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 禁忌的知識

在內布魯斯子爵家茶會落幕的幾天後。在茶會上見到的有哈爾菲斯、馬里昂、還有蓋君。這次會面對我來說是個轉機。

雖然至今爲止我都沒想過要結識朋友，但果然人際關係是能讓世界變得廣闊的契機。能讓我的手碰到原本觸及不到之物。

這種實感在馬里昂將情報帶來離宮後變得更加強烈。

「誒、禁書庫!?」

「是的。據說有個只有魔法省高層才能進入，專門保管禁書的書庫」

馬里昂來訪是來告知禁書的下落的。據說由魔法省高層管理的祕密書庫。裏面保管着至今爲止收集的禁書。

雖然說是禁書，但知識就是知識。再者，瞭解異端也是對抗異端的對策。因此，魔法省對待禁書的方針並非處理掉而是進行封存管理。

「之前一直是由擔任長官的夏爾特魯斯伯爵家進行管理，現在好像變成了誰也無法進入的密室」

「由夏爾特魯斯家?」

啊啊，所以夏爾特魯斯家纔會知道吸血鬼的事吧?如果不是傳說故事，而是記載了真實情況的話，成爲禁書也是無可厚非。

哼，什麼管理啊。這不是在濫用職權嗎。這一家的餘罪真的是越抖越多啊。死後還留下惡名。

「唔—嗯。雖然確認它是存在的，但是由高層控制着。就算我說想看也是很困難的吧。用王命作盾也是沒辦法嗎?」

我的詢問讓馬里昂一臉爲難地搖搖頭。

「……再怎麼說，讓安妮絲菲亞王女閱覽那些禁書也是很困難的。不過，那只是以變成由魔法省管制的禁書來說」

「? 什麼意思?」

「你覺得是誰負責禁書的回收?」

「回收……是近衛騎士團管轄吧?」

「確實近衛騎士團除了擔任王城的護衛外，還必須維護城下町的治安，要是有禁書的線索，他們也會進行深入調查吧。但是，主要都是事態已經發生後纔出面解決。在那之前，是由誰來提供情報呢?」

「……唔嗯。抱歉。我還是不知道馬里昂想說什麼。能告訴我答案嗎?」

「把禁書本身或相關情報帶來的大多都是商人和冒險者」

「那麼，您有什麼樣的委託呢。沒想到安妮絲大人會作爲委託人來訪。而且也不太想公開?哎呀，有種是麻煩事的感覺呢」

「內容歸內容。還是小心爲上。我一個人比較輕便」

法爾納邊笑眯眯的歡迎我。現在回想起來，爲什麼法爾納這麼想念我呢。雖然我確實接過那些讓人敬而遠之的棘手案件，在魔物暴走事件時也率先行動，但能被喜歡到這種程度嗎。

「安妮絲大人很有信用，我也十分信賴您。不過，也有因爲是您纔有的緣故。我稍微問看看吧。能等我一會嗎」

「什麼啊、那位千金是怎回事?」

「……哈?這是、怎麼回事?是指人口販賣?在帕雷迪亞王國裏，奴隸是不被允許的對吧?」

「嗯。那就讓我隨意坐坐吧」

依舊是慌忙回來的法爾納告訴我已經取得了許可。我一面跟法爾納道謝一面進入公會會長的辦公室。

「法爾納，今天我有個委託…但不太想公開」

「……安妮絲大人的委託，而且還不想公開嗎。要去見見公會會長嗎?」

「我在找禁書」

「到冒險者公會打聽看看有無情報」

「我要找的內容是有關於精靈契約的，你有什麼線索嗎?」

「嘿。王女殿下要禁書!」

「所以他連兒子都賣了?」

在帕雷迪亞王國，奴隸的身分是不存在的。雖然其他國家是存在奴隸的，但在王國裏是禁止的。

「……那麼，爲什麼要找他?」

「可以嗎?公會會長，很忙的吧」

「嗚嗚〜還、還能再來這裏我太高興了……」

「法爾納，你太大聲了」

「不會，要是能幫上忙就好。請您多加小心」

但是，我擔心的是別的，薩蘭他毫無幹勁地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　＊　＊

一走進久違的冒險者公會，坐在接待席的法爾納就吵吵鬧鬧地迎接了我。她慌忙地站起來握住我的手。

法爾納啪嗒啪嗒地起身，匆匆退到了裏面。接待處後面有一扇門，那裏是王都的冒險者公會會長的辦公室。

「讓我和父親斷絕關係的也是前婚約者。還說如果把我賣給她的話，之前的問題就能一筆勾銷。好像是那樣的交易。在那之前我逃走了……無處可去，我就來到了公會」

嗤嗤嗤，公會會長臉上浮現不祥的笑容。好像還是跟往常一樣。爲了賺錢而活得污穢。也正因此他有着非常珍惜人才、致力於增加冒險者行業中冒險者福利待遇的功績。

也有他原本是貴族的說法。好像是說離開家後，現在作爲冒險者公會會長每天努力着。因爲不是聽本人說的，所以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這真是，安妮絲大人，祝您愉快」

商人既然把書籍當作商品，那接觸禁書的機會應該也不少。

「如果是受到管制的禁書就沒辦法，但如果是還沒受到管制的話就有可能了」

「原來如此啊……雖然我本來是必須要取締的立場」

薩蘭用沒有感情的平淡語調跟我訴說着。雖然他的眼神沒有像公會會長那樣悲慘，但是面無表情再加上黑眼圈讓人感覺更加黑暗了。

我想得到的線索是冒險者公會。在那裏可以收集到很多情報。我覺得再去那裏打聽看看也是不壞的選擇。

「安妮絲大人保護了瑪澤塔侯爵千金和西亞男爵千金對吧。您聽說過他的名字嗎?」

「這點我是知道了。話說回來，你被盯上了?」

「……我聽說梅基大商會有黑色傳聞」

臉色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有着非常厚重的黑眼圈。

「是安妮絲大人的話就沒有問題的。請稍等一下」

今天恰巧是在辦公室裏的日子吧。一想到能剛好趕上就覺得太幸運了。

「讓您久等了」

「沒錯。所以，我纔會 『被買來』這裏」

婚約者是指他先前要入贅的貴族之家的千金嗎?被那位千金盯上了?

冒險者被僱用，來運送無法公開運輸的貨物，或者被僱傭爲騎士團的護衛。

所以我明白薩蘭在這裏的原委了。但爲什麼公會會長要帶他過來?

「真要說的話也是有。只是，前提是不能泄漏」

「這就要之後再說了。我這邊也有些門路能打聽。感謝你專程前來，馬里昂」

「所以我希望您不要說出去，安妮絲大人。不，如果是安妮絲大人說要取締我倒是還好，但是因此讓薩蘭傷心的話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誒，不過我聽說了因爲那件事，婚約被取消了啊」

「薩蘭在這裏是祕密喔。好像是被盯上了所以才藏匿起來，成爲冒險者的人都有難言之隱。也有隻能靠當冒險者過活的傢伙。所以，這就像是我們公會成立時的規定一樣。只要爲公會做出貢獻，就會保護，這是默認的規定」

「什麼」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真是個相當扭曲的千金啊。……之後再調查一下吧。

「一個人去嗎」

說白了點，我和他之間並沒有直接的交集，但淵源頗深。在那天，因爲我的闖入讓阿爾君彈劾尤菲的計劃破滅了。他也是參與計劃的一方。所以對我應該有些想法吧。

「要去城下町嗎?」

好久沒有見公會會長了。因爲平時工作很忙，所以很少從辦公室出來，要不就是爲了交涉到處奔走。

「公會會長說能見您。請往裏面走」

「公會會長，他是?」

「唔嗯。這句話我很難抗拒呢。所以，是什麼樣的委託?」

「父親想要的是名譽和財富。我的前婚約者想要我。就是那樣的利害一致。正因如此，最初是透過讓我入贅獲得貴族親屬的地位。……因爲對那件事不悅，害買賣性質的婚約解除了。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

「沒有那種事!如果是安妮絲大人的話隨時歡迎!」

「謝謝你，法爾納」

「我已經是隱退之身，再隨意來這裏是不是不太好……」

「不會!」

我坐在客用的沙發上說道。公會會長見狀便離開了辦公室。

等了一會，伴隨着敲門聲公會會長回來了。他的身後跟着一名青年。這個青年給人一種不幸的印象。他一看到我後便對我以目致意。

「就是這樣。父親積極地在貧困區提供支援。設立孤兒院、介紹工作……孤兒會是很好的商品。而且他也做了很好的斡旋，所以事蹟沒有曝露」

「還是老樣子啊，公會會長，很忙嗎?」

雖然還很年輕卻很疲勞的樣子。疲憊不堪的姿態散發着哀愁感。如果把公會會長比作是黑貓，那薩蘭就是一隻白貓，這樣並排坐着讓人感覺挺奇妙的。

沉思般數次摸着下巴。

「確實表面上來說並不是販賣人口，只是以介紹工作的形式把人送過去」

聽到我的詢問，公會會長眯起了眼睛將有點駝着的背靠在椅子上。

「窮人沒有閒暇時間啊。不管有多少金錢、生命和人才也不夠」

我的疑問讓薩蘭困窘地皺起眉頭，有氣無力的嘟囔道。

禁書嗎。我不知道能不能讓想要的東西上鉤，但是馬里昂的情報讓我有了點頭緒。在這之後也沒有什麼計劃。趁熱打鐵地行動吧。

「禁書的標準是魔法省訂的。在某種意義上，就算他們認爲安妮絲菲亞王女的魔學屬於禁書的範疇也不足爲奇。我想有必要向安妮絲菲亞王女確認一下那個內容是不是真的不合適……」

「你是梅基大商會的公子吧?爲什麼加入了公會……」

「薩蘭·梅基……」

「……報酬會很豐厚唷?」

我重振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將聲音壓低。法爾納注意到了我的樣子，重新坐回椅子上，也壓低了聲音。

「馬里昂也是」

公會會長邊做出誇張滑稽的樣子邊詢問我委託的內容。

「初次幸會，王女殿下。……我叫作薩蘭·梅基」

一旦進入到魔法省的管制下，我就很難閱覽到了。但是，如果是在那之前的禁書，我有充分的機會可以閱覽。以前我也有讀到吸血鬼相關禁書的實績。

「尤菲，我去一下城下町」

「……那個到底是什麼情況。到解除的地方我理解，但還是執着於你?」

尤菲嘆氣說道。讓尤菲出現在尋找禁書的場景會讓事情變得棘手的。那樣的話我一個人行動比較好。

儘量別讓尤菲擔心早點回來吧。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換上便服，往城下町走去。

「……雖然不太願意，但我明白了。我會等您回來」

「……有很強的獨佔欲和自戀傾向」

「他是前商人的兒子，也受過貴族教育。帳簿的整理很麻煩，能委派幕後工作的人也很少……」

薩蘭·梅基?就是在尤菲婚約譭棄的風波中，站在蕾妮那邊的那個商人的兒子薩蘭·梅基嗎!?聽說你被斷絕父子關係了，爲何會在公會!?

「被前婚約者」

久留無益，馬里昂便迅速離開了房間。要是被認爲和我有太多牽連，在魔法省那邊也會不好行動的吧。

「在貴族學院的那件事後，我被家裏斷絕關係。因爲無處可去，所以承蒙公會會長的恩情才讓我在這裏工作的。主要是待在幕後所以不會露面……」

……胸口一陣不快，眉頭不由得皺到了極限。

說到底近衛騎士團只是以防萬一的準備。那麼，在事情發生之前來告知的當然都是商人和冒險者居多。

「啊—!安妮絲大人」

所以人口販賣之類的是不允許存在的。這是法律規定的，罪罰也絕對不輕。

身材雖然纖細，但絕不是瘦弱。反而他結實的肉體給人的印象更像一隻柔軟的貓。亂蓬蓬的黑髮和水靈靈的眼睛也更加深了貓的印象，就是這樣的男人。

公會會長的辦公室裏各式各樣的資料堆積如山，地板上也散落着幾份文件。辦公室裏的正中央坐着一個疲憊不堪的男人。

「我這邊也不能泄漏出去。條件不是一樣嗎?」

「所以爲何要把他引薦給我呢?公會會長」

「因爲他對禁書有所瞭解」

「……這是真的嗎?」

「或許作爲王族的安妮絲菲亞王女不太熟悉……儘管禁書的知識被視爲不符合王國的意志和法律，但是其中也有有用的知識。特別是，對一些平民來說」

「對一些平民?禁書知識是有用的?」

「例如疾病治療的方法。也會有得了光靠藥物無法治癒的重病的情況。如果是那樣的話，使用魔法是最好的方式，但治療費非常高昂。正也因爲這樣，纔會有人尋求禁書的知識。不依賴魔法，有什麼其他方法之類的」

「……那是」

不由得啞口無言。想說的話也不是不明白。說穿了，不能使用魔法的我的情況和想依賴魔法卻無法依賴的平民的狀況，可以說是相當類似。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有平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尋求禁書的知識。坦白說，這讓我心情複雜。在情感上我想給予肯定。

但是心情上來說做不到呢。禁書是有被禁止的理由才被封禁的。如果這些知識跟邪術和異端邪說有關，我想我也沒法肯定。好吧，如果被說自己也是一丘之貉我也無言以對。

「是出於求知慾，還是被需求所驅使。理由各式各樣，但尋求禁書的人接連不斷。因此也存在着祕密交易的禁書」

「你是說商人之間的嗎?」

「沒錯。主要是商人和富豪之間。聽說也有一部分是給貴族，但具體流程我就不清楚了」

換句話說，有些禁書在平民之間也有交易。在某種意義上，馬里昂真的說中了。

「那麼，關於紀載精靈契約的禁書你有線索嗎?」

「精靈、契約嗎?」

薩蘭的聲音變得生硬。表情也僵住了，好像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

儘管如此不繼續聽的話，話題就無法進展，我直視着薩蘭的眼睛。於是薩蘭像是屈服了一樣別開了視線。

「……我之前也有追求過」

「你也有?」

所以現在我什麼也說不出來。現在的我、什麼都沒做的我，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薩蘭或許也是其中之一。爲了改變無法挽回的狀況，進而尋求魔法作爲力量。

「但是，我曾經看到過一句話」

「不是。據我所知，記載關於精靈契約的禁書是不存在的」

「是的。內容我記得很清楚。因爲相當震撼」

「……然後你知道了什麼?」

「是的。內容是讓人們對精靈這一存在敲響警鐘」

「是什麼樣的內容?」

我的提問讓薩蘭別開的視線再次轉移到我身上。

「一句話?」

無法使用魔法而感到痛苦的人並不是只有我一個。如果有的話，想要的人也會很多吧，魔法這種力量。

一切都是爲了讓阿爾君繼位。如果能將魔道具廣泛散播到人民手中，或許能成爲改變那種現實的一步，但我卻視而不見。

「……禁書裏的?」

我嘆了氣，但是薩蘭僵着身子繼續說道。

「對精靈這個存在敲響警鐘?」

「……這樣啊」

「不可以忘記。精靈就是這世界本身。切勿妄想能夠駕馭世界。它們不僅僅只爲人類帶來利益。因此，不要期望。不要祈願。不要尋求。更不能期望精靈契約。不然的話—汝會失去一切。所以人類啊，不可以期望精靈契約」

那確實會被王國視爲異端思想。信仰精靈姑且不論，煽動其存在的危機感的內容是不可能被接受的。

「雖然已經決定入贅貴族之家，但我還是不能使用魔法。終究還是靠父母的功績、資金和利益才能入贅。所以我的立場還是很卑微。因此纔會去尋求。要是能使用魔法的話就好了」

也不能說我沒有想過這樣，但現在這不是我能插手的問題。某種意義來說，我一直對此視而不見。即使知道了也注意到了，還是會移開視線。

「爲什麼要寫那種書呢。而且還寫着不能期望精靈契約嗎?」

然後，從他脣間交織出的內容是這樣的。

……撲空了啊。我還稍微期待了一下，所以失落感更大。

「『不要期望精靈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