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父與N，王與王N

尤菲接在我之後，將自己心中所想托盤而出。認爲我不應該成爲王的理由，以及由她繼承王位的優點。當然，也包括如若未能成爲王之時該做的事的考慮。

父王聽着尤菲的話，自始至終一副不高興的顏色。母后雖有些驚愕，但也強繃緊表情聽着尤菲的話語。斯普勞特騎士團長儘管面露困惑，但依然保持着沉默，古蘭斯公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這樣啊。」

尤菲陳述終了之後，過了一會兒，父王纔將身體依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接着望向天花板，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沉默的時間彷彿沒有盡頭。父王一言不發，只是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古蘭斯啊。」

「什麼事，陛下？」

「朕覺得自己真沒用。」

父王起身面向身後的古蘭斯公。由於背對着我們，所以看不見父王的表情。

「……陛下，我公爵家全體，早就做好了爲國捐軀的覺悟。」

「我明白……原諒我吧，古蘭斯。朕……我一直讓你的付出白白浪費。」

「請別這麼說。那是因爲您本就治世有方，是值得高興的事，怎麼會覺得您沒用呢。」

「唉，年輕人啊，真讓人摸不着頭腦……」

父親有氣無力地回了古蘭斯公一句，便轉過頭來。他的臉上浮現出放棄爭辯一般疲憊到極點的表情。

「……尤菲莉亞。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陛下……」

「但是，現在就同意還爲時尚早。精靈契約確實是初代國王實現的偉業，能賦予你繼承王位的資格，但是並不意味着非你不可。」

接着父王將視線轉向我。我毫不動搖地接下父王的視線。

「……安妮絲啊。」

「在。」

「是的。對我而言魔法是給別人帶來笑容的手段。剝奪我使用魔法的可能性確實讓我有點不滿意，但正因如此我纔會發展魔學，纔會有現在的我。所以……請別那樣可憐我。」

「父王……」

「……那樣能讓你滿意的話……」

「……怎麼？」

「開什麼玩笑!連我的話都不聽，卻要我讓你做王，你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嗎!話說回來你倒是體諒一下因爲你在古蘭茲面前抬不起頭的我啊!」

這些是我的真心話。就算是我也不會妄想愚弄國王，一直以來我都以認真的態度對待我們的關係。沒錯，只不過父親正好是國王罷了，就算父親以國王的身份對待我、就算父親害怕我，也都無關緊要。

「男孩出生時繼承王位的人自然就是阿爾加魯特了。但是你卻變得越來越聰明，朕開始害怕你禍害國家。比如說，聯合豪族篡奪王位之類你並不是做不到的吧？朕……我很害怕你啊，安妮絲菲亞。所以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你能使用魔法。我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想的。」

「父王……」

「不是，您聽我……不是那樣……」

「夠了，別說了笨蛋!越聽越覺得可憐了!

「那，你恨明知『有可能』……卻想盡辦法讓你遠離精靈契約的朕嗎？」

「父王已經做到盡善盡美了，只不過事態超乎意料措手不及而已……而且我們也不是一直都束手無策。僅此而已罷了。既然如此父王就以國王的身份發號施令就好了。要是還是不能釋懷，就作爲父親和我談談心吧。」

「有必要的話，以國王的名義奪走你的自由也沒關係。只不過先放着你不管而已。」

對於這句話，我無言以對。父王他，一直以來在讓我遠離精靈契約。對此我心裏倒也不是沒有頭緒。

「朕，想讓你遠離王位。」

「……但是，父王，根據我的研究結果，我恐怕沒法簽下精靈契約。」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有什麼區別？」

要是連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那我也太慘了點。我還傻傻地以爲自己多少得到了一些認可。

「那不就是你最想要的嗎？」

真是莫名其妙!爲什麼突然開始說那些啊!？

真的很慘欸。我還安慰自己父王作爲國王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不能對我說來着。好吧，我也不是一白二淨的受害者所以可能沒有資格發脾氣，可把話挑明就是您的不對了啊父王!

「我誤會什麼了？以前說談戀愛就要找女孩子談的人是誰來着？」

「怎麼？」

「認真的啊!所以啊父王，我認爲您是個合格的父親。就算是僞裝對我也意義非凡。我做那些不是爲了引國王陛下揶揄，而是想對父親撒嬌啊!」

「我是無所謂，父王介意的話就那麼做吧。」

「想笑就笑吧，安妮絲菲亞。我一邊害怕你，一邊卻在利用你。所謂『父親』的身份不過是掩飾罷了，我一直都是國王而已。既然你熱衷魔學，那得到我的認可你就會一門心思撲在那上面了吧，正合我意。」

……原來如此啊，怪不得，以家人相稱時總覺得有股無形的壁壘，而將父王看做上司時卻總覺得正合適。

「讓尤菲莉亞繼承王位倒也不錯。不對，不如說特殊情況時尤菲莉亞就是最好的選擇，我舉雙手贊成!原本阿爾加魯特的婚約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但是，爲此就不得不讓尤菲莉亞離開古蘭茲，你知道我在古蘭茲面前有多抬不起頭嗎!？」

……我說是說了……

「安妮絲菲亞……」

「別讓罪惡感迷惑了!憑我們的關係很多事不是就算不明說也能心領神會嗎？額，雖然偶爾……很多時候做不到……標準有必要那麼嚴格嗎？反正我們不是一起走到現在了嗎!」

「一點也不。」

「你們的認可，難道不過是同情而已嗎？那樣的話可別怪我胡鬧了!」

明明就算誰都不認可我，只要父母高興我就無所謂的。

「唔，唔……」

「……不是作爲王，而是父親？」

「儘管如此，我卻仍能將你看做自己的女兒疼愛，是因爲你的聰明伶俐吧。你主動遠離王位，放棄積累實力，但同時卻幫助我治理國家。你代百姓進言那些事，並不是誰都做的了的。只有你能聽到百姓的心聲，讓我知道該做什麼。」

……說實話，情感上確實有些難以接受，但難以接受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只有這一點，只有這一點，請允許我發發脾氣吧，父王。

「……啥？」

「你恨將你生得這樣不能使用魔法的朕嗎？」

我的呼吸有些顫抖。

「安妮絲啊，爲什麼是尤菲莉亞……至少不是尤菲莉亞的話我也不至於這麼煩惱。」

「我認爲作爲王而言這麼做也是理所應當。雖然我佩服您的判斷，但多少有些不滿。而且作爲您的女兒，我真不願意被您當成那樣不懂事的人。」

「我不想做王，也不曾想過擾亂國家。但是，就算不做王也有我力所能及的事，因此我帶着幫助您和百姓的心願繼續魔學的研究。在魔學的價值遭到我曾憧憬的『魔法使們』的否定時，是您和母后首先站出來支持我，不管你們出於什麼打算。」

父王一臉「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尤菲則捂住額頭深深嘆了口氣。斯普勞特騎士團長樂呵呵笑了起來，接着被古蘭斯公用手肘戳了戳，便慌慌張張繃緊面孔。

「我怎麼會知道啊!？欸，爲什麼話題轉到這上面了？」

「一點都不像你會說的話！你證實過了嗎？」

父王扶着額頭彷彿感到頭疼一般呻吟起來。嘛，誰讓您是我父親呢!

「簡直太氣人了!我可真生氣了!我纔想明白，原來你們從來都不信任我!就算察覺到你們有事瞞着我，我這女兒一句牢騷也沒發過，你們真的想讓這樣的我那麼慘嗎！？」

「我心裏不滿的只有您剝奪我使用魔法的可能性而已。」

「那倒沒有……」

「我之所以那樣，是因爲把您當作父親。況且當您作爲國王時，我不也有老老實實以公主的身份面對您嗎？」

一直以來不就是這樣嗎？正如我所想，父王始終都是國王。對我而言從來，從來都是國王陛下。

「您不是比誰都認可我的價值嗎，父王？」

「對我而言魔法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追求的魔法是翱翔天際。那是任誰都不曾實現過的偉業，若是能在天空飛翔會是多麼美妙的事，我想給父王展示就是它的價值。」

內心的震驚讓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也倒不是不感興趣，但即使如此我卻沒有執拗於精靈契約，大概就是源於父王的強烈反對吧，這麼想的話我也覺得說得通。

父王聽完我的話一言不發。沉默良久以後長嘆了口氣，帶着疲倦的眼神向我看來。

「認真的？」

「那是誤解罷了。我並不執着於『學會魔法』，而是想要成爲『魔法使』。」

我倒也沒有真的嘗試過，也不曾調查過前例。我只不過是推測出現在不可能而已，所以非要說是不是真的做不到，我也拿不準。

「鬼知道那些啊!？還，還有，幹嘛用那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說法!」

「就算不是尤菲莉亞，你來簽下精靈契約的話也一樣，那樣誰都會認可你了吧。」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促進交通，以及發展物流嗎？」

背後的蕾妮似乎也在慌忙遮掩自己的笑容。母后像是忘記合上嘴一般呆呆看着我，我只好像是活躍氣氛一般咳了一聲繼續往下說道。

「世上哪有人會蠢到在國王面前出洋相？請別把我當成那樣的笨蛋!」

「笨蛋嗎!爲什麼都不和我商量!只要商量一下你就能明白我對王位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想和阿爾君勾心鬥角!我不早就表明立場了嗎!爲此還大鬧一場，最後不還是你們批准的嗎!可倒好，明明都怪你們不和我說，現在自己先後悔了？」

我也有了放棄的理由，所以並沒有關注過能讓自己使用魔法的方法。

「我跟尤菲莉亞不是那種關係!」

你在想什麼啊父王!

「……尤菲莉亞？」

「……唉。我確實決意爲安妮絲大人奉獻終身，但並不是那種意思。」

尤菲莉亞捂住雙頰有些面露難色說到。這時父王突然瞪大眼睛。

「什麼!？……這個笨女兒!淨會幹一些讓人誤會的事!」

「怎麼又怪我!？」

確實我平時總愛那麼說，被這樣看待也算正常，嗯!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母后冷不丁向我投來一個問題。

「……那麼，實際上是怎樣，安妮絲？」

「什麼意思，母后？」

「先不管你們怎麼想，我聽下來怎麼都覺得尤菲像是嫁到你那兒了一樣。」

…………

不是，等一下。我的臉彷彿着了火一般滾燙，不由得捂住臉蹲了下來。

聽起來……像那樣嗎!？當真的嗎!？

「法律上確實沒有同性婚姻的前例啊。但倒不代表不存在事實婚，對吧，安妮絲？」

「不是，先等一下，母后。」

「要等什麼？確實作爲王妃而言，讓你達成精靈契約，能夠使用魔法之後繼承王位纔是理所應當吧。但是在我看來尤菲莉亞也有足以繼承王位的資質。說實話，現在我覺得憑你的想法來決定也不錯。」

「我……我的想法是指……」

「你不想做王吧？」

可那樣的話……

「馬修，還有你!今後近衛騎士團更要好好工作，可不要偷懶啊。」

「既然有尤菲加入王族的前例，你們也能收養潛力優秀的孩子成爲繼承人吧。當然前提是簽訂精靈契約，你們就想辦法研究透徹吧。要是失敗的話，就老老實實生繼承人。」

「父母要比孩子更努力啊，每當想起你們，我就會這麼想……還有很多事我沒法當做沒看見，看來不能輕鬆隱退了啊。」

……不想。這是我不曾改變的真心想法。

看起來確實是個不得了的小孩子，因爲用不了魔法，便故意裝瘋賣傻把王位讓給阿爾君之類。

「爲此讓尤菲莉亞加入王族確實是大膽的一手，如果真能成功我個人也歡迎。但這樣尤菲就要離開瑪澤塔公爵家，我也覺得不忍心……所以我纔想知道你的心意是什麼。」

「尤菲已經夠痛苦了，我已經決定不再讓她承擔那樣的負擔了。如果是尤菲親自選擇的意中人還好，如果不是我絕對不同意。說是讓尤菲加入王族的補償也好，就算不是補償我也不要她那樣勉強自己!」

「把負擔全推給孩子像什麼話!我們當父母的得先負起責任。既然沒能教育好孩子，我們父母不承擔責任誰來承擔!」

「好好享受生活吧，我早就該告訴你要這麼做了。我們雖然教過你不該做什麼，但出於誤解以爲就算不特地教你享受生活你也做得到。我們王族是國家的象徵，受到束縛是無可避免的命運。但我們活着可不是爲了當籠中鳥，而是爲了在桎梏中得到幸福。」

那些話語一定不只是對我一個人，也是對阿爾君所說。

「母后……」

「雖然是這樣，但……」

母后伸出雙手裹住我的臉頰，露出帶着些許悔恨的淡淡笑容。

「遵命!」

在我耳邊低聲傳來的母后的字語，讓我冷卻下來的臉頰再次升溫。

「等實在無可奈何時再考慮讓尤菲莉亞做王吧。我也不想把孩子從父母身邊奪走。怎麼樣，古蘭茲？」

母后稱之爲「馬修」的斯普勞特騎士團長挺直腰板。

「安妮絲大人……」

「那是因爲……」

好好面對……是……是怎樣面對啊？我糾結起母后的意思，不覺要抓耳撓腮。

因爲從我有了前世記憶起，就不像個小孩子了。

「那麼沒能注意到你的溫柔，實在是我們的不對啊。仔細想想的話你過去就是爲了百姓、我們和阿爾加魯特一直如此活下來的吧。我們反而責怪你做得不好，真的很過分。」

「明白，請按王妃殿下的想法定奪吧。」

但我卻沒能出聲否定。究竟是不確定自己能否把我所想的表達清楚呢？還是說其實我也想得到那樣的認可……因爲一般沒人會說自己很溫柔吧？畢竟溫柔待人是理所應當的事。

面對母后溫柔的提問，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尤菲，未婚夫？又來？啊，是啊，不管是我還是尤菲都解決不了繼承人的問題。

「話說回來，說不定我也能早點退休……我要不要也努力一下？要是能給你多個弟弟就好了。」

母后的語氣突然緩和了下來……怎麼回事，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什麼？」

「母后……」

遭到母后一喝，父王有些悲傷地縮起肩膀。嘛，既然母后讓我想辦法我也不得不做是不是？

「你說過要讓尤菲莉亞幸福吧？」

「那就好好幹活。我也不想讓我的孩子一直這樣難過下去。」

短短几句話，場上焦點便集中到了母后身上。正當我不知所措時，母后起身來到我身邊。

「額，那個，可是……」

「我……說是說過……」

「你說什麼呢，希爾芬!？」

「那就沒問題了。」

「你是很聽話的孩子啊，雖然看起來很自由，但從來都不會胡作非爲吧？」

「……我不想。」

「我不要。」

「……確實是，可……」

「我們一直在被你所愛啊。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這麼在乎我們。因爲我一直都覺得，你雖然有些脫離常識，倒也不是那種需要別人照顧的孩子。其實我錯了啊，其實，你是個很離不開媽媽的孩子啊。」

「奧爾凡思，你給我精神點。雖然我年紀也大了，但現在有安妮絲菲亞在，應該能找到辦法讓我也經得起生孩子吧。」

「如果我能生下一個男孩的話，可以讓安妮絲或尤菲擔任攝政王不是嗎？現在不是吹毛求疵的時候，奧爾凡思。還是說你想娶個妾？」

「在尤菲看來呆在你身邊就是幸福哦，甚至不惜和家族斷絕關係。先不管尤菲是爲了什麼，你想好要如何回報了嗎，安妮絲？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成爲王可不是隨便說說就行的小事。」

不用這麼鑽牛角尖也沒關係的。我已經非常自由了，也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哪裏有些不幸。雖然有時覺得很無聊，但作爲王族那些都是無可奈何罷了。

「什……什麼意思……」

「所以啊，你就好好面對尤菲吧……你怎麼連自己和別人的感情都意識不到呢？」

聽到母后的話父王面露苦色。嘛，父王很愛母后的嘛。我明白就算母后允許父王也不會娶妾的。

我和父王幾乎同時叫嚷起來。母后想生小孩？不是，母后您年齡也不小了，還做得了那事嗎？就算能做，生不生得出來還是個問題哦？

「啥!？」

「既然錯在我們教育不當，就由我們當父母的來負責任吧……但是啊，安妮絲，你也有事要做哦。不是作爲王族，而是你自己必須要做的事，也是我作爲母親早就應該告訴你的事。」

「如果你並沒有那樣的想法，我們就得考慮尤菲莉亞加入王族之後爲她遴選未婚夫。畢竟不管你和尤菲誰做王都沒法解決繼承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