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瑪澤塔公爵家訪（後篇）

「尤菲莉亞、凱特，到此爲止吧」

正當我被以吵架姿勢對峙的尤菲和凱特嚇得不知所措時，妮兒謝爾夫人上前制止。兩個人對視着沉默着，最後總算是移開了視線，緊張的線好像就這樣斷了。

「凱特坐在這邊」

「……是的」

凱特坐在對面的妮兒謝爾夫人旁邊的座位上。重新和我面對面，但他的氣息還是那麼尖銳。嗯，果然印象不太好啊。

話雖如此，如果在這裏和解失敗的話，後面會更尷尬。不管將來如何，我和瑪澤塔公爵家的交往都將繼續下去，所以我想在這裏建立良好的關係。爲了重新振作精神，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對凱特。

「你說過魔學的成果本身是值得肯定的吧，你是不認可它能給國家帶來的利益，以及對我的人格和思想等方面感到不安嗎?」

對於我的問題，凱特只是回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但也不反駁。

「吐露心聲的話，我不認爲自己是稱職的王族，事到如今都無需再強調了。我也在認同這一點的基礎上盡情放飛自我了，但做夢也沒想到王位會向我招手啊，我也有自己與王位不相襯的自覺」

「……您有作爲王族覺悟不足的自覺嗎?」

「當然。如果問大家是否願意侍奉這樣的王，我想點頭的肯定會是少數派。我自己，也覺得不可能會得到支持」

我真的以爲是少數派呢……但我意識到，有比自己想象的更多重視我、珍惜我的人。我也有不想讓他們蒙羞，這樣的想法。不過，我距離獲得認可缺少的東西太多了，無論是魔法，時間，還是思想準備。

所以，我想我一定會遇到像他這樣抱有質疑的人。如果成爲國王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就算不成爲王，只要想傳播魔學，也要面對這些問題。

「我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纔在尋求理解我的人以及能幫助我的人。所以我想談談，以前我覺得不被理解也沒關係，但現在我想改變這種態度」

「……您是說設置這樣的場合也是爲了得到我的理解嗎?」

「我是希望能和睦相處呢。因爲是尤菲是我的同伴，所以我也想珍惜這樣的尤菲的家人。你們因爲我和王室的事情鬧僵了，這樣的現狀我不能放任不管。就算你會覺得這是多管閒事……」

凱特眯起了眼睛。一看就知道感情藏不住，是因爲還年輕嗎?應該是吧。這麼一想，阿爾君也有值得表揚的地方啊，那個傻弟弟。

「光說我的希望也沒用。凱特君想讓我怎麼做才能和解?」

「……想讓您怎麼做?」

「你對我的不滿是因爲我的舉止吧？但我有不能退讓的東西，我有自己的想法。那些不被周圍理解，也不能得到贊同也沒辦法。但也不是因爲沒辦法就要放棄。所以我想先從聽取別人的意見開始。我想要坦誠的意見」

「……是被稱爲破天荒王女的您嗎?您是說您要用姐姐來填補自己身上的不足之處嗎?」

但如果還是能拯救的話。如果這隻手能觸及的話，我不想拋棄它。如果是想伸手的對象，那就更不用說了。

當然，沒有拉近距離的是阿爾君，所以雙方都不好。這就是所謂的人與人間的緣分。要說誰是惡人，阿爾君絕對是惡的一方。但只有尤菲被說成是受害者，這是不合理的。

「尤菲是我的忠臣。如果你不能全心全意地爲我效勞，我也不能相信你。……如果這樣會影響到我的話，我就放棄瑪澤塔公爵家。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尤菲，而不是瑪澤塔公爵家」

「我不是說你不行。但是，尤菲本來就是準備嫁入王室的，現在只是形式發生一點變化而已。其次，讓有心靈創傷的尤菲來繼承也是問題，畢竟以招婿爲前提。……而且尤菲，如果是我家和安妮絲菲亞王女的話，也會選擇安妮絲菲亞王女吧？ 」

我站了起來，坐到尤菲的旁邊。在尤菲驚訝之時挽住了她的肩膀，讓她躺在我的膝蓋上。

他用力地把拳頭摔在桌子上，露出憤怒的表情。他用滿是憤怒的表情，強烈地瞪着我。

「有啊」

「把它交給別人是我的懦弱。所以，這次我想由我來揹負。如果人們期盼着有能力、有資格的人的話……那我應該挺身而出」

尤菲又想探出身子，不過我立刻伸手攔下了她。雖然沒有被盯着，但能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的壓力。

身處這樣的環境中，意識被歪曲，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我想阿爾君大概也注意到了。正因爲如此，纔會那麼想不開，做出那種事。

「……安妮絲大人」

「這可真是苛刻」

「什麼……!?」

「事到如今，我還是害怕自己。……安妮絲大人真厲害啊，竟然能理解自己的危險性，而我，卻始終沒能理解自己」

……最後，也沒了繼續說話的氣氛，於是我們決定把凱特的事交給妮兒謝爾夫人，回到離宮。

「……這才知道自己是多麼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啊」

「……不會吧。我甚至覺得我還是當王比較好」

「首先，尤菲回到公爵家後怎麼辦?」

「尤菲可以更多的向我撒嬌哦。努力是好事，但是有辛苦和悲痛的話還請說出來。也許很多場合下不能展現真正的自我，但在我面前可以放下僞裝哦」

「給姐姐留下污點的不是王族的各位嗎!!」

凱特終於站起身喊道。這個問題誰也沒辦法解決。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機會，有的人卻失去了機會。要說誰不好，誰都一樣不好。就是因爲這些小小的積累而發生的。但是，如果只是一味地哀嘆，是無法前進的。必須向前走纔行。

否則就不是作爲一個人活着，而是作爲一個物品存在着。很擔心尤菲真的變成那樣了，永遠按照他人的期待生活。既然說過不能讓我這樣，那如果尤菲也想孤身一人的話，那我就算拎住她的脖子也要阻止她。

「嗯，如果再這麼鬧彆扭的話……尤菲，判斷就交給你了」

「……擅自提出與公爵家斷緣的事」

但是，我有一點感到疑惑。因爲有些重要的事情凱特沒有展示出來。

「尤菲?」

接受那個是正確的。而且必須忍耐。人生就是靠這樣的事情積累起來的。有些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忍着。

「如果發生了不得不低頭的事情，我該怎麼辦?而且我還是王族，我該如何承擔責任?」

「這就不是尤菲的責任了……她太完美了，被這樣襯托的王子感到很痛苦」

「是尤菲的名譽問題。即使回到公爵家，解除婚約的事實也不會消失。而且，就算再怎麼說阿爾君的不好，也不能說尤菲沒有問題」

尤菲的眼睛裏看不到迷惑的神色。真是個堅強的孩子。……所以她一定會是位合格的王，而且是比我更正派的國王。但是，只是讓她承擔一切絕對是不行的

天空是晚霞的顏色。在夕陽的照耀下，尤菲的側臉充滿了憂傷，看起來非常落寞。

「拯救……!您知道我的什麼!我只能看着敬愛的姐姐被王族的事情牽着鼻子走，名譽和心靈都受到傷害的樣子，我的什麼！您懂我嗎！」

「所以才被剝奪了繼承權，現在我是下一任國王的候選人」

「今後的時代，國家的存在方式會有很大的改變吧。因爲安妮絲菲亞王女獲得了王位的繼承權。如果不能跟上時代的潮流的話，在被沖走之前斷絕也是父母的責任」

聽到妮兒謝爾夫人的話，尤菲深深地低下了頭。

「尤菲自己也這麼說的吧。沒能挽回阿爾君的心是她的失誤。尤菲作爲公爵千金和下任王妃本身是完美的。但是，那種完美成爲了障礙，沒能培養出作爲伴侶的感性和關係，是尤菲的過錯」

「……是的。雖然我沒還能完全理解阿爾加魯特大人的痛苦，但現在看到凱特稍微意識到了一點。明明要成爲國王的是阿爾加魯特大人，而這樣就是在蔑視王族。不只是凱特吧，像那樣看着我的人們」

「安妮絲菲亞王女，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我也想和我兒子談談，當然也包括古蘭茲」

「母親大人? !」

「您說什麼……」

「只要你做得好，成爲公爵家的下任家主就行了。這不是和你要求安妮絲菲亞王女作爲王族成員做出適當的行爲是一樣的嗎」

「適可而止，離開姐姐吧。尤菲的今後由尤菲決定，你的今後也由你決定。到現在爲止，我一直考慮尤菲會成爲王妃，就儘量把你培養成她的忠臣……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可以的，不過時間不要太長」

在被給予的環境中，能夠按照期望的行動的尤菲是正確的。但是，並不是說正確就萬事大吉。世界總是不盡如人意。

「凱特。你作爲瑪澤塔公爵家的下一任當家，如果你認爲獻忠不是正確的事的話，那就以己忠言吧。如果不這麼做，你就無法得到王族的信任。說到底，我們是作爲臣的一方，不能糾正自己的過錯的人是不能擔任公爵家家主的」

尤菲垂下眼睛說道，看起來很遺憾。凱特確實對尤菲個人抱有忠誠。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從小就被認爲尤菲會成爲王妃而接受教育。如果尤菲成爲王妃，也許就沒有問題了。但事實並沒有變成那樣。這樣一來，凱特君對尤菲的仰慕之情就過剩了。

「怎麼辦是指?」

「即便如此，這也是作爲王族的行爲。只要行爲得到糾正，不滿也會煙消雲散」

聽了我的話，尤菲露出難爲情的笑容，用手半遮着臉，小聲說。

「提案?」

「您以這種方式詢問時就已經體現了，王族不能隨便向臣子低頭，而且不只是不低頭，還必須向周圍的人展示符合規範的莊重的態度」

「……這是另一個問題。如果姐姐能回到公爵家，我多少也能安心一些」

「你覺得我作爲王室的思想準備就那麼不足嗎?」

「招致對王族的不信任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現在沒有信用吧，就算讓我拿出結果來，我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放棄尤菲」

「……是嗎」

既有環境的差異，也有沒有契機就不會注意到的東西。更何況，儘管在這個世界已經算成年人了，但尤菲她才15歲。15年的時間根本不夠了解自己。

如果只是作爲公爵小姐和王妃被要求的話，尤菲並沒有錯。但沒能成爲靠近身旁的伴侶，是尤菲的不妥協和考慮不周。沒能充分培養關係，這是尤菲明確的失態。

「……要理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事意外的很難注意到哦」

「什麼……!?」

「那當然了……就算、我不能再稱呼母親大人爲母親」

「不，我認爲這是必要的。……再次談話後我也意識到了。凱特不是對王族忠誠，而是對我」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

「母親大人!」

「那很簡單，請留心您作爲王室的舉止」

就在凱特語塞的時候，妮兒謝爾夫人嘆了口氣，開口了。

「爲什麼?」

「……尤菲，對不起」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嗎……！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姐姐說要和家裏斷絕關係!如果我沒有這些能力和覺悟的話，姐姐繼承家業不就好了嗎?斷絕關係什麼的，那種事!」

「說不定也有像凱特君那樣視尤菲爲神聖的人哦?」

「……凱特。如果連你都沒有出息的話，瑪澤塔公爵家也可以考慮就此終結其歷史」

「謝謝您的關心，母親大人」

「您是說姐姐有錯嗎?」

一直作爲正確、規範的存在嗎。嗯，從這一點來說，因爲我至今爲止的負債，所以要推翻評價是很困難的。不，這是自作自受。

「……被人期待，很沉重啊……」

「什麼?」

無論好壞，尤菲都是完美的。所以我想，擺在他旁邊的阿爾君的平庸就格外突出了。正因爲如此，尊敬的是尤菲，而不是阿爾君或王族。肯定有這樣的人。

……這是不可否認的。

「不過，這是我最後一次讓步了。如果你還是說不同意的話……我就會讓尤菲和瑪澤塔公爵家斷絕關係」

看着沉默不語的凱特，妮兒謝爾夫人把視線轉向我。

「……安妮絲大人，這樣很危險……」

喔，殺氣!旁邊的尤菲一瞬間也站了起來。說這是憎恨也不過分，不過，這也就說明你是如此重視尤菲的吧。嗯，更頭疼了。

「歸根結底你的不滿就在於此吧。因爲不能確定王族是否會再次傷害尤菲，所以無法消除你的不信任感。那麼、可以喲，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但我有個提案」

「那麼，阿爾加魯特王子對姐姐有什麼不滿呢！」

「也就是說，你現在不打算和尤菲重歸於好?」

妮兒謝爾夫人用尖銳的口吻對着凱特重複着。

在回離宮的路上。我坐在從瑪澤塔公爵家出發的馬車上，馬車搖的我迷迷糊糊的。坐在對面的尤菲也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害怕的話，會放棄成爲王嗎?」

不服輸地敵視着我的凱特君也很麻煩。哎，該怎麼做呢。

「試着考驗我吧，用你能接受的任何方法。你只需要測試我是否適合做下一任國王，看看是否適合將尤菲託付給我」

「撒嬌是不被允許的。請考慮並理解現實。我們也一直在思考你的教育方式。如果這樣下去你會成爲我們家的恥辱的話，我們也樂意採取行動」

「……凱特」

凱特君的這句話反而讓我頭腦冷卻下來了，我返以凱特君瞪視。

「是啊。所以也準備了尤菲的新地位。日後不斷積累功績，作爲恢復名譽的路標。這是父王和古蘭茲公爵也一起決定的事情。說難聽點，你的不滿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情。但那樣拯救不了你的心。我不能重複和阿爾君時一樣的錯誤」

「只要按照要求保持完美就好了，我一直相信這樣做就是正確的。但是，阿爾加魯特大人也好，凱特也好，我都沒能理解他們的內心。阿爾加魯特大人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來接受周圍的目光的呢?……這麼一想，就覺得很遺憾」

「是反對把她留在我身邊吧」

面對妮兒謝爾夫人的提問，尤菲靜靜地回答。凱特聽到尤菲的回答，踉踉蹌蹌地後退了一步。

妮兒謝爾夫人說完，凱特君咬着嘴脣陷入了沉默。

「問題是雙方的原因產生的。雖然責任的輕重也不平等，但尤菲也不是完全沒錯。被留下污點的也有王族哦」

「就因爲這種事……!這不是不能承受自己的缺點，也不能改正的阿爾加魯特王子的錯嗎?這就是王族的行爲嗎? !」

如果尤菲在我和家之間煩惱，我就會親手把尤菲和瑪澤塔公爵家的牽掛隔斷。我下定決心告訴他。

「……你因爲凱特對尤菲你個人效忠，並非對王族而後悔嗎?」

我也站起身，向凱特君走去。拉近距離，正面回應他的視線。

「因爲是人，所以才能感受到這份沉重呢。這很好，尤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