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5萬 字
於是,四天三夜的沖繩旅行結束了。
第三天的夜晚,因爲月愛也一直掛念着「不知道小朱他們會怎麼樣」這種事,沒有發展成那樣的氣氛,我抱着鬱悶的心情在她旁邊的牀上就寢。
歸還租借的汽車後,我們前往那霸機場,一邊逛着伴手禮店,一邊等待登機時間到來。
不愧是大型觀光地的機場,伴手禮賣場佔地廣闊,分成好幾個區域。
我姑且表現出正在挑伴手禮的模樣,但眼前的景象完全進不了我的思緒。
腦中所想的,當然是這次旅行的無奈結局。
前天沒能對月愛說出「能不能至少用嘴巴幫我?」這句話,最大的原因是感覺這樣依依不捨的自己很遜,不過仔細一想,要我跟月愛坦蕩蕩地談論性事本來就很困難。
經驗遠遠比不上月愛的事實,讓我產生了這種自卑情結。
而且,起因應該是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太過堅決地發誓要「尊重月愛的意願」。
只要跟她談論性事,一定就會想做,所以我至今爲止都刻意避談這些事。
「啊,看起來好好喫喔──!」
我往旁邊的發聲處一看,本來分頭四處逛的月愛站在旁邊,看着我的視線所向之處。
雖然我只是在發呆,並沒有在仔細挑選伴手禮,但眼前的商品架上陳列着咖哩調理包的盒子。
「『美麗海防人咖哩』……上面寫着那霸機場限定,感覺很好喫耶!話說『防人』是什麼呢?」
「……應該是指日本古代鎮守九州的軍人吧?」
「原來呀!真不愧是龍鬥!太聰明瞭!」
月愛雙眼發亮地注視着我。雖然我擔心講錯很丟臉,希望她別那麼大聲誇我。不過咖哩的盒子上寫着「海上自衛隊獨家配方」,命名又跟武人有所關聯,那麼應該沒錯纔對。
「不錯耶──買買看吧──!」
月愛將幾盒咖哩放進手上的購物籃裏。
「姐姐很喜歡咖哩,買一些送她好了!人家過陣子要跟她見面喔。」
黑瀨同學的眼眸透露出一絲好奇。
「抱歉,我忘了。我會立刻跟久慈林同學談談看。」
「龍鬥呢?你不買伴手禮嗎?」
月愛的父母離婚時,聽說她姐姐儘管選擇跟着父親姓白河,但因爲已經高三了,一畢業就離開家裏,幾乎沒有在現在的白河家住過。
想起她在電話那端進退兩難的模樣,我就擔心得坐立難安。
電話另一端,黑瀨同學語調溫柔地如此說道。
──久慈林同學是個好人喔。妳或許沒辦法把他當作男友或戀愛對象來看待……但我還是希望妳能嘗試跟像他那樣的人交個朋友。
她的確有這麼說過。
「妳姐姐跟現任男友交往很久了嗎?」
「我在補習班打工時月愛有打給我,我剛纔回撥時,她那邊好像很忙……因爲她有提到『姐姐』,我想說妳可能知道些什麼……」
黑瀨同學朝我微微一笑。
『……謝謝你,加島同學。月愛真是幸福。』
「……啊,對了。」
我一邊走進電梯,一邊儘可能平靜地答道。
「咦,商量?什麼?」
從旅行回來,結束在編輯部的打工後,一起下班的黑瀨同學在電梯前對我如此說道。
「聚餐還沒下文嗎?」
黑瀨同學很驚訝。
我這纔想起來。那是黑瀨同學跟已婚帥哥漫畫家佐藤尚紀急速拉近距離,然後放棄喜歡他時的事情。
不過,我本來以爲她當時那麼說,是因爲纔剛失戀而有些自暴自棄,但看她現在的態度,似乎是真心想要見對方。
我當然幻想過幾次與月愛的婚姻生活,但我以爲至少要等到畢業找到工作,並且在事業步上軌道之後,這個詞纔會有真實感。
『喂?加島同學?』
月愛剛纔有提到姐姐。
黑瀨同學也在往前走。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要約講森鷗外的人喫飯……」
月愛探頭看着我那空無一物的購物籃,如此問道。
那張臉龐上,看不到她那天仰望夜空時流淚的悲慼神情。
◇
「……嗯,我很擔心月愛……」
「謝謝你,那就拜託嘍。」
「到底是怎麼回事……」
走出電梯,準備離開公司之際,黑瀨同學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
儘管補習班打工纔剛結束,連續站幾個小時再加上腦袋全速運轉讓我累翻了,但與其就這樣回家繼續掛念月愛,還是跑一趟比較好。
月愛笑着回答,而我則在心裏驚了一下。
「原來如此。」
結婚。
喀當喀當的聲響隨着月愛的尖叫,疑似月愛以外的女性哭泣聲也一併傳來。
「這個嘛,她跟人家差七歲……現在是二十八吧。」
「這樣啊,妳們是不是很久沒見了?」
「沖繩怎麼樣?」
『抱歉,本來有急事想找你商量,但現在不是講那個的時候!』
「嗯!超級期待的──!」
而爲什麼會住在離老家那麼遠的地方,是因爲她搬去跟當時交往的男友同居,一起住在男友職場的附近。雖然早已跟那個男友分手,她本身的工作地點和活動範圍好像都轉移到神奈川那一帶。
『啊啊,抱歉,龍鬥……可是,人家現在有點忙……呀啊!』
「……月愛?找我有事嗎?」
這理應是距離我們還很遙遠的事情。
「妳姐姐現在幾歲了?」
『難道說,加島同學願意跑一趟嗎?』
順道一提,她姐姐現在也正在跟不知道第幾任的男友同居。
獨自一人應對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的姐姐,想必很忐忑不安吧。她可能就是想找我商量這件事。
想到這裏,我果斷打給黑瀨同學。
旅行的後半段,這些思緒不停在腦中打轉,讓我一直悶悶不樂。
──依妳的情況,在談戀愛之前,先提高對男人的免疫力比較好。
我最後覺得金楚糕可能太常見,便帶了紅芋塔來編輯部。將伴手禮放在空桌上,讓大家自行取用。
──我們……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先結婚呢?
──如果方便,下次可以約他喫飯嗎?加上月愛和加島同學……我們四人一起聊天吧。
月愛的姐姐在神奈川縣的橫須賀從事發型設計師的工作。住家也在那附近,所以她們一年內似乎只有出去喫飯時會見幾次面。
◇
可能是因爲電梯裏有其他人,黑瀨同學即使表情有點不滿,也沒有繼續追問。我不知道她聽說了多少我和月愛之間的事(應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聊這個話題讓我不是很自在。
「咦?」
「……妳們姐姐的家在橫須賀的哪裏?」
「……嗯,很好玩啊。」
『月愛也有聯絡我,我是很想過去幫忙,但外婆今晚身體不舒服……外公也還是老樣子,我和媽媽都離不開家裏。』
不,我現在想做的事情是初體驗而不是結婚,只是有谷北同學的例子在前,我明白同樣身爲女性的月愛會感到不安,不能無視她的心情強行做那種事……
「咦?那個同居男友嗎?」
「抱歉突然打給妳。」
那裏堆疊着大量盒子,寫在上面的「金楚糕」幾個字,看起來很像沒能請月愛幫我做的那檔事的重組詞,真是受夠了連潛意識都被慾望佔據的自己。
「咦,怎、怎麼了?沒事吧?」
不過,如果初體驗跟結婚綁在一起,那就另當別論了。
下班後,我走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並回撥給月愛。
「咦!」
「原來如此……」
即使我又立刻打過去,月愛卻再也沒有接電話。
「……啊啊!」
『咦?』
「是喔?」
既然如此──
『對,男友突然離開了……她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現在沒辦法一個人獨處。聽說剛纔還打算從陽臺跳下去……』
於是,從黑瀨同學口中得知她們姐姐家的地址後,我便走向車站,坐上人潮已經變少,開往市區的電車。
月愛剛纔的尖叫聲不斷迴盪於腦海。
『啊啊,沒錯。其實姐姐她好像被男友甩了。』
「加島同學,謝謝你的伴手禮。我剛纔喫過了,很好喫喔。」
我現在就想結婚。
既然跟姐姐有關……說不定黑瀨同學知道些什麼。
電話在這時掛斷了。
「咦?……哦,要啊。因爲只需要送家裏和打工地方的人,挑選安全牌就好……」
『呀啊!不行啦!姐姐……!』
「這樣的話,就是那邊了吧!」
月愛指着店家門口附近的置物臺。
這一點讓我獲得了些許勇氣,朝擠滿下班人潮的街道邁出步伐。
「這個嘛,她說過快滿三年了。可能差不多要結婚了吧。」
『沒關係,怎麼了嗎?』
黑瀨同學立刻就接起電話。
當週的週六晚上十點,我結束補習班的打工,正準備回家時,在休息室察看手機便發現月愛有打給我。
但是不可能現在就結婚。
在我和月愛的勸說之下,黑瀨同學願意積極地與久慈林同學交流。
◇
乘坐縱貫東京的長途電車,在黑瀨同學說的最近車站下車後,將她們姐姐家的地址輸入地圖應用程式,獨自走在陌生的夜晚街道。
已經臨近末班車時間,現在走向車站的人,應該全都是要回家吧。我今晚大概回不了家了……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掛念着月愛,加快腳步依照地圖上顯示的路徑前進。
經過城市迎接週末,飄蕩着悠閒氛圍的車站前,接近人煙稀少的住宅區後,沒多久便抵達了那棟大樓。
乍看之下是大約五層樓的小型大樓,從外牆的狀況來看,屋齡應該滿久的。
她們姐姐位於三樓的家沒有掛姓氏門牌,但走在外面走廊時,連幾號都不用確認,我就知道「是這一間」。
因爲女性的哭聲連門外都聽得到。
我按下門鈴,但無人回應。
轉動門把時發現似乎沒上鎖,畢竟是緊急事態,儘管覺得失禮,我還是直接開門了。
「月愛?」
爲了避免嚇到她們,我走進玄關時喚了一聲,但月愛看到我後,彷彿撞鬼般嚇了一跳。
「龍鬥?咦?不會吧?」
月愛坐在地板上。這是間狹窄的套房,一走進玄關,室內格局幾乎一覽無遺。
她身旁有個女性趴在桌子上,只看得到背影。
「龍鬥怎麼來了!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裏……!」
「我問黑瀨同學的。因爲很擔心妳……」
「龍鬥……!」
聽到我的解釋,月愛眼眸泛起淚光。
「謝謝你……」
接着她朝身旁趴在桌上的女性說聲:
「姐姐,龍鬥來嘍。」
「……心情平復了嗎?餓着肚子果然不好吧。」
背對着我的女性喃喃說完,用更大的聲音哭了起來。
姐姐如此哭訴。
「……畢竟姐姐從以前就很溫柔。在人家和海愛升上小五之前,每天洗完澡後姐姐都會用毛巾幫我們擦身體、塗潤膚乳,然後吹頭髮。還會幫忙挖耳朵和清潔牙齒……」
「…………」
「對於喜歡的人,不會什麼事都想爲對方做嗎?」
我就不說是什麼了,不過居家連帽外套的拉鍊下若隱若現的雙峯……正主張着存在感,讓我不知道該看哪裏。
「嗚哇啊……!」
她姐姐終於抬起頭來,即使沒化妝又哭到眼睛紅腫,依舊看得出來是美女。
當我拿着馬克杯在洗手檯發呆時,月愛手拿不同顏色的馬克杯,從背後朝我這麼說道。她應該是在說「龍鬥,抱歉」吧。
「可是我希望小賴能夠實現夢想,即使在一旁安靜地看着,他也不會去工作,所以我必須照顧他纔行。」
四處都能看見姐姐和男友同居的跡象,讓我內心有些躁動。
「好了好了,去睡吧?妳不是從昨晚就一直沒睡嗎?這樣對身體不好,還是躺下來休息一下吧。」
「打、打擾了……初次見面……我是加島龍鬥。不好意思突然拜訪……這是一點心意,還望笑納……」
月愛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提高嗓音。她姐姐似乎還有很強烈的求生意志,真是太好了。
「那我們也休息吧。你應該沒有帶過夜用品吧?」
這時的月愛說了這麼一句話。
「…………」
「嗚嗚嗚……」
「…………」
我把白色塑膠袋放在桌上,裏面是從車站前的超商買來當作慰問品的幾個飯糰和寶特瓶。
「姐姐妳看,有飯糰耶。來喫吧?妳不是從早上就什麼也沒喫嗎?」
而姐姐的男友「小賴」是個風格強烈的男人。
「因爲作息日夜顛倒的關係,他說只能做夜間工作。」
「這張牀一個人睡太大了啦~!」
二十三歲,比姐姐小四屆。自稱職業是創作歌手。
「胡吼,唔耶。」
「姐姐她呢,就是『把人變成廢柴的沙發』啦。」
然後就會像這樣兩支牙刷並排,買成對的馬克杯……?
和月愛論及婚嫁之時,果然會從同居開始吧?
那張牀不管怎麼看都是單人牀,她男友是睡在哪裏呢?我內心浮現一抹疑問。
畢竟都特地來一趟了,而且姐姐的情況看起來還不能夠放心。
「……昨天晚上下班回家後,才發現小賴的東西幾乎都不見了……連LINE也被封鎖了……」
這時,忽然傳來姐姐的聲音。
聽說他時常會在車站前之類的路邊唱自己作詞作曲的歌。收入是靠別人投錢支持,但每次都等同於零,生活費幾乎全由月愛的姐姐負擔。
「好好好,人家跟妳一起睡吧。」
應該是姐姐男友的牙刷吧。畢竟是用過的牙刷,可能就索性不帶走了。
「……龍鬥……?」
誰管你啊──我在內心如此吐槽。愈來愈覺得對方是個廢柴。
「……姐、姐姐的手真是靈巧耶……」
月愛一臉闖禍的表情,連忙大動作來回輕撫她的後背,然後將目光投向我,露出傷腦筋的微笑。
同居之後,結婚之後……就會一起過着這樣的每一天啊……我思考着這種事情。
「謝謝你,龍鬥……」
「哇哇哇,對、對不起!」
這時,姐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放聲痛哭,月愛再次輕撫她的後背。

「打工也做不長久……無論是風俗店的櫃檯、酒店的少爺,還是牛郎店的內勤,全都是做幾個星期就不做了。」
這麼說的話,這間屋子明顯是租給單身人士的套房,並不適合兩個成人居住。不過姐姐可能連房租都是自己出錢,可以想見沒辦法太奢侈。
「就是人家的男友呀……」
小小的洗手檯上有一個塑膠杯,裏面放着兩支牙刷。一支黑的,一支白的。
我讓出洗手檯,月愛就用馬克杯的水漱口,然後往洗手檯吐掉。
「人家來的時候只有多買牙刷,原本打算要給海愛用的。不介意的話,給你用吧。」
我買了五個飯糰,姐姐喫掉兩個,月愛喫掉兩個,我則喫掉一個,一下子就喫光了。幸好坐電車前有先在車站喫立食蕎麥麪。
「嗚哇────!小賴──!」
「嗚哇──!」
「謝、謝謝你,龍鬥!正想要食物呢,好開心!」
這麼說完,月愛回頭看我,那張表情充滿慈愛,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覺的母親。
看到姐姐拿出這種類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論點來反駁,月愛輕嘆一口氣。
月愛不時會給我看照片,所以見面前大概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只是真的見到面後,才發現對方比我聽說的還要……大。
「……抱歉,我要用哪個杯子漱口才好?」
也就是說,沒有正職工作。
她姐姐維持趴在桌上嚎啕大哭的姿勢,將手伸進塑膠袋裏。拿出一個飯糰後,連一眼都沒看就拆掉包裝袋再用海苔包住,就這樣趴着拿到嘴邊喫了起來。
我喫驚地脫口一問,姐姐便點點頭。
「……男友……」
「他說作詞作曲的工作只適合在晚上做。」
「因爲坐起來太舒服,便不去做該做的事,一整天賴在沙發上耍廢……就是類似這種存在。姐姐的歷任男友全是這副德性。包含開銷在內,姐姐把一切都照顧得太好,對方纔會被養得什麼事都不想做。」
看着因爲牙膏變得混濁,帶有黏性的白色水流,旅館感受不到的生活感令我心跳加速。
「……怎、怎麼都是那方面的工作?沒做過一般餐飲業嗎……?」
也對,要在這裏擠着睡覺啊……我領悟到這件事。因爲要隨時陪伴着姐姐,當然會變成這樣。
月愛的姐姐叫做白河綺麗(Kitty)。聽說她們母親懷孕時還是高中生,名字是取自喜歡的角色。
「一般的杯子就可以了,在這邊……」
「哇啊!小賴────!」
她打開廚房上方的吊櫃,裏面擺着好幾個馬克杯。
月愛說完,便在牀上躺下來。她讓姐姐往牆邊靠,一邊拿捏距離避免從狹窄的牀上掉下去,一邊撐起上半身,溫柔地輕撫姐姐的後背。
花紋相同但顏色不同的馬克杯井然有序地兩兩成對。
真的假的……兩個人一起睡在那裏嗎……
「哇──!小賴!」
「龍鬥,真的很謝謝你。對不起……人家今晚打算待在這裏,你有什麼打算?」
「嗯,我也……不會添麻煩的話,我也一起留下來。」
月愛不太會對別人講辛辣的話,但她在家人面前偶爾還是很不留情。
不行,愈想愈害羞。因爲眼前就有範例,太真實了,會讓我產生過度的想像。
「……那隻要改掉生活習慣不就好了嗎……」
被這樣一個巨乳美女當作王族侍奉供養,那個男友到底有什麼好不滿的?但我也隱隱覺得這可能就是他不滿的原因,真是不可思議。
姐姐的男友「小賴」毫無預兆突然離家出走。隔天,也就是今天,姐姐本來跟月愛約好在外頭碰面,但已經沒心情出門,月愛得知情況後來到這個家,發現姐姐正在崩潰大哭。今天是休假日,月愛很擔心姐姐,便決定陪伴她一整天。
「咦,那些事妳連對男友也會做嗎!」
同居啊……
回到房間詢問月愛後,一樣在刷牙的月愛說聲「等一下喔」站起身。
可能是從我的眼神察覺到疑問,姐姐淚眼汪汪地說起事情經過。加上月愛的補充,我瞭解的情況如下──
月愛對着正在喝瓶裝茶的姐姐說道,語氣像是在對小孩子講道理。
「啊啊,嗯……沒關係啦,一晚而已。」
「……好像睡着了。看來她很累呢。」
長度過肩的頭髮是時尚的亮色,很有髮型設計師的樣子。我不清楚這是什麼風格,不過感覺在年輕女性之間很流行。
姐姐啜泣了一陣子,閉起的雙眼最後不再湧出新的淚水,呼吸也逐漸恢復平穩。
五官有點像月愛,也有點像黑瀨同學,但整體印象偏向辣妹,看起來跟月愛更像。不,就算如此胸部還是太大了。啊,不小心說出來了。
我連忙看向室內環境。剛來的時候無暇顧及其他,現在仔細一看,這間套房不算大,卻沒有到處都塞滿東西的感覺。
在月愛的勸說下,她姐姐一邊哭着,一邊腳步踉蹌地爬上牆邊的牀鋪。
見狀的月愛雙眼綻放光芒。
用月愛給的新牙刷刷完牙後,我走向浴室。
「謝謝妳。」
就在此時……
她姐姐輕輕地點了點頭。
「難道小賴是討厭我把他當成小孩子嗎……?」
一看過去,發現姐姐猛地從牀上起身,搖搖晃晃地準備站起來。
「不行啦,我該怎麼辦纔好──」
姐姐似乎睡得迷迷糊糊的,閉着眼睛像殭屍一樣東倒西歪地走了起來。
「姐姐……!還、還好嗎?」
在月愛和我的關注中,姐姐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的門。
她從裏面拿出銀色和水藍色的長型鋁罐,側面寫着「STRONG」。那是酒精濃度較高的氣泡調酒。
姐姐閉着眼睛「噗嘶!」拉開拉環,舉起罐子就口。
只見喉嚨咕嘟咕嘟地動着,罐子的角度快速地跟臉趨近垂直。
「噗哈──……」
她居然一口氣喝光五百毫升的罐裝酒,接着將罐子放進水槽。鋁罐的輕脆聲響可以得知裏面是空的。
「…………」
當我和月愛感到目瞪口呆之際,姐姐再次踉蹌地邁出步伐,回到牀上。
然後,睡着了。
「…………」
「……那罐酒,酒精濃度很高吧?沒問題嗎?」
我惴惴不安地詢問茫然的月愛。
月愛臉上浮現一抹僵硬的笑容。
「不知道……但她白天也喝了好幾罐那種酒,酒量應該很好……」
「這、這樣啊……」
姐姐住在老家的時候是未成年,所以月愛可能也不太清楚她的酒量。
「人家從姐姐身上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的重要性』。雖然可能一時之間會讓對方受傷,但要是說不出口,受傷的永遠會是自己。」
我喫驚地反問,月愛的表情變得更加歉疚。
的確,姐姐差點從陽臺跳下去是很嚴重的事情。這裏是三樓,雖然也有可能只受點傷,但還是令人放心不下。
我和月愛在姐姐牀下鋪了毛巾被並排躺下。這間屋子不大,儘管移開了桌子,電視櫃也近在我旁邊。
「真是的……龍鬥太溫柔了啦。今天也是……實在沒想到你會特地跑這一趟。」
「……人家呢,當時其實是打算把小奇還給海愛的。」
「喔……是貓咪玩偶沒錯吧?」
「……反正,那個已經……無所謂了。畢竟妳的心情纔是最重要的。」
我們將一條毛毯橫着蓋在彼此身上當作棉被。
月愛一整天都陪伴着傷心的姐姐,沒辦法放鬆心神,明天也要從早上就開始站着工作,我顧慮到她的身體狀況這麼說道,而她則回了聲:「說得也是。」
「……可以牽手嗎?」
即使會因此有些難受,我依然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
「嗯。」
思及至此,便想起了在江之島旅館那一夜。
「龍鬥,你明天有事嗎?」
沒想到月愛的奉獻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對人家來說,姐姐就是半個媽媽。比起單獨出生的兄弟姐妹,同時照顧雙胞胎更費力。媽媽忙不過來的時候,姐姐就會幫忙,所以直到現在……人家還是非常感謝她。
我究竟忍耐過多少次想要深入探索這股暖意的衝動?
月愛要去專門學校上課,服飾店的工作則集中在傍晚和六日。雖然我一個人留在這裏,會感到既尷尬又不安,不過如果我待在這裏可以讓月愛專心工作的話……
「沒關係啦,我剛纔也有說『儘管告訴我』啊。」
聽到這句話,月愛有些傷腦筋似的笑了笑。
在她心中,姐姐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啊……纔想到這裏,月愛忽然看向我。
她泛起羞澀的笑意輕聲說道,令我怦然心動,胸口緊揪了一下。
「這樣啊……」
「謝謝……」
「剛纔只有我一人很不安……你來真的太好了……謝謝你。」
在我終於應了一聲後,月愛表情倏地改變,朝我露出笑容。
「沒騙你喔?因爲人家真的……深愛着龍鬥。」
「姐姐也有幫忙說服海愛,她說『其實妳並不是想要那個玩偶吧?只是看到月愛很疼愛它,纔想拿回來吧?』……然後我們就和好了。」
「可是,我們沒辦法彌補姐姐內心的寂寞……她應該一直都在勉強自己。從小學就幫忙照顧我們的事情也是……還有爸爸媽媽的離婚,她的立場跟我們不一樣,必須懂事地接納一切纔行。」
「嗯?」
然而,正因爲很珍惜這隻手,我纔沒辦法向妳吐露真實心聲。
「嗯?」
「……嗯。」
聽到月愛對姐姐的心意後,我再次對她產生敬意與憐愛。
「月愛……」
「人家一開始……以爲姐姐找到了『能夠當個孩子的地方』。因爲即使待在白河家,姐姐也必須承擔母親的責任……但是在男友面前,姐姐還是要扮演母親的角色……人家後來才知道這件事。」
「謝謝你……難得的週日,人家很抱歉。」
「……欸,龍鬥。」
「……真的?」
好像的確有那麼一回事呢。
看到月愛微笑着說出這句話,我想起以前和月愛在購物中心照顧雙胞胎的事情。
月愛突然這麼說道。
如此說道的月愛淡淡一笑。
「嗯……但姐姐畢竟是很重要的人。」
月愛內疚地皺起眉頭。
因爲姐姐也在,不能算是兩人獨處,即便姐姐睡着了,也不能做些什麼事。
……總覺得怪怪的。
確認姐姐睡着後,刷完牙的月愛開口:
接着,她露出看似思索的表情,然後開口:
「嗯……謝謝妳。」
「……我剛纔也在想同一件事。」
「小奇本來就是買給海愛的,這也無可奈何……可是,人家會幫小奇綁緞帶、穿衣服,一直很疼愛它,已經產生了感情……人家其實很不想還回去,還獨自哭了。姐姐看到後,就說『不要的話,直接說不要就可以了』。」
「……妳一個人很辛苦吧。」
「對,就是小時候阿姨買給海愛的玩偶,因爲海愛不怎麼疼愛它,人家就接收了,過一陣子海愛說『還給我』,人家回『不要』,結果就吵了起來。」
「人家是不是有跟你提過『小奇』的事?」
「小朱懷孕讓人家嚇了一大跳……不小心想得太多,結果那時候沒有心情做那件事。」
「不,沒什麼事。」
現在似乎稍微想像得到姐姐在小時候的月愛和黑瀨同學心中佔了多大的地位。
月愛面向天花板,緩緩訴說着。
「人家常常和海愛討論說『今後要讓姐姐更加依賴我們』。所以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嗯。」
「沒辦法的話不勉強……但因爲她還是那副模樣……人家很擔心會出事。」
眼前的月愛,朝着站在浴室和廚房之間的我露出微笑。
「……妳很了不起。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告訴我。」
「……龍鬥能過來,人家就很感謝了,今晚有你陪伴就很安心……所以,再拜託你其他事情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人家可以提一個要求嗎?」
牽着的手很溫暖。
我想起了剛纔一臉慈愛地在牀上陪姐姐睡覺的月愛。
月愛這麼一說,我頓時回神。
原來是這樣。
「就像龍鬥重視人家的感受一樣……人家希望你也要重視自己的感受。」
「咦?」
「姐姐高中畢業離開白河家後,我們才領悟到這一點。」
儘管閉着雙眼,腦中卻轉着這種念頭,內心躁動不安。
月愛轉向我,垂下眉梢。
月愛用遙控器關燈。
就算要坦白心聲,也不該在這種……可能會被其他人聽見的地方。
我一伸出手,月愛的手就悄然交纏上來。
已經不知道牽過多少次這隻手。
我內心感到疑惑,只見月愛滿臉歉意地開口:
即便在黑暗之中,那張真摯的表情也讓我驀地受到感動。
對於小時候照顧她們兩個,再加上雙親離異而被迫長大的姐姐,心懷感恩、體恤與疼惜……應該是抱着這些情感吧。
「好,我可以幫忙。」
要是姐姐醒來聽到會很令人羞恥,我便這麼說道,想要簡短地結束這個話題。
「咦!就我一個人嗎……?」
「龍鬥,你聽人家說喔?」
「龍鬥是男生,應該很想做色色的事吧……人家回來之後才意識到這一點。」
我靜靜地傾聽着,於是月愛繼續說下去。
大概是在回想當時的情景,月愛懷念地眯起雙眼。
「……欸,你有沒有想起江之島旅館?」
月愛面向這邊,凝視着我。
月愛這番話讓我陷入沉思。
這時,旁邊傳來月愛的聲音,我張開眼。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忍氣吞聲就能讓事情圓滿收場,也可以選擇不說吧?
月愛這麼說着,消沉地垂下頭。
「那時間不早了,我們去睡吧?」
聽到這個名字,我便想起月愛從小就很珍惜的玩偶。得知玩偶及看到玩偶都是高中時的事,究竟是聽月愛說的,還是從黑瀨同學那邊聽說的……連這一點都記得不是很清楚。
「龍鬥,在沖繩時的事情……很抱歉。」
月愛朝我揚起微笑,輕輕開口:
放在電視櫃上的傳統時鐘即將指向十二點。
「所以,人家就對海愛說『不要』了。」
「……人家明天要從一早就開始工作。海愛預計傍晚會來,你能不能……幫忙照顧姐姐到那個時候?」
◇
「再見嘍,姐姐。人家要去上班了。龍鬥會留在這裏,妳別讓他傷腦筋喔?海愛傍晚會過來。」
「嗯……」
早晨來臨,到了月愛要出門上班的時間,姐姐依舊窩在棉被裏,沒有從牀上起身。
整裝完畢的月愛對姐姐說完後,向我說了聲「那我出門嘍」便走向玄關。
我也前往玄關送她出門。
月愛背對着我,輪流抬起左右腳後跟,靈巧地保持平衡穿上高跟鞋。
她的前方有一把塑膠傘掛在門把上,女鞋密集地擺在一起,整個玄關看起來充滿生活感。我不禁聯想到將來與月愛共度的日常,心臟跳得特別快。
「那麼,人家走嘍。」
「路上小心。」
互相這麼說完後,莫名覺得很害羞。與此同時,月愛也露出羞怯的笑容。
「……感覺像是在同居一樣呢。」
「……對啊。」
實在太過難爲情,我從月愛身上移開視線笑了笑。
所以,當我聽到月愛發出「嗯──!」的聲音看向她時,心臟驟然一驚,差點停止。
「……呃!」
月愛閉着雙眼,正面朝着我。
她的嘴脣微微嘟起,往這邊湊過來。
這、這個……難道是……!
出、出門前的……親吻!
我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姐姐把棉被拉到頭上,跟整張牀融爲一體。
與月愛對上視線,她面帶羞色地露出微笑。
「他說因爲自己是街頭音樂家,想要隨時保持得體的儀容,還笑着說『每天晚餐都喫豆芽菜就是了』,我不知爲何就怦然心動了……那時候纔剛和上一個男友分手,忍不住就問他『要不要來我家?』。」
明明沒有正職還去髮廊……總是去千圓理髮店的我如此心想,姐姐似乎察覺到這一點,接着開口:
豐盈的雙臂與柔軟的觸感離去,我的心情終於舒緩下來。
「……本來以爲月愛談的戀愛大概也都是這樣,但她好像改變了呢……多虧了你。」
牆壁的另一邊傳來「啪當」的關門聲。在連鄰居的日常起居聲響都聽得到的靜默之中,姐姐說的這番話讓我在心中反覆咀嚼了一陣子。
她從棉被伸出一隻手,像是在尋求什麼似的動來動去。

姐姐撿起被我扔在地上的寶特瓶,湊到嘴邊。因爲氣氛依舊很尷尬,我以爲她只會先喝個一口,沒想到她一口氣喝完三分之二左右,真是個有趣的人。
「路上小心……」
「……是,我會努力。」
「……唔!」
月愛的姐姐後來在牀上睡得不省人事,幾個小時都沒醒來。
「所謂的幸福,並不是靠其中一方努力創造出來……而是要兩人相互磨合,纔會自然而然地產生。」
手臂力道減緩,她抬頭仰望着我。
「不,那個,姐姐!我不是『小賴』!」
◇
「……請問妳和男友是在哪裏認識的?」
「小賴────!」
我在極近距離下尷尬一笑,姐姐則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總是被拋棄的那個。」
「我要水……」
「……聽到男人的聲音,我就以爲是小賴回來了。」
聽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我只能直覺地點頭回應。
不聊些什麼很尷尬,我便這麼問道,姐姐則一臉落寞地泛起笑容。
「龍鬥你是法應大的學生吧?我反倒覺得我們家的月愛好像有點高攀了。」
「太努力的話,就會變得跟我一樣呀。」
「啊啊……啊哈哈,抱歉,說得也是。」
姐姐回想着白河家的家庭環境,視線移向愈發語塞的我,忽然微微一笑。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靜靜地注視着眼眶泛淚的姐姐。
說完,她露出自嘲的微笑。
「…………」
「是嗎?」
「我是龍鬥……是月愛的男友……」
我再次語塞,姐姐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幽幽地說:
感覺像是在撿野貓一樣,這種交男友的方式沒問題嗎?
「……嘻嘻。」
在那之後,我依然勾着嘴角,注視着金屬門一陣子。
「……我就是個很寂寞的人。總是在尋找願意像家人一樣陪伴在身邊的人。」
「咦?」
既然如此……我將臉湊近月愛。
「小賴,你怎麼突然走了!我很寂寞耶────!」
看到我誠懇地深深點頭,姐姐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雖說是月愛的姐姐,但畢竟還是在別人家與女友吻別……這種刺激感與背德感讓我的心怦怦直跳,輕輕地碰觸她的脣瓣。
「我出門嘍♡」
「你絕對、絕對不準再離開了喔────!」
「男友是個廢柴也無所謂,就算什麼事都不會做,我也會幫忙打理好一切……一直以來都是抱着這個想法在交往。明明只求對方待在我身邊就好……難道已經對我厭倦到連這個心願都不想配合嗎?」
沉浸於她留在嘴脣間的餘溫。
我不禁又回頭一看。姐姐沒有任何動靜,內心鬆了一口氣。
月愛笑着揮揮手,那張笑臉先是變成長方形,然後變得又細又長,切割得愈來愈小。
用甜美的嗓音悄聲說完,月愛便打開門。她身上甜甜的餘香彷彿在逗弄着鼻腔。
就在此時。
姐姐笑了一下,眯起眼眸凝視着說出這句話的我。
「咦?」
月愛是凹凸有致的模特兒體型,她姐姐則不同,整體上是帶有肉感的身材。我單純覺得很疑惑,她的男友究竟是何許人也,居然能拋棄這麼迷人又有奉獻精神的女友。
她冷不防地一把掀開棉被,從牀上起身。
喀鏘一聲,最終被隔絕在門外。
「可是,小賴對這樣的我感到厭煩了吧……」
那一瞬間,月愛像是輕啄似的縮起嘴脣,彼此接觸的地方發出「啾!」的聲響。
「……咦?」
從這個角度一看,更像月愛了。
「真羨慕月愛……」
我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姐姐則撲過來,整張臉埋在我的胸前磨蹭。
一抬頭,便看到姐姐臉上浮現些許苦笑。
「……要……」
像我這種經驗不足的毛頭小子,沒辦法針對姐姐與男友的關係給予任何意見,只是不斷感到傷腦筋。
「…………」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不知所措,姐姐突然抬起頭,像是要含糊帶過般朝我揚起微笑。
「…………」
縱使是月愛的姐姐,妙齡女性在旁邊睡覺的狀況還是令人心神不寧,我儘可能坐在不會看見牀鋪的位置,用手機看着漫畫。
「…………」
「龍鬥,月愛就拜託你嘍。她一定也只要你一人而已。」
姐姐見狀,用充滿親暱之情的眼神看我。
「是因爲月愛……月愛小姐是個很出色的女性。我根本配不上她……」
姐姐也意識過來,用不好意思的表情落寞地笑了笑。
「也不需要那麼努力啦。」
擠壓着心窩的柔軟觸感讓我心慌意亂,我一這麼說,姐姐立刻停下動作。
「他是我們店的客人。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指名,碰巧是由我負責。在那之後,他每次來都會指名我。」
姐姐抓住的不是寶特瓶,而是我的手。
傍晚,玄關門突然打開,黑瀨同學走了進來。我這纔想到月愛出門上班後就一直沒有鎖門。
「希望你能讓她感受到,我們家人沒能給予她的那份幸福。」
「…………」
「……小賴?」
「……唔──……」
「……我眼中只有月愛小姐。不是她的話……我不要。」
我難爲情地低下頭。
哦,原來想喝水啊。
「不,我什麼也沒做……」
「……來,請用。」
桌上擺着昨天買來的寶特瓶礦泉水,我便拿過來,打算遞給從牀上伸出來的那隻手。
就這樣跑去別人家住的男人也很有問題,但既然是遇到這種巨乳美女邀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方的心情。
「再見嘍,龍鬥!」
「我也只要小賴一人……現在依然是這麼想的。」
那張表情添上幾絲落寞,姐姐微微垂下頭。
姐姐忽然喃喃自語似的說道。微微垂下的眼眸,因爲即將湧出的淚水而盪漾着。
傳來呻吟般的慵懶嗓音,我看向牀鋪。
◇
「……謝謝你拿水給我。」
「啊,加島同學真的在耶。」
一跟她對上視線,黑瀨同學就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看着我。經過半晌,她揚起嘴角。
「……感覺好奇怪喔,竟然在這裏見到你。」
「就、就是說啊。」
彷彿跟黑瀨同學已經成爲家人一樣,類似尷尬與害臊的莫名情感令我張皇失措。
「……妳姐姐大概一個小時前,喝光了兩罐酒精濃度高的氣泡酒,現在睡着了。」
姐姐一開始還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話,卻突然像是發作一般哭喊着「小賴~!」讓我無從應付,她哭着灌酒,倒在牀上,轉眼間就醉得一塌糊塗。我對此束手無策。
「這樣啊……」
黑瀨同學一臉無奈地垂下眉梢,看向牀上的姐姐。
「……受不了耶,姐姐真是的。」
嘴上這麼說,那張表情看起來卻充滿了憐愛。
──人家常常和海愛討論說「今後要讓姐姐更加依賴我們」。
我想起月愛說的這句話。縱使黑瀨同學對家人的事情總是想表現得比較淡漠,但她一定是跟月愛懷抱着相同的心情吧。
「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路途遙遠,你回去要小心。」
「嗯,謝謝妳。」
「……啊,對了。」
我做好回家的準備,前往玄關之際,黑瀨同學就出聲叫住我。
「所以,聚餐呢?」
「啊啊!我告訴久慈林同學之後,他說『隨時都可以』。看起來好像還滿高興的。」
「哦──這樣啊。那就趁彼此都還沒改變心意,趕快約一約吧。我也隨時都可以。最近的話,因爲這件事……要忙姐姐的事情,可能比較沒空。」
「再用LINE或在編輯部討論吧。」
真想趕快抓住確切的事物。
另一方面,月愛當過正職員工,工作表現深受肯定。她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大人。
「我知道了。」
這纔是我的真實心聲。
大家彷彿有志一同,腳步都帶着焦慮,我從來不曾像今天一樣從陌生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安全感。
說不出口的其中一個原因,果然是……我缺乏身爲男人的自信。
難道是不好意思說嗎?對方可是交往四年以上的女友耶?
「嗯。」
至於我的話,眼看就職活動一分一秒逼近,我卻連自己想從事哪種職業都不知道。什麼目標都沒找到。
不想再等下去了。畢竟我已經等夠久了,不是嗎?
然而,我的身分終究是學生,現在還是一無所有的狀態。
一想到自己在那個有閉塞感的室內與他人共處,待了半天以上都沒有踏出門外一步,便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不可能是盯上月愛的身體。自從開始交往後,我已經靜靜地等那一刻等了四年以上。神明應該也願意在我的額頭上蓋章認證「不是盯上身體的男人」吧。哪有那種章啊。
朝彼此輕輕揮手後,我離開了姐姐家。
實際上,阿伊和谷北同學可是交往半年左右就把能做的事都做遍了。青春正盛的情侶都是這樣的吧?但弄到懷孕就是另一回事了……
哪怕是沉眠在體內的一丁點潛力也好,想要掌握在手裏。
結婚?這太荒唐了!
我並沒有抗拒結婚,只是沒辦法等到結婚。
不過,僅憑這一點就要斷定「有問題」,感覺很像我是盯上人家的身體才交往的……想到這裏,另一個自己就嚴正抗議:「不!」
而現在她找到了「真正想做的工作」,正在爲了實現那個夢想努力。
照這樣下去,我會沒辦法將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她。
月愛是這麼說的。
受到焦躁感催促的同時,我走在前往車站的道路上。從這一帶住宅區的巷弄走向大馬路,人潮逐漸聚集。
──我們……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先結婚呢?
──所謂的幸福,並不是靠其中一方努力創造出來……而是要兩人相互磨合,纔會自然而然地產生。
就像姐姐剛纔說的,雖然自己這麼講很像在炫耀,但我學歷比月愛高,未來的收入也有望落在平均以上。
如果辦不到的話,不管經過多長的時間,我都會像一隻期待主人餵食的狗一樣,變成只能一直看月愛臉色的男友。
我依循印象及人潮走在前往車站的道路上,同時回想起姐姐沒喝醉時說的那番話。
即使月愛與異性交往的經驗遠超過我是事實,我也不認爲僅是如此而已。
從談過戀愛的妳與沒有談過戀愛的我開始交往的那天起。
我對月愛的自卑情結轉化爲不同的形式,一直持續至今。
必須儘快、早日找到纔行。
很幸福……沒錯吧?
如果要說有一件牽掛在心上的事情……那就是完全沒苗頭的初體驗。
不對,沒有這回事。我並不是不好意思說。因爲我心裏很清楚,一旦說出口,月愛一定會尊重我的意願。
五點前的九月天空依然很明亮,不過城市中已飄蕩着傍晚的氛圍。我的星期天結束了。
我對此極度抗拒。
無論經過多久,無論何時,月愛總是領先我一步。
這是爲什麼呢?
就這層意義而言,我和月愛很幸福。
但那個時候,我爲什麼沒能立刻說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