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黜王子和狼少N08

聽了克萊夫的話之後，阿克莉爾坐立難安地離開了房間。

只是想見見阿爾，這樣想的阿克莉爾沒有迷惘。雖然沒有，但問題是阿克莉爾不知道阿爾加魯特的房間位置。

既然這樣的話，就索性地來地毯式搜索吧，阿克莉爾帶着這樣的心情在走廊中行進。

外面已經完全是黑夜了，可以看見星月正在閃爍着。她不由得停下腳步仰望夜空。

「……阿克莉爾?」

停下腳步的阿克莉爾將視線轉向喚着她名字的聲音的方向。在那裏是她一直尋找的阿爾加魯特的身影。

阿爾加魯特對阿克莉爾在這裏的事似乎感到不可思議。阿克莉爾重新面對着阿爾加魯特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無法言語。

阿克莉爾的腦海裏閃過了克萊夫告訴她的阿爾加魯特的故事。她輕輕地吐出連自己都覺得沉重的氣息。

「阿爾。我想和你談談」

終於說出口的是邀請他的話語。

阿爾加魯特聽了阿克莉爾的話，浮現出的是既透明又彷彿會隨時消失的笑容。

總有種預感，好像有什麼要結束了。

＊　＊　＊

阿爾加魯特帶着阿克莉爾到他的房間。他的房間裏的傢俱少得可憐。

最醒目的是一張用來睡覺的牀、一座搖椅和一張附設的桌子。毫無生活感的房間讓阿克莉爾感到一陣惡寒。

或許是阿爾加魯特先前展露的表情給她留下了這樣的印象。阿克莉爾產生了一種阿爾加魯特幾乎要消融而逝的不安感。

「你從克萊夫那裏聽說了嗎?」

「嗯……」

「這樣啊。嘛，先坐下吧」

阿爾加魯特把大概是給客人用、放置在房間角落的椅子搬到桌子旁，讓阿克莉爾坐下。

兩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阿克莉爾皺起眉頭，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是啊。……那個人，太耀眼了嗎」

「阿爾……」

儘管如此，阿爾加魯特還是打算告訴她。這並不會讓阿克莉爾感到厭惡。

「……我很投入喔。在制訂計劃的時候」

「倒不如說很討厭」

阿爾加魯特閉上眼睛，像是爲了要確認那樣的想法而細細品味着。

「即使是客套話我也稱不上是優秀。因爲父親大人他們對我肩負起國家的重任抱有不安，所以給了我優秀的對象」

「……唔嗯。那沒關係。如果阿爾這麼想的話」

「是啊。因爲在我開始懂事時，我最初的記憶就是我姐姐」

「爲什麼、嗎」

從阿爾加魯特口中說出她的存在時，阿克莉爾自然有做好心理準備。但是，阿克莉爾卻愣住了。

「嗯。因爲她……超出了我的能力。到底是爲了哪一方的婚約者。和她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就像是個附屬品」

「是個很厲害的人嗎?」

「……果然還是喜歡她吧?」

阿爾加魯特訴說的嘴角不再是苦笑，而是轉變爲平靜的微笑。或許是閉上眼睛回想起過去了，他的表情看起來帶有某種懷念和開心。

很深、很深沉的悔恨聲音。衝動地幾乎想要大叫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所以阿克莉爾咬緊了嘴脣。

「是王子的話，就會成爲國王。就會被給予一切……一定都是愛吧。地位也好、富裕的生活也好、未婚妻也好」

「我姐姐」

「……進展的不太順利吧」

「……阿爾不喜歡嗎?」

「就是、這麼回事吧。……我還是希望阿克莉爾能知道吧」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想讓你知道。只是，我想讓阿克莉爾瞭解真正的我」

阿爾加魯特用平淡的聲音說着。語調簡直乾涸到、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未婚妻?」

但是，阿爾加魯特並沒有點出來。他一想起未婚妻的事就只露出苦笑。

「她不是個壞人。反而說我對她做的殘忍行爲也感到後悔」

阿克莉爾的心臟不由得跳動了一下。

「憧憬你姐姐……?」

不是喜歡。但是作爲朋友的話可能會喜歡上。作爲伴侶的話則會拒絕。不過，如果兩人不得不作爲伴侶結合在一起的話……。

「但是，姐姐把我推開了。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姐姐會妨礙我成爲國王。姐姐自己也這麼想。我沒能向真正想要追求的人伸出援手」

「那個時候、大概是我最做自己的時候……也可以說是最幸福的時光」

阿克莉爾傾聽着阿爾加魯特一點一點吐露出的話。

「是啊。是我望塵莫及的程度。她很全能、完美、簡直無懈可擊得讓人不討喜」

「……從成爲朋友的意思上沒錯。但如果要成爲伴侶，現在可以說是會斷然拒絕」

「誒?」

「……但是，阿爾做不到」

阿爾加魯特說了各種事情時，阿克莉爾的視線也垂了下來。‍‍‍‍‌‌‍‌‌‌‌‍‍‌‍

「因爲我隱瞞了很多實情。本來應該由我自己告訴你的。但是，要我自己親口說的話，我沒有自信能冷靜地說出來。我覺得應該由我和阿克莉爾說的，但還是拜託了克萊夫」

阿爾加魯特毫不掩飾，發自內心的話語過於撼動。像是要震撼阿克莉爾的內心一樣。

「……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是這樣子的嗎?」

簡直像是看着不是在這裏的某個地方一樣。然後，他掩飾般閉上了那雙深紅色的眼瞳。

這次換阿克莉爾的聲音變得平淡了。是注意到了、還是沒注意到呢。

「嗯，是啊。各種事情都是如此」

「我無法成爲普通的阿爾。我是阿爾加魯特•波納•帕雷迪亞。曾是必須引領這個國家未來的王子。而且……還是放棄一切的罪人」

「我……一直很憧憬那個人吧」

他是當事人，會這樣想是自然的。畢竟關於阿爾加魯特所說的事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阿克莉爾覺得要他冷靜地說是很難的。

附屬品，這個單詞讓阿克莉爾皺起眉頭。會讓他這麼想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嗯?啊啊、我沒跟你說過嗎?既然是王子的話就會有未婚妻」

明明聲音沒表現出來，卻表露在了臉上。阿爾加魯特完全不協調的樣子讓阿克莉爾感受到他的複雜情感。

「雖然我們之間並沒有那樣的關係」

他想隱瞞肯定是發自內心，但隱瞞不了也是真心的。因爲兩邊真假都有，阿爾現在連自己都不瞭解自己了。

對阿爾加魯特來說是個無法忽視的人物。他的姐姐――――安妮絲菲亞•文•帕雷迪亞。

「……很驚訝嗎?」

「現在也還記得很清楚」，說出這番話的阿爾加魯特的語調聽起來十分溫柔。

儘管如此，從他微微張開的眼睛，和嘴角微微抬起的表情中流露出了複雜的情感。

「真正的阿爾?」

「我覺得阿爾，有很多想法但自己沒法好好說出來。或許沒法好好地傳達，但是，儘管如此還是想告訴我」

「才、不是」

「結果我背叛了她。責任、家族、所有的一切。這不叫罪孽還能叫什麼?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我覺得自己是個不可以被原諒的空殼之人」

「計劃?是指想要支配國家的事?」

「我們倆個經常被罵。盡做些荒唐和超出常理的事。但是，那樣做總讓我快樂無比……跟在姐姐的背後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個人?」

因爲阿爾加魯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能感受到他像是拿出寶物欣賞一樣的溫暖。

「儘管如此……還是沒喜歡上她嗎?」

「嗯，我覺得非常有吸引力。我一直、一直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總是被要求、總是得不到回應、卻又總是被給予。簡直就像我只是個容器，但那個容器裏面沒有我，我只是在背後看着的感覺一樣」

「如果能接受這一切就好了。什麼都別想、什麼也別思考、只要認爲那就是幸福。那對自己來說是必須的事，對此抱有疑惑才奇怪」

阿爾加魯特把視線從阿克莉爾的身上移開，在半空中游移着喃喃道。

簡直就是錯位。但是縫合在一起的形狀卻是扭曲的，一直無法鬆開。扭曲的形狀是恢復不了的。

阿克莉爾打斷了阿爾加魯特的話。

阿爾加魯特沉浸在過往的視線轉向了在他眼前的阿克莉爾。

從阿克莉爾的眼睛裏滑落了淚珠。只有一滴。但是，留下淚痕的水珠奪走了阿爾加魯特的目光。

「空殼的人肯定不會思考自己哪裏不好。阿爾纔不是空殼。只是，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而已」

「……你在哭嗎、阿克莉爾」

「哭了唷。因爲阿爾、你……真的是個非常美麗的人」

阿克莉爾就這樣露出柔和的微笑。阿爾加魯特不明白她微笑的理由。只能不由得睜大雙眼看着阿克莉爾。

阿克莉爾輕輕地把手放在胸前，垂下了視線。

「阿爾的心看起來非常美麗。我覺得能遇見你這樣的人真的是太好了」

「……我、就不能那樣看待自己嗎?」

「嗯。所以悲傷的是，你周遭沒有能讓你走出來的人」

阿克莉爾睜開了低垂的眼睛。淚水浸溼的雙眸又落下了一滴眼淚。

但是沒有悲愴感。僅僅、只是顆美麗的眼淚。

「吶、阿爾」

阿爾加魯特是這麼想的。

說出自己的過去的話，要麼被輕視、要麼被同情。

阿克莉爾說了悲傷。但是，聲音和表情感覺不出悲傷的神色。

只是平靜的表情。他感覺到有種溫暖的視線纏繞着自己。

她叫着自己告訴他的名字的聲音，已經在耳邊縈繞不去。

「阿爾、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嗯」

「……我」

「是這樣呢。但是最先背叛的是你姐姐喔。離開阿爾的是姐姐」

「你知道吸血鬼嗎?」

「……嗯。謝謝，我很高興」

被阿爾加魯特抱倒在懷裏的阿克莉爾眨了眨眼睛，在更近的距離抬頭看着阿爾加魯特的臉。

「阿爾、你是想成爲支持姐姐夢想的人吧」

「……是啊。是這樣吧。我本來想支持那個人的夢想的」

變得再度能看清楚阿克莉爾了，她溫柔地微笑着。

「……啊啊、阿爾說的原來是這樣」

「或許對作爲王子的你來說是不被允許的。這可能是很困難的事。但是，普通的阿爾想支持姐姐有什麼不對呢?」

「從現在開始也能做到喔」

「那麼，她連支持都會生氣嗎?」

「因爲、你是……普通的阿爾、對吧?」

「嗯」

「嗯。只是阿爾還沒有形體。我覺得只是沒有被允許而已，雖然不太明白，但王子是不能被允許這樣的事吧?但是，阿爾現在也不需要做王子了對吧?」

那是歡喜呢、是悲傷、還是憤怒呢。

這樣微笑地說着的阿克莉爾的臉扭曲了。準確地說，是阿爾加魯特的視野扭曲了。

姐姐。不管到哪裏都是自由、規格外的，是自己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人。

「不是……總覺得那個人太天真了」

彷彿迫切尋求、懇求般的聲音讓阿克莉爾的身體搖動着。

「大概很困擾吧。事到如今可能會被她那樣說」

阿克莉爾的指摘讓阿爾加魯特睜大雙眼。……然後苦笑了起來。

「……我、真的很愚蠢。是個爲了支配國家而放棄做人的傢伙喔?」

阿爾加魯特的雙眸和阿克莉爾的視線交織在了一起。緊握在一起的手的熱度讓他們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那個人離開後的日子只有灰暗、總是被義務束縛的日子。

但，其實他並不想恨她。他只是想在她身旁守護她的夢想併爲之喜悅而已。

他很想追問阿克莉爾似乎對吸血鬼瞭解的事，但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

即使透露了自己的祕密，卻得到了沒什麼大不了般的回答，阿爾加魯特露出了苦笑。

「嗯」

「姐姐讓我看到的夢想，對我來說非常閃耀。所以……！如果沒有才能的話，就算不能使用魔法什麼的也無所謂!因爲我會使用魔法，所以姐姐才離開我的話!與其讓那她雙看着我的目光移開……！我寧可什麼都不要!」

「阿爾是指、阿爾只要能成爲你想成爲的人就行了?」

是憎恨這點嗎。是不甘心還是悲傷呢。

阿克莉爾將手指交握在與阿爾加魯特重疊的手上。爲了和阿爾加魯特對視，她彎下腰、窺探着他的臉。

「嗯。你真的很美。就像姐姐給我看到的世界一樣美麗」

連自己都感到訝異的情感浪潮從被打開的洞裏溢了出來。

這樣的一句話。

他現在還會想起在她背後的事。即使距離遙遠了，他還是看着她的背影好幾次。

「……所以，我想要你」

「……不。她不是那樣的人」

「確實……是這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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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嘛，他們有來過利坎特的鄉里，並非不知道對方。雖然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關係」

「……我背叛了她」

「阿克莉爾」

一瞬間，從眼皮深處湧出來的熱意和水珠才讓他意識到自己落下了眼淚。

「……阿克莉爾」

就只是這樣的一句話卻無可奈何地在阿爾加魯特的心裏開了一個洞。

「阿爾，你可以支持你姐姐喔。你可以成爲那樣的人。你看，你已經不是空殼了」

「……我想成爲能和姐姐一起走下去的人。我沒有理想也沒有夢想。也沒有能實現的力量」

「――――」

但是，儘管如此。

「嗯。我想一定是這樣的。但是……你姐姐不會原諒現在的阿爾嗎?」

其實可能是想要殺了自己的那樣的想法。對還是年幼的他是個衝擊。

所以當知道姐姐可能恨自己的時候，他很害怕。

阿爾加魯特伸出空着的手，把阿克莉爾抱向自己。

他自己也不知道。一種難以判斷的情感震動着阿爾加魯特的咽喉。

「嗯。那樣的話不就好了?」

阿克莉爾輕輕地從座位上起身。站在阿爾加魯特的身旁，將自己的手和他的手重疊在一起。

「我、即使那樣你還會說我美麗嗎?」

「去支持她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即使不用親自傳達，你肯定能做到的。因爲阿爾真的後悔得很痛苦，甚至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畢竟阿爾很重視姐姐」

在自己過着這樣的日子裏，那個人是自由的。一個人飛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確實、是這樣」

這句話。

「阿爾?」

然後姐姐就這樣離開了。爲了讓他當王，從公衆檯面上消失了。

「我想要的、一直都只是這樣……我憧憬着那個人的夢想」

阿爾加魯特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也有說出口才注意到的想法。

阿爾加魯特將緊緊抱住阿克莉爾的手抱得更緊。彷彿在說不讓她逃走一樣。

「或許就是這麼一句話。但是，這句話是你告訴我的」

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回憶，變得像燃燒的火焰一樣激烈不已。

「我也覺得你很美」

「果然蕾妮的母親是……不、現在談這個好嗎」

「既然如此維持美麗就可以了，阿爾有想珍惜的想法就好了」

「唔。阿爾不喜歡去支持嗎?」

「與其……要我傷害姐姐、我寧可不要當王子和國王什麼的」

「我追求着能魅惑人心的吸血鬼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最討厭被說平庸。

「是這樣嗎?」

「是啊」

「這樣啊」

「和你在一起的話，我覺得能在這個世界上呼吸了。因爲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卻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沒做到」

「阿爾是指……阿爾你、喜歡我嗎?」

阿克莉爾抬眸看着阿爾加魯特問道。

阿爾加魯特一瞬間停止了呼吸，但又像是認命般嘆氣地說道。

「我、還不知道。……但是，我想要喜歡上你，我想我應該能夠喜歡上你」

「是嗎。……吶、阿爾」

「怎麼了?」

「一起、吧」

「……啊、是嗎。真的、嗎」

阿克莉爾鬆開了交握的手指，她將身體倚靠在阿爾加魯特的身上。

阿爾加魯特重新抱住阿克莉爾，把她抱在懷裏。

「我想愛上、讓我成爲我的你。想讓你成爲我的唯一」

「即使這是誰都能做到的事，但爲我做的人是你。那也一定是唯一的」

「如果這次的相遇、對彼此來說是唯一……如果彼此都有相同的想法的話」

「嗯。我覺得即使在一起也可以」

「……我、能讓你喜歡上我嗎」

「阿爾、不想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嗎?」

阿克莉爾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讓阿爾加魯特頓時皺眉。然後把臉湊過去埋在阿克莉爾的肩膀上。

似乎會變得更激烈、更炙熱、更痛苦。

「我覺得與其讓阿克莉爾喜歡上我，不如讓我來喜歡上阿克莉爾」

「我也、喜歡你喔。阿爾」

大概、總會有辦法的。這溫暖的關係、一定會結束吧。

「……似乎是呢」

「那麼、那個也……一起吧。我、現在、心臟跳得很劇烈」

「……可能吧」

就這樣埋在阿克莉爾肩上的阿爾加魯特震響喉嚨般地笑道。

「……雖然有點自戀，但已經爲時已晚了吧?」

阿克莉爾雙手環抱着阿爾加魯特的後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