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寄生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193 字
我朝着道路中央走去,緩慢的步伐透露着明顯的異樣。
就像被噴了殺蟲劑的蟲子掙扎着拖動身體一般,我在自己的重量中掙扎,朝着那抹銀色的光芒撲去。
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或許,我並不是羽化失敗,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就出了問題。
沒錯,仔細想想就明白了。從一開始,我就出生在錯誤的地方。降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某種不好的東西便悄然潛入了我的身體。
那個不好的東西,從我的身體一路侵入大腦,操控着宿主的行動。
我早已被寄生了。
寄宿在我體內的寄生蟲,以疼痛引發的大腦信號爲食。它刺激我的神經系統,控制我的身體朝着疼痛存在的地方前行。
這跟喜歡或討厭無關,而是被棲息在我腦海深處的蟲子操控的結果。
現在也一樣。
如同被鐵線蟲寄生的螳螂,搖搖晃晃走向水邊,我的身體也猶如被吸引,朝着手握利刃的男人靠近。
這蹣跚踉蹌的步伐,應該是爲了讓我更容易被捕獵吧。相比一動不動的昆蟲,鳥類會更傾向於捕食會動的昆蟲。不過要是過於靈敏,也會引起它們的警覺。
所以,我的動作看起來孱弱不堪。說實話,在這附近,最適合作爲獵物的便是我。行動遲緩、視野模糊。如果此刻放飛十隻昆蟲,鳥兒首先捕獵的,必然是翅膀折斷、無法飛行的那一隻。
「館羽,你要去哪?」
身後傳來了瑠莉醬的聲音。然而,那聲音僅僅停留在我的耳膜,沒有更進一步。我的大腦,我的內心,全都集中在那個存在疼痛的地方。
與男人的距離已經不足五米。他看着我,嘴角揚起一抹怪異的笑。
好懷念。就像當初瑠莉醬第一次帶我去廁所時的模樣。
這個人,肯定也沒有成功羽化吧。
這條路每天都會經過近百人,只有我和你走錯了路。
那把刀的刀刃足夠深。若是使用得當,連骨頭深處也能刺穿。想象着生命力被漸漸剝奪的畫面,我感到一陣緊張。
鮮紅的血跡不斷擴散,幾乎浸透了整件襯衫。
那樣的喘息聲,我再熟悉不過了。
男人步步緊逼,瑠莉醬也不斷後退。
但如果現在不問清楚,我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我想知道的,是我一直尋求的東西,其究極形態到底是什麼樣。
難以忍受的疼痛讓身體麻木,甚至忘記如何呼吸。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吸氣還是呼氣,只是拼命汲取着氧氣。意識的輪廓開始模糊,四肢漸漸變得麻木。
不對,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周圍的目光都聚焦在男人手中的利刃上。那鋒利的刀尖,讓空氣如同無形的絲線般,緊繃到了極點。
瑠莉醬衝到我身前,直視着那個男人:
「痛嗎?」
就要開始了。就要發生了……流淌在我身上的不是冷汗,而是讓身體活躍起來的潤滑劑。
瑠莉醬的手伸了過來。
——瑠莉醬的身體一陣顫抖。
因爲,眼前發生的一切,正是我自小以來夢寐以求的景象。儘管我並非當事人,但哪怕能夠偷走一塊碎片,也足夠了。
瑠莉醬露出一個無畏的笑容,看着我。
「館羽,快退後!有人嗎?快報警!這個人,他、他有刀!」
……好羨慕。
瑠莉醬跪倒在地,蜷縮起身子。
我對她喊道。
路人手裏拿着手機,向這邊跑來。瑠莉醬似乎說了句「非常感謝「,但後兩個字已變得微不可聞。
無法停下的感受,我痛徹心扉地明白。
「怎麼個痛法?哪裏難受?用1到10來形容的話這痛感是多少?求求你,告訴我」
男人後退了一步。他的手中,已沒有了那把刀。
反抗?毫無可能。
不是不想停下,而是無法停下。
「……大概是……10吧……痛到不行了……」
她的腹部,似乎有什麼東西突兀地生長出來。
那沾滿鮮血的指尖,漸漸靠近我的右眼。
「這樣啊!果、果然,是最痛的!」
是那把修長而鋒利的刀,誘惑般閃爍着銀光的刀,深深刺入了瑠莉醬的腹部。
「啊」
如果無法忍受會怎樣呢?無法忍受的痛楚,將會釋放出什麼?最終又會通向何方?是死亡嗎?
儘管鈍器的打擊也不可小覷,但果然,尖銳的利器穿透神經與肌肉,纔是人類能感受到的最極致的疼痛。
「瑠莉醬?」
我興奮得幾乎無法抑制。
瑠莉醬反應遲鈍。我搖晃着她的肩膀,卻被旁人呵斥了。
「館羽」
那傷口裏潛藏着什麼?被鮮血抽空的身體渴望着什麼?心跳聲響嗎?能感到體溫一點點流失嗎?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刀刺入感覺舒服嗎?像小時候看的動畫裏那樣瀕臨絕境滿臉痛苦地等待救援是什麼感受?
一定只有現在。只有現在才能問。
我奔向她,喚着她的名字。
「你……怎麼回事!什麼……那把刀……把它放下,快放下!」
夜晚的街道,彷彿陷入了靜止的時空,沉默得令人窒息。
「嗯」
她的雙腿滑稽地顫抖着。
「……能忍受哦」
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
眨眼,是不可抗拒的。無論是否有意識,那種潤澤眼眸的行爲總能帶來安慰與愉悅,深深撩撥着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慾望。
……不對。
她的背部無力地彎曲,白色的襯衫上,一抹鮮紅緩緩蔓延開來。
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夾雜着不規律的喘息。
「這樣啊……太好了……」
「被刺……原來,是這麼痛啊……」
然而,男人沒有停下。
棲息在身體裏的寄生蟲,在我的腦海中肆虐。
刺耳的喊聲迴盪在整個街區。
人羣圍攏過來,而瑠莉醬只是不斷蜷縮着身體,雙手死死捂住刀刺入的地方。
瑠莉醬的後背,滲透着滿溢而出的恐懼。
「瑠莉醬」
「因爲,我曾經做過同樣……不,是更殘酷的事……所以,這點痛,我必須忍住……」
「快停下!快停下!館羽!」
瑠莉醬面露痛苦,雙手緊緊按住自己的側腹。
「你!還好嗎!? 我現在就叫救護車!」
「……沒有……受傷吧?」
瑠莉醬勇敢地回答。
「瑠莉醬,感覺還能撐住嗎?這種疼痛,是能忍受的嗎?」
那個男人與瑠莉醬,幾乎貼在了一起。
我喜歡疼痛。唯有疼痛才能讓我滿足。除了疼痛我毫無興趣。
瑠莉醬的目光與我交匯。她的眼中,像陰雲密佈的天空,漂浮着燈籠般模糊的微光。
「館羽……」
她的指尖,她的溫度。
輕輕觸碰了我的風穴。
「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對不起……」
瑠莉醬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那一刻,我的心臟驟然一陣劇痛。
意識,連同整個大腦被徹底沖刷,強烈的白光填滿了眼前。
這是,怎麼回事。
好痛。
胸口痛得難以忍受。
比我以往經歷的任何疼痛都更強烈。
甚至無法用1到10來衡量。這種劇烈的痛,侵蝕着我的心臟。
「……館羽?」
「好、好痛……」
難以忍受。
根本承受不了。
無可抵擋的疼痛襲捲而來。
比皮膚被鉛筆刺穿時還痛,比傷口被烈火灼燒時還痛,比耳朵被生生扯裂時還痛,比這一切都要更加、更加更加疼痛。
原來竟有這種疼痛。如此……強烈的疼痛……
刀什麼的根本不值一提。這纔是人類能感受到的極致疼痛。
失去了光亮的右眼深處,積蓄的液體汩汩流了出來。瑠莉醬用指尖將那些液體輕輕抹起。
眼、鼻、耳,以及大腦。瑠莉醬的聲音,如同沖刷異物的水流般將我穿過。化爲空洞的血肉中,蠢蠢欲動的寄生蟲已消失無蹤。
瑠莉醬失去光彩的雙眼,注視着虛空。
我不要這種疼痛。
遠處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不要。
把刀拔出來的話,就會大量出血,原本被堵住的血液會噴湧而出。這樣的話,瑠莉醬就……
「……不知道」
救護車終於趕到,瑠莉醬被抬上擔架。
我按着被劇痛撕裂的胸口,幾乎要將心臟吐出般喊道:
「瑠莉醬」
「你不會死的吧?」
「不要死」
那水珠,那淚水,彷彿成了最有力的證據,張開翅膀,朝着天空飛去。
一點也沒有覺得舒服。
混雜着嘔吐物的寄生蟲殘骸,無力地倒在瑠莉醬的血泊之中。
被腐蝕得稀爛的身體,帶着無數的記憶、經歷、慾望和本能,構築成肉體的形狀。
然而,我卻。
血還在流嗎?還是說已經止住了?從她那染滿鮮紅的襯衫上,看不出分毫。
我突如其來的喊聲甚至把自己嚇了一跳。
人羣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擔憂她的狀況。其中一個試圖將插在她腹部的刀拔出來。
瑠莉醬不知爲何笑了,向我伸出手來。她的手貼上我的臉頰,如同撫摸般輕輕觸碰。
滴浮在瑠莉醬指尖的水珠,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閃爍。
爲什麼?明明這麼痛,痛得身體都要四分五裂,痛得神經都要燃燒殆盡,可是爲什麼,這種感受卻令我如此難以忍受,甚至想要撕碎自己的心臟?
聽着逐漸遠去的警笛聲,我將嗚咽嘔吐而出。
「不能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