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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喫下了妹妹的肉。

她的肉，有着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剛一入口時，那口感是軟嫩的，被油煎得剛剛好，七分熟的血水隨着咀嚼流進口腔。

那是一股就跟正常的牛羊排一樣的鹹香味，是沒有任何腐壞、老硬的優質鮮肉。

但是，咀嚼着的時候，第二層的味就滲入了口腔。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怪味。

那味道，只能用扭曲、令人膈應來形容。

喫的時候是香的，但是那香裏夾着詭異。

令人皺眉，難以再繼續下一口。

那奇怪的味道，是非人的、令人咬下一口便只想要徹底逃離的不對勁。

在怪異裏，第三層的味道含苞待放。

但那是妹妹的嫩肉中的苦味。

那苦味漫遍了整塊肉裏的每一處纖維。

是十分十分濃烈的一種苦，卻只有當她咬下了才能嘗得出來。

一旦喫進嘴裏，便散不開。

含在第二層的怪味裏頭，與扭曲的詭異一起，靜靜地蔓延遍整個口腔。

蘇月兒沒有將那苦得令人發悶的怪肉吐出來。

越是苦澀，她越是細細地咀嚼。

如果那味道有顏色，一定是灰色吧。

但是，並非從一而終的死灰，而是濃烈地調色過後，最終落定的色彩。

所有的一切，都很苦。

她是蘇家這一代的繼承人，她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

這場遊戲的原料，僅此而已。

一覺醒來，她的意識保護了她。

將那灰色的苦味，無聲的渴望、痛苦、不甘、難平，毫無保留地，一口一口嚥了下去。

她聽到妹妹在她的身體裏哭。

那樣該多好——有着這樣的願望的她，在某天夜裏幾乎註定地就做了這個夢。

正因如此，蘇月兒聽着那些聲音，眼中充滿了更加難過的淚水。

——

是啊，她是那樣渴望，她與燦星，只是一對普通的、彼此共同地存在着的姐妹。

也是那樣地，羨慕着她能平常地被人看到，站在陽光下。

擔心會有不好的預感，他快步地向五號室走去。

她聽着妹妹的聲音，聽到了所有她該渴望的、該不願的、該悲傷的。

他心中戰慄，突然就變得十分擔憂。

誰都不會消失，誰都不用揹負沉重。

多麼希望他們蘇家，就只是一個有着兄妹三個孩子的，普通熱鬧的家庭。

就此來終結這延續的、悲劇的宿命。

讓不能再碰刀叉勺、不能再喫肉的她，只認爲那是宗教的修養。

但是，從門縫間，竟顯而易見地，清晰看到了側漏出來的黑色氣息。

他走着，就看到五號室的門緊關着。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儘管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那具屍體，絕對是什麼很不好的預兆。

她不逃。

她想，讓那些神裔們，以及這個世界，去自己想辦法吧。

讓陪在她身邊的小女孩成爲她的妹妹，讓她覺得，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日常還是很甜、很平凡、很幸福。

只有進餐的刀叉叮噹作響，成了這寂靜的世界裏唯一的伴侶。

她一直在告訴自己，再等等，她還有活着才能去做的重要之事在身，還有蘇洛和蘇燦星那樣地將自己抹除了才換來的‘存在於世’，不能任性。

莫昆隨之就想到了那具與蘇月兒極爲相似的屍體。

但她的理智告訴她，她不能，至少在當下，這是不該的。

爲什麼她不在了之後，連一個葬禮，一個被人悼念、被人記住的權利都沒有。

哭着她爲什麼不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感到蘇燦星始終在擁抱着她。

然後，醒來後的她意識到，就算蘇燦星重置了，新世界的最後，還是全島覆滅的結局。

最後，美夢變成了噩夢，然後到白天她帶着淚痕與壓抑的感覺醒了，默默地消化完一切，讓自己保持住了冷靜。

其實，蘇月兒不止一次腦海裏閃過某個想法。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

——那她的消失算什麼？

意識到了身處夢境的荒誕真相。

她彷彿在這片無邊的灰裏停住了腳步，心臟也一起爲這灰色而靜止了。

她感到妹妹在她的身體裏，嫉妒着她的心跳與存在。

她的眼淚止不住。

她的內心深處，這樣隱隱地痛恨過。

但是，就算如此，沒有聽到恨。

在黑暗裏、在被她抱住的懷裏顫着，小聲地哭了一整晚，直到意識遠去。

那氣息就像黑色的煙，像毒一樣地往外彌散着。

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莫昆不妙地皺眉，一秒、兩秒……隨後緊張地快步衝上去，握住五號室的門把手。

轉不動，是鎖着的。

“蘇月兒？！你在裏面嗎？喂？！”

他意識到情況不妙，拼命地敲門。

門內，大力敲響的咚咚聲環繞整個室內。

但是，室內很安靜。

沒有一點聲音發出來回應他。

莫昆越是用力地敲門、喊叫，額頭上就越是滲出冷汗。

——怎麼辦……？！現在是下午三點之後，蘇月兒也不可能在公寓外面啊！

——對了，羅淵……！

他趕忙到距離不遠的七號室去敲門，羅淵被拽了出來，直奔五號室。

“快，把鑰匙變出來開門……”

“好……！”

兩個人都緊鎖着眉頭。

‘咔’的一聲，門開了——

他們雙眼戰慄，看到了十分令人驚悚的一幕。

竟然，滿室內都瀰漫着這樣可見的、令人不舒服的黑煙。

但是他們也無暇顧及。

“嗯……抱歉，真的好險啊。”

他們不敢想，只要莫昆晚一秒意識到夢境、意識到那具屍體、意識到那不管怎樣都令人不安的預感，晚一秒找羅淵變出鑰匙打開門……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想不開了？”莫昆激動地抓着她的肩膀：“有什麼事，跟我們說呀！到底怎麼了？！”

因爲看到了蘇月兒，正在迎面的餐桌上，拿着一把刀用刀尖對準自己的喉嚨。

看起來蓄力待發。

此時已經完全找到了遊戲破局的真相的蘇月兒，在沉默中抬起頭。

他看到了黑色的煙霧繚繞之中，蘇月兒垂下了頭。

羅淵二話不說，看到的當下便衝了上去一手搶過了那刀。

莫昆也確確實實地被嚇了一跳，心有餘悸地快步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