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9418 字
時序邁入六月後,連日都是潮溼悶熱的天氣,標準的梅雨季節。
在這段期間,接到了月愛外公的訃聞。
「龍鬥抱歉,可以幫人家戴這個嗎?」
守靈當日下午,正在整裝的月愛將一條珍珠項鍊遞給我。
月愛今天從服飾店的早班打工中抽身回來。她穿着簡約的黑色洋裝和外套,頭髮綁成丸子狀,是與以往不同的素雅印象。或許這麼說不合時宜,但非常漂亮。
看到平時難得一見的白皙細長後頸,我在心跳加速的同時,嘗試爲她戴上項鍊。
「奇怪?等一下喔……」
自從同居以來,我時不時會幫月愛戴項鍊,不過這種形狀的扣環還是第一次看到。要將扁平的金屬片插進長方形的銀色金屬扣裏,和一般項鍊的佩戴方式截然不同。難怪月愛一個人戴不上去,要向我求助。
「……這樣就可以了嗎?」
「珍珠項鍊的金屬扣好像都比較特別一點。」
「嗯……啊,好像扣起來了。」
「謝謝!」
月愛轉頭揚起微笑。那張臉龐與平常不同,看起來很素淨。
回到家後,月愛洗過一次臉,重新化上適合喪服的妝容。以往總是點綴着亮片而閃閃發亮的眼皮,現在顯露出原生膚色。嘴脣也不像往常那樣呈現鮮豔,帶有光澤的質感,而是與裸肌和諧相融的自然色。看似氣色不太好的那種氛圍,顯得柔弱而性感。
「龍鬥呢?已經都準備好了嗎?」
「嗯。」
聽說明天的告別式僅由親屬簡單舉辦,但今天的守靈我也會參加。因爲是星期六,也不需要打工,不會影響自己的預定。
「……不過,我真的可以去嗎?」
我有些緊張地問道,月愛便微微勾起嘴角一笑。
「嗯,人家想讓外公看看自己決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也可以去嗎?」
「是可以啦,只是我認識的不是人事,而是編輯啊。作家的話,有可能經過介紹接到工作,但把想當編輯的人介紹給編輯,只會換來『那招聘考試加油喔』這種回應而已吧?」
這讓我想起與月愛一起看過的盛夏大海有多燦爛。
「託您的福……」
臨近守靈開始的時間,月愛的姐姐綺麗小姐也帶着賴音先生一起到場。
一開始親屬圍坐在一起,喫着木盆裏的壽司,談論已故的外公。
紗代婆婆嘴上如此說,卻依然用手帕按壓着眼睛。不知道是年齡的緣故,還是她本來就容易掉淚,感覺再多說什麼也不太好意思,我們便從紗代婆婆和真生先生身邊離開了。
「說這什麼話,紗代婆婆會活到一百歲的吧?」
──不,我……可能沒辦法。
「…………」
得到月愛的保證而安心下來,之後我們便一起出門了。
於是,真生先生也注意到我們了。
「真生,你現在也在旅行嗎?」
我隔着塑膠傘,看着走在身旁的月愛臉龐。她的神情看起來很陰鬱,應該是因爲此刻正想着外公的事吧。
「他是加島龍鬥,跟人家住在一起的男友。」
──就能跟你一起待在日本嗎?
──在印尼成立的新公司當編輯……這就是龍鬥「想做的工作」嗎?
真生先生說着令人振奮的事,在這種場合突兀地爽朗大笑。他依然是一身曬得黝黑的膚色,看起來年輕有活力,即使穿着喪服也絲毫沒有哀慼的感覺。
「嗯,人家也會參加,你一起來吧。」
──……這樣啊。所以,這件事已經確定下來了吧……
再次詢問月愛後,她點點頭。
「本來是想趁外公還健康的時候,帶你去見他的……」
外婆和藹地笑道。
「就算是那樣,也只剩五年左右了喔。」
◇
既然是月愛的外婆,那就是在千葉受過照顧的月愛外曾祖母──渡邊紗代婆婆的女兒。她的個子嬌小,是看起來很溫婉的六十幾歲婦人,長相及氣質都很像紗代婆婆。
「難得可以見到大家……如果下次是因爲喜事而相聚就好了。但願我能健健康康地活到那個時候……」
我在教育實習穿的黑色求職西裝上另外繫上緊急從百圓商店買來的黑色領帶。不安地詢問後,月愛露出仍帶有一絲無力的微笑。
這時,跟在我們背後前來的黑瀨同學朝真生先生問道。
「哎呀呀……多謝你特地來這一趟。我從以前就常常從明惠和小海那裏聽說你的事情……你正在唸法應大吧?真的是青年才俊啊……」
守靈的會場離K車站最近,若是仍各自住在老家就很近且很方便前往。不過如果我沒有和月愛住在一起,或許根本不會來參加。
「畢竟那是工作啊。不過說來說去,一年還是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紗代婆婆家。夏天也會經營海之家啊。最近開始有點賺錢了,果然值得繼續做下去啊!今年也一樣,下個月海水浴場開放就會營業,一定要來喔!玩翻整個夏天!」
住在黑瀨家的月愛外公,我沒有機會見到他的最後一面。若是還健在,應該遲早會去向他致意。想到這裏,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寂寥。
休息室裏擺着會議室那種長桌,身穿黑衣的親屬或坐或站,低聲互相寒暄。
綺麗小姐從一開始就眼眶泛淚,賴音先生摟住她的肩加以安慰。如同月愛,綺麗小姐的頭髮也是亮色,就算盤起髮絲,看起來還是與喪服不太搭調。即使如此,她因外公離世而悲痛的模樣,仍讓我爲之動容。
她這麼說完,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淡淡的笑意中夾雜些許落寞。
她拿着手帕按住眼睛說道。守靈的尾聲,與棺中的外公見面後,她再也抑制不住淚水。
隨着電車的搖晃,腦中思索着這些事,往那座無比熟悉的城市前進。
「哦,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說出不習慣的話語後,我低頭行禮。外婆原本略顯疲憊的臉上浮現驚訝,特地站起身鞠躬回禮。
月愛看到坐在附近的高齡女性,便向她打了招呼。
守靈餐宴的會場,是在榻榻米上擺放長桌的日式座席。
「初次見面,我是加島龍鬥。在此……深表哀悼之意……」
守靈結束,工作人員引導我們前往守靈餐宴的座席。
──嗯……
這時,月愛的姐姐綺麗小姐邊哭邊開口:
黑瀨同學看向月愛,用試圖讓氣氛稍微愉快一點的語氣說道。
「人家也好想讓外公看看……穿婚紗的樣子……可是沒能來得及……」
月愛這麼說完,抓住我外套的袖子。
之後雖然有幾次似乎可以談話的機會,但月愛並未給出明確的答覆。
月愛的媽媽發現我們後便招了招手。旁邊還有黑瀨同學,我們不知爲何有點尷尬,又有點難爲情,於是各自默默地點頭致意。
她提到的是外婆和外公的名字吧。紗代婆婆九十幾歲,女兒也到了可以說是高齡的年紀,客觀來說,丈夫應該不算走得太早。但看來在父母心目中,孩子永遠都是可愛的孩子。
「哎呀……」
也就是教育實習的最後一天,我向月愛坦白要出國的事情後,接下來的對話。
「月愛、龍鬥。」
就在此時,月愛接到外公病危的消息,事情變成這樣,去印尼的事也就沒有討論出一個結果。
「……這條領帶會不會怪怪的?」
「應該說,人家希望你在……」
「要再來千葉喔!雖然不曉得到時我在不在,但紗代婆婆隨時都會在的。」
「對耶,說得沒錯。」
外頭下着綿綿細雨。我們各撐一把塑膠傘,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而我的思緒飄回到前幾天與月愛的談話之中。
紗代婆婆又用手帕按壓眼睛說道。
我們走到她身邊時,她還在哀嘆中沒有察覺,於是月愛便喊了聲:「紗代婆婆。」
「放心啦,月愛很快就會結婚的。」
──……那麼,問題就在於人家要怎麼做了吧……
我們從K車站搭乘計程車,來到外觀純白雅緻的殯儀館。由於尚未結婚,內心多少有點退怯,但還是和月愛一起走向親屬休息室。
很難相信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段回憶至今仍舊宛如昨日之事,鮮明地閃耀着光輝。
「沒問題的,很帥氣。看起來不像百圓商店買的。」
真生先生一手按住額頭,表情像是在說自己搞砸了。
◇
不像守靈會出現的輕鬆寒暄,緩解了原本緊繃的氣氛,我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嗚嗚。」
「由紀子真的太可憐了……沒想到昭二居然比我先走一步。」
「我想也是呢……」
「小月、小海、小龍……要再來玩喔……」
連說話方式都和紗代婆婆非常相似。儼然就是二、三十年前的紗代婆婆,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這種感覺還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是夏日祭典的淡淡哀愁,還有煙火及月愛穿着浴衣的美麗身影……
她坐在休息室後方的椅子上,用白手帕按着眼睛,對站在眼前的真生先生說話。
外公享壽七十三歲,可能是因爲這個年紀辭世還算早,前來弔唁的同輩人很多。包含親屬在內,守靈會場約莫有七、八十人到訪。
守靈中,僧侶誦經之際,弔唁者要上前焚香,我和月愛偷偷模仿周圍的人,才總算依樣畫葫蘆地走完整個流程。
──不,可是……如果你不願意,那個……
「我想要當編輯,正在四處求職,你能不能介紹出版社的人給我?」
「真的很謝謝你。能夠看到小綺成爲新娘子,外公很開心喔。縱使很快就忘記,但每次拿給他看,他都會很開心。」
「啊,外婆。」
我有拜託月愛別將新公司的事告訴黑瀨同學,因此黑瀨同學應該還不知道我要去國外的事情。
月愛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針對那件事說些什麼。
「哇,說得也是,真想去呢,龍鬥。」
真生先生開玩笑似的說道。
照這樣看來,黑瀨同學的求職似乎不怎麼順利。編輯的工作已有着落的我,內心不免有些愧疚。
至於紗代婆婆,她本人也在休息室裏。
「嗚嗚,外公……」
「嗯。」
月愛也在頃刻間恢復神采,臉龐煥發光芒地看着我。
「…………」
望着月愛那不安的神情,內心滿是想要保護她的念頭。
「雖然是照片,但幸好來得及讓外公看到我穿婚紗的樣子……」
月愛這樣鄭重地介紹,讓我有些不好意思。而她露出靦腆的模樣,很惹人憐愛。
「真的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月愛再度用手帕擦掉淚水。
我不禁反省,由於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都還健在,從來沒有深切地思考過那些事情。
「小月也快了嗎?」
外婆往我一看,帶着幾分顧慮詢問月愛。
月愛的視線也投向我,有點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應該……快了吧……」
心頭微微一顫。
這代表她願意在結婚後,和我一起去印尼嗎……
又或者是隻登記結婚,然後留在日本等我?
明知這裏不適合談這件事,還是忍不住感到在意。
隨着餐宴進行,外婆等等的長輩們拿起啤酒瓶,開始向其他弔唁者逐一致意。我則和月愛及黑瀨同學留在座位上。
「……我去一下洗手間。」
月愛用手帕掩住淚水決堤的眼睛,起身離開座位。
「…………」
我猶豫了一下,但總不能跟到女生廁所去,所以只好留在原地。
剛纔月愛那番話,我一直掛念在心上。
倘若我去了印尼,月愛會怎麼做?
──露娜不是天天都想跟男友膩在一起的類型嗎?彼此不同班,放學後和假日也不能一起玩,她那段時間看起來很難受喔。
──偶爾會變得很憂鬱呢,還說過「很想要求多見面,但怕打擾對方唸書,所以說不出口」這種話。
腦海浮現優菜同學與海結同學告訴我的事情。
她的臉上顯露出憤怒的神色。
「你會這麼想,是因爲你很溫柔啊。」
姐姐也走過來和月愛互相擁抱,安慰着彼此。
接着,這次是黑瀨同學主動拋出話題。
盤起來的黑髮搭配全黑的喪服。黑瀨同學真的很適合黑色。真希望也能讓久慈林同學看看,那張美麗側臉所浮現的溫婉微笑。
像我這種外人,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讓你感到安慰,深怕笨拙的慰問反而顯得不識相……一直苦思該如何回覆,結果兩天就這樣過去了。
「月愛雖然開朗風趣,但其實比一般人更怕寂寞。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謝謝你,我很高興。」
「下次來神奈川時,一定要來我們店喔。無論龍鬥先生想喫什麼,我都會招待的。」
「…………」
雖然很少有機會去神奈川,不過賴音先生的心意很令人高興,還是向他表達了感謝。
我突然心生一念,詢問坐在對面的黑瀨同學。
她說完便輕撫似的滑動手機畫面,視線仍未從上面離開。
「……因爲難以想像,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感受。」
回程的電車上,月愛也不停用手帕按着眼睛和鼻子。
倒不如說,在這種煎熬的時刻,我纔是那個該被無視的人。
我猜想久慈林同學這次或許是不知道該回什麼,因而不慎採用了男人之間常見的「用已讀來回復」這種做法吧。
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後,雨早已停歇。雖然路面溼漉漉的,每踏出一步,鞋子都會濺起水花,但光是不需要撐傘走路就輕鬆了一些。
「……抱歉,久等了。」
「真的啊。」
「…………」
還是回個訊息比較好。
「雖然對人家來說是突如其來的離別……但海愛她們應該在事情發生前,就在自己的內心慢慢做好跟外公告別的準備了。」
此時此刻,衷心祈願你能夠早日平復心情。
黑瀨同學有點傻眼地笑了笑,開口答道:
「所以,我真的很慶幸她和你開始同居。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會寂寞了。」
然而,和月愛對話的時候,她每一條訊息都會回覆,一來一往就能不斷延續下去。比較晚回覆的話,她還會說「對不起」。如果這就是女孩子的體貼,那我也必須多加留心纔行。
「咦?真的嗎?」
月愛強忍着淚水,如此說道。
「就是我忙着準備考試,很少和月愛見面的時候,她是什麼模樣……我想知道在你眼中,她當時看起來怎麼樣。」
聽到我的問題,黑瀨同學感到滑稽似的輕輕一笑。
這時,月愛總算回來了。
「……我問你喔,月愛高三時是什麼模樣?」
聽聞你外公過世一事,謹致深切哀悼。
「……你傳了什麼給他?」
非常抱歉回覆來遲。
你正值如此悲痛之中仍與我聯絡,我本欲以相應的話語回報你的溫情,無奈力有未逮,請恕鄙人以拙劣的文字玷污了你的雙眼。
我也覺得幫他修改訊息很尷尬,很像在偷看朋友和女生的曖昧對話,於是想說差不多該讓他自己嘗試看看,便放手靜觀其變。
接着,賴音先生喊了我一聲。他今天一直在安慰姐姐,找不太到時機好好打招呼。
黑瀨同學好像很介意你一直已讀不回。
「他會說那種話嗎?根本無法想像耶。」
我不發一語地頷首。
經她一說,我才發現確實如此。畢竟是與外公最親近的家人,心中的悲傷理應比誰都還要深,這樣一想還真是令人費解。
「這樣啊……」
「我們獨處的時候,她甚至還哭過。而且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小笑琉尋求安慰的樣子。」
「不小心哭過頭,粉底整個花掉了,怎麼補都補不回來。」
「……不管是海愛、媽媽,還是外婆,都沒有哭得這麼厲害呢。」
其實早在不久之前,我就停止修改久慈林同學的LINE了。
她的嘴角噙着和剛纔一樣的淡淡笑意。
應該很多男人都會這樣吧,男人和男人之間,有時認爲不需要回復的訊息,就會留個「已讀」當作回應。我算是常回訊息的類型,但阿伊那種人就是已讀不回的慣犯。儘管如此,在男生的圈子裏,即使沒回訊息也能夠「理解」,彼此都不會放在心上。
黑瀨同學百般聊賴地搖晃着玻璃杯中剩下的啤酒,如此告訴我。
那聽起來的確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內容。
「久慈林同學已經連續兩天已讀不回我的LINE了。」
「怎麼了?很突然耶。現在才提那種事?」
「我也是。明天還有工作,今天就先跟小賴回去嘍。」
我並沒有無視你的意思。
黑瀨同學讓我看手機的LINE畫面裏對方傳來的訊息。
「……這樣啊。」
「是的,目前正在慢慢學習店裏的菜色。雖然還沒有舅舅那麼厲害,但不介意的話,請讓我做菜款待你吧。有獲得小綺的好評,應該不至於難喫纔對。」
久慈林晴空
走在大馬路的人行道上,月愛就這樣將手帕按在嘴邊,吸了吸鼻涕。
「唉,對了,你聽我說一下。」
「也沒什麼啊,我們都會互傳近況,所以我就寫說外公過世了,可能有一陣子都要忙着準備喪禮之類的。」
黑瀨同學嘴角勾起了微笑。

「……看起來很寂寞喔。不過她好像不想變成加島同學的負擔,所以下定決心要帶着笑容支持你。」
月愛遲遲不回來,我和黑瀨同學隨便閒聊撐場,過了一會兒,黑瀨同學看着自己的手機這麼說道。
與長年同住的家人別離,你如今一定黯然神傷,令我十分掛心。
「……對啊。」
「嗯,對。你看。」
話一出口,黑瀨同學便看向我,露出有幾分戲謔意味的微笑。
「……要是久慈林同學對你說『我們交往吧』,你會怎麼做?」
「……啊,回了。」
看到她注視着手機畫面的表情,似乎就能明白答案了。
守靈是從傍晚開始,現在已經完全入夜。
黑瀨同學語畢,放下手機後目光再次落到手邊的玻璃杯上。
「不過,應該……不會覺得討厭吧。」
黑瀨同學說的話和優菜同學、海結同學一樣,我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這個人,心地真是溫柔呢。」
「……這樣啊……」
一來他已經逐漸習慣和黑瀨同學往來,二來他自己知道哪些地方會被我改掉,懂得從中學習,現在不太會寫出那種讓女孩子覺得冷冰冰,或者欠缺同理心的句子。
眼看氣氛不錯,我決定問個稍微深入點的問題。
「嗯?」
「真像久慈林同學的作風啊……」
◇
於是,姐姐和賴音先生回去後,我和月愛也決定回家了。黑瀨同學應該會和媽媽等長輩們一起留到最後吧。
「比不上你就是了。」
「回了……難道是指久慈林同學嗎?」
「是這樣嗎?」
回覆的內容像是毫無修飾地吐露了心裏話,我看完非常有好感。不過,黑瀨同學又會是怎麼想的呢?
這種彷彿成熟大人寫在書信裏的文章,能在LINE上這樣信手拈來還真是厲害。我打從心底佩服。
「咦?」
「龍鬥先生。」
「海愛她們一定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因爲一直住在一起……一直在旁邊看着身心愈來愈虛弱的外公。」
不過既然黑瀨同學都表達出這種不滿了,還是提醒他一下比較好吧。如此一想,我邊注意黑瀨同學的神情,邊若無其事地滑着手機,聯絡久慈林同學。
「賴音先生親自下廚嗎?」
「前陣子最後一次去醫院探望的時候,爺爺已經不是人家熟悉的爺爺了。可是人家沒辦法接受,還期待着他好起來之後,也許大家又能像以前那樣圍着餐桌團聚……他就這樣去世之後,人家意識到那個願望永遠都不可能實現,所以纔會這麼難過。」
月愛用紅腫的眼睛凝視着發出踩水聲的腳邊,說出這番話。
「人家也好想跟海愛她們一樣,陪伴在外公身旁。」
細細回味似的低喃後,月愛有一剎那將目光轉向我。
「人家……當時聽到要被爸爸接走的時候,其實受到非常大的打擊。」
循着月愛的視線看向腳邊,思考着她的內心想法,我的心情也沉重起來。
「其實最好的情況是像以前一樣五個人一起生活,但如果無法如願的話……人家想跟媽媽去住黑瀨家。」
彷彿再也忍不住,月愛流着淚吐露心聲。
腳踏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沒什麼店家的昏暗街道讓人心生不安,不過這種時候反而因此感到慶幸。
「白河家的奶奶雖然開朗又有趣,但我們從小常常見面的是黑瀨家那邊的外婆啊。」
這麼說起來,硬要比的話,我也是和外公外婆比較親,這或許是孫子孫女的常見情況。
月愛的獨白仍在繼續。
「『即使分離,彼此依然相連』──這種聽起來像哪裏的宣傳標語,其實只是漂亮話而已……有些事情還是必須待在身邊纔會明白。守靈時看到海愛沒有哭,察覺到她跟自己不一樣……的那一刻,人家非常悲傷。這就是人家現在哭成這樣的原因吧。」
「……月愛也有一起生活至今的家人啊。還有重要的家人在身邊。有爸爸和奶奶……」
看着哭泣的月愛,我實在不忍心卻還是開口:
「有美鈴小姐,還有陽菜和陽花。」
「……就是說呀。」
月愛淡淡一笑。
「而且,現在……還有龍鬥。」
她這麼說完,凝視着我,眼睛微微眯起。
「又不是國中小學生,能吸引女孩子的可不是隻有那些。」
「黑瀨同學說如果久慈林同學告白的話,她『應該不會覺得討厭』喔?」
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月愛如此說道。
要讓這份感情滋養茁壯,或者當作一開始就不存在,任其消逝,全看兩人今後的選擇。
「此乃見解上的差異。」
「不是啊,我想說你知道的話,你或許就會有自信展開下一步行動。都聽到對方的這種想法了,我反而想問你怎麼不告白?」
接着,我望向夜晚的陰暗車窗上映出的自身臉龐,不知爲何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疲倦,只能懷着複雜的心情任由身體隨着電車搖晃。
「什麼?」
月愛凝視着腳下,如此說道。
久慈林同學嘴裏咕噥着什麼,我沒聽清楚便回問。
「人家也想要跟龍鬥一直在一起。」
半帶無奈地詢問,久慈林同學低垂着頭答道:
「……呼……」

◇
正要思考,又覺得憑我這顆愚鈍的腦袋,恐怕無法猜到久慈林同學的答案,更何況我和他之間本來就存在「見解上的差異」,便決定乖乖問他。
──你別多說無謂之言……
「龍鬥是人家最重要的家人。」
明明在大學也見得到面,但大概是掛心黑瀨同學的事,纔會特地約我出來吧。儘管如此,久慈林同學卻遲遲沒有提起黑瀨同學。
說得好像我是告白恐怖分子一樣,我忍不住反駁。我以前跟久慈林同學說過和月愛的相戀過程。
「外公應該很幸福。因爲跟外婆結婚四十年以上,直到最後都一直在一起。」
「不求愛,就不會失去愛嗎?」
如果他是認真的,那實在很抱歉,但我不禁笑了出來。
「咦?嗯……」
然而──
兩天後,久違地和久慈林同學喫了飯。在久慈林同學的邀請下,我打工結束後,便和他在飯田橋的家庭餐廳喫晚餐。
我們的愛不會有消逝的那一天。
「……小生不曾專注於運動,跑速亦是一般般……」
「倘若未曾得之,便等同於自始從未存在過。」
「那具體來說,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別多說無謂之言……」
聽到我這麼說,久慈林同學的臉龐從耳朵到脖子唰一下漲紅。家庭餐廳的燈光很亮,這點些微的變化一覽無遺。
「這樣啊……」
飯後喝着自助飲料吧的咖啡時,我終於按捺不住,主動開口了。
對此,我內心還沒有得出解答。
「人家想跟龍鬥永遠在一起。對於重要的人,就是必須一直陪伴在身旁纔行……今天一天下來,感覺爺爺把這樣的道理傳達給了人家。」
不知不覺間發出一聲長嘆,我回過神來,在車廂內左右環顧了一下。
「…………」
他們之間,一定早已萌生了某種感情。至於那究竟是友情,還是該稱爲人情上的關懷,又或是不折不扣的愛情,我這個局外人無法隨便下定論。
這似乎就是月愛此刻的心情。
如果兩人所期望的關係是「當朋友就好」,那保持現狀確實沒問題。不過我和他們分別聊過之後,切身感受到實際情況應該不是如此。
「是什麼?」
「……即是不以求愛爲目標。」
「但是,該怎麼做纔好……」
「……你不打算約黑瀨同學出去嗎?」
「愛,往往容易消逝。」
「可是,人家不希望龍鬥放棄夢想,也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那到底該怎麼辦?」
聽到他的回答,我思忖一會兒。
「小生並未如你那般樂觀。」
見狀,久慈林同學一臉不悅地回道:
對於我的問題,久慈林同學神色堅決地回道:
腦海浮現黑瀨同學說這句話時,臉上那淡淡的笑意。
現在只能苦笑了。
「……像你這種連未曾交談過的女子都能約出來告白的人,憑小生這顆如同玻璃般脆弱的心,恐怕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
……我是如此認爲的。
「不,那個是懲罰遊戲啦……」
原來是這樣。
揮別久慈林同學後,獨自搭乘電車之際,我思考起月愛的事情。
接着,她注視着我片刻後,移開目光,陷入無助的喃喃低語。
「不過,我認爲也有不會消逝的愛喔?」
──這個人,心地真是溫柔呢。
「…………」
──愛,往往容易消逝。
沉默地走在雨後的夜路上,月愛的聲音不斷縈繞於耳中。
「……這是誰說的?」
而我自己,也正處於無法笑看他人的狀況。
「那依你所見,何爲不失去愛的上策?」
「連我這種人都被接受了。再說你和黑瀨同學的情況和我向月愛告白的時候不一樣,你們已經是會互相傳LINE的關係了。在我看來,幾乎可以說是勝券在握啊。」
久慈林同學有些裝模作樣地開口:
竟然是原創啊。他以偉人名言般的口吻說出來的樣子很滑稽,我不由得輕笑。
「正是久慈林晴空。」
「月愛……」
還有久慈林同學剛纔漲紅的臉龐。
現在仍看不到兩人的未來。
久慈林同學以勉強能讓我聽到的音量這麼說道。
無論是對戀愛生疏之處,還是天生外貌出衆卻不會過度打扮的樸實性格,愈想愈覺得他們很相配。因此身爲朋友,我不負責任地希望他們的關係能夠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