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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之后,集体共犯的我们之间展开了死亡游戏》 · 森林吉祥物 · 6302 字
神裔,是没有呼吸的。
原本人类躯体内用于储存氧气、转化二氧化碳的地方,因为神明的血脉介入而改造了。
神明的肺部,是从未有过收缩与膨胀的。
取而代之,那里储存着无尽的魔力。
将魔力通过全身的筋络转化为魔法,神明与他的后裔们,以魔法守护着这座岛屿以及整个世界。
因此这里不存在呼吸,同样也不存在窒息。
没有任何人会感慨空气的清新,也不曾有任何人会大口喘息。
这里是玛吉亚区,灰色的、封闭的建筑布满整个城镇。
是一座——没有呼吸的城市。
——
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记忆了。
那是一个遍地都飘着雪花的季节,寒夜漫漫。
干枯的枝头上积满厚厚的雪,夜晚漆黑的天空没有尽头。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迎着雪花,跃上了医院的高楼。
在窗沿上蹲着的身影,随风飘扬的窗帘,连同长发一块飘进来的雪花。
以及在室内的一侧看到的,病床上的人类。
“你,不冷吗?”
已经被永久忘却了的长相。
也早已回想不起来的声音。
“在那么冷的屋外,一定很不好受吧?”
但是,还是第一次,像我这种毫无感情的怪物。
父亲或母亲,总是会给我足够的零花钱、会关心我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做了任何好的事情也都会被摸头表扬。
“你又知道了?”
明明在这个充满着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的岛屿上,却还是得了无法医治的不治之症。
因此我每次总是在他看不到的暗处,秘密地将自己在普通学校里的满分试卷交给妈妈。
我们两个都特别喜欢吃巧克力蛋糕,小时候妈妈偶然下班回来,都会带上两份一模一样的。
在我的家里,有爸爸、妈妈和哥哥。
我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在当下的记忆里,抬头所见时的画面是如梦一般的一片模糊)。
他就这么站在我的立场,扬起嘴角开朗地对我说道。
他笑着看我。
至于哥哥,虽然平时跟我话不多,但是,餐桌上我爱吃的食物,他会给我留下——我们两个人的口味真的特别一致,从主餐到零食、从咸到甜的。那时我自己的一份总是吃不过瘾,一旁的哥哥总是说‘我不爱吃,也给你了’。
“这里~”
这仿佛是早已心照不宣的规矩。
“你吃掉的,是——号的那家人吧?”
“然后啊~就是你身上的酒臭味。”
“明明生着病,却还要把窗户这样打开着,难以理解。”
我自己也是相对安静平稳的个性,尽管对自己家里的情况——对哥哥的情况总感到不公,但是我从来没有对父母宣泄过。
快要死去的他,在初见时,以羡慕的眼光看着我。
我从窗子上下来,沾满雪霜与某些红色粘稠物的双脚踏入室内。
我只记得,自己转头看向了他。
说出来的门牌号模糊不清,应该同样是被记忆给冲刷的吧。
“所以如果你想吃掉我,完全可以等我因病去世之后,体内的肿瘤完全长到极致,毒素也完全扩散遍全身的时候,再一起食用。”
我一摸唇角,那里果然是残存的血迹和块状的肉沫。天气已经冷到让自己连知觉都有些麻木了吗。我冷漠地掏出口袋里的白色手帕擦了擦。
“什么事?”
“哦,这个啊。告诉你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他看着我仿佛已经在认同的表情,流露出仿佛在说着‘太好了’的眼神,仿佛那时,他也在与我相同地期待着。
——
在面对一个普通人类的时候,萌生出‘还不想把他杀掉’的想法。
家里人,包括哥哥,其实待我都并不差。
在普通小学就读的我,开始困惑了。
这不是普遍的人类该有的反应。
大家都是高度统一的,安静的个性。
而我却觉得其实他的这副身体,才更令人奢侈。
——
他举起另一只手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二话不说,向他走去。
而同一个屋檐下的哥哥,只能面对着平平淡淡的一块蛋糕,明明是在家里,他的周围却没有任何人,就连我靠近,他都要把我支走,渐渐的,我们全家人,都习惯了不对他说‘生日快乐’。
后来长大了,我和哥哥两个人,也会偶尔相互赠送、犒劳对方。
“能跟恶鬼正常往来的家伙没资格说吧。”
我很感谢他,但是……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发现,哥哥的脸上,没有任何那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幼稚和任性。
他带着如同孩童般的好奇心,兴致勃勃地凑近我问道。
从小,自记事以来的记忆,一家四口人的餐桌上,就不曾有过多余的言语。
刚回过神来,那双眼睛已经在咫尺之间的距离眨着。
在自己的住所附近普通的小学就读的我,回家后经常看到从艾格尼斯塔回来的哥哥,递上在那里接受教育所取得的满分试卷。
我用自己冷若冰霜的手,抬起病床上的他那同样冰凉、插着输液管的手臂。
“我说,在你吃掉我之前,也陪我聊聊天吧?”
只有依旧还朦胧地记得的话语。
“喏,新闻都已经报出来了。真是个恶鬼。”
其实每次,妈妈都嘱咐我,如果想给她或爸爸看自己的试卷,一定要在哥哥看不见的地方。
“喝酒的人应该不是你,而是被你吃掉的那个人吧,三更半夜,几乎每天都刚好是这个时间,醉醺醺地往家里倒,所以刚好就引起了你的注意,是吧?”
可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明明就很相近,蛋糕也总是喜欢同一种的口味,可是,家里人从来不会把我们的生日在同一天办……说实话,生日的时候能够有气球、彩带与祝福的只有我。
在之后的时间里,日复一日、一年四季。
随后,懒得回应对方的话语,再次将自己的头趴下,嘴巴对准他的手臂张开。
仿佛猎物被庞大的狩猎者抓住一般的恐惧感,难得地入侵了我的心灵。
但是那一刻,我同样也看到了,他那带着笑意的亲切双眼。
是前所未有的,不知如何命名的奇妙感觉。
再多吃一点,身体大概就会暖和了吧。
“呐,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寒冷的天气,就是意外的让人很想要吃东西啊。
明明就要死了,却还是那么镇定吗?
“其实你啊,是——吧?”
那一瞬间,仿佛有支漆黑的、令人始料未及的箭,精准地刺入我的胸膛。
“鞋底。”他看着月光撒进来的地面上,入侵者留下的脚印不只是因为沾上雪水的湿润而已,还有仍未被积雪冲洗掉的残留的暗红颜色:“所以我想着,应该很近吧,那户人家。”
“哈?”
但当时的我,确确实实地感到出乎意料。
没有任何惊慌与恐惧,也没有任何避讳。
随后那人二度看向时钟,看透红尘似的平静。
“为什么?”他引起了我的兴致:“为什么你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前不久刚刚发生的惨案?”
他看着并没有开灯的昏暗病房内挂着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十一点半,已经很将近午夜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某个人的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存在。
“你还没有尝过肿瘤的味道吧?”
这是当然的,毕竟爸爸和妈妈,本来也是一对亲生的兄妹,只是婚后又成为了夫妻。
当他告诉我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口牙又开始蠢蠢欲动。
就仿佛交响乐碰撞时发出的精彩共鸣。
“你怎么知道?”
我开始与他往来,时常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随意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哥哥是天选之子,爸爸妈妈优越的预言基因,被他完美继承。
“然后呢?”
我觉得那刺入胸中的箭是危险的,但是,又好美丽。
也并不是说住在这里的普通的神裔家庭——当然这边住着的无一例外,全都是神裔,但我们家庭,是神裔中最为尊贵而稀有的,也就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预言一族。
递上试卷的哥哥面无表情,看着哥哥的满分试卷的爸爸妈妈也面无表情。
“确实。”
——
“你这次吃掉的,是行政局的人吧?”
也在他看不见的暗处,得到了父母亲的微笑和表扬。
“不要打扰我进食。”我没好气地回应他。
“我啊,已经快要死了。”
在我的人生里,几乎第一次在心中诞生这种感觉。
哪怕一点点也好,可是我始终都没有瞧见过那样的他。
并且哥哥自己,从小也是个优秀的孩子。
“我就知道。那我也告诉你吧,我的本质——”
“连最高等级的魔法医疗都无法消灭的肿瘤,怎么样?听起来很诱人吧。”
还有初见那个人,同样是脑子坏掉地大开窗户,吹着寒风地欣赏外面雪花的记忆。
“……你猜对了。”
听到他说的内容,我的瞳孔突然间猛震。
我们一家四口都无一例外,有着全然一样的晶蓝色的双眼。
日子一如往常,日复一日,风平浪静。
——
“你已经吃过其他人了吧?”
“你要吃掉我吗?”
“我无所谓,倒是你。”
每每看到这幅光景的我都明白,在这个画面里,没有期待得到父母夸奖的孩子,也没有会对孩子的成绩而喜悦地绽放笑容的父母。
“普通人类是不可能的吧,毕竟同类之间全然无知地相食——甚至还是生吃,会死的吧?就算是神裔,也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吃人吧?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呢,难道说,是传说中的黑魔法使?”
我的家是传统的神裔世家。
为什么呢?
我一直寻找着,不想杀掉他的理由。
要说是如他所说,因为死后的尸体更值得一尝,倒也是有这部分的原因……不过……
要说主要的契机,果然还是因为初见的那次吧。
果然是因为那前所未有的共鸣吧。
——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了。
这是预言一族的继承人必须经历的特殊成长环境。
比如我父母,比如我哥哥,历代的天选之子们,都必须从小在艾格尼斯塔系统以及家庭上一代的配合下,让自己的意识与灵魂从情感中抽离——而后,才能有资格胜任往后长久的,需要绝对理性支撑的预言工作。
哥哥从小周围的同伴,也都与他相同。
在家里,爸爸妈妈在实施这种特殊教育的同时,其实也都在真真正正作为父母地,小心翼翼地保护好他的心境。
这些事情,这几年来,在一旁观察着的我都看在眼里。
——
“对了,你看。”
他递过来手机的屏幕,里面是某个影像。
悦耳的音乐灌入耳中。
“这是……你?”
当下的我,早已忘却了那是哪一支影像、什么内容、音乐是什么旋律。
但当时的我,听着音乐缓缓融入脑内,凝视着视频中的另一个充满活力的他。
心中的思绪随之继续流动。
被机械淡漠地流走的时间,一层一层地涂抹上灰色的憔悴。
他笑着承认。
而双眼在日复一日地看着他背影佝偻。
他把帽子举到我眼前,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
“五官、头型还是身材,都挑不出一点瑕疵,美到——不如说完美到让人惊艳,脱离了世俗的一种美感,甚至会给人一种‘或许就连内脏也一样优美吧’的遐想。但又很暧昧,是男是女都好看到没差,但反过来,有种让人怀疑其实不属于任何性别的诡异感。”
“是啊,这是以前,还没有生病时的我。”
尽管从小学起,周围的人都在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我将那不完美的帽子,扣在自己形状姣好的头颅上。
因此我总是蜷缩在安静的孤独角落里,以为这就是绝对的安全。但是我错了,在学校这个小小的社会里,老师们会无差别地积极鼓励所有人交朋友、与同班同学团结一致。只有‘面带笑容、积极阳光’,才是正确的选项,才会被大家所喜爱。
而处于20XX年的现在的我,也半斤八两,始终回想不起他的性别。
我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总感觉这会让思维变得迟钝,也会因此失去独自一人时拥有的安全感。
他小声低语道。
但下一秒,在角落里的我,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暗处,蹲下来把自己抱成一团。
独自一人封闭着的我、这个家里唯一被允许拥有情感的我。
“平时也都不跟人说话,对周围人都爱理不理的,是在以为自己稀有血统了不起吗?”
“唔……算是饯别礼物之类的,吧?”
只有这一点,在长远封存的记忆中印象深刻……这时的他,眼角是仿佛哭泣过的红色痕迹。
“就算头脑好,还不是遗传家族的。”
“真讨厌。”
我始终深爱着我的家人,始终敬畏着他们背负的使命。
为什么呢?
“你们,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放置在双手之间的洁白被子上的某样物品。
“这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那样不甘。
我的心头一紧。
看不见的角落里,我将拳头打在墙上。
“不,也不完全。”
严冬已过。
他距离生命的终点越来越近——这一点,就算我以肉眼,都能看得清楚。
并且开始一点一点、渐渐地像普通人类话家常一样,一边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音乐中,一边闲聊着我的存在。
“总之心血来潮啦~来,要试试吗?”
也正是因为,他发现了我的本质。
对我来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看书也不差。
仿佛要连同家里人至今以来经历的寂寞与割舍,一起哭泣。
“哎,听说他们预言一族,好像都是同一家兄弟姐妹之间结婚。”“真的?”“对啊,她就有一个哥哥,听家里的大人说,他们家就是故意生一男一女的,方便继续在同血缘之间结婚……”
“所以,为什么突然想到要送我东西?”
“原来如此。”
眉头紧锁,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想。
“因为,你看起来很完美啊。”
“不是吧?她过来了诶。”“喂,你不会都听到了吧?”
将死之人,时常以‘真好啊’的目光,向生龙活虎的我投来。
而不擅长面对人群的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如同洪水一般淹来的话语。
但最后我还是将这份未知的感觉,紧紧拥入怀中。
我讨厌人群。
然后渐渐从我眼前走远,我目送着她们还残留着嬉笑打闹的背影。
可之后呢?之后又是为什么?以单单一次的‘共鸣’来解释一切,未免也过于笼统。
我头一次,这般痛恨自己。
我坐在他的床头,与床上挂着点滴的他,两个人悠闲地聊着天,一起迎来窗外射进来的同一份阳光。
不断地、不断地、连同他们的份一起。
我冷漠地回应。
他的憔悴与损耗,生命的终点,是我的梦想。
我在那一刻,真正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心中燃起名为‘气愤’的情绪。
我看着他手中那自制的黑色贝雷帽。
“真难看啊。”
“啊,对了,一直都不知道!”
“哎,你们知道吗?现在兄妹之间有那种关系,是叫‘德国骨科’来着?”“什么什么?”“呐,要不以后我们就叫她骨科妹吧?”“真有趣。”
头一次感到,自己有了无法原谅的人们,无法原谅的事。
“也太变态了吧?”“就算我们神裔历史上确实也有很多近亲结合,但兄妹什么的果然还是太……”
所以,才会以认真的心态,一步一步地向那源头走去。
“如你所见,这是帽子。”
面色苍白的他,用手拿起那顶帽子看向我。
自那时起,无法改变周围环境的我。
我变得讨厌人群,非常讨厌。
在我眼中的他们,是那样温柔、沉稳。
时间渐渐流逝,他的身体也渐渐衰落。
我竟然因此忍俊不禁。
——
我讨厌那些在阳光下成群结队地笑着的人。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暖风吹过,长发飘浮。
“真过分,你也学着欣赏一下啦~这可是我当年的得意之作。”
而之后的日子里,他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而他看着自己做好的帽子,随后猛地一惊。
早已隐忍到令人心痛,再也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话语将他们玷污。
然而那一刻,我的灵魂在呐喊着。
为什么仅是如此,我却会为之动容呢?
开始与无法相互理解的人群渐行渐远,也更加、更加地排斥着。
“哈哈,是吗。”
并且就在这里,亲切地笑着注视着我。
我们二人,彼此相互开着‘你那么想死(想活),要不交换吧’的玩笑。
而眼前苍白衰弱的他笑眯眯的,亲切而满足。
“那个女生,是预言一族的吧?”
我清晰地认识到,我无法代替他。
“呐,你看她。”
啊,她们是那样地,自然而然。
“要是你其实是男的,这个帽子就不能送给你了诶~”
连帽子的形状都不合格的次品,上面很没品地缝着两个紧挨着的蝴蝶结。
“是吗。”
我不知道原理,也感到新奇。
他这时才充满疑惑地看着我。
“真没办法。”
可是,我心里清楚。
“?”
“怎么样?我自己做的哦,很可爱吧?”
“音乐吗,真无聊。”
我凝视着这份做工粗糙的礼物。
“那你看我像个女的?”
而没有朋友的人,则会被渐渐视为异类,被人以异样、不理解的目光看待,并打上‘阴沉’、‘不合群’的标签。
一开始,只是因为对社交没有什么兴趣而已。
“完全没有表情,像僵尸一样,好可怕。”
我扬起嘴角笑了,他指着我感到稀奇——‘啊,你笑了’。
“好啦好啦,我们都是在说笑的。”“走了走了。”“别在意哦~”
他看到了我,并非只看到了外界所见的只是在残酷杀人的我。
这样地想要保留住某一事物,某一个人。
到底,为什么呢?
我的双眼里涌满苦涩,化作难得的泪水溢出。
所谓情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个初见的雪夜,命运给予了我前所未闻的温暖。
因此,在他将要死亡的温暖春日里,拥抱情感的我收获了仿佛窒息般的彻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