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爲你成王

我在自己的房間中茫然望着天空。無論怎麼想要忘記，父親所說的話依然在我腦海中反覆迴響使得我久久不能入眠。

我回顧起至今爲止的人生……我的人生，有多少是我自己的選擇呢？

不管是阿爾加魯特大人未婚妻的地位，還是被稱讚爲優秀的公爵千金，可能確實有天賦的影響，但爲了與稱讚相符我也付出了不少努力。而這之中……是否有我個人的意願呢？說實話，我沒有肯定的勇氣。

若說我是在他人要求之下才如此努力，那我沒辦法否定。因爲事實就是那樣。大概正因爲事實即是如此，我纔會隨波逐浪至今。

順從是很輕鬆的事。被指明道路後，只要向着目標前進就好了。而我正是這樣。所以我至今爲止度過的人生只是按照被賦予的道路和目標埋頭前進罷了。從沒有因此煩惱、困惑，甚至產生疑問過。

「我想選擇的是……」

那人在我心中浮現。一旦閉上眼睛，眼前便會出現安妮絲大人的臉。我想起了對我露出的微笑、想到壞主意時的表情，還有感情凍結般的神情以及像在哭泣一般脆弱的表情。

我一直注視着那個人，那個在我獨自走投無路時唯一向我伸出手的人。我暫且定義不了心中萌發的這股感情，但是我已經無法將這思念無視了。

「我想……」

我仰望明月。今夜的月亮金光燦爛，讓我想起了安妮絲大人的髮色。

就算伸出手也無法觸碰到月亮。但爲什麼我卻依然想要伸出手呢？我遮住月亮，像是要抓住月亮一般握緊拳頭。

「……做王。」

爲了獨一無二的那個人，以及爲了自己，爲了不迷失自我。

至今爲止我所積累的點點滴滴，與我現在的理想重疊起來。我祈願將這具身軀奉獻給國家，將我的意志奉獻給那個人。

想要。我第一次從心底裏，想要那個王座，想要足以守護別人的地位。我難以抑制對於象徵着國家頂點的王座的渴望。

我的身體中彷彿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就像什麼東西回到了正確的位置。我不由得閉上雙眼，輕輕將手撫在胸口，就像在爲未來獻上祈禱一般。

只願我所選擇的，是正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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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進離宮我便隱約聽到了嘈雜的聲音，但是那與平時的喧鬧別無二致。安妮絲大人插科打諢，然後被伊利亞強行制止。最近似乎連蕾妮也加入了她們的行列因此變得更加喧譁。

可我卻反而覺得舒適愜意，看來我也受到了不少毒害。逐漸響亮的吵鬧聲讓我的心靈平靜下來。我帶着淡淡的笑容走向大家所在的房間。

「破解精靈契約。」

「這點程度沒關係啦。」

「安妮絲大人。」

「是的。除了希望得到安妮絲大人自身的幫助，還希望能在我和陛下與王妃殿下協商時從中調解。」

這話，聽起來總覺得像是要幹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啊，尤菲。怎麼，是準備建立新的國家事業嗎？確實，尤菲的話，制定一兩個法案還是不在話下的。

「……什麼事？」

「爲什麼這麼突然？」

「伊利亞，放了她吧。我有些話要說。」

「那麼想說什麼？」

尤菲想要功績，是爲了什麼？我猜不透她的打算。尤菲在想什麼呢？

對於尤菲的問題我或許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尤菲也歷經坎坷。我承認因爲不想她勞心疲力所以沒有甩給她工作。但是既然尤菲主動和我商量，那我也不得不好好考慮她今後的未來。

「是的，又吵起來了。」

「是。想和安妮絲大人商量下今後的事。」

儘管被二人一如往常的對談逗樂，但我還是上前調停。伊利亞露出納悶的表情，但可能是我開口請求的緣故鬆開了安妮絲大人。疼出眼淚的安妮絲大人不停撫摸着手臂。

儘管如此，到底想說什麼？最近尤菲總是露出陷入深思的表情，果然因爲阿爾君那事多多少少受到了打擊吧。再然後也對我不得不繼承王位感到了一些責任？

我對於政治也沒什麼信心。說到底本來就沒接受過正經的教育，跟貴族的關係也不怎麼緊密。實話實說，要是沒有尤菲這張底牌，我現在說不定已經一籌莫展了。

「尤菲能找到想做的事比什麼都好。現在也沒法進行魔學的研究。就算專心做那事也沒關係哦？」

按道理我若是成王的話尤菲自然也是宰相。說實話，如果參與政務時尤菲卻不在我身邊可是很奇怪的事。如果尤菲願意的話以後就跟我一起處理政務？那樣我倒是很放心。

「伊、伊利亞大人，有點太過了……」

「可以幫我嗎？」

「爲了什麼？」

「哈……纖細是嗎？」

「還要和父王和母后協商嗎？」

我一定不會爲這選擇而後悔吧，這樣的信心自然而然地在我心中浮現出來。

「是的。」

不過雖然我也想着該如何鼓勵尤菲，但她回家之後情緒是否有所好轉呢？那樣的話對我而言倒是極感激的事。

「您覺得您成爲王之後能將國家治理得當嗎？」

第一次看到尤菲這眼神是在什麼時候呢？似乎是剛聽說她是阿爾君未婚妻與她問候那時吧。就算知道我的身份也毫不膽怯的雙眼，似乎讓我很安心來着。

我認爲這就是我作爲王必須跨過的鴻溝，如果不破壞現在的秩序，就沒法治理國家。至於是好是壞，就交給身爲這個國家國民的後世歷史學家來評價了。

「今後嗎……」

「棄權！棄權！胳膊，胳膊要斷了……」

但就是如此我還是不懂爲什麼要帶上我。因爲是下任國王嗎？嘛，我覺得要想做什麼國家事業的話先跟我談一談比較好……

「我知道我想做什麼了。」

「在回答之前，請允許我的無禮提問。安妮絲菲亞公主。」

安妮絲大人像是重整旗鼓一般浮露出笑容。看着這不知見過多少次的笑容，我感到嘴角放鬆了下來。

嘛，也不是尤菲的錯。雖然也不是說尤菲完全沒有過失，但加上蕾妮吸血鬼的無意識的特性，以及我與阿爾君之間的不和，自然不可能是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

「什麼？」

「……精靈契約？」

「……功績？」

今後的事啊。說實話，我覺得尤菲現在大概也苦於無事可做。不過這倒也不是我有意爲之。現在我並沒有着手於魔學的閒暇。這樣一來身爲助手的尤菲也只能無所事事。

我不能使用魔法，作爲這個國家的王族而言必然缺少公認不可或缺的才能。

「有關係！公主的纖細手臂很嬌貴的！」

「疼疼疼疼疼！？啊，歡迎回來尤菲……！唔哦哦啊啊阿，斷了，斷了……不是，真要斷了，不是開玩笑！」

「不是的，對我想做的事而言安妮絲大人的協助是不可欠缺的。所以我想事先商量一下。

精靈契約！尤菲怎麼會想成爲契約者。雖然有些意外，但考慮到尤菲的魔法才能說不定真能做到。如果成爲精靈契約者的話，就能得到國家的保護和優待。

但是比起那個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我向着仍然被伊利亞鉗住手臂的安妮絲大人那邊走去。

「巧了，我也不是開玩笑。」

「我回來了，蕾妮……又吵起來了？」

特地叫我「公主」，大概有什麼要緊事吧。我擺正姿勢。

「尤菲莉亞大人，辛苦了。」

「我的協助？」

因爲尤菲有話要說，而且似乎會談很久，所以我請伊利亞準備了茶。近來因爲會面和政務之類整日匆匆忙忙，已經很久不曾享受這種時光，因此心情不由得舒暢。

雖然打從阿爾君廢棄婚約那場騷動以來時而暗淡時而低垂，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心境上的變化，尤菲的眼中已看不到陰影了。

「是的，希望能幫我成爲契約者。」

「我想要功績。」

一如既往的喧鬧。我一邊笑着一邊敲響門扉。給我開門的人是蕾妮。帶着有些爲難的表情，蕾妮向我問好。

我的強項在於魔學，若是普及的話，我有能讓它滲透進整個國家的自信，但是那麼做一定會破壞當今的秩序，不可能以『方便』這個理由就進行推廣。但是話雖這麼說，我唯一的強項就在這裏，所以也得做好改變國家也要推廣的心理準備。

「疼唉……不就開了下玩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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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就覺得做不到，何況我如果統治國家的話只能實施獨裁。讓這個國家接受我這個新『概念』需要花費時間。正因爲需要花費時間，國家有可能也會改變。當然，實行獨裁的話國家依然會發生變革，所以我並沒有期望能夠安定治理國家。」

「……」

「先聽聽內容吧。你打算做什麼？」

尤菲收起笑容直直的看着我。感受到愈加濃厚的緊張氛圍，侍候在一旁的蕾妮有些手足無措。

「沒事！那麼尤菲？想說什麼？」

對着苦笑的蕾妮我也回以笑容。突然，蕾妮看着我露出充滿疑問的神情。我的表情有那麼奇怪嗎？

想做的事。這麼說着的尤菲堅定的看向前方。那是近來不曾見過的隱藏着意志的堅定眼神。

欸，到底是什麼呢？說是我能協助尤菲做想做的事，可我不太想得到自己能幫什麼忙。

「爲什麼更用力了！？我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反省！原諒我啊！！」

「但我不得不那麼做。沒有王的引導國家就會陷入混亂。」

「我同意。」

「嗯。嘛，不過可能也會麻煩尤菲就是了……」

「怎麼會，我今後也會麻煩安妮絲大人，所以彼此彼此。」

「謝謝……那麼，這個問題和想要功績有什麼關係嗎？」

回到正題上。尤菲到底爲什麼想要功績、破解精靈契約呢？

「有的……安妮絲大人。」

「嗯。」

「我想讓王冠歸我所有……這麼說的話，會嚇到您嗎？」

讓王冠歸她所有？嗯……也就是說，想要王冠？

想要王冠，就是指，那回事？欸？不是吧。她的意思就是……啥？

「……哈？」

「我想成爲王。」

「哈————」

「欸————」

我與蕾妮同時發出驚呼，連伊利亞也大張開嘴發愣。

看到我們的反應尤菲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般笑了起來。

「成爲王……尤菲不是沒有王位繼承權嗎！？欸！？篡位宣言！？簽訂精靈契約，是打算推翻王族嗎！？」

「不是哦。我想要正當性。」

「正當性……是指達成精靈契約的功績？啊！？」

「我擅長扮演賦予給我的角色。不管是王妃還是女王對我而言都同樣重要。我不僅不會否定這樣活下來的我，也是自願成爲王，如果能幫您實現夢想的話。」

我只知道自己從這兒逃離。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明白。

我的大腦一時之間難以跟上尤菲的話。也就是說，尤菲要得到「我不具有」的正當性，成爲父王的養女以此加入王族？然後得到王位繼承權謀取王位？

「纔不一樣啊！？」

但對手若是尤菲的話就不一樣了。從立場來說尤菲是篡奪王位，就算成爲父王養女，原本也是瑪澤塔公爵家的女兒。這是她的要害。所以不管是擁立我還是尤菲，在我看來都是五五開。

「別說是爲了個人感情而成爲王啊！」

那個人幹什麼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對，果然理解不了！到底想什麼呢！？不行啊，思維完全追不上了……

「您只要繼續追求創造扶助百姓的魔法道具和探索魔法祕密的幸福就好了。不，是我允許您那麼做。如果我成爲王，您就是我的臣民，同時也是家人。那樣的話我想要赦免您的重擔。您的夢想正是讓這個國家實現國泰民安的夢想。

唔……把柄被……

「我不想安妮絲大人做王。」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等一下！單單這個的話不夠吧，根本就不夠啊！尤菲沒有笨到連這也不明白吧！？」

「分量是相同的。而且從奧爾凡思陛下那裏繼承王位的話我有穩定進行統治的信心。至於血緣的正當性，我會證明這幅身軀裏流淌的王族的血絕沒有變得薄弱。」

「欸？」

如果尤菲成爲王的話，我就……自由了？

「不對不對……不是！？爲什麼會討論起這個！？」

「我確實說過不想做王！但我可沒想讓國家亂成一團！尤菲確實很有可能得到正當資格，但那可不是皆大歡喜的結果！跟我和阿爾君那時候不一樣！」

「額，話是那麼說……」

尤菲直視着我如此說道。我感受到她的強烈意志沒有一絲動搖……認真的，這孩子是真不想讓我做王。

「是的。精靈契約是帕雷迪亞初代國王完成的偉業。我也要實現那個偉業作爲得到王位繼承權的正當理由。」

「……我不會說是爲了您。這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尤菲就算沒能成爲王，也會成爲我處理政治的心腹。

要是擁立我，就別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行嗎！？

「任性？」

氣喘吁吁。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加困難，視線逐漸模糊。不行，不能在這裏哭出來。

就算同是爭奪王位，我和阿爾君，與我和尤菲條件完全不一樣。

身後是誰在呼喚我呢？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爲什麼？我知道我不合適，也經常發牢騷。可我不明白尤菲爲什麼想做王。」

「父親是擁戴安妮絲大人的。父親說過就算我成爲陛下養女得到了王位繼承權，也不會幫我的。」

說到這還是不太明白。確實如果是問做得到還是做不到，那還真有可能做得到。畢竟我正處於作爲競爭對手的阿爾君退場的單跑狀態，然而我沒有魔法才能所以在貴族中的評價並不好。

「我知道。我不是王族的人。但我們瑪澤塔公爵家儘管是遠親，身上也留着王族的血。我認爲血統上來說並不是完全沒有正當性。」

「……誰教唆你的，那種話。」

尤菲起身向我伸出了手。我除了呆呆看着那隻手什麼也做不到。

「尤菲！」

身體彷彿無意識般運動起來。我的身體逃也似的離開這裏。

「安妮絲大人！」

我只知道，甩開尤菲的手的觸感。

「父親說了要我斷絕關係。」

「我發誓就算失敗了，我也會站在你身邊幫您治理國家。如果實現了，我會守護您的夢想，屆時也請讓我一起注視您的未來。您的自由是我最大的願望。我們明明可以攜手互助，沒有必要互相爭鬥。所以安妮絲大人。請牽着我的手吧，這次輪到我了。」

「整天因爲個人感情抱怨不想做王的人是誰？」

我凝視着尤菲伸出的手。我……

「安妮絲大人！！」

雖然只是充滿氣勢的高呼，但初次聽到如此怒喝我的內心不禁有些動搖。

「我的夢想？」

「養女……」

「但，但是因爲那種理由就想做王怎麼可能得到認可呢！？」

我單方面給阿爾君讓步，沒有組建派系之類，所以阿爾君與我相比大有優勢。而那是我所期望的，因爲阿爾君有正當的資格。

「斷絕關係！？古蘭斯公想什麼呢？話說回來，原來是古蘭斯公挑唆你的！？不是他讓我恢復王位繼承權的嗎！？」

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哭，但我不想讓她們看到我的眼淚，於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如果成爲王的話，您也能實現夢想了！」

尤菲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激烈。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聲音。

「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就算說得天花亂墜，得到了王位繼承權，也不代表你比我強！而且你要做父王的養女爭奪王位，那瑪澤塔公爵家怎麼辦！？」

那要是尤菲得到正當的王位繼承權登上政治舞臺呢？並不是不可能。原本尤菲就爲了嫁入王族接受過教育。只要充分發揮她的才能，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

「我不想讓您成爲王。您沒有拋棄感情坐上王座的必要。我只是不想那樣而已。」

「那麼，我跟因爲那種理由就不想做王而不被認可的安妮絲大人一樣。」

「我要得到那功績，成爲陛下的養女，然後請求賜予王位繼承權……做到這些的話，也能和您相提並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