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空氣變得飄渺。

就如同高峯之上，充滿迷霧的山林般稀薄。

開着燈的空間裏的色彩變了，墨色的昏暗一層層降下。

現在是清晨五點鐘。牢房臥室中，名爲‘詭異’之物悄然蔓延開來。

直到睡夢中的人，因爲不自然到令人窒息的寒意而醒來。

徐露皺着眉頭睜開眼睛，煞時間被周圍這異樣的空氣侵襲。

她警覺地坐起身子，環顧周圍，手中正在以自己的超能力凝聚光線。

——一定要保護好蘇小姐纔行。

睡在一旦發生危險，更易於行動的下鋪的柔弱小姐，此時還渾然不知地沉睡着。

徐露一時驚覺不對，手中由光線凝聚成的長劍，在凝聚成之後，又開始漸漸暗淡下去。

然而一開始，她就敏銳的注意到了。徐露抬起頭，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用於匯聚武器的源頭——室內的燈光正在一秒一秒地變暗。

於是她就只能抽出備用的普通匕首，一邊屏息凝神地等待動靜。

吊燈開始隨着四角窗戶吹進來的風搖晃，照到了原本全然昏暗的某個角落。

徐露馬上倒吸一口涼氣地睜大雙眼。

坐在那裏的木椅上面朝向她，早已經在等待着她的，是那個戴着蒼白詭異面具、穿着黑斗篷的人。

——

凌晨5點。

宋罌猛地從半睡半醒的夢中驚醒。

仍然微弱地啓動着的感應，觸碰到了某個事物。

“我完全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原來如此。”

“他們在六樓……”

——

【好……】

而這樣的過招，卻讓心中有着這般念頭的她，一時閃過錯愕。

粒子操縱者裏，也分爲有天賦者與沒有天賦者，因爲他們想要出色地使用能力，全然需要優越的記憶力依靠。能記住的東西越多，超能力的效用就越強大。

“要記住，兇手的能力，完全可以不用這樣以物理的方式進行打鬥，就可以輕鬆讓人死亡。”

一邊感應，一邊傳話，一邊將感應出來的內容，細緻地在大腦中整合，分成一段一段便於記憶的分組傳送過去，說實話，宋罌已經感到很喫力了。

兩個人影踏上樓梯，開始了危險的打鬥。

宋罌故意沒有理會她。

那只是不斷躲閃，偶爾空手接住鋒利的劍刃又放開的動作，既像在挑逗，又像在享受其中地玩樂。

【那個……請把臉轉回去……】

被追趕的那個黑影，以及窮追不捨着的她。

兩人在他們眼前周旋打鬥只有一小會兒，還沒有完全看清狀態，就又淹沒於兩層龐大的貨架之中。

【咦……？你用不着這麼照顧我的呀？】

——咦？

……

伴隨着你追我趕的打鬥，兩個人踩着樓梯在樓層間直線而上。

【那個……收得到嗎……？】

刀劍揮過的每一擊，偏偏都以僅有分毫的偏差被躲過。

終於第一次被傳話了的凌莉骸有點興奮，雙眼閃閃發光地朝這邊看過來。

凌莉骸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手忙腳亂地收回雙手。

在離她很遠的位置乾着急的宋罌，劉海覆蓋下的雙眼不爲人知地閃過驚異之色。

然後馬上，這道心聲像是發出去的訊息收到了回覆。

【很好，你把你所有探測到的過程，都用這個形式再傳給凌莉骸，讓她現在先記住，之後用粒子操縱來製作還原錄像。】

【那、那個……不是現在，是之後、等之後回房間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

【是、是嗎？！】

其中竟然還不乏玻璃陶器，大面積散落在地的鋒利碎片，讓人光看着就觸目驚心。

【哦斯！保證完成任務！】

畫着詭異笑臉的蒼白麪具直視着她，戴着白手套的像是男性的手，向她伸上前來手指一勾，轉身繼續跳到更上方的臺階。

粒子操縱者使用能力的前提條件，是記住需要操縱的物質中含有的所有成分，宋罌不只會將表面的過程內容，所有事物的組成因素也都會鉅細靡遺地傳給她。

之後又補充上一句。

【沒錯……】

“兇手單獨引出了徐露，她有危險。”

並非一種超能力，而是魔具的一種。

宋罌在衆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便已經丟下這句話轉身進了電梯。於是其它人才連忙跟上去。

但也因此，她默不作聲，清空了內心其他雜念，之後無人知曉地在心中默唸一句。

他們因爲收銀臺後那貨架迷宮這層層遮擋而看不到空間裏所有的全貌，只能聽見在這其中時不時從一處處傳來仍在持續的打鬥聲。

突然被開亮起來的走廊的燈，某人手中匯聚的光之長劍。

【……？！】

蘇月兒的思考和判斷，選比他要深層，於是吳玄燁冷靜下來問她。

宋罌有點失落地委屈低頭。

那是隨着不斷地過招，浮現出來的某種感覺。

對這個身手的熟悉感，漸漸地清晰成型……

【……話說，你可以嗎？】

蘇月兒凝視着這龐大寬闊的迷宮，思考着，抬起頭觀察時，猛然看到被打壞了的商店裏的監控攝像頭，突然間雙眼閃過一條連接起來的猜想。

“……你們不覺得，那個黑衣人的體型，有點熟悉嗎？”

房門被猛衝開的聲音、跑走的聲音、追趕的聲音。

他們之間所使用的這個能力，是‘心音傳訊’。

在粒子操縱者和超範圍感應者之間，時常有相互約定使用這個魔具，來方便合作，而蘇月兒則身爲刑偵，在工作中會接觸到需要用這個能力來解決的事。而頭一天死神向那個被選中爲殺人犯的人傳達通知，想必用的也是這個魔法（魔具力量的源頭就是魔法）吧。

莫昆也同樣是一被吵醒，就發現原本該有另一個人躺着的上鋪空空如也。他皺着眉頭緊張地說。

【那個……我不是不信任你……！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不行，我可以幫你分擔一點……】

【就你傳過來的這些內容，跟我平時學習時背的那個量一比，根本就微不足道嘛！】

隨着吳玄燁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黑衣人的身上。

因此很多先天記憶方面沒有天賦的粒子操縱者，都會選擇找個超範圍感應者的搭檔來進行互補，所以一般情況下，就算凌莉骸的大腦能力不強，一開始就打算拉她時刻合作的宋罌也不用擔心，但問題是這次，蘇月兒明確要求了，讓她先記住，把內容儲存在大腦裏，之後纔開始在沒有其他人的環境下祕密地製作錄像。

有點微喘，但他咬緊牙關。

【宋罌，這兒的整個空間全貌你都能完全地探測到吧？包括這兩個人打鬥的過程。】

剛好兩個人的身影周旋了過來。

雖然傳話過去說並不是不信任她，但凌莉骸平時那神經反應總是慢半拍的模樣，說到底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擔心……

【咦？哦哦，抱歉啦……】

神采奕奕地舉起雙手等待。

徐露就像被輸入單調指令的人工智能一樣，始終在不停地對這個黑衣人窮追猛打。莫昆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哦斯！有何貴幹！】

——只有這樣，才至少能讓她的弟弟安心。

然而，她的對手卻也毫不遜色。

在魔具店中，通常以香水的表面被賣出，心音傳訊香水聞起來與普通的香水無異，但它的異常之處就在於，噴過這個香水之後的人可以向其他同樣使用過的人進行意識上的話語傳輸，極爲隱蔽，因爲內心的意識與想法，甚至是超範圍感應者都唯一無法感應到的事物——也就是在普遍正常的情況下，唯一的盲區。並且使用過這個魔具的人，是可以相互感應到的。

到處都有刀劍亂砍的痕跡。不管是牆上還是貨架。很多物品都或被砍得破損不堪，或被一整大片撞倒散落在地。

吳玄燁見狀剛想跨步過去幫忙，卻被蘇月兒攔住了。

也就是說，如果凌莉骸的記憶力不夠，蘇月兒的這個想要還原現場來進行調查的請求就無法完成。

宋罌不再顧慮，放棄了給內容分組，但還是以稍微緩慢的速度卻分毫不漏地一點一點傳送。

他的眼眶逐漸放大，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喘着粗氣，一刻也不能再等待。

但他這種細緻周全的行爲，反而讓凌莉骸有些疑惑。

“怎麼辦？要進去看看嗎？”凌莉骸問，然而在等到回答之前，吳玄燁就已經衝了進去。

宋罌開始向凌莉骸傳話。

儘管將所有內容都算上，複雜繁多得就像天文數字一樣，但想要完美的還原現場過程，就必須包攬一切。

“等一下，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她凝視着那兩人的身影說。

“廢話，兇手就是我們之中的某人，身形當然會看着熟悉了——”

“看得出來，徐露的身手是有經過常年訓練的高超，你上前參與，也未必能在第一時間阻止這兩個人之間的打鬥，甚至從兇手的角度來判斷，有第三者貿然上前妨礙，只會加快他們兩人其中一人的死亡。”

凌莉骸傳過來的話，甚至帶着不以爲然的語氣。

【明目張膽地眉來眼去的話，這種隱蔽的方式就沒有意義了……那個，拜託了，可以嗎……】

吳玄燁點點頭，只能皺起眉頭看着這又不見兩人身影的琳琅空間。

“冷靜，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們赫然目睹了徐露在跟那個穿着黑斗篷的恐怖角色打鬥。

凌莉骸馬上轉過腦袋看着天花板撓了撓頭，但這個舉動還是很明顯像是有什麼的樣子……

——我都說了……完全沒有聽進去嗎……

宋罌最後開始怯懦又低聲下氣地央求對方。

百貨商店的這一層樓，平時上來，一眼望去琳琅滿目的商品，放滿了層層龐大的貨架，就算是整個場地原本相當寬闊，視覺也幾乎會被這些貨架遮掩，身置其中就像迷宮一樣。

然而此時電梯門一開，看到的卻也是不輸於平時的一片狼藉。

——

宋罌搖醒了仍然在上面睡着的凌莉骸，一句‘出事了’之後二話不說也不等她，馬上衝出外面，逐一敲打走廊上其他房間的門。

樓梯上的徐露，雙腳靈活輕巧地在臺階上躍動，同時一擊接一擊，不斷地揮着劍，訓練有素的劍士每一個動作都精湛無比、充滿力量，僅差絲毫就能當場把敵人砍到無法動彈。

“所以，爲什麼不讓我去阻止他們？”

宋罌現在正在一邊感應，一邊朝她傳送話語，說實話有點喫力，但還是有必要確認一下。

打鬥在延續。

但這時蘇月兒卻用手搭上他的肩膀。

但做這種現場的接收工作，稍有疏忽就會亂套。

在女劍士始終專注而如鷹般的眼神注視之下。

——一定要抓到這個人，看清他的面目。

莫坤盯住那個看起來高大，被黑色的斗篷蓋住的身材似乎隱約讓人覺得有些魁梧的傢伙，帶着白手套的那兩隻手，此時正單邊拿着似乎是在擺商店角落賣的掃帚棍棒在防禦，那雙看起來是男性的寬大的手……

電梯來到六樓。

被宋罌的敲門聲——這樣正常的方式叫醒的蘇月兒說。

“不，不只有我姐，淵叔也不見了……！”

【是這樣，蘇月兒叫我把全場的過程感應傳達給你，讓你現在先把我感應到的內容全都記住，之後去做還原現場的錄像。】

但其實，劉海下覆蓋的額頭冷汗滑下，半藏在袖口裏的拳頭緊攥，他現在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