人都深有同感的漫長而又漫長的沉默時間。感受上興許比我活過的400年歲月還要漫長。恐怕實際上只是不超過數秒的極其短暫的時間吧。
琪莉的表情十分平靜。沒有驚慌的氣色。只是望着我的眼瞳略微動搖。或許她將我的話當成了自己的錯覺。倒是難怪。畢竟求愛的一方一直是琪莉,而我一直是拒絕的角色。
嗯。嗯,對。嗯。好。那樣。就那樣。
琪莉的手臂纏住了我的脖子。我挹住了琪莉的腰,將她摟入我的懷中。
那氣勢極盛,讓我險些向後倒去。
琪莉如此重複回答了數次。
我將琪莉凌亂的頭髮撩至耳後,再次盡力求婚。
這故事的結局要是「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雖然是如此不足,沒有特點,滿是瑕疵,甚至大家都討厭的魔王。
她正顫抖着。彷彿是因寒冷而顫抖,那般。
琪莉輕輕從牀上起身,然後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