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鬥，對不起！」

星期天早上，聽筒傳來月愛全力道歉的聲音。

新學期開始後經過一段時間，在即將迎來黃金週的假日，我們打算久違地約會一天。要是安排動態活動的行程，可能會讓月愛感到疲憊，於是討論過可以久違地看場電影。

月愛從事服飾業工作，黃金週是旺季，班表排得非常滿。但相對地，連假前的星期天就能排休。

「人家不是說過陽菜和陽花上星期感冒了嗎？雖然她們兩個很快就康復，不過奶奶在那之後就被傳染了，爸爸和美鈴小姐也從昨天就在發燒。」

「這樣啊……」

儘管遺憾，這種情況也無可奈何。我打算開電腦玩很久沒碰的多人遊戲時──

「所以今天的約會，可以帶陽花和陽菜一起去嗎？」

「……咦？」

沒料到月愛會這麼說，我在自己的房間瞪大了雙眼。

於是，我突然要跟月愛還有她帶來的雙胞胎妹妹們，四個人一起約會。

「早呀，龍鬥！」

我從K車站搭上電車，與月愛會合。

月愛握着嬰兒車的把手，站在車廂一端的嬰兒車空間。這裏以粉色的地板作爲標記，畫有嬰兒車的標誌。

星期天早上開往郊區的電車雖然沒有到爆滿的地步，但還是有很多出遊的人。

「妳們看，是龍鬥哥哥喔～！」

月愛朝嬰兒車說道。那是雙胞胎專用的嬰兒車，月愛的兩個妹妹坐在並排的雙人座位上，正在開心地喧鬧玩耍。

「妳們好……」

去月愛家的時候跟她們打過幾次招呼，所以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不過，我自己的生活圈裏並沒有小孩子，導致心裏一直有點緊張。

「哎～呀呀！」

「而妳現在既然找到『想成爲教保員』的夢想，打算在這條路上好好努力……那就一定沒問題。學習這方面的事情應該很適合妳。」

月愛爲了實現成爲教保員的夢想，決定去專門學校進修。由於來不及辦理手續趕上四月入學，她準備申請有實施十月入學的學校。因爲這樣，她私底下在跟服飾公司那邊協商九月起要辭掉副店長，將僱傭形式改成約聘人員。

「咦，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認爲？」

「咦？快看快看，不覺得那個媽媽超正的嗎？辣到不行耶。」

──你很適合當老師呢。

「不過，月愛對感興趣的事情不也記得很清楚嗎？像是化妝品的名稱之類的……那個叫什麼來着？塗在嘴脣上的……嘴彩？」

不過，月愛好像聽得懂妹妹們在說什麼。倒是我連誰是誰都分不清楚，她光是分得出來就很厲害了。

她帶着泛紅的臉龐，害羞地低聲說道。

也就是說，今天的我會被視爲「帶着老婆和雙胞胎女兒的爸爸」嗎……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注視着我。

「其實仔細觀察，會發現長相也有點不一樣喔～雖然和人家跟海愛一樣是異卵雙胞胎，但真的長得很像，而且還會同時感冒，同時康復。」

「面對像月愛這樣關係親密的人，我是有辦法一對一溝通……但學校老師不是必須獨自面對一大羣人嗎？依照我的個性來看，感覺心靈會不堪負荷。」

「真厲害耶～」

「……有嗎？」

「咦？才、纔沒有咧！」

不過，說得也是。

「哦～脣彩？」

「唔……與其說是不想……」

我不管聽幾次都記不起來，大概是對化妝品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緣故吧。

「感覺好難爲情……原來我們這樣看起來很像夫妻呀。」

「電電！」

聽到這個聲音，我一看，發現附近座位有兩個看起來是高中生的女孩，正往月愛的方向看過來。

「對、對啊。」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我不禁慌張起來。月愛見狀，鼓起了臉頰。

我說完，月愛的眼睛就綻放出光采。

「因爲你總是用人家聽得懂的方式，把事情講得很清楚。」

「我有一個叫做久慈林的朋友。」

如此下定決心後，抵達了購物中心。

「不是……因爲很多人都這麼說。」

好。今天就努力當個好爸爸吧……！

月愛那老實的反應很逗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不可能啦，畢竟他之前啊……」

「久慈林同學腦筋很好，也非常用功。只要有在意的事情，如果不牢牢記起來，事後查個清楚，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他爸爸是大學教授，或許有遺傳到天分，不過他的性格本來就是如此。」

「放心啦……妳又不是笨蛋。」

「上了大學之後我才發現……腦筋比我好的人到處都是。」

「現在很簡單就能分出誰是誰喔！眼睛下面有刮傷的是陽菜，好像是昨天剪指甲前不小心刮到了。」

像我就是如此，以前有一段時期光是看到脈塊的造型，就能流暢地說出幾十個KEN參加粉的名字。

聽到我的問題，月愛精神抖擻地點點頭。接着她「啊！」了一聲，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看着我。

眼角餘光看到人們搭乘長長的電扶梯前往二樓的入口，我們搭電梯到樓上，就看到一條出入分開的寬闊通道，大型購物中心的空間在眼前延展開來。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覺得好開心唷～！畢竟龍鬥腦筋超好的嘛。」

「哦……那適合你的職業是什麼呢？你很會安撫別人的情緒，要當精神科醫師嗎？」

「龍鬥……」

「對呀～我也想要在二十歲左右結婚呢～」

如此說道的她臉上泛起羞澀的微笑，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月愛的視線落在嬰兒車的雙胞胎上，眼眸動搖不已。然後抬眸看我。

「沒那回事啦。」

「沒錯，但他是說『小生』啦。」

一人看着我的臉露出笑容，一人則盯着窗外的電車。即便是雙胞胎，行爲似乎不會總是維持一致。

法應大學的偏差值在私大里屬於前段班，甚至有不少學生原本的第一志願是東大等國立大學。見識到那些人動腦筋的速度後，我就深深體會到自己果然不是天資多聰穎的人。

我們來到的是埼玉縣的越谷LakeTown。因爲我沒有車，交通方式只有搭乘大衆運輸。這個購物中心離車站很近，而且規模大到足夠讓小孩盡情玩耍，就決定今天來這裏約會了。

「嗯。」

「咦，你自己也覺得嗎？」

月愛的臉頰出現淡淡紅暈，嘴巴動了動。看來女高中生們的對話也傳進她耳裏了。

聽到我的回答，月愛睜大了雙眼。

「像久慈林同學那樣的人本來就熱衷於研究學問，所以理所應當走學術路線，但任何人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應該都會主動查資料，也能夠熟記起來吧。」

月愛看着我，就這樣用羞澀的表情笑了出來。

月愛露出純真的笑容，我則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從實際情況來看，妳在自己感興趣的服飾業世界，不就理所當然地記住了各種時尚用語，而且還做出了成績嗎？」

「沒關係，人家自己也很清楚啦～！唉～真的好擔心專門學校的課業喔……人家會不會跟不上呀？」

「你是不是在想『笨蛋不會感冒』？」

心底莫名一慌，我不知所措地思考要說什麼。

「……什麼意思？」

聽到這句話，我便想起來了。

「說到這個，妳身體還好嗎？」

「嗯，人家目前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不念醫學院沒辦法當呢……」

月愛雙手抱胸，歪起頭。

「對對對，陽菜會說『你好』真了不起呢～陽花，有電電，電電在那裏呢～。」

話雖如此，對於以後要過着一邊工作一邊上學唸書的生活，月愛似乎還是會感到不安。

「啊，我知道！你常常提到那個朋友嘛，就是會『在下……』這樣講話的人吧？」

「…………」

「……龍鬥果然腦筋很好，而且人家也喜歡你的個性。」

「就是說啊，可能是不得不這麼做吧。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得撇除一定程度的私人感情纔行。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大概就會辭職走人吧。」

月愛打從心底感到佩服似的喃喃說道。即使在這段空檔，她依然留意着雙胞胎的情況，不愧是代理監護人。

其實我們根本還沒有結婚，一想到這個就羞恥得要命。

「咦～人家絕對辦不到啦！一想到其他事情馬上就忘了～！」

黑瀨同學和海野老師也這麼說過。

「可能是因爲帶着小孩，才、纔會看起來很像吧？」

「哦……畢竟龍鬥很溫柔嘛。現在回想起來，學校老師都還滿粗枝大葉的，個性隨便的人很多呢。」

「哦……果然是這樣啊。」

──感覺加島同學似乎適合當老師呢。

月愛很有把握地回道，我便笑着糾正。

「博學的人可能就是靠這種一點一滴的累積，才能拉開與其他人的知識差距。查過一次就不會遺忘的出色記憶力當然也是一大優勢就是了。」

月愛有些謙虛地淡淡一笑，但她二十歲就升上副店長，還被推薦去當福岡店的店長，只不過最後拒絕了，這些都表示她很有能力吧。

「你好適合當老師喔。」

「呵呵呵……」

就在這時候──

經她這麼一說，剛纔跟我打招呼的孩子，左眼下方確實有一條細細的紅色傷痕。

她們兩個在我念大一的六月出生，算一算現在是一歲十個月。看起來還沒有辦法用語言來溝通。

「而且會不會念書這種事，性格也佔了很大的因素吧。」

她們兩人轉而聊起其他話題，我便不再豎耳傾聽了。

「真的耶，好想跟她要IG喔～！」

「跟阿裕嗎？」

「那不就代表真的很適合嗎？還是你不想當老師？」

剛剛纔突然決定要帶着小孩約會，我就沒有想太多。月愛的父母是高中畢業就奉子成婚，在社會大衆眼中，二十歲左右的夫妻帶着這麼大的孩子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唔～好難喔。」

坐在嬰兒車上的兩人穿着同樣的兩件式童裝，也有穿鞋子，但仍舊給人一種她們還是小寶寶的感覺。長到肩膀的頭髮略顯稀疏，不過眼睛很大，五官精緻可愛，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真要說的話，在家族裏應該跟黑瀨同學長得最像。

我一邊釐清自己的想法，一邊謹慎地答道。

「…………」

「我超～嚮往那種家庭耶。爸爸也很年輕，感覺很溫柔。」

「原來如此……」

「我也是啊。」

「啊，對對對。」

不愧是假日，即使是這麼寬廣的地方也擠滿了帶着家人的人和年輕人。

我抱着想要模仿的心態觀察帶着家人的爸爸，走進入口並往前走了一陣子。

「面面面～！」

這時候，陽菜指着經過的手推車喊道。

那是前面有面包超人的兒童專用手推車，在購物中心都可以看到。周遭還有其他小孩子坐在有各種角色的手推車上來來去去，某處似乎有出租的地方。

「嗯，是麪包超人呢。」

「菜菜！菜菜也要！」

「咦？小菜和小花已經坐在嬰兒車上了，不需要吧？」

看來陽菜想要坐在手推車上。

「面面面！面面面～！」

陽菜開始大聲哭叫。看到妹妹這樣，陽花也露出不安的表情。

經過的人們都一臉疑惑地看向陽菜。

「知道了啦……要麪包超人對吧？抱歉龍鬥，人家去租手推車，你能幫忙推一下嗎？」

「呃，好……」

我推着月愛託付給我的嬰兒車走了一陣子，原本往前跑到不見人影的月愛就推着手推車回來了。順帶一提，陽菜在這段時間一直在哭。

「妳、妳看，姐姐把麪包超人帶回來嘍。」

束手無策之下只能推着嬰兒車的我，終於有辦法跟哭喊不停的陽菜說話。

「面面面！」

陽菜停止哭泣了。

於是將陽菜從嬰兒車移動到手推車上，由我推嬰兒車，月愛則負責推手推車，解決了一樁事……

當我這個邊緣人正在忸忸怩怩的時候，月愛就主動與用完餐正在收拾餐盤的一家人搭話，順利得到位子了。

「真是的！爲什麼陽花灑出來了？」

「就是說呀……不過，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人家一個人，不分身是絕對撐不過來的。」

真希望自己會分身！

與此同時，陽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跟剛纔的陽菜一樣，吸引了周遭人們的目光。

陽菜一隻手指着前方看着我，焦躁地喊道。

就是這樣纔不想租手推車……月愛用這種表情看着我露出苦笑。

「不要！茶茶！」

「要喝水吧？來，馬克杯給妳，喝吧。」

推不到十公尺，就感覺體力瀕臨極限。

「那麼，人家來幫你選吧♡這裏有ABC Mart，晚點去看看吧～」

留在後面的陽花突然大叫。

我們在三樓，將孩子們放上手推車後前往同樓層的美食街。

「託啦夢～！」

「茶茶～！」

我在心中如此打算，然而……

她們兩個都還沒有辦法獨自喫飯，所以月愛負責喂陽菜喫分裝好的烏龍麪，我則負責喂陽花。

「那人家去寄放嬰兒車吧。在那之前會先把哆啦A夢手推車推過來，你可以在這裏等一下嗎？」

「你可以也幫人家挑挑看嗎？人家想買新的涼鞋。」

很好，終於發揮一日爸爸的本領了！

「菜菜也要！」

纔剛這麼想。

將陽菜的手推車靠邊停放後，我連忙奔向陽花的手推車。

月愛說完笑了笑，這番話跟我剛纔推手推車時想的一樣。

美食街比小型自助餐會場還要寬廣，現在正好是中午，客人絡繹不絕，上演着激烈的空桌爭奪戰。

「我、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訴苦似的喊道。月愛看起來比平時更像女神了。

「太好了～！……那等兩個孩子睡着後再去吧♡」

「請問你們要走了嗎～？啊，非常感謝！沒關係！慢慢來就可以了～！啊，讓人家來擦吧！不會～我們才應該要道謝！」

我是一雙鞋子穿到壞掉纔會買新鞋子的類型，今天穿的運動鞋是半年前買的，已經變成髒髒舊舊的模樣。

將來結婚有了孩子之後，假日應該會像這樣外出購物吧……想像着這種事情，心情都雀躍了起來。

然而，這次換陽菜大吵大鬧起來。

「妳看，要『噗～』嘍……」

月愛將兩個孩子放在兒童椅上，苦笑着答道。

月愛露出苦笑。

她們兩人的好心情維持了一陣子。

「小花要哆啦A夢嗎？但已經說過不行啦～」

只要動其中一邊，另一邊就會不停抱怨。

「咦，真的嗎？」

「月愛～！」

「…………」

這時，月愛終於回來了。

即使是中二病爆發的時期都不曾許過的願望，現在卻一邊強烈地如此冀求，一邊專心地交替移動手推車。

「面面～！」

「抱歉抱歉，人家有猜到可能會變成這樣。謝謝你喔。」

我細細品味這股感動，決定今天盡力當個陪伴家人的爸爸。

我往通道的側邊靠攏，平行停放兩人坐着的手推車，留意她們的情況。

難得坐手推車，停着不動讓她覺得很無聊嗎？

「花花也要！花花也要～！」

我們變成夫妻後，大概也會是那種感覺吧……我有這股預感。

「哦哦……！」

於是月愛將哆啦A夢手推車推了過來，把停止哭泣的陽花放上手推車後，又推着沒有人的嬰兒車離去。

「啊，就是說啊。我一直想着得買一雙新的。」

「這是姐姐的。小菜用紙杯會灑出來，可以用馬克杯喝嗎？」

我們前往三樓的付費遊樂場。室內有材質柔軟的溜滑梯和球池，小朋友玩耍時，監護人可以在旁邊觀看。

「噗～！菜菜！噗～！」

「嗚哇！」

「面面面！」

「花花也要！」

「……抱歉，果然沒辦法這樣……」

月愛雙眼晶亮起來。

「那妳呢？」

「噗～！噗～！」

「龍鬥，你先去買飯吧。」

陽菜心情非常好，正一邊發着哼哼聲，一邊轉動麪包超人手推車的方向盤。

「這樣的話，我一手推嬰兒車，一手推手推車好了。」

這時──

「唉，累死了……」

「小花也要？不行啦～沒有人幫妳推耶。」

「人家就知道，這臺嬰兒車有十公斤耶。」

「『噗～』……？這是叫我前進的意思……？」

今天終於第一次做了符合爸爸的事情。

「啊，你們在這裏呀，久等了！」

簡直就像是有小孩的夫妻在對話啊……

「花花也要────！噗～！噗～！」

這頓飯喫下來也相當不容易。

「呀哈！」

陽花和陽菜就這樣恢復好心情，我們總算能安穩地在館內前進。

「……龍鬥，你的鞋子會不會有點舊了？」

月愛說完眨了眨眼，我的內心悸動不止。

這時，視線落在腳邊的月愛朝我說道。

和月愛並肩推着兒童手推車，我也覺得很有年輕小夫妻的感覺，整個人都在躁動。

我生疏地發出裝可愛的聲音，將陽菜的手推車稍微往前推一點。

我深受感動，不斷推着陽菜的手推車前進。

「好好好！來了來了來了～！」

月愛似乎瞬間理解這種情況。她露出苦笑，推着停擺中的哆啦A夢手推車邁出步伐。

「人家跟她們一起喫烏龍麪就好了～反正應該會剩很多。」

離開遊樂場後，我不禁吐出真心話。

「花花也要！花花也要！嗚哇～！」

看到隔壁妹妹的手推車，這次換陽花吵起來了。

一陣子……沒錯，就短短兩、三分鐘而已。

「已經不喫離乳食品了啊？」

「好，去喫午餐吧！小花，小菜，妳們要喫什麼呢～？」

「知道了，要喫烏龍麪吧！」

「啊，好……謝謝妳。」

「茶茶～」

待在遊樂場的時候跟打仗沒兩樣。假日的遊樂場擠滿了小孩子和監護人，稍微移開視線，立刻就會找不到自己的小孩。大到足以自由跑動的小孩被形形色色的玩具和遊樂器材吸走注意力，幾乎都在四處亂跑，我和月愛分頭追着雙胞胎，一刻也無法停下來喘口氣，月愛決定的六十分鐘就這樣結束了。

「花花！花花，託啦夢～！」

「嗯，妳不嫌棄的話。」

「要慢慢脫離呀。能喫的東西還很少就是了。」

「面面！」

手推車只能載一個人，要是兩個人坐上不同的手推車，就沒有人推嬰兒車了。

陽菜滿足地笑了。

「我、我知道了啦……！」

「我去拿可以擦的東西過來……」

「謝謝，那邊有抹布喔！」

好不容易喫完這頓飯，她們就開始拚命耍任性。

「巧克力～！」

「沒有帶啦。小菜，媽媽不是說過還不能喫巧克力嗎？」

「巧克力～！」

「爲什麼陽花也要？剛纔不是喫飽了嗎？」

「……我、我去買給她們吧？」

「不，她們只是愛睏纔會耍任性。因爲平常喫完午餐後都會睡午覺。」

「這、這樣啊……」

「抱歉，你可以幫忙顧一下她們嗎？我去領回嬰兒車。」

如此說道的月愛從桌邊起身，快步離去。

經過十分鐘，當我正在努力鬨動不動就耍任性的雙胞胎時，月愛一回來就動作俐落地將兩人放上嬰兒車，並且颯爽地朝通道的方向走過去。

然後，她遲遲沒有回來。

「人家回來了……」

四十分鐘後，月愛回到美食街，整個人累得彷彿突然老了五歲一樣。

雙胞胎在嬰兒車裏熟睡着。將防護罩稍微拉起來往內窺看，便發現陽菜像是要爬上扶手似的伸長雙手，看得出來她剛纔大吵大鬧過。

「辛苦妳了……」

我將飲料杯遞給月愛。

「哇，是珍奶耶！」

月愛露出沉靜的微笑，視線落在珍奶上。

妳的父親會爲妳帶來新的家人與幸福，所以不要緊的。

「原來如此……妳真的很了不起。」

「……龍鬥，這樣一看，你真是個好爸爸呢。」

「……要現在去嗎？」

「可是我們沒有立場講這種話吧？」

「哪裏可以採草莓呢～？會很遠嗎？」

「不過，一個人很難顧及所有事情，有時候孩子們一不注意就在搗蛋，被陌生人罵了之後就覺得很沮喪。」

「而且她們現在睡着的樣子真的很可愛呢。」

「龍鬥、龍鬥！」

嬰兒車裏傳出了聲音。陽花正轉頭看着我。

「……龍鬥，真的很謝謝你。」

「真假？有稍微像樣一點了嗎？」

月愛的家人之中，我唯一還沒見過的只有她的姐姐。聽說跟男友一起住在東京都外，很少回老家，連月愛也沒什麼見到她的機會。

「妳很累吧……」

「咦？不、不會啦！」

「龍鬥！」

月愛立刻雙眼一亮。在等她回來的時候，我看到美食街裏有一間珍奶專賣店，於是就買了兩杯。

「咦～？什麼意思，是在說人家老了嗎？」

她的眼眸寄宿着凜然的決意之光。

「但就算這樣，還是希望陽花和陽菜可以跟不是雙胞胎的孩子一樣，一邊接觸外面的世界一邊成長吧？美鈴小姐還沒有辦法搭電車出遊，所以人家有空的時候，就會像這樣獨自帶她們出來玩。」

「這……還是希望別人可以包容一下呢。畢竟是小孩子做的事情。」

她朝我揚起一抹真誠的微笑，而這時候──

「啊，原來是這樣呀！所以纔會舉辦草莓博覽會嗎～？」

我從早上就一直跟她們在一起，大致想像得出那會有多折磨人。

「啊哈，假如差很多歲，果然就會很像媽媽呢。」

「不、不是那樣啦……就是……我非常尊敬妳。」

「對兩個孩子很瞭解，能夠用俐落的動作照顧她們……總覺得比起『姐姐』，妳已經可以說是『媽媽』了。真的很厲害，明明年紀跟我一樣大。」

月愛兩隻手抵在桌上，可愛地撐着臉頰凝視我，臉龐一片通紅。

「嗯……人家有辦法成爲好媽媽嗎～？」

月愛真的變成一個成熟的大人了。

「對人家來說，姐姐就是半個媽媽。比起單獨出生的兄弟姐妹，同時照顧雙胞胎更費力。媽媽忙不過來的時候，姐姐就會幫忙，所以直到現在……人家還是非常感謝她。」

月愛調侃似的對我說道。

「……妳一定能成功的。」

「對呀，一個就很辛苦了，還兩個！」

「原來是這樣啊。」

我推着嬰兒車，看向身旁的月愛。雖然一開始不知道要怎麼操作雙胞胎嬰兒車而拖拖拉拉的，但半天下來已經習慣了操作方法，在沒有太大高低差的購物中心裏，即使是我也能推得很好。

「可能是喔。」

我和月愛面對面坐在四人桌，嬰兒車停放在旁邊，總算有時間兩個人好好聊天了。

月愛難爲情地笑了笑，靜靜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因此只要離開家門一步，就得好好守規矩纔行，不能讓孩子迷路，也要避免受到怪人騷擾……世上的父母一直都把神經繃得很緊。就算在家裏也是一樣，必須時時刻刻盯緊孩子，以免他們遇到危險。人家希望這些父母可以暫時忘記孩子，享受舒服放鬆的時光。哪怕是一時片刻也好，讓他們重拾孩子出生前活得隨心所欲的人生。」

月愛看向嬰兒車裏酣睡的兩人，表情變得很柔和。

月愛就這樣垂眸看着珍奶，面帶微笑地平靜訴說。

月愛開玩笑地說完，忽然面露真摯的神情。

「謝謝你！……哇～真好喝～！疲勞都消失了呢！」

「人家要讓家長們打從心底認爲『在託兒所裏只要把一切交給露娜老師就沒問題』。孩子待在託兒所的時候，家長們能夠放心地將精神集中在工作或家事上……人家一直很想成爲這樣的老師。」

「龍鬥，今天很謝謝你。」

「小孩子真的很吵，除了睡覺以外都靜不下來，有些大人只想跟大人一起過着寧靜的生活，小孩子出現在他們聚集的地方就是很礙眼。所以人家知道在大人佔絕大多數的現今日本很難找到容身之處。」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緩步走向車站，像是要把握最後的機會，好好體會帶小孩的夫妻是什麼樣的感覺。

也許是睡飽了心情很好，兩人醒來後就乖巧地坐在嬰兒車裏。

「姐姐當時分給我們的愛，人家也想分享給陽菜和陽花。」

我回答後，她微微鼓起臉頰。

如此說道的月愛看着我，有些羞澀地微微一笑。

如此說道的月愛抬頭注視着我。

我斟酌着用詞，將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她。

月愛將近兩年都過着這種生活，實在令人欽佩。也可以理解她爲什麼抽不出時間和我見面了。

月愛苦笑着回答。

看到月愛輕聲說出這番話的表情，就知道她對姐姐懷抱着多深的感情。

她每天過着如此累人的生活，還在規劃這種事情，爲自己的未來立下目標。想到這裏，雖然是自己的女友，還是爲這個遠大志向感到敬佩不已。

「這樣啊，我也是耶。」

她再次望向嬰兒車裏的雙胞胎，露出溫柔的表情。

「照顧雙胞胎真的很累呢……」

月愛這麼說完，注視着正在睡覺的雙胞胎。她的側臉彷彿洋畫所描繪的聖女般充滿慈愛，看起來很神聖。

趁着雙胞胎睡着之際，我和月愛在購物中心內迅速又安靜地買完東西。當雙胞胎醒來時，我們已經走向車站準備回家。

「說到這個，剛纔在LakeTown的車站看到了採草莓的招牌。我之前在電視上有看過，越谷好像有很多草莓農家。」

月愛用吸管攪拌珍奶，臉上泛起些許苦笑。

我發自內心如此認爲，凝視着月愛答道。

「人家再次覺得龍鬥一定能成爲好爸爸喔。」

「話說，人家不是還有個姐姐嗎？和人家跟海愛差了七歲，我們懂事的時候，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大姐姐，很穩重可靠，不管是家事還是什麼都會做。人家以前超級依賴她呢。」

看到經過的通道牆壁上所貼的海報，月愛邊走邊揚起嗓音說道。

聽到月愛這麼說，我內心充滿喜悅。

「嗯♡今天辛苦你了，龍鬥爸爸。」

◇

說完這番話，月愛再次看向我。

「嗯，我也很想認識她。」

我慌亂起來，不懂自己怎麼會被當作胸部星人，月愛則笑着說了句：「開玩笑的啦。」

我想將這句話告訴那時候的月愛。

「……陽花她們出生之後，人家常常想起姐姐的事情。想着姐姐當初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情照顧我們的吧。」

「啊，但你絕對不能喜歡上她喔！姐姐的胸部比我更大就是了！」

「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得多多瞭解小孩子和幼保的事情纔行。即使人家對陽菜和陽花有一定程度上的瞭解，畢竟這世上的孩子百百種嘛。」

「……是、是嗎……」

聽完這番話，月愛放下撐着臉頰的手，朝我笑了笑。

「希望以後有機會能介紹給你認識，她真的是人家很自豪的姐姐。」

月愛苦笑着搖搖頭。我也是相同的想法，所以很慶幸她拒絕了。

「啊，有『草莓博覽會』耶。」

窗邊是一整面的玻璃，外頭似乎也有露天座位。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很耀眼，對於悠閒寧靜的春日約會來說，是非常適合的天氣。

她的臉龐一下子就變年輕，恢復成平常那張笑臉。

「月愛……」

「咦？太好了！又找到了彼此沒做過的事情。」

「好像是辦在噴水廣場。真想去～人家最愛草莓了♡」

「好想找一天去採草莓喔～其實人家從來沒采過呢。」

「就算不是同一個媽媽……對人家來說，她們是『妹妹』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天啊……」

我再次對月愛產生了深深的依戀。

「今天還算順利啦。有時候其中一個會吵個不停，怎麼哄都不肯睡覺，然後另一個也被吵醒，兩個人就這樣哭鬧到回家爲止。」

高二的平安夜，月愛看到父親帶着美鈴小姐現身還曾經哭過，真想讓當時的她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

月愛開心地笑了笑，儘管還沒有計劃行程，我還是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不了，沒關係。實在是累了。」

過了午餐尖峯時段，美食街裏開始出現零星空位。

她微微一笑，臉頰浮現淡淡紅暈。

「……妳已經是個媽媽了。」

見狀，陽菜也指着我。

「龍鬥！」

「咦？好厲害！」

月愛一臉驚訝地合掌看我。

「她們兩個能清楚發音的人名還很少耶。」

「真的嗎？太好了！」

辛苦半天都值得了。

「龍鬥～！」

「龍鬥！」

陽花和陽菜像是在較勁一樣，笑着呼喚我的名字。她們的表情宛如天使，看着看着就覺得很療愈，心彷彿要融化開來。

啊，原來如此。

因爲有這樣的一瞬間，即使辛苦的事情再多，人們還是能夠努力將孩子養育長大。

「啊哈哈，妳們兩個已經跟龍鬥哥哥變成好朋友了呢。」

月愛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們走到LakeTown出入口附近，與大批人潮一起穿過兩側都是玻璃的空中通道。

斜陽撒落，我看着月愛那染上橙色的側臉。

內心同時在想像未來與她共築的家庭，胸口湧起一股不輸給夕陽的灼熱。

◇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在自家門前，月愛向我說出不知道第幾遍的感謝。

「明明好久沒約會了，變成這樣很抱歉。」

規劃於夏天的沖繩旅行是我現在最期待的事情。

「……唉～」

「龍鬥～！」

不知爲何阿伊很感興趣，看向旁邊的阿仁。

「龍鬥，你是不是動了色色的念頭呀？」

想到這裏，內心湧起些許的罪惡感，但立刻被火熱的身心給沖刷下去。

月愛忽然落寞地說道。

在這樣的日子中，只有兩天創造了屬於夏天的美好回憶。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年，我卻還是讓月愛露出了這種表情。

我發出沒出息的聲音，臉一定也是一片通紅。

「春天怎麼還不趕快來呢……」

這個吻很短，只有零點五秒左右。

月愛撒嬌似的央求，不斷將自己的背部往我的身體貼過來。

我慌亂地將腰身往後退。

「你看，螃蟹也在看喔？」

我厭煩現在只能這麼做的自己。

高三的夏天，每天都在埋頭苦讀。雖然有時候會因爲無法集中精神而開始耍廢，但確實從早到晚都泡在升學補習班，沒課的時候就窩在自習室裏。

爲什麼要看螃蟹？我說過自己喜歡螃蟹嗎？確實喜歡喫就是了……如此心想，我從榻榻米座位起身。

「咦？等……」

月愛退開臉龐說道，眉間微微蹙起。

「咦？嗯……」

這時月愛叫住我，朝我走近幾步。

月愛依然持續着磨蹭攻擊。

「嗯……我還要補習。」

「……月、月愛……」

月愛帶我來的巖岸是海浪只到膝蓋的淺灘。到處都聳立着遠比人類還要高的岩石，形成了遮蔭處和圍牆。沙灘和海之家附近的淺灘很熱鬧，這裏則杳無人影，如同月愛所說，終於可以獨處了。

在真生先生的海之家「LUNA　MARINE」喫完午餐後，三個男生閒着沒事做之際，原本先跟山名同學她們去海邊玩的月愛回來了。

「沒關係啦，我也很高興能與陽花她們相處融洽啊。」

「等、等一下，月愛……」

月愛低垂着頭，拉起我的手親熱地圈住自己的身體。

♣

她在我面前閉上雙眼，微微抬起下巴，臉龐朝向我。

月愛身材纖細，臀部卻很豐滿，正挑逗似的在我的腰部附近妖媚地擺動。如果隔着泳裝的薄布感受到那個，我絕對會招架不住。

月愛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退開臉龐後哀愁地皺起眉頭。

月愛不滿地小聲叫道，但還是鬆開手，不再用腰身貼着我的身體。

「……當然是啊……」

月愛打工請假，高三夏天也在千葉的外曾祖母家借住兩個星期左右。黑瀨同學也在。然後在最後的六日……配合夏日祭典的時間，我和生存遊戲成員一起去找月愛。

「龍鬥，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再見。」

「…………」

她的輕聲呢喃，有些諷刺地消失在燦爛的盛夏藍天中。

「那邊的巖岸有螃蟹耶，一起去看吧。」

「再一下下就好嘛……」

很快就要到了。

我「啊！」地意會過來，瞬間閉上眼睛，吻上月愛的脣瓣。

「……終於可以獨處了。」

「阿仁，要去嗎？」

「那我走了……」

潮紅的雙頰、水潤的眼眸、哀愁的表情……看到這張臉蛋，便想起三年前夏天所發生的事情。

察覺到她的意圖後，我將嘴脣疊上那妝點着鮮豔櫻桃色的脣瓣，吻了一會兒。

好像是在顧慮我們，讓我很不好意思。

月愛那肉感十足的泳裝模樣，光是視覺上就帶給人很大的刺激，如果感受到光滑肌膚的觸感和腰胸的豐盈彈力，我穿着泳裝的身體輪廓會變形的。

「嘻嘻！龍斗真可愛。」

「人家好像還滿喜歡讓龍鬥感到困擾的♡」

我鬆手放開嬰兒車，打算返回車站。

阿仁冷淡地回應，並抓住剛要站起來的阿伊手臂阻止他。

「……啊♡」

「…………」

宛如內心在顫動般嘆了口氣，並仰望天空。

我已經完全投降了。月愛用腹部一帶磨蹭逗弄着我的身體，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整個人轉過身，這次面對面地將腰部貼過來。

「不用了，你也別去。」

只要等到八月。

現在變成了從背後抱住她的姿勢，我慌亂起來。

月愛立刻察覺到我的血流變化。

「……妳啊～～～～」

「咦～～」

如此心想，邁向A車站的腳步也輕盈起來。

兩個孩子依然維持着好心情，正在喫小饅頭，並玩着類似互瞪的遊戲。

「真假？螃蟹？」

月愛撒嬌地說道，於是我看向她。

下一秒，她露出調皮鬼的表情，抬眸凝視着我。

「……來嘛。」

月愛看起來很高興，就這樣用雙手環抱我的腰身緊緊靠着，愉快地笑了。

♣

「等一下，再這樣下去真的……」

「啊，等一下。」

月愛指着旁邊的巖岸，只見彷彿裂開的岩石縫隙中，有隻跟岩石同色的小螃蟹探出了一半的身體。

「…………」

我什麼時候才贏得了月愛呢？說不定一輩子都沒辦法。不過神奇的是，我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一點。

接着迅速看了看道路左右兩側，立刻拉下嬰兒車的防護罩，將臉湊近我。

抵達巖岸後，月愛這麼說着，眼眸靜靜地閃耀着光芒。

「果然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