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萬 字
在仍舊是處男的情況下,大三生的夏天結束了。放暑假之前,我未曾料想過會是這種狀況。
儘管尚未整理好心情,日子還是一天天度過。
大學開學後沒多久,久慈林同學、黑瀨同學,還有我和月愛四人要一起聚餐了。
那是在九月底的星期日晚上八點。
月愛畢竟是半工半讀,還要幫忙照顧小孩,忙得不得了,三人要配合她的空檔很不容易,所以拖了一段時間才敲定。
聚餐地點在池袋東口的餐廳。黑瀨同學似乎已經在網路上訂好位子了。
久慈林同學說他不想一個人直接去餐廳,我們便約在車站地下的貓頭鷹石像前見面。
我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抵達貓頭鷹石像,月愛和黑瀨同學已經到了。
「啊,龍鬥!店長說稍微早一點離開沒關係,所以人家就提早下班了──!」
「這樣啊,辛苦妳了。」
久慈林同學還沒到嗎……我正打算察看手機時,感覺到背後有動靜。
一轉頭,便看到久慈林同學精準地站在正後方,彷彿是我的影子。
「哇啊啊,嚇了我一跳。」
「啊,難道是自稱『在下』的人嗎?」
月愛發現後,如此問我。
「是『小生』纔對。」
照慣例糾正後,我將久慈林同學介紹給她們認識。
「這是久慈林同學,我的大學朋友。」
「龍鬥很常提起你的事情!人家是龍斗的女友月愛,多多指教喔!」
「黑瀨同學跟他是第二次見面吧?你們都主修日本文學,今天也好好相處吧。」
「我們當妹妹的不會懂這些事情。告訴姐姐後,她說『妳現在才知道啊!』還嚇唬人家說『不過馬上就會迎來超難搞的不要不要期喔!』。」
「彼此彼此,請多指教。」
雖說是我的朋友,她在我面前積極地跟其他男人拉近距離的模樣,還是讓我有些不愉快。連我也覺得自己心胸真是狹窄。
「是明治時期的文豪。高中課本里的《舞姬》的作者。」
「…………」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小生可是看得出來。」
我這才明白他這個舉動的意思。他並不是想去廁所,而是沒辦法忍受獨自一人和兩個女生待在半開放式包廂。
月愛的理解力很獨特,一開始也把我的姓氏念成「Kuwashima(注:加島的讀音爲Kashima)」,因此也不是無法理解就是了。
「哇──!多多指教嘍,Kujirin!」
「啊啊……姐姐的情緒一陣一陣的嘛。而且在長大之後,她特別喜歡對妳撒嬌呀……不過,她能順利回去工作真是太好了。」
「哦~真厲害!森鷗外……人家好像聽過!不過是誰呀?」
「因爲月愛喜歡貓,我本來就想告訴妳,但一直忘記。」
「哇,這個好好喫唷!」
「……小生也要小解……」
「她們現在已經……兩歲三個月了?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喔。」
都老大不小了,沒想到還要揪團尿尿,但幸好廁所是單間,必須按照順序進去纔行。我先出來後,就在門的附近等久慈林同學。
「他確實寫了一本《我是貓》。」
月愛天真無邪地說完,我和黑瀨同學都笑了。
月愛這麼一問,久慈林同學發出今天第一聲。
我們被帶到其中一間雪屋座位。
「…………」
「我說你啊,難得的機會,多跟黑瀨同學聊聊天啦。你不是覺得黑瀨同學很不錯嗎?」
「……久、久慈林同學!」
「就說看不出來了!」
「哇,好棒唷!海愛知道很多這種餐廳耶。」
「你幹嘛離我們那麼遠?」
「有這回事嗎?唔~高中上課的記憶已經在畢業時刪光光了。」
「真的!而且連龍鬥都來幫忙。太謝謝你了。」
久慈林同學面紅耳赤。真不愧是月愛……如此心想的同時,我也感到有一點複雜。
久慈林同學只要話題不在自己身上,就會立刻縮進殼裏,所以連四個人一起聊天都有困難。
飲料上桌後,月愛歡快地帶頭舉杯,聚餐就這樣開始了。
久慈林同學不說話,我便代爲回答。
「……說起來,久慈林同學的姓氏很稀奇耶。要是龍鬥沒告訴人家的話,人家絕對不知道要怎麼念!大概會念成『Kujirin』吧!」
久慈林同學停下正在喫東西的手,視線上上下下移動,看起來相當鬼祟。應該是不曉得該如何應對吧。
這是一間走和風路線的居酒屋,位於車站附近大樓的六樓。以宛如紙罩蠟燈的柔和燈光照亮室內,兩邊牆壁是成排的包廂座位,打造成類似雪屋的白色圓頂。
我這麼說完站起身,不知爲何久慈林同學也起身跟了過來。
月愛打開自己的手機,把照片秀給黑瀨同學看。這對姐妹感情很好,只要湊在一起,話題可能永遠也聊不完。我知道她們兩人有一段時期關係很尷尬,忍不住會心一笑地關注着。
「謝謝妳──!啊,說到貓咪,我去沖繩時也有遇到一隻超級可愛的貓唷──!那是在一個叫做瀨長島海風露臺的地方……」
「問一下喔,人家可以叫你Kujirin嗎?」
「黑瀨同學呢?我記得妳的專題研究是近代文學吧?畢業論文要寫什麼?」
「咦?怎麼了?」
月愛和黑瀨同學都露出微笑,至於久慈林同學則是──
「說到貓,月愛,妳知道那邊的南夢宮主題樂園有個類似貓咪咖啡廳的場所嗎?」
「……我完全沒辦法聊那種正經的話題……她只會喝得爛醉,然後一直髮牢騷……」
黑瀨同學知道餐廳要怎麼走,所以月愛和她走在前面聊着天。
「拿掉那種奇怪的偵測器啦!」
久慈林同學不用文言文說話,表示他現在相當慌亂。
我們說着說着,便抵達聚餐的餐廳了。
「如果覺得不快,就不會說想要跟你一起喫飯了啊。提議聚餐的可是黑瀨同學喔?她想跟你成爲朋友耶?」
「好啊好啊──!海愛懂好多唷──!」
「就算這樣,你還是靠近一點啦。不然很怪耶。」
「…………」
「對呀,跟之前比的話。畢竟不是小寶寶了,光是不會再莫名其妙哭起來就令人鬆了口氣。」
當我們在聊着這些事情之際,若要說起久慈林同學在做什麼──
「我去一下廁所。」
跟黑瀨同學一起讚歎過開胃菜的胡麻豆腐後,月愛看向久慈林同學。
一抹不安劃過心頭,我們邁出步伐,離開車站前往餐廳。
竟然知道久慈要念「Kuji」!卻不知道林要念「Bayashi」嗎?雖然如此心想,但我沒辦法像搞笑藝人一樣吐槽,只是想想而已。
「不會,有幫上忙就好……」
他跟我們三人隔開一小段距離,獨自低着頭走路。這裏是晚餐時段的車站前人行道,中間穿插了幾組人羣,導致他看起來跟我們完全不相干。
「咦,不知道!好想去看看喔!」
「海愛和久慈林同學念不同大學,但學的東西是一樣的嗎?」
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眸遊移不定,接着像是放棄掙扎似的開口:
「……咦?」
「真的耶。」
「若要說奇怪,像小生這般的處男怪與燦爛奪目的女子們結伴同行,在市井百姓眼中才是奇景吧。」
我極力強調後,他這次沉默地紅了臉。簡直純情得不得了。
「啊──!原來是這樣呀!」
「……因爲不擅應對女子之間的談話。」
「不過,如此的美少女,像小生這般的……」
月愛雙眼發亮地環視包廂內部。包廂沒有門,隨時都能看見店內,因此正確來說是半包廂形式,不過座位三面環牆,光是這樣就足以營造出隔絕周遭的隱密感。
「……喜歡怎麼叫都可以……」
月愛的回答讓我露出苦笑,接着也向黑瀨同學拋出話題。
她們姐姐後來經過一週左右就重返缺勤已久的工作崗位,似乎不用再擔心她因爲一時衝動而做出什麼事情,現在也沒有過着喝得酩酊大醉的生活。真是萬幸。
「就是說呀。雖然現在應該也是相當辛苦的時期,但一個月前比兩個月前輕鬆,現在又比一個月前輕鬆,每次回顧都會感到負擔在慢慢減少。」
我離開月愛她們,跟他一起並肩走着,然後說道:
由於我喝得比較快,不到一小時就想去上廁所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要寫夏目漱石。」
「今天應該已經打烊了,下次來池袋的時候要不要去看看?」
「…………」
「乾杯!」
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垂眸點了一下頭。
爲了轉換心情,我一口氣幹掉剩餘的威士忌蘇打,然後點了第二杯。
我看向隔壁的久慈林同學,發現他不發一語地喫着東西。他喝的是烏龍茶,不會因爲醉意上來就變得比較放鬆。應該也沒有打算藉由像「貓」一樣的駝背姿勢,來參與黑瀨同學她們的話題吧。
「別人哪知道你是不是處男啊!」
「我很喜歡滑IG看時髦的餐廳啊,收藏了超多間店。」
「…………」
「我高中跟小朱璃一起去過南夢宮好幾次啊。像是跟喜歡的角色有合作活動的時候。」
「對,嗯,就是日本文學。」
我邊說邊打算回座位時,久慈林同學就猛地抓住我的手肘,臉色猙獰地搖搖頭。似乎是「一起去吧」的意思。
幾乎所有時間都真的只是在旁邊顧着而已,如果這樣能讓她們感到安心,我那謎樣的一天也算是過得有意義了。
「咦,那你要先去嗎?廁所可能只有一間,我在座位上等你。」
月愛和黑瀨同學邊聊邊並肩坐下,我和久慈林同學則坐在她們對面。一羣男女出去喫飯時,總是會變成這種像是要相親的坐法,這是出自於日本人的內斂天性嗎?
就這樣,聚餐主要由月愛拋話題給每個人的形式進行。多虧如此,話題沒有間斷過,但久慈林同學和黑瀨同學這兩個主角卻遲遲沒有搭上話的機會。
「久慈林同學研究的是森鷗外,準備要上研究所了。」
她們兩人在這時轉頭過來,我回想着當時的情景,臉上泛起苦笑。
「就是說啊。媽媽、月愛、我還有多惠阿姨要二十四小時輪流照顧她,就算只有一個星期也很累人。」
「白河家的雙胞胎最近變乖一點了嗎?」
這時,似乎是察覺到久慈林同學的模樣,月愛回神般看向這邊。
「……不過,像小生這般的處男怪,單是同席而坐就令人不快至極吧……」
「幫了大忙。」
我也明白久慈林同學的心情,知道自己是在強人所難。但我雖然同樣是陰沉處男,不過因爲跟月愛交往久了,心態上比較接近正常男人,他的行爲舉止看得我心急如焚。
「啊,這個人家知道!是不是寫過貓咪的故事?因爲喜歡貓的都不是壞人,人家就覺得作者一定也是個好人……咦,不是嗎?」
「小生看得出來……」
「拜託你拿掉那種奇怪的偵測器啦!」
如此說完,我恍然大悟。
「……沒錯。你拿掉那副眼鏡看看?」
聽到我的提議,久慈林同學皺起眉頭,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方纔說什麼?」
「久慈林同學,你近視很深吧?拿掉眼鏡就看不出黑瀨同學是不是美少女,應該會變得比較好聊吧?」
「…………」
久慈林同學很困惑,但也許是領悟到沒有其他妙計,便照我的話拿下眼鏡收進口袋裏。
「……小生看不清腳邊,可否將手放在你的肩膀上,直到走回座位爲止?」
「這、這麼嚴重!你視力多少?○•一嗎?」
「最後一次測出來的數值,左邊爲○•○二……」
「竟然有那種度數!」
身爲一個有生以來從未矯正過視力的人,我感到很驚愕。現在他的視野中,似乎是我無法想像的景色。
總之,我將肩膀借給裸視的久慈林同學,回到了半包廂式座位。
「Kujirin!」
看到我們回來後,月愛睜圓雙眼。
「你的眼鏡呢?」
「好像不小心弄掉摔壞了。」
「沒事吧?是說,長得超級帥的耶!」
黑瀨同學的眼神宛如一灘死水,我便停止搭腔靜觀情況。
黑瀨同學的搭腔聽起來很拚命地在跟上話題。
這麼說完,她興奮地拍了拍黑瀨同學的肩膀。
這時,突然有東西碰到膝蓋,我反射性地想要躲開。然而,那東西彷彿在追蹤一般,持續碰觸我的膝蓋。
「會稱讚他也是有正當理由的喔?人家希望海愛能夠覺得Kujirin是個不錯的男生。女生不都會在意其他女生一直稱讚的男生嗎?」
「因此,漱石……」
是拿掉眼鏡的效果嗎?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但隨即察覺到並非如此。這跟「兩小時森鷗外」那時候是相同的現象。大概是因爲月愛突然離席,與黑瀨同學獨處讓他驚慌失措,便一股腦地說起自己的知識了吧。
看到我安分下來,月愛迅速伸長腳尖,往大腿靠近。
如果這是實話會很令人高興,但聽到她特地講出這些話,讓我對自己的狹窄心胸感到很丟臉。
「人家想說讓他們兩人獨處一下,所以也跑來上廁所了。」
「是嗎?」
也許是因爲月愛很會搭腔,久慈林同學就這樣沒完沒了地繼續解說。
「此爲與鎌倉有淵源的文豪統稱。漱石選擇鎌倉作爲自身與髮妻的療養地,後來也曾多次造訪鎌倉。」
話雖如此,看到黑瀨同學的表情,就知道她也覺得久慈林同學不戴眼鏡很好看。
久慈林同學居然插入女生之間的對話了。
真希望他趕快察覺黑瀨同學那張凝滯的表情。
好了啦,久慈林同學!別再把這裏的氣氛弄得很像冷知識節目的攝影棚了!
「…………」
「只不過,龍鬥纔是人家的菜喔?」

「這個嘛,抹茶蛋糕看起來很好喫。」
「說到最中……」
「…………」
「鎌倉文士……?」
雖然說話的只有久慈林同學一人,但他的視線筆直地朝向黑瀨同學,黑瀨同學也擺出傾聽他說話的模樣點着頭。
「他尤其鍾愛銀座老店『空也』的最中,方纔提到的《我是貓》當中亦曾出現空也之名號……」
心情放鬆地解放過後,一走出單間廁所,就看到月愛站在不遠處。
怎麼回事?我稍微瞥了瞥桌子底下,發現那是月愛的腳尖。
接着,腳尖巧妙地動起來,搔弄着我的膝蓋。
月愛和黑瀨同學興高采烈地看着菜單討論起甜點。
「龍鬥怎麼啦?人家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你是不是沒什麼精神?」
這段對話要是被久慈林同學聽見,純情的他搞不好會壓力大到爆炸。
「真的耶!哇,還有最中呢!不愧是和風居酒屋~!」
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啊……不,我連這是懲罰還是獎勵都分不出來。
「……等……!」
「啊,龍鬥!」
「……難道你喫醋了?」
「啊,那點個甜點好了!欸,海愛想喫什麼?」
「怎麼樣,海愛?妳也覺得很帥吧?」
月愛在這時加入對話,黑瀨同學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小聲說完,月愛注視着我,將頭微微傾向一側。
「這樣啊……」
出乎意料的是,久慈林同學正滔滔不絕地對着黑瀨同學說話。
「有嗎?這麼說來好像有讀過耶……但有那一段情節嗎?」
「你幹嘛那麼驚訝?雖然有些藝人長得很帥,但要當作男性來喜歡就得另當別論了吧?喜歡的人在自己心目中不應該是最帥的嗎?」
我在內心哭泣。
心地善良的月愛從菜單抬起眼眸,天真無邪地搭腔。
就是有同感才覺得不愉快。我知道自己的長相在客觀上不算是美男子,所以女友大力讚賞其他男人的話,即便是朋友……不,或許正因爲是朋友纔會感到心情很差。月愛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那麼大聲地誇獎其他男性,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受。
一旁的我,膝蓋不斷被月愛的腳尖玩弄。
第二次上廁所時,久慈林同學沒有跟來。他好像已經適應跟月愛相處了,比起不自然的第二次揪團尿尿,看來他選擇三個人一起待着。
「……唔!」
比起黑瀨同學,久慈林同學似乎比較能放鬆跟月愛講話,便看向月愛說道:
「…………唔?」
拿掉眼鏡的效果也發揮在久慈林同學身上,本來回答別人的問題時,他的視線常常會移往下方,現在會自然而然地看向黑瀨同學了。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也聽過類似的言論。那是山名同學說的,還是谷北同學說的呢……因爲是我勉強有交流的女性,應該是她們其中一人吧。
我癢得差點發笑,但月愛「噓!」地豎起食指放在嘴巴上,視線移向隔壁的黑瀨同學和久慈林同學,向我使眼色。
「哇啊,好開心唷!你現在還會喫醋呀!」
「月愛真是的。《門》就算了,《心》不是高中現代國文的課文嗎?」
有人在這時候來上廁所了,我們便一起返回座位。
就在此時──
「不過,他拿掉眼鏡後,眼睛變得深邃,鼻樑又高挺,五官很端正嘛。龍鬥也有同感吧?」
「畢竟他們現在根本還沒進展到那個階段啊。」
我思考着這些絕對說不出口的事情,月愛則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忽然開口:
「…………」
「高級中學的課本所引用之內容以最後一篇『老師與遺書』爲主,開頭通常不在收錄範圍內。」
「…………」
儘管先這麼回答了,但由於酒勁上來,我無法就這樣保持沉默,忍不住接着說道:
「再說,跟他親近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他可是龍鬥很重視的朋友耶。身爲朋友的女友,人家也希望能夠跟他相處得很融洽呀。」
「咦,是這樣呀?」
「哦,你是說地名的鎌倉啊。」
「沒有啊……」
「那可是嗜甜的漱石愛喫的甜品之一呢。」
畢竟久慈林同學跟我不同,幾乎已經確定了未來出路,不僅勤勉努力還英俊帥氣……儘管如此心想,但對朋友懷抱這麼強烈的自卑感實在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口。
我打算說點什麼,設法阻止久慈林同學失控。
在通往廁所的狹窄通道上,月愛彷彿正在等我一般邁步走近。我回頭確認了一下,廁所是男女分開的,她應該不是在排隊上廁所。
「在漱石的前期三部曲之一《門》也曾出現北鎌倉,而後期三部曲最廣爲人知的《心》之中,『老師』與『我』在開頭的相遇場面正是鎌倉的海水浴場,不是嗎?」
「這也無可厚非。」
月愛一臉意味深長地探頭瞧過來,黑瀨同學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臉上泛起幾絲苦笑。
「這、這未免也太急躁了一點。」
「……不能以貌取人啦。」
本來想要爲朋友的戀情推波助瀾,這下完全沒救了。我如果是女生也會退避三舍。應該說,就連身爲男人,而且還是好朋友的我都對這種狀況很傻眼。看來他第一次跟黑瀨同學見面就講了兩個小時的森鷗外,也是毫不誇張的事實。
「差、差不多快到最後點餐時間了,你們有想點什麼嗎?」
「咦……!」
這種現充的思維對我來說有點莫名其妙,但可以理解這是普遍的看法。
「真的呀~!」
「哦──你知道這種事好厲害唷!」
「……妳可知漱石與鷗外曾在不同時期住過同一棟千駄木的房屋?」
月愛跟我對上眼神,像是在說自己是故意的,揚起淘氣笑容。
看我尷尬地答不出來,月愛頓時笑逐顏開。
一隻涼鞋脫掉丟在地板上,裸足不斷戳着我的膝蓋。
「他今後說不定也會跟海愛變得很要好,甚至是交往……雖然這件事有點急躁,不過他有可能會成爲人家的妹夫,不是嗎?」
一開始明明一直悶不吭聲,一旦聊到自己擅長的領域就停不下來,感覺像是看見了以前的自己,不禁悲從中來。
「今日的包廂似乎是以『雪屋』爲原型,說起『雪屋』,漱石可是鎌倉(注:雪屋與鎌倉的日文讀音相同)文士之一呢。」
月愛睜大雙眼。
「……就是覺得妳對久慈林同學表現得還滿親近的……一下子喊暱稱,一下子又稱讚他很帥……」
不過,主導話題的人依舊是月愛,而且還時不時就拚命誇獎久慈林同學「真的很帥」,我的內心又開始不愉快了。
逮到機會插話後,終於強制結束久慈林同學的個人秀。
「說到漱石鍾愛的甜品,他於英國留學期間邂逅的草莓果醬乃知名軼聞……」
「咦?」
似乎是叫我安靜點,因爲他們兩人正在交談。
「等等,你們在聊什麼呀?或者應該說是哪國語言?」
「……呃!」
再、再怎麼說都太過火了吧……?我內心一急,爲了將注意力從月愛的腳尖上移開,便豎耳傾聽久慈林同學和黑瀨同學的對話。
「……上述一切,對妳而言都是班門弄斧吧?既然妳專門研究漱石。」
聽到久慈林同學這麼說,黑瀨同學消沉地垂下頭。
我也不禁跟着低頭,結果月愛的白皙腳尖和豔紅指甲躍入視野,形成鮮明的對比。
「……沒有那回事。你今天說的事情,我全部都沒聽過。真是太不用功了……」
「順道請教,妳的畢業論文是以漱石的哪個部分爲題?」
「……我覺得《心》的『師母』和『我』可能在老師過世後再婚了……打算將這個當作題目,但是我連《心》開頭的背景在鎌倉都不記得。」
聽到這番話,久慈林同學沉吟了一聲。
月愛的腳尖逐漸逼近大腿根部,我不小心「嗯」叫出聲,趕緊清了清喉嚨掩飾過去。
「……既是如此,可有讀過石原千秋教授的著作?」
「咦?」
「未曾聽過嗎?那麼,先行研究是以哪些文獻作爲基礎?」
「咦……有人做過相同的研究題目嗎?我單純是讀完《心》之後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打算把理由寫成論文……」
「那稱爲『心得』。未做先行研究不可稱之爲『論文』。」
聽到久慈林同學冷淡的一番話,黑瀨同學臉上浮現一抹焦躁。
而我在擔心和月愛在桌子底下調情的事情被隔壁的兩人發現……這股焦慮讓我不禁冒出冷汗。
「可、可是,我只是一個學生,沒打算考研究所,也沒有那個頭腦……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學者的研究成果……要是查遍文獻後發現全部都有人寫過,這樣不就寫不了論文了嗎?」
「非也。」
久慈林同學斬釘截鐵地答道。
「……真的不可原諒。男人爲什麼都會那樣呢?」
「哪有,沒那回事啦。」
我想起高二賞花的回程,經過A站前發現賓館的那天。
那是高二的情人節。她當時誤以爲黑瀨同學送我巧克力……能讓月愛生氣的,果然只有跟家人有關的事情。
隱含在嗓音中的煩躁讓我的心臟陡然一跳。一瞬間以爲她是在說我。
「……妳姐姐在那之後還好嗎?」
當我羞恥得答不出來之際,月愛就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肩膀上。
「咦?」
「如果知道原因,姐姐應該就能往前走了。就算人家想替姐姐抱怨幾句,也不曉得要去哪裏才能找到他本人,連想抱怨都沒辦法。」
月愛的腳拇指在我的大腿根部來回摩娑,清楚地描繪着「の」字。一陣顫慄爬上背脊,我拚命忍住愈來愈強烈的快感。
◇
可是說不出口。
在住宅區的夜路上,月愛有些興奮地做出這番宣言。
斷念的我,開始跟月愛閒話家常。
我沒資格對久慈林同學指指點點。因爲我也還是這副德性。
爲什麼她要做這麼色情的事啊!
然而,身旁的月愛彷彿受到天啓般抖了一下,停在原地。
月愛突然喃喃說道。
她低聲說着,能從嗓音聽出她真的蘊含着純粹的怒火。因爲這是家人,而且還是她最喜歡的姐姐的事情。看着經過的路燈光芒照在她的側臉上,我心想,上次看到如此生氣的月愛還是高中的時候。
「月愛,剛纔那個……」
月愛「咦?」露出錯愕的表情,然後「哦」露出掩飾的微笑。
「……我會讀讀看的。是石原千秋先生……沒錯吧?」
不過,我們之間向來非常缺乏提議做那檔事的氣氛,或者應該說是文化,一到關鍵時刻就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開口。
「謝謝你,龍鬥!人家絕對會找出姐姐的男友!」
我焦急地開口:
「嗯,暫且回到正常生活了。不過每次講電話都在哭,好像一直沒辦法振作起來……」
「就覺得不愧是法應生……之前也這麼想過……我好像連當個聊天對象都不夠格……」
「月愛……」
於是,聚餐結束後,我們在驗票閘門前解散。
很令人困擾──我泛起含有這層言外之意的苦笑,而月愛則露出先前那副淘氣的微笑。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到了黑瀨同學面前就會變成那樣。不對,正因爲我知道,纔會真的很着急。
一抬起頭,便看到月愛依然面露小惡魔般的微笑注視着我。
她雙眸燦亮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要是他在我們初次見面時就大聊兩小時的森鷗外,我也不會跟他成爲朋友。
黑瀨同學有點消沉。說不定跟今天只喝了兩杯酒有關,畢竟她平常可是個酒豪,
視野一隅映照着黑瀨同學在斜對面靜靜垂首的模樣時,我被眼前揚着妖豔淺笑的月愛玩弄於股掌之間,興奮不已。
她抬眸凝視着我,腳尖在大腿上妖嬈移動的觸感似乎就要復甦。
「…………」
「……就是說啊……」
縱使我自己也不認爲這麼說就能讓黑瀨同學接受,但我跟久慈林同學平時聊天的內容確實就是這種感覺。
「姐姐好像還有留戀,但人家對她男友『小賴』火大得不行。每天都氣到快要抓狂。」
「舒服嗎?」
黑瀨同學和久慈林同學就在旁邊耶。
與此同時,我們逐漸遠離鬧區,走進行人稀少的住宅區。
「……這個嘛……」
「……總之,今天很謝謝你們。下次見。」
「…………」
「對啊……他沒有固定工作,也不能去工作地點埋伏……不委託偵探的話,要找到人大概很困難。」
記得光休息就要價將近一萬日圓。即使是現在也覺得很貴,搞不好還順應社會情勢而漲價,但並不是現在負擔不起的金額。
「寫論文的意義,定然在於親筆撰寫。正如這世上不存在相同的人,即便是相同主題,使用相同資料來撰寫,不同執筆者的論文在經過不同的推敲後,依然能得出不同的結論。」
「有什麼不滿可以直說啊。就算要分手,至少應該在最後說點什麼,把理由告訴對方再離開纔對嘛。默默走人還封鎖LINE,對曾經喜歡過的對象做這種事實在太無情了。」
聽完這些,黑瀨同學低垂着頭。
深深地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要是在沖繩的初體驗有成功的話,或許情況就會有所改變。一想到這個,便打從心底對錯失的機會感到懊悔不已。
「他平時不會聊那種稍微有深度的話題。只會聊『那裏的拉麪很好喫!』之類的,或是『不小心講了大蒜雙倍增量再增量,結果比〈雙倍增量〉的時候多加了一次』之類的!都是很蠢的話題啊!」
我們在A站揮別了始終無精打采的黑瀨同學。
這麼說完,她低頭盯着腳下的柏油路。
因爲我過去已經表明「會等到月愛想做的時候」,也沒把握自己有辦法推翻這一點,堅定地提出要求。
「…………」
雖然我和黑瀨同學離家最近的車站是同一個,但因爲要送月愛回家,便在中途下車了。
我本來是想說些模棱兩可的普遍看法。
「……『小賴』爲什麼會從姐姐面前消失呢?」
我牽着月愛的手,走在依然還有許多醉鬼喧鬧的A站。
好在後半段的內容顯然不是在說我,我生硬地點點頭。
「……因爲龍鬥喫醋了。人家可是在他們面前用態度表達『龍鬥是最棒的』喔?」
在人潮適中的電車上,我戰戰兢兢地詢問黑瀨同學。
話雖如此,黑瀨同學、月愛和我是同一方向,只有久慈林同學要在池袋跟我們告別。
「在小生所知的作者當中,目前僅能想到這一位,興許還有其他作者。再次重申,小生並非漱石專家。」
今天似乎一樣只能獨自紓解因剛纔的行爲而湧起的燥熱了。
月愛看着我叫道。
「……妳覺得久慈林同學如何?」
「就是這個!」
好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