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9428 字
月愛可能會前往很遙遠的地方。
雖然現在也不是經常能見面,但萬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一邊是至少徒步就能趕到的距離,一邊則是搭飛機也要花上幾個小時的地方,看待的心態還是不一樣。
好寂寞。
然而,現在只能相信月愛所說的那句話。
──人家不會做出讓你傷心的事情。
眼下唯有等待。
等待她做出某個決定,並且向我坦白的那天到來。
於是,我就這樣心無雜念地過着每一天。
「加島同學,你接下來有事嗎?」
某天,編輯部的打工快下班的時候,編輯藤並先生來找我說話。
「我等一下要去神樂坂的法式餐廳和鴨嘴獸老師談事情,本來應該同席的總編來不了,你願不願意代爲出席?」
「咦,您說的鴨嘴獸老師,是那位鴨嘴獸老師嗎!」
鴨嘴獸老師是超級有名的漫畫家,曾經在非常受歡迎的少年雜誌畫過國民熱門作品。從我懂事的時候起,那部已完結的漫畫就被視爲名作,雖然年代相當久遠了,至今依然廣受好評。他現在應該沒有在《王冠》連載漫畫,難道是今後有什麼計劃嗎?
「沒錯,就是你知道的那位鴨嘴獸老師喔。」
不管多紅的作者,編輯基本上都不會將負責的作者稱爲「老師」。話雖如此,鴨嘴獸老師這個等級的作者還是會被尊稱爲「老師」嗎?我對此深感佩服。
「我是有空……但讓我去沒問題嗎?」
「嗯,畢竟那間餐廳很難訂,鴨嘴獸老師覺得很可惜,就跟我說找個年輕人來也行。」
「怎麼不是黑瀨同學呢……?」
「哎呀,有女孩子在會有很多顧慮,而且人家說不定跟男友有約啊。」
說不定我也跟女友有約啊!儘管心中這麼想,但事實上並沒有,結果就悲從中來,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這場名爲與鴨嘴獸老師談事情的飯局,持續整整兩個小時就結束了。
然而,那語調平坦的說話聲也無庸置疑是谷北同學的聲音。
鴨嘴獸老師年約五、六十歲,是名身材高大的男性。不知道是不是喫太多美食,他的肚子像以前的阿伊一樣突出。身上穿的外套看起來做工精緻,臉龐像是剛洗完澡似的清爽,不會帶給別人不潔的印象。
鴨嘴獸老師講話風趣,藤並先生也都會適時搭腔,我抱着聽廣播節目的心情聽着他們的對話,同時享受平常喫不到的名店套餐。尤其是法式香煎魚排,淋着帶有細緻泡沫的醬汁,簡直是極品。
然而,那張臉龐毫無疑問是谷北同學。
「謝謝您。」
「那麼,我今天就回去啦。最近晚上很不行啊,各方面來說都是,呀哈哈!」
「加島同學!」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不想被誤會,所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
見我語無倫次,藤並先生露出溫和的笑容。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提供『成人關係』喔。」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真羨慕你……既然是雙胞胎,姐姐想必也長得很漂亮吧。好想要那樣的女友啊~」
然後,視線就牢牢定在她身上了。
「話說回來,加島同學和黑瀨同學是什麼關係?該不會在交往吧?」
這時店門開了,店員帶領新客人走進來。我無意間看向在牆邊空位入座的那對男女。
「只陪喫飯就能賺五千圓到兩萬圓左右,不含餐費。」
「……這樣算是談過事情了嗎?」
雖然聽說他們是要談事情,但鴨嘴獸老師並沒有提到具體工作,反而自豪地說起他筆下知名漫畫正當紅時的回憶,也抱怨時下漫畫市場的動向,以及現在暢銷作品的優缺點,甚至還自虐地談起自己身體衰老的事情等等,話匣子打開後就沒停過。
這時,不曉得是聊到什麼,只見鴨嘴獸老師發出更大的笑聲。他喝了不少紅酒,看起來心情很愉快。
「你會把剛纔看到的事情告訴小露娜和瑪莉美樂嗎?」
我只是被黑瀨同學找來打工,所以回答得模棱兩可,而鴨嘴獸老師就誇張地擺了擺手。
谷北同學的神情很嚇人。像這樣一看,就會覺得她的氣場和高中的時候一樣。
聽到我的解釋,藤並先生露出理解的神情。
就算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他們看起來有點生疏。
接過飲料菜單後,谷北同學這麼說道。
我煽動地說道,而藤並先生的表情像是有些慌亂。
喫了許多美食,我帶着恰到好處的飽足感享用主餐──黑毛和牛菲力牛排。
我問道,猜想可能是打工之類的,結果谷北同學就皺緊了眉頭。
藤並先生看起來也很忠誠,感覺不會劈腿。由於我已經沒有個人的門路,只能請黑瀨同學就近找找看。
受到他的笑聲吸引,谷北同學一瞬間看向我們這邊。
「成、成人關係……?」
藤並先生擺出滑稽的表情,似乎是覺得講得太認真很害臊,想要加以掩飾。
這是什麼回事……我如此心想,謹慎地答道。
坐在谷北同學對面的男人向她問道。
「她天天吵着要我介紹好對象,所以希望她早點交到男友。」
獨自留在原地的我,再次轉向驗票閘門之際──
「……如果妳不願意,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今天有遇到妳。」
兩年不見,谷北同學的氣質有點不一樣了。記得她以前是時尚個性派辣妹,現在的服裝和髮型似乎比當時更有少女的感覺。
聽到這番話,藤並先生豪快地大笑起來。不知爲何,總覺得鴨嘴獸老師的毒舌言論裏包含着愛,即使是初次見面,我也不會感到不快。
鴨嘴獸老師看到我惶恐不安地站起來,便愉快地笑了。
跟她一起的男性是看起來有三、四十歲的沉穩大人。他背對着我,所以沒辦法看清楚長相,但那個沒有一絲皺褶的西裝背影散發出帶有高級感的光澤。
「啊哈哈!那是你啦~!還不就錢,錢啊!」
「竟然是男的啊~」
◇
「……妳、妳在做這種工作?沒有去當服裝造型師嗎?」
藤並先生臉色認真地說,而我在見到鴨嘴獸老師本人後,大致上明白了這番話的意思。
我一問,藤並先生就露出苦笑。
「你在說什麼啊?不可能馬上就找到服裝造型師的工作養活自己啦。」
站在那裏的是谷北同學。
那個人是谷北同學。
朱華?所以我認錯人了嗎?
後方傳來叫喚聲,我便回頭。
「不是的,我們沒有交往!」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作者們雖然看起來性格各不相同,但骨子裏都有一顆敏感脆弱的心。有些人對自己要求嚴格,也有些人很難相處,不過只要細心溝通,幾乎沒有搞定不了的對象。」
「……不是的,那個,我真的是在黑瀨同學的央求下,應該說是幫忙嗎……還沒有思考過那種事情就來了。」
「鴨嘴獸老師是個很老牌的大前輩,現在的漫畫家裏找不到像他那樣的人,所以我覺得帶男生過去比較好。」
「啊,沒什麼……這個餐前酒好好喝喔~」
「咦,妳不是還在用餐嗎……」
鴨嘴獸老師來到餐廳的座位,看到坐在藤並先生旁邊的我,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們邊走向車站邊交談。
這麼說完,鴨嘴獸老師坐上停在店門口的計程車回去了。
「…………」
「……原來編輯也有這樣的工作。」
「不過,我目前距離那個境界也很遙遠就是了。」
藤並先生說過這間法式餐廳很難訂,店內確實將近滿座,沒有人的座位也擺着訂位牌。四人圓桌有四張,兩側牆邊則排列着一般餐桌,即使包場也只能容納五十人左右吧。從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和胭脂紅地毯所營造的氛圍來看,也可以感覺到這是一間很講究的高級餐廳。
說完想說的話,谷北同學就轉過身背對我。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藤並先生嘀嘀咕咕地說:「是嗎……但對打工的學生出手實在是……」不過,他好像也沒那麼抗拒。
「謝謝招待。」
來到車站後,藤並先生這麼說完,便越過車站走掉了。
「朱華,怎麼啦?」
「這就跟故事一樣,要解讀人物。從那個人的作品、思維和人品,想像對方至今爲止的人生,理解作家的風格。這樣纔有辦法提議對方能畫的內容,或是連本人也沒有察覺到,但可能會想畫的內容。」
「老師他呢,已經不想畫漫畫了。不過,像這樣偶爾約出來見面,等他哪天一時興起想劃一下漫畫的時候,或許就會主動來找我們也說不定啊。」
「那我勸你還是別做了吧!在這種時代來出版社工作就像泥船渡河啦,明明還年輕,卻爲了賺點小錢而把自己侷限住。像藤並就是這樣啊。」
她以和當年一樣的氣勢,瞪着我滔滔不絕地說:
會是男友嗎?
「沒事,我知道啦,剛纔藤並有傳訊息。你是新來的工讀生吧?」
「……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很適合喔。」
「黑瀨同學的雙胞胎姐姐是我的女友。」
「我說有重要的電話打來就溜出來了,但這不是重點啦。」
因爲是圓桌,假如三人間隔均勻地入坐,就會坐在彼此的隔壁。
但是,不一會兒,我轉回視線後……就發現谷北同學正注視着我,表情彷彿被凍結起來一般。
「……這樣啊。」
我打過招呼並坐下後,坐在身旁的鴨嘴獸老師便這麼問道。
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我又看了一次那位女性。
但谷北同學去唸二年制的服飾專科學校了,應該還是學生纔對。
「那麼,我要回編輯部處理剩下的一點工作,辛苦你了。」
「怎麼,你想當編輯嗎?」
「是啊,到頭來,這個業界還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不管哪種工作應該都是如此啦。」
「……這份工作真是深奧呢。」
「……黑瀨同學正在徵男友喔。」
「加島同學,你不想當編輯啊?」
是上司嗎?
「不是,我還沒有考慮到那裏……」
我本能地暗叫不妙,移開了視線。
「對、對不起……」
「夢想和現實是不同的,像加島同學這樣條件很好的男生大概不會懂吧。」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接着,她朝斜坡的方向走回去了。
「……到、到底是怎樣……」
抱着滿腹委屈,我在車站前茫然地佇立了一陣子。
搭電車回家的路上,我查詢「成人關係」的意思後,便出現以下說明:
指可以發生肉體關係的爸爸活。
「爸爸活(注:日本特有的次文化,指年輕女性與年長男性約會,進而收取費用)……」
我不禁喃喃念出聲。
不會吧?那個谷北同學在做這個?
想起高二時,她懷疑月愛在做爸爸活而來找我商量的事情。
──酒店小姐之類要客人進貢的職業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都是辣妹在做,但不管是酒店小姐還是爸爸活,人家都沒有興趣就是了。
她自己明明這麼說過。
這兩年來,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久慈林同學在這個時候約我喫飯,而我答應了。
「加島兄,你可終於來了。」
在我有第五節課的這天,我們約在大學附近的義式家庭餐廳碰面。
「難得你會主動約我耶。」
我們如果不是中午在學餐見面,大多是我約他。
「呃,嗯,那個……」
久慈林同學看着坐在餐桌對面的我,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
我確實覺得她有怪怪的地方,但也沒有怪到初次見面就會發現吧。
對黑瀨同學來說,她和久慈林同學的關係已經到此爲止了,不過我現在不忍將這件事告訴他。
「咦?」
久慈林同學喃喃吐出這句話,連文言文都忘了用。他眼眸低垂,臉頰染上一抹紅暈。
「兩者皆代表『虛幻飄渺之物』。月光朦朧,看不清其輪廓;龍乃虛構生物,不知其真身。故兩個漢字組合起來後,便寫爲『朧』。」
「沒錯,我女友和她是雙胞胎,所以名字也是成對的。」
這時手機發出振動,發現正好是黑瀨同學傳來的訊息。
然而,應約而來的黑瀨同學是個絕世美少女,太過符合喜好導致他陷入恐慌,絞盡腦汁展現自我魅力的結果,就是「兩小時森鷗外」嗎?
即使餐點上桌後,他依然話很少。
「…………」
「面對心中所求的雌性,就會想展現自己是優秀的個體,此應爲動物界雄性之法則。」
「……非……」
黑瀨同學如果和藤並先生髮展得很順利,久慈林同學就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咦?」
「順道一問,她的名字是?」
誕生於這個世界之際只能獲得一次的禮物,成爲牽起我們情緣的伏筆……
「……小生並非……不感興趣。」
伴天連……是指基督教嗎?與久慈林同學說話不時得動腦一下。
再遙遠的距離都沒辦法拆散我們吧。
「咦?」
久慈林同學忸忸怩怩地垂下頭,輕聲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有愧於文學院學生的身分,不過我還真的沒想到。
幫我向藤並先生問好吧。
「…………」
他這麼說完,忽然盯着我看。
難道是指他對着黑瀨同學講兩個小時森鷗外的事情嗎?沒想到他還在介意,真是個耿直的人。
「昨天怎麼樣?」
雖然快被久慈林同學的氣勢給壓過去,我依然如此回問,而他則固執地搖搖頭。
「從你們的名字中,小生感覺到你和她彷彿是命中註定的一對。」
只要欠缺任何一塊拼圖,我和月愛應該到現在都還是相隔遙遠的陌生人吧。
「是啊……」
「……不是那樣……而是她太可愛了。」
「……這、這樣喔……」
「咦?」
我正在打工,藤並先生說下班後要請喫飯,
隔天,我前往打工地點後,看準時機找黑瀨同學說話。
這麼一想,就覺得福岡算不了什麼了。
加島同學也要來嗎?
既然是自己煽動的,就沒有阻撓的道理。
今天跟朋友有約了,
然後,用餐刀切起已經漸漸冷掉的雞肉。
原來他是想要辯解這一點啊。
「她叫黑瀨海愛。字面意思是愛着大海,讀做『瑪莉亞』。」
然而,假設……
「你剛纔說的事情,我會轉達給黑瀨同學的……」
「……加島兄,你怎麼了?」
「……小生對前些天的表現慚愧不已。」
「呃,好……知道了,我會轉達的。」
因爲命運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們的愛情絕對不是命運的安排。
聽完,久慈林同學感到佩服似的揚起眉毛。
「嗯,原來與伴天連(Padre)的聖母同名啊。」
「只是,小生原以爲會是更平凡一些的女子……」
「既如此,你女友的名字是?」
看到毫不知情而一臉舒坦的久慈林同學,我在心中對他說了聲:「對不起。」
我沒聽到他說什麼,便反問回去。
「沒關係啦,黑瀨同學應該也沒放在心上了。」
黑瀨同學有一瞬間愣住,隨即「哦」了一聲。
「倒不如說,我才該道歉。本來就知道你對介紹女孩子這種事不感興趣,不過很謝謝你願意赴約,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我以感恩的心情,凝視着爲我帶來勇氣的朋友。
「見到她容貌的剎那,小生便喪失了理智,心想必須彰顯自身的優秀能力,方能穩穩居於上風。若不如此,小生甚至不敢坐在她面前……」
「…………」
我着急問道,久慈林同學則從容不迫地搖搖頭。
「愛着月亮,叫做月愛……這樣。」
我很想喫惡魔風脆皮雞腿肉,總不能自顧自地喫起來吧。
久慈林同學恐怕也覺得自己搞砸了吧。他對別人的情緒沒有那麼遲鈍,不至於連面前的黑瀨同學逐漸失去興致都沒發現。但由於缺乏經驗,他無法在途中修正軌道,就這樣直衝到底了。
「……居、居於上風是怎樣……?平等對待不就好了嗎?」
我打趣地說道,但久慈林同學一臉無法釋然的模樣。
所謂的月與龍,應該是指月愛和我的名字裏的漢字吧。
如果月愛那天沒跟我借自動筆……假如我考得比阿伊和阿仁還要爛……
原來如此,藤並先生出手了嗎……
「就說沒關係啦。」
「請你轉達黑瀨某某女士,上回是小生唐突了……此外,麻煩告訴她,小生名叫久慈林晴空。」
「……這、這是好的意思嗎?還是不好的意思?」
熱騰騰的米蘭風肉醬焗烤飯擺在眼前,久慈林同學卻遲遲不動湯匙。
「咦?黑瀨同學有那麼奇怪嗎?」
久慈林同學總是瞧不起現充,光會講些自虐的話,但他並非真的對男女交往不感興趣,所以纔會接受我的介紹。
「……久慈林同學,謝謝你。」
「……實在是深感抱歉。」
「哦,『月』與『龍』嗎?真是獨一無二的組合啊……簡直就是奇蹟。」
「是好是壞,小生不得而知,但至少小生的心受到了撼動。」
無論過着何種人生,我最後抵達的終點或許都會是月愛。
◇
久慈林同學看起來深受感動,我便愣住了。
儘管久慈林同學說得很拐彎抹角,不過我漸漸明白他今天約我出來想說什麼了。
看他道歉成這樣,反而會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他應該也產生自我厭惡,有一陣子還擺出頑固的態度,現在總算是願意敞開心胸了嗎?
「…………」
「東西很好喫喔,要是你也有來就好了。」
不過,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妳和藤並先生聊了什麼?」
「嗯,就工作之類的呀。啊,還有聊一點戀愛的話題。」
「咦,真、真的嗎!」
我嚇了一跳,但黑瀨同學看起來不是很在意地說道:
「藤並先生好幾年沒交女友了。他說:『就算交到幾個要好的女性朋友,我在對方心中就只是個好人而已。』我回說:『可以理解。』結果他就變得有點沮喪。這個煩惱有那麼嚴重嗎?」
「……這、這樣啊……」
看樣子,黑瀨同學沒有將藤並先生當作異性來看待。
這對久慈林同學來說,也許是個好消息。
「……那個,我之前介紹給妳的朋友……就是久慈林同學,還記得嗎?」
「哦,就是講森鷗外的人嘛。怎麼了?」
「……他說忘記自我介紹了。他叫『久慈林晴空』,晴空就是晴朗的天空。」
「嗯~是喔。」
但黑瀨同學的回應很冷淡。
「那種事已經無所謂啦,你還沒找到下一個人嗎?」
「……抱、抱歉,我不是很有人望……」
再聊下去也沒用,我正打算改變話題之際,忽然想起谷北同學的事情。
「……對了,妳畢業後還有在跟谷北同學見面嗎?」
「小朱璃?嗯,我們之前很常一起玩呀,最頻繁的時候一星期會見一次以上。」
黑瀨同學終於恢復平常的表情。
谷北同學的表情比原先柔和許多,她揚起淡淡的笑容。
「但已經無法跟他見面了……我沒那個臉。」
聽到這個對日本人來說很震撼的字眼,我實在無言以對。
我打開LINE,查看好友名單。
谷北同學雙臂環胸,以目中無人的態度答道。
「是啊,如果有這份希望,我或許現在還能認真地努力下去吧。」
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情況有倒轉過來。
她垂下眼眸,肩膀放鬆下來似的輕聲一笑。
我直截了當地問,而谷北同學則靜靜地搖了搖頭。
聽到我這麼說,谷北同學彷彿很受傷似的移開視線。
「爲什麼妳要做那種事……」
「……他可是我的超級天菜耶,現在當然也喜歡啊。」
谷北同學歪着頭,簡短地答道。
「人活在這世上都需要錢吧?」
「……沒、沒什麼,那個,就是想知道……前幾天看到的是什麼情況。」
她向我拋出的這句話,像一顆鉛彈深深地埋進我的心底。
聽完,谷北同學的臉色就緩和下來了。
谷北同學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再次從我身上移開。
「大一的時候,靠着已經畢業學長姐的門路,我也當過服裝造型師的助理。那可是累得要命,要把租來的幾十件衣服全都熨燙到沒有一絲皺褶,在工作現場從早到晚跑個不停,怒罵聲從來沒有停過,結束後還要把所有的衣服還回去……忙完都天亮了。整整三天連衝個澡都沒辦法。明明是跟時髦有關的工作,卻一點也不時髦。打工的薪水比咖啡廳還要少,簡直沒有人權。」
「我現在也還是會上網跟蹤喔。」
「……好久沒有在跟男人見面的時候拿出錢包了。」
谷北同學這番話讓我感到很困惑,因爲我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奇怪。
「……這樣啊,那我們的情況也許一樣吧。」
「……妳已經放棄阿伊了嗎?」
黑瀨同學苦笑着垂下視線。
◇
──夢想和現實是不同的,像加島同學這樣條件很好的男生大概不會懂吧。
突然表示感同身受,谷北同學就皺起眉頭盯着我。
「所以……」
「那天收了一萬日圓,離開餐廳後在車站解散。就是這樣,你滿意了嗎?」
她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谷北同學有一瞬間倒抽一口氣,但隨即緊盯着我,語氣生硬地開口:
結完帳,她打開店門時這麼說道。
谷北同學嘆了口氣並吐露這句話,然後鬆開雙臂。
隔天白天,家庭餐廳裏,坐在我面前的谷北同學板着一張臉。
「高中的時候真的很開心,大家聚在一起做了很多好玩的事情。」
我一問,谷北同學就表情僵硬地開口說:
「我所向往的世界,其實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真不曉得自己這一路以來的努力是爲了什麼。就在這個時候……班上有個同學找我去當陪侍女郎。」
「既然這樣……」
「可是,只要畢業後成爲正式的服裝造型師……」
「……是又怎樣?」
「……你叫我來這種地方幹嘛?」
後來,那天不管做什麼,我心中都一直記掛着谷北同學。
「就算沒有穿漂亮的衣服,也沒有拿名牌包包……我還是喜歡那個時候的『朱璃』。」
「真是羨慕小露娜……要是我也有這樣的男友,或許就會更加珍惜自己吧。」
「爲什麼?」
「不過,你怎麼會問起她?」
「我還以爲你和小朱璃那樣的類型相處不來呢。」
「……這樣啊。」
「所有人都因爲當兵而暫停活動了。我沒有其他感興趣的團體,也忙得沒時間挖掘喜歡的藝人。」
「…………」
「啊!抱歉。」
接着,我從「生存遊戲會」這個羣組選擇「A•T(注:谷北朱璃的日文拼音縮寫)」這個帳號,發送聊天訊息。
「就高級的坐檯小姐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女生的水準大多比坐檯小姐高。」
「……追星活動呢?就是K-POP的……」
平日中午過後的家庭餐廳,坐滿午餐喫得比較晚的人和喝茶的人。我是因爲谷北同學要求才選在澀谷見面,不過她等一下可能又跟「爸爸」有約吧。
谷北同學自顧自地想通似的低聲說完,垂下頭微微一笑。
拿出同一品牌的錢包後,谷北同學注視着錢包,深有感慨地喃喃說道。
準備結帳時,谷北同學像是猛然想起什麼似的翻找包包。她的肩揹包上印着我也知道的高級品牌的標誌。
「但是,進入第二學期後就沒有見面了。她說要忙就職活動的事情,就不好意思約她出來。她那邊也沒傳來什麼消息,我差不多該聯絡她了。」
「……我一開始也是在咖啡廳工作啊。但是,就算從寶貴的青春中抽出一小時來工作,只要喝杯星冰樂,再去超商買條口香糖就花光光了。年輕女孩子要在東京過着時尚優雅的生活實在太花錢,想揹夢寐以求的名牌包包根本是癡心妄想。而且學校的作業又很多,沒辦法多排一點班。」
「是、是嗎?」
她這麼一問,我立刻慌亂起來。
谷北同學說出更可怕的話,並咬緊嘴脣。上網跟蹤=網路跟蹤狂。也就是說,能透過網路獲得的個人資訊她都有在追蹤嗎?
谷北同學不經意地抬眸,環視店內。
又爲什麼要去做爸爸活?
「這套衣服和這個包包……要是變成阿姨就不適合了。我的青春只有現在。這麼寶貴的時期去當免洗員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還不能打扮得可愛一點……我實在是受不了。」
「我在補習班打工當講師,當初是沒有自信馬上就能教一整班的學生,纔會選擇跟學生一對一教學的個別輔導補習班。」
高中時代位於金字塔頂層的,不管怎麼想都是她,而不是我吧。
「沒、沒啦,就突然好奇她過得好不好。」
因爲是我約她出來的,正慌張地想說應該幫忙付個自助飲料吧的費用時,谷北同學就說了聲:「沒關係。」並搖搖頭。
原來是這樣。
「啊,也是。」
結果接下來只能隨便閒聊,我和谷北同學喝完眼前的飲料後,便起身走向收銀臺。
「就算是這樣……」
「……嗯,我大概能理解妳的心情。」
說完,谷北同學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她那身服裝比高中時更有少女氣息,感覺有點偏向黑瀨同學的風格。
真的被黑瀨同學說中了,我其實跟那種類型處不太來,所以自己也感到很意外。
「真想重回過去……回到高中的時候。」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是陪喫飯而已,沒有提供成人關係啦。」
黑瀨同學睜大眼睛,歪起腦袋。
「陪、陪侍?……那是什麼?」
「加島同學看起來很正常,其實有點怪怪的呢。高中時就這麼想了。」
「我們是朋友,就讓我請吧,不然對小露娜很不好意思。」
我們走在澀谷的街道上,這時有三個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看着手機哈哈大笑,就這樣從我們身邊經過。
「因爲缺錢。除了這個以外,做那種事還有其他理由嗎?」
「那個女生總是一身光鮮亮麗的時尚打扮,擁有很多我想要的名牌包包。她說:『朱璃做這個一定能輕鬆賺大錢。』不過突然要從事真正的特種行業還是有點可怕……我感到猶豫後,她又說:『有個客人在找單純陪喫飯的爸爸活小姐,妳願不願意跟對方見個面?』所以就這樣開始這份工作了。」
「我一開始也有點被她的氣勢嚇到……」
「…………」
「那、那是爸爸活……的意思……沒錯吧?」
「……當兵……」
「咦?」
「但妳原本不是很嚮往服裝造型師那種工作嗎?」
「啥?」
「不過,如果你真的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男生,就不可能跟小露娜交往吧。現在的你可是法應男耶,小露娜太有眼光了。」
「因爲那時候還不知道現實啊,知道就不會嚮往了。」
我下定決心後說道︰
「別看小朱璃那樣,她還滿禁不起打擊的。我很喜歡這種表現出人性的地方。」
想起高中時的事情,我急切地問道:
「是嗎?真令人意外。」
谷北同學望着她們的背影,眯起眼睛輕聲說道:
她如此說着,聲音逐漸消失在空氣略帶暖意的三月陰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