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9311 字
參加完月愛外公的守靈之後,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和月愛的未來。
──外公應該很幸福。因爲跟外婆結婚四十年以上,直到最後都一直在一起。
──月愛雖然開朗風趣,但其實比一般人更怕寂寞。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我真的很慶幸她和你開始同居。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會寂寞了。
我不想讓月愛感到寂寞。
與此同時,離開月愛身邊,會讓我比誰都還要寂寞。
直到我們同居前,我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是如此渴望着她。
「歡迎回家~!」
當她說着這句話,身穿居家服並繫上圍裙來迎接我,內心總會湧起喜悅。若晚餐已經準備好,就能享受到熱騰騰現煮飯菜的幸福。若還在烹調中,就能體會一起待在廚房的樂趣。
我比她早回來時,到家那一刻雖然有點寂寞,但不論是幫忙預熱洗澡水,還是爲了煮不擅長的料理而折騰半天,都能夠想着月愛度過,所以不覺得這段時間很難熬。
「人家回來了!」
有一次正在專心做飯時,月愛從背後抱住了我。
「唔哇!」
以爲家裏只有我在,嚇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月愛……!歡迎回家……」
「啊哈哈,抱歉嚇到你了!龍鬥光顧着做飯,完全沒注意到人家。」
這麼說完,月愛探頭看了看我的手邊。
「……你難道是在煮馬鈴薯燉肉嗎?」
我在鍋子裏放了馬鈴薯、紅蘿蔔、洋蔥和牛肉薄片,並用沾麪醬燉煮,或許可以簡單地猜出要做什麼。
咕嘟咕嘟的燉煮聲和抽油煙機的運轉聲掌控了聽覺,以至於沒注意到玄關門打開了。
「嗯,我在回想高二夏天在紗代婆婆家是怎麼煮的……」
與月愛度過的日常很快樂。
「……那你要不要一起洗♡」
本來想轉移話題卻又被繞回來了,正當我不知所措之際,月愛低垂着頭說道:
「呼~呼~」
抑或是意識到接下來恐怕會有長達數年的別離在等着我們呢?
「……兩、三年的話,比我們交往到現在的時間短太多了……就算今後要分隔兩地,至今爲止的時光所培養起來的深厚感情,也會支撐着我們吧。」
說想要去印尼的人,明明是我自己。
「嗯~還沒有決定,不過想在天黑前回來。畢竟星期一要去學校。」
「真生說他今天開始要去旅行。應該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聯絡人家吧。可能連留她一個人都覺得不放心。」
「是哪裏不舒服嗎?」
月愛依然很漂亮,且比五年前更加光采照人。
我如此苦笑道,而月愛則探頭看向鍋子裏。
「……龍鬥之前說,要去印尼『幾年』吧?」
不想在這樣的氣氛下目送她出門,我便尋找其他輕鬆的話題。
「……那人家走嘍。」
「……聽說外公的喪禮結束後,紗代婆婆一直沒什麼精神。這是真生今天早上聯絡我時說的。」
「真是抱歉,明天是難得的假日,結果人家不在……」
我們在極近距離下注視着彼此。
「嗯,謝謝你。」
「人家走嘍。」
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咦?可以啊,不過還真突然。」
會如此瘋狂地盼望相見,是因爲正過着甜蜜的同居生活嗎?
月愛回頭說道,臉上流露寂寞之色。我見狀後,內心得到了些許安慰。
月愛忽然問了這個問題,我回過神來。
「唉,龍鬥?」
既然如此,那一定要過去鼓勵她。
「…………」
不如說在同居之前,我到底是怎麼撐過每一天的?
其實很寂寞,但爲了讓月愛毫無牽掛地離開家,我還是露出微笑。
我也回以微笑,空氣中卻飄蕩着一絲尷尬。
「幫我向紗代婆婆和真生先生問好。」
以吐息般的嗓音輕聲說完,月愛與我雙脣交疊。穿着高跟鞋的她,臉龐與赤腳的我靠得很近,我緊緊摟住月愛的背。
「啊啊,原來如此……」
「……嗯!龍鬥做的馬鈴薯燉肉好好喫~!」
想起紗代婆婆在喪禮上的脆弱模樣,這麼一問,月愛便緩緩搖了搖頭。
「龍鬥,最喜歡你了……」
「太好了。那差不多該關火了,聽說放涼會更入味。」
「這是交往後的第六次生日啊……我們已經在一起五年以上了呢。」
「嗯,剛剛纔決定要去的。」
已經是第六次了嗎?難怪以我的能耐會靈感枯竭……內心不禁感慨起來。
「我知道了。」
「說得也是。」
「嗯。」
聽到這番話,我才意識到她在說去印尼的事情。
看到月愛那甜甜柔柔的笑容,我也不禁揚起笑意。
馬鈴薯燉肉要是整個冷掉,只要重新加熱就可以了。
仔細地吹了吹馬鈴薯後,月愛一口吃了下去。
這也就是說……
「龍鬥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喔。人家會在日本好好地等你回來的。」
「…………」
對我而言,與月愛共度的時光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療愈片刻,纔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月愛如此說着,淡淡一笑。
這麼說完,月愛從水槽的瀝水架上拿起一支湯匙,舀起鍋子裏一塊裹着牛肉和洋蔥的馬鈴薯。
「不會,沒關係。」
「是啊……」
我啞然失語,而月愛抬起頭來,展露開朗的笑靨。看起來像在強顏歡笑。
「人家最近也完全沒去千葉,上次沒怎麼說到話,如果過去陪她聊聊天,也許多少能讓她打起精神來。」
「洗澡水也預熱好了,你要先洗還是先喫?」
明天是月愛每月僅有兩次的完全休假,並沒有安排什麼行程,只是還以爲一整天都可以一起度過,所以感到更加遺憾。
只要一天的尾聲有月愛相伴,我就撐得過去。
儘管主動問這個有點遜,但我的點子差不多快要用完了。
那抬眼的模樣完全把我擊倒,用溶化似的表情點點頭。
「不是,身體很健康的樣子……問題是心情。好像是想起外曾祖父過世的事情,很同情外婆,自己也陷入了低潮。」
月愛高興地雙手合十,然後就這樣將雙手放在下巴下面,抬頭看着我。
愈是體會到這一點,面對逐漸逼近的抉擇時刻,我就愈是迷茫,不知該如何選擇。
「呃,對。」
「嗯……路上小心。」
某個星期六早晨,月愛在上班前如此問道。
「唉,龍鬥。人家今晚可以住紗代婆婆家嗎?」
這樣的話,晚餐應該能一起喫吧,但可能會根據紗代婆婆的情況晚一點回來,爲了避免回家時間對她造成壓力,這句話還是不說了。
習以爲常的出門前的親吻,今天卻彷彿是告別之吻。
即使大學的報告堆積如山,即使打工累得要命。
「啊,真的耶!下星期就是了?時間過得真快……」
我好像也問過這件事。但不確定藤並先生的回答是不是那個意思。
「嗯……」
「咦,可是感覺很好喫喔?人家來試一下味道~♡」
「咦?真不愧是龍鬥,記性真好!人家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用的是哪個食譜了!」
正要目送拿着行李前往玄關的月愛之際,她在玄關轉過頭來。
月愛打算留在日本嗎?當我體會到月愛有多重要的時候,她下定決心了?
「原來是這樣……」
這真是令人擔憂。雖說紗代婆婆身體健朗,然而年事已高,些微的心境或環境上的轉變,可能都會對身體造成影響。
「上網查了一下,『幾年』是指兩、三年的意思。」
她凝望着我幾秒,驀地帶着惆悵的神情眯起雙眼。
我凝視着將月愛的身影隔絕在外的玄關門,許久未能移動半步。
「我也只記得大概,不確定能不能完整重現。」
「紗代婆婆發生什麼事了嗎?」
「下個星期六是你的生日,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明天會幾點回來?」
她如此說着,靠近一步,雙手捧住我的臉頰。
再說一次後,月愛依依不捨地轉身背對我。
「咦……」
「原來是這樣呀。可是好想快點開動喔。」
語畢的月愛就這樣帶着笑容轉過身,穿上鞋子。
她就這樣與我對視,揚起一抹微笑。那笑容宛若女神,像是要撫慰我的不安。
這麼說完,月愛臉上浮現感觸良多的神情。
「哇,謝謝!」
「……人家有在認真思考喔。」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沒問題的。」
下次見面,最快也得等到三十個小時之後了吧。
「雖然不想跟龍鬥分開,但也想支持龍斗的夢想。因爲龍鬥也支持着人家的夢想。」
我注視着月愛鼓着半邊臉頰咀嚼的模樣,等待那令人緊張的瞬間。
脣瓣分離之際,有種彈嫩與牽絲的感覺。月愛上班都會化精緻的妝容,所以應該是脣蜜所導致的吧。
「…………」
忽而察覺嘴巴有股異樣感,我抿了抿嘴脣。
這種麻麻涼涼的感覺並不陌生。
就在此時,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聲。
我走過去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月愛傳來的訊息。
龍鬥,抱歉!
今天邊想事情邊化妝,結果不小心擦上Maximizer脣蜜了。
嘴脣是不是刺刺麻麻的?
「啊啊……」
沒錯,就是那種異樣感。
腦海浮現之前連跑好幾處看房子的片段。在衣櫃接吻後,嘴脣上同樣有這股涼意。
我沒事。出門注意安全。
送出這條訊息後,月愛立刻回覆了。
立刻擦掉再塗上護脣膏應該會好一點!
即使回傳「知道了,謝謝你」這句話,我暫時還是沒有想把嘴脣擦乾淨的意思。
想感受月愛在身邊的感覺。
就這樣灼熱發痛也無所謂。
最好讓內心深處也產生陣陣鈍痛。
因爲,若是待在隔着大海的遙遠異鄉,連這股痛楚都嘗不到。
◇
當晚,我比平時還要早爬上牀鋪。
每晚躺在感受不到月愛體溫的牀上,獨自望着天花板,闔上雙眼。
遠方的衝浪者身影一整年都看得到,但目前海水浴場尚未開放,海上沒有其他人影。
走在這條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上,沿途瞥見個人經營的小餐館,以及帶着淡淡懷舊氣息的肉鋪和蔬果鋪等等。
那個櫥窗的氛圍讓我感到似曾相識,於是在店前停下腳步。
店員雙眼綻放光采向我道謝。
雖然是車站前,卻沒有東京車站前那種熱鬧的商圈。不過我還是隨便挑了一條看起來比較繁榮的街道,悠閒地散步起來。
那時候剛開始同居,月愛在紙箱上寫下了結婚後的姓名。
「啊,是的!」
這一撞,把月愛書桌上的東西撞下來了。
而就在回到臥室的路上──
不用說,我當然沒告訴月愛要來這裏。昨晚傳過晚安訊息之後,月愛也沒有再聯絡我。
握緊紙板門牌,內心再也按捺不住,我走向牀頭查看連着充電線的手機。
我平常不太會和店員多聊,這次毅然決然地開口了。
一想到臉頰泛紅,高興地喃喃自語的月愛,揪心的感覺就盈滿了胸口。

我以爲是垃圾,正準備丟進垃圾桶時,不經意地翻到背面。
我過往的人生中,從來沒這麼頻繁地看過電影,不過月愛會挑熱門片和經典片,最近倒是覺得電影滿有意思的。
六月的海邊仍是一片冷清。
店面是有着玻璃外牆的西洋風建築,乍看之下以爲是髮廊或蛋糕店,但又有些不一樣。店內陳列着像是飾品的配件類商品。
「……那個,如果是我誤會了,那很抱歉……」
我感到喫驚,店員則從展示架上拿起一枚戒指給我看。
「……月愛……」
在腳下很暗,看不清路的情況下,我搖搖晃晃地前進,結果不小心踢到了什麼東西。
──……雖然大家現在都在討論什麼夫妻不同姓?之類的,但人家還是懷抱着那種嚮往耶,把自己的姓氏改成所愛的人……
那看起來是紙箱的碎片。大小跟魚板底下的木板差不多,似乎是特地剪下來的。
「手工飾品……」
「…………」
儘管如此,卻提不起勁一個人看。
將此刻這股心情,傳達給月愛。
特地拿剪刀,把這個剪下來。
如果電影很長,有時會在中途睡着,有時會依偎着彼此,然後就開始卿卿我我,無暇顧及電影在演什麼,導致後來同一部電影還要再看一次。
這樣一看,總覺得很像門牌。
上牀後用手機播放KEN的最新影片,看到不知不覺間冒出一大堆不認識的KEN粉,光是要記住他們的名字和角色就很疲憊。這才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沒辦法追完KEN所有的影片了。
「好痛……!」
──加島月愛……嗎?
五彩繽紛的天然石飾品擺在色調柔和的布上,氛圍和那個攤販非常相似。當時只是瞬間映入眼中,但仍舊記得那些飾品看起來很時尚,令人產生好感。
「……她真的剪下來了啊……」
我一邊說着一邊將目光投向店內陳列的飾品。
坐在收銀臺的店員起身向我打招呼。那是個散發時尚氣息的年輕女子,我覺得她也有點眼熟。
看到這個,記憶便復甦了。
雙人牀一個人睡的話,顯得太過寬敞。
我獨自佇立在房子裏,看着紙箱碎片上的文字。
倏地想起以前去夏日祭典時看到的攤販。
「咦,是這樣嗎?」
外面似乎已經天亮,窗簾透進微光,室內並非完全黑暗。我懶得開燈,直接走去廁所。
果然是如此,看來我的記性還滿好的。
◇
「您知道嗎?誕生石並不是一個月只有一種喔。」
「啊啊……抱歉……!」
「既然是送月長石,表示您的女友是六月出生的吧?」
「……這是什麼?」
拿起其中一樣東西之際,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便凝神一看。
明明月愛不在,我還是下意識道歉,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東西。
喜悅湧上心頭,我帶着微笑說道。
「……我這次想再挑個禮物送給那位女友……」
是月愛書桌的桌腳。我們都是學生,所以客廳的兩個角落各放着一張書桌。靠近臥室的是月愛的,我的腳尖不慎絆到那張書桌的桌腳。
十點過後,我抵達千葉離紗代婆婆家最近的車站。
因爲是假日,沙灘上多少還是有一些人,只是大家看起來都和我一樣是來散步的,並沒有人停留在這裏做些什麼。
店門口掛着一塊白色的木製招牌。
並肩坐在沙發上,爲了營造氣氛,還會準備爆米花和可樂。
一個人的話,喫飯和洗澡很快就結束,也沒什麼事好做。
像這樣的夜晚要持續好幾百天,實在是……
店員滿臉訝異地點點頭。
──把這個剪下來收藏好了。
我想起月愛開玩笑地說出這句話。
天然石與手工飾品專賣店 Artemis
「盂蘭盆節的夏日祭典除了一般攤位以外,還有一區會提供給當地商家擺攤,我們每年都會參加。」
縱使心想不可能,不過萬一真是如此,那就只能說是命運了吧。我抱着這個心情,鼓起勇氣踏進店內。
放假的前一天,我和月愛經常會一起看電影。
映入眼簾的是「加島月愛」這幾個字。是手寫的,像是用自動鉛筆寫出來的細體字。
儘管在衝動之下跑來這裏,現在去紗代婆婆家的話,就會打擾到外曾孫女和外曾祖母相處的時光。
居然會有好幾年都看不到那張笑靨。
「五年前,我在你們的攤位買了戒指送給女友當禮物。」
現在是六點,電車已經開始運行了。
「歡迎光臨。」
最近天氣逐漸悶熱起來,所以鋪了涼感墊,可是一個人睡在牀上反而覺得冷。
「請問你們是不是在夏日祭典擺過攤?」
店員也來到我旁邊,一起看着商品。
這時,目光無意間停留在一間氣氛與其他店略有不同的店家。
大概是因爲這樣睡得很淺,清晨時分罕見地起來小解一次。
去見面吧。
「原來是這樣呀!謝謝您的惠顧。」
「您覺得這款怎麼樣?」
◇
如此想着,澈底清醒過來的我,匆忙地開始做晨間的準備。
訂閱串流平臺的人是月愛,但只要操作電視遙控器,我獨自一個人時明明也可以看。
「但已經送過誕生石的月長石了,不知道該挑什麼……」
雖然太陽被雲遮住,並不是澄淨通透的晴天,但至少沒有下雨,以這個時節來說算是不錯的天氣。在稍微活動就會冒汗的空氣中,我小心翼翼地走路,避免沙子跑進鞋子裏。
接着,便看見了真生先生的海之家「LUNA MARINE」。
似乎還在佈置中,不過已經掛上招牌,白色的木平臺也完成了。
我朝木平臺走過去,想到在沖繩的美國村造訪的餐廳。
和月愛在露天座位區用餐時就覺得那裏很像「LUNA MARINE」,現在一看,氣氛果然很相似。
──能夠跟你一起來到這裏…………能夠像這樣陪伴在彼此身邊……我就很高興了。
──希望你別再掛心任何事。無論是從前的事情,還是太過遙遠的未來……
──就算今天……死在這裏……我也覺得很幸福……因爲有月愛在身邊。
──今後……好好珍惜我們能一起相處的「當下」吧。
回憶起當時對月愛說的那番話,再次肯定自己接下來要告訴她的事情沒有錯。
「咦?龍鬥……?」
這時,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是月愛的聲音。
一回頭,便發現月愛一臉驚訝地看着我。我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咦,不會吧,你怎麼來這裏了?你沒有聯絡人家吧……!」
月愛連忙拿出手機,我則尷尬地點頭回應:
「呃,對……想見你,就來接你了。本來打算晚一點再聯絡你的……」
「這樣呀……!」
月愛面帶喜色,浮現幾絲笑意。
「喫完早餐跟紗代婆婆聊天時,聊到『海水浴場快要開放了』……人家好奇海之家現在變成什麼模樣,就散步過來看看了。」
然後,深深地感到抗拒。
「如果有哪種職業值得我主動低頭說『請讓我加入』,我應該早就開始找工作了……可惜目前爲止的人生中,還沒有遇到那樣的工作。」
「什麼意思?」
月愛欣喜地輕輕一笑。
「人家也是……人家也是這麼想的。龍鬥比什麼都還要重要。」
看到她臉上綻放出笑靨,有一種內心緩緩融化的感覺。
就在這一刻,我滿懷決意地開口:
「我接下來會開始找工作。」
「人家希望龍鬥可以在理解你優點的人身邊工作,得到應有的肯定。」
月愛睜大雙眼,說不出話來。
「因爲你一點也不強勢嘛。就算找到想進的公司,大概也會變成『如果我這種人也可以的話,請僱用我吧……』這樣子。」
「公司一定也是這樣吧……大企業的人事應該比以前的人家更有眼光啦。但是,有那麼多的求職新鮮人,如果不懂得積極表現自己,可能就會被埋沒了吧?」
除此之外,在協助賴音先生作詞,修改久慈林同學的LINE訊息時,我也開始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很適合」這種工作。
月愛興高采烈地說完,忽然勾起嘴角,微微收起下巴。
「人家……滿腦子一直在思考自己能不能跟龍鬥分開好幾年……所以完全沒想到會從龍鬥口中聽到這番話……因爲人家以爲你早就打定主意要去印尼了。」
「咦……人家是想結婚,但先等一下!」
「龍鬥,謝謝你來接我。」
「所以,藤並先生是在充分了解龍斗的性格和能力之後才邀請你……身爲女友,人家覺得很高興。」
看着以編輯爲志向的黑瀨努力找工作的樣子,我也知道新鮮人想成爲編輯極度困難。
天空傳來黑鳶「咻──嚕嚕──」的鳴叫聲。海風不斷吹拂而來,一切都讓我回憶起五年前的事,感到很懷念。
她對我瞭如指掌。不愧是交往整整五年的女友。
「那時候也好開心喔,可以跟龍鬥一起打工。」
「所以,如果你畢業後就要在日本成爲教保員……那我也會在日本就業。」
我在釐清自身心情的同時,將最真實的想法告訴月愛。
「……可是,感覺你不太適合那種活動耶。」
「……確、確實沒錯……」
說出這句話後,她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月愛靜靜地傾聽我訴說。
「那你一定要來~!紗代婆婆還問『小龍怎麼沒一起來?』,她等等會超級開心的!」
「你還沒有錄取任何一間日本的公司吧?」
「可是……抱歉,人家現在有點混亂。」
「人家真的好開心。其實直到剛纔都還覺得很寂寞。」
「這個也是接下來纔要考慮……因爲起步比較晚,感覺不是對行業挑三揀四的時候。」
「……人家喜歡龍斗的那種地方。」
「龍鬥認爲人家比工作更重要,果然很令人開心。真的……!」
或許我一直都把月愛的體貼視爲理所當然吧。心底始終認爲,月愛不管怎樣都一定會跟我一起去。
「方便打擾的話,當然好。」
「咦?」
「嗯。」
「人家也是!」
「龍鬥……人家也想呀……」
我們目光交會,輕輕地笑了笑。
「對啊。」
「應該說『也』喜歡那種地方纔對。」
於是,我去問候紗代婆婆,三個人聊聊家人和日常瑣事,在承蒙午餐和點心的招待後就和月愛一起回東京了。
這就是我從昨晚反覆思考過後,得出的結論。
「…………」
「……總覺得跟那時候好像喔,就是高二的暑假。」
我這麼一問,月愛就不知所措地開口:
「一起回去我們的家吧。」
看到那夾雜自嘲意味的微笑,即使是現在仍有些心疼。
「我仔細思考過,人生裏真正重要的是什麼。然後才明白,我在這世上最在乎的……是無論今天還是明天,月愛都要在我身邊展露笑容這件事。」
看到月愛既開心又害羞的靦腆模樣,我也回以微笑。
「……我也思考過分開生活的事情。」
「懂得大聲說出『請包在我身上!』和『我想從事這份工作!』的求職新鮮人,照理說更有優勢吧?……跟戀愛一樣。」
因爲月愛的神情變得很不安,我立刻繼續說下去。
「我還是想要月愛待在我身邊。」
「不過,總會找到工作的……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人生的全部。這麼一想,好像也不用看得太過沉重。」
聽到最後一句話,月愛帶着不解的目光看向我。
似乎是還沒理解過來,月愛對我做出「等等」的手勢。
帶着微笑說完,她「啊」了一聲繼續說道。
「所以,雖然很遺憾,但是……」
我沉默地點點頭。
「在日本就業是什麼意思?要去別的公司上班,而不是藤並先生的公司嗎?」
「……工作的話,坦白說……就算不是我,也有別人能頂替。我自己也必須嘗試看看,才能弄清楚那是什麼樣的工作,以及是不是真的適合自己。」
因此我再次覺得自己要好好珍惜她。
「因此畢業後,希望你能和我結婚。」
一直靜靜聽我說話的月愛,這時輕聲地笑了笑。
「……可是,龍斗的那種優點,能夠在求職的過程中被看見嗎?」
月愛淺淺笑着,平靜地說出這番話,我相信她是真心這麼想的。那份溫暖讓我的內心一陣激動。
「我也沒想到你會來這裏,嚇了一大跳。」
這麼說完,她凝視着我,露出一抹微笑。
「儘管如此,我之所以想當編輯,全都要多虧藤並先生的熱忱。」
「高二以前的人家,就像沒有眼光的人事,老是挑到那種人當男友。本來以爲說得這麼有誠意,感覺會很珍惜人家,結果大錯特錯。」
就連阿伊那個人,都因爲不得不工作而開始做他不習慣的體力勞動。我想只要是爲了生存,人類大概什麼都辦得到。
「龍鬥……」
月愛嘻嘻一笑後,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我也渴望在那樣的公司工作。然而目前只有藤並先生的公司符合這個條件,而這意味着我必須去印尼。
「你也是?」
「沒想到會見到龍鬥……」
「要當編輯嗎?」
「不過只要認真開始求職,也許就能找到那樣的企業,我打算從現在開始找找看。」
直到昨天從月愛口中聽到她決定要留在日本等待,才具體地想像出「與月愛分開生活」的畫面。
她逗弄似的拉起我的手,我們就這樣手牽手走在沙灘上。
想起前陣子在飯店酒廊裏,藤並先生懷着滿腔熱情大談工作的模樣。
這麼說完,月愛的表情變得有些消沉。
「這麼一想,我們早就經歷過了呢……一起經歷的第一次。」
「確實有可能……」
揚起我最喜歡的笑容,月愛這麼說道。
「咦?」
「今後也像這樣一起走下去吧……待在離彼此身邊最近的位置。」
「藤並先生很賞識我……那位連高人氣動畫作品都經手過,工作能力超強的編輯藤並先生多次說我『很適合當編輯』……爲了不辜負他的期待,無論如何都想盡全力去嘗試,就這樣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做的工作』。」
月愛垂眸如此說着,然後抬頭看我。
「回家前要不要去跟紗代婆婆打聲招呼?她見到你應該會很開心!」
「所以我現在不只是單純想當編輯,而是更渴望能在藤並先生底下工作,接受他的栽培……反過來說,這就代表我沒有黑瀨同學那樣的鬥志,會想在日本按部就班地求職,努力踏上編輯這條路。」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打工喔。」
「嗯……很久沒有跟龍鬥分開了,昨天一個人在紗代婆婆家二樓睡覺……心裏就在想──唉,好想念龍鬥喔。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跑來跟龍鬥留有回憶的海之家。」

◇
當天晚上,在我們一起鑽進被窩,入睡之前。
月愛在棉被裏握住我的手,注視着我輕聲說道: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嗯……」
由於今天早上很早起,一躺下就被睡意包圍,我在迷迷糊糊中朝月愛點頭。
「人家已經決定了,不會跟龍鬥分開……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去哪裏,只要有龍鬥在,人家就沒問題。」
聽見這番話時,我早已在墜入睡眠的邊緣,甚至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