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段時間，我收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關家柊吾

我錄取一間醫大了。

在北海道。

「北、北海道……！」

◇

『嗚哇──！』

聽筒傳來山名同學嚎啕大哭的聲音。

『……龍鬥，謝謝你，明天有打工還特地請假。』

電話那頭的月愛憂心忡忡地對我說道。

「不要緊，本來就只有一個學生，補習班幫忙把課調到其他天了。」

已是深夜時段了。既然山名同學這時候在月愛的房間，就表示她今晚會住在那裏吧。

「可是，真的好嗎？出發前的寶貴約會不讓他們兩個獨處……」

『嗯……妮可現在是這副模樣，而且她也希望人家陪在身邊呀……』

剛纔我接到月愛的聯絡，然後就緊急決定明天要雙重約會。好像是打算在關家同學前往北海道之前，留下屬於四個人的回憶。

三月下旬就收到這個消息實在太突然了。

其實這應該算是好消息，但對山名同學來說……

──我並不是因爲學長將來會成爲醫生才喜歡他的。

──這樣啊……學長的大學考試終於要結束了。

山名同學一定覺得不是醫大也無所謂。比起那個，她更希望關家同學考試結束之後，兩人可以有更多相處的時間。

儘管如此……他竟然要去北海道。

「……你真的要去啊？」

「叫出來纔不會怕嘛。」

「不過，真是嚇了一跳。竟然是北海道……」

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更復雜的成熟香氣。

即使墜落到地球的另一端，也不會放開月愛。

◇

「比想像中還要陡，真是嚇死了～」

山名同學此刻的心情，或許就是自己未來的心境。

山名同學和月愛一搭一唱，她正緊緊地挽着關家同學的手臂。

「呀啊～好久沒來了～！」

──區域經理有問人家要不要去當福岡店的店長。

旁邊的月愛也發出開心的尖叫。

「呀啊────！」

我一時害羞，不禁發出像是用鼻子哼笑的苦笑。邊緣人永遠無法習慣在認識的人面前跟女友親熱放閃。

對於幾個月才見一次面的我而言，確實是如此。

「沒錯！和小朱還有海愛，四個人一起來的～！從那之後就沒來過了。」

「……妳還會對我心跳加速嗎？」

月愛撒嬌似的靠過來。

下一刻──

穿過閘門進入園內後，月愛張開雙臂小跑步起來。

儘管感覺到她的視線，我卻害羞得不敢往旁邊看。

「呃，唔……是有坐過，但那時候才小學左右……」

列車就這樣急速往前上升，一瞬過後衝到戶外。

「我也是啊。畢竟招生名額很少，沒想到會在後期（注：日本的大學考試除了共通考試之外，還會有各大學自行舉辦的二次考試，一般分爲前期與後期兩個階段）考上。」

「不，應該不是……吧……」

月愛與山名同學嬉鬧一陣後，鑽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

邊緣人沒有想跟男生一起去魔幻海洋的朋友，所以只有小時候跟家人一起來過的回憶。

隔天，我們四人前往國內規模最大的主題樂園──東京魔幻度假區。這次是去建造在魔幻樂園隔壁的魔幻海洋，一座以海洋爲主題的遊樂園。

「都考上了，而且成爲醫生是我的夢想。」

國中的時候，我和同樣是邊緣人的朋友去過花屋敷（注：日本歷史最悠久的遊樂園）。那裏的雲霄飛車是否該歸類爲刺激型設施，這一點或許衆說紛紜，不過我記得自己並沒有很怕。

「呀啊！」

長達多年的重考生活終於獲得回報，關家同學卻意外平靜。他本來就是個愛耍帥的人，也許現在只是在壓抑雀躍的情緒，但說不定還包含了其他複雜的感情。

現在纔剛開門不久，人還很少，排二十分鐘左右就輪到我們。

「…………」

可是，對於山名同學而言……

「總之，我們快自拍傳到IG吧。」

「人家懂～！」

「學長♡」

「…………」

列車開始急遽加速，前面的山名同學發出尖叫。

「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我們畢業時是穿制服入園的吧？」

「……也是呢……」

月愛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也緊緊握回去。

月愛略帶羞澀地微微一笑，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

列車以很陡的角度下墜。

因爲還有月愛的事情，我陷入感傷之中，不過關家同學朝我展現開朗的表情。

「太久沒坐了，我也不清楚……」

我前陣子纔剛與山名同學見面，當時阿仁也在，所以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阿仁，彷彿自己是劈腿的共犯，心臟跳得特別快。不過山名同學的男友是關家同學，這並不是什麼虧心事。可能是因爲山名同學和阿仁的感情太好，看起來有點像情侶的關係吧。

「嗯，謝啦。」

東京魔幻度假區是國際性的主題樂園，由貓咪擔綱主角。我們所有人立刻買了貓耳髮箍戴上。

月愛泛起微笑，將手伸過來，疊在我正抓着安全杆的手上。

「……在雲霄飛車上一直跟你牽着手，害人家不曉得心跳加速是哪一邊造成的。」

「……關家同學，恭喜你考上大學。」

「龍鬥沒坐過？你不是說有來過魔幻海洋嗎？」

「耶～♡」

「我放長假的時候會回來，到時候再相聚吧。這樣跟之前沒什麼不同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努力牽起她的手。

「我也是～」

一開始是以中速前進，五顏六色的LED照亮地底礦山，呈現神祕的景色。

──嘻嘻，龍鬥也很適合唷♡

關家同學後天就要從東京的老家啓程。太過突然導致來不及安排搬家公司，他打算先過去那邊找間商務旅館住，決定好要租的房子後，再請父母慢慢將行李寄過來。

山名同學和關家同學坐在我們前面。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

「沒有啦，真的沒事……大概吧。」

「呀啊──！」

「記得這個坡度很陡耶。好久沒坐了，感覺有點可怕……」

這時山名同學回來了，並挽住關家同學的手臂。雖然是平常的笨蛋情侶狀態，今天看起來卻有些令人揪心。

月愛開心地看着我稱讚的模樣很可愛，如果這樣能讓她開心，那我很樂意陪她一起戴。

避免她的手離我而去。

身上並不是當年那種不確定是花香還是果香的香味。

月愛的去留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月愛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向我伸出手。她頭上戴着貓耳，臉頰潮紅的笑靨很可愛。

「咦，是這樣嗎？」

「……有道理。」

「妮可叫得超大聲呢。」

月愛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悄悄說道，並抬頭看我笑了笑。

「你不敢玩刺激型設施？」

聊着聊着，回過神時列車已經出發了。

我們最先前往的，是位於園內中央的遊樂設施。那是在火山中高速穿梭的雲霄飛車，似乎從開園當初就存在，深受遊客喜愛。

對於希望天天見面的人而言，這種距離應該像是隔了幾億光年那麼遠吧。

「呵呵，那人家就好心地牽着你的手吧♡」

當兩個女生在地球的裝置藝術前拍照時，我朝關家同學說道。山名同學從會合的時候就一直黏着關家同學，現在終於可以單獨跟他說話了。

「好呀～！這個版本的髮箍超～可愛♡」

當然，列車的下墜只有一瞬間就結束了，大家都帶着笑容下車。

我也小聲回道。

從這裏可以俯瞰遊樂園的遠景，彷彿外國街景一般的異國景緻令人心醉神迷……但沒過多久──

「咦？露娜太可愛了吧！」

「妮可也超搭的耶！」

坐上列車後，看到面露一絲恐懼的月愛，我也跟着害怕起來。

穿過裝飾得五彩繽紛的正面入口時，竄入鼻間的香水味讓我感受到她。

想到這裏，便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我收回放在安全杆上的那隻手，在自己的大腿上重新握住月愛的手。

兩個女生嘻嘻哈哈地鬧在一起。她們的貓耳髮箍繫着緞帶，很適合女孩子戴。我是邊緣人，又沒有關家同學那麼帥，所以對於有生以來第一次將這種東西戴在頭上感到很難爲情。

「覺得有點怕怕的？」

「龍鬥。」

我自己也一樣。

「畢竟人家又還不清楚龍斗的一切。」

「…………」

這句話意味着什麼，我心中明白。

自己也有一點臉紅了。

◇

「呀啊～魔奇～！」

走在園內時，月愛突然興奮地叫道。

我一看，發現前方的廣場上有個布偶，那是魔幻度假區的吉祥物魔奇。工作人員也跟在旁邊，想拍照的人圍成了一道人牆。

「我也想拍照～！」

「超幸運的耶！」

月愛和山名同學一起衝進人牆。

等到排在前面的人都拍完照後，她們兩人就跳到魔奇面前。

「超～可愛的～！」

「抱一下抱一下～♡」

「人家也要～♡」

魔奇的設定應該是雄性，所以看到月愛黏着牠的模樣，我心裏有點悶。察覺到自己這種心胸狹窄之處，連忙轉移注意力。

「…………」

我看向旁邊的關家同學，他正一臉毫不在意地滑着自己的手機。

「謝謝～♡」

「掰掰～♡」

她們兩個直到最後都對着魔奇不停燦笑，接着便回來找我們。

「……好。」

「啊……」

關家同學的境界讓我望塵莫及。

「咦～怎麼辦？」

「他們可能會聊到跟我有關的話題啊。唸書時開專注模式也不會被吵到。」

不過，關家同學很淡定。

「啊，那人家去買！妮可要什麼口味？」

「但還是想玩這個耶。」

兩人一來一往，誰也不肯退讓一步，但關家同學在這時候終於妥協。

這是飛行劇院型遊樂設施，搭乘類似懸掛式滑翔機的乘載機具，飛翔於空中展開世界旅行。這個遊樂設施還滿新的，似乎開幕後幾年來一直很受歡迎。

「……學長，你該不會是在喫魔奇的醋吧？」

「咦？我跟妳去吧。」

「熱狗春捲好好喫唷～♡」

「反正上網費變多也是我爸付。」

「嗯！不過，流量沒問題嗎？」

不只是山名同學，連月愛也強烈反駁，於是關家同學瞬間就退縮了。

「……真不好意思。」

就這樣經過了一陣子。

我學到一件事，那就是別因爲觀察力太好而講錯話。

「啊～！在夢想國度不可以講這種話！纔沒有什麼『裏面的人』呢！」

關家同學感覺連回嘴都嫌麻煩似的開口。

抵達遊樂設施後，看到顯示於等候隊伍前面的數字，月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摯友將爆米花送到嘴邊，山名同學就這樣帶着微妙的表情張開嘴。

「嗯，絕對不能錯過～！」

「不是，我現在又沒在做需要專心的事情，不就只是在排隊嗎？」

玩完我們排隊的遊樂設施後，已經傍晚了。即使很開心，但如果問我值不值得排一百六十分鐘，坦白說不太值得。可能是因爲自己沒有那麼熱衷於夢想與魔法的世界吧。

「嗯～喫得好飽唷！」

原、原來是這樣……！經他這麼一說，那個布偶好像滿矮的。

「哪是啊，你正在跟我約會吧？」

「爲什麼不關掉通知呢？」

「雖然很煩惱要選哪種，不過一開始還是要選焦糖口味啦～！來吧，啊～」

「看來開園後應該先來玩這個纔對啊～」

她立刻開始翻舊帳。TikTok早就被撇在一邊。

利用手機軟體查其他遊樂設施的等待時間後，發現大多要等超過一小時，我們就決定乖乖地排這個。

「啊，謝謝。」

「來，龍鬥，張嘴～」

關家同學神情有些尷尬地將爆米花送入口中。

咀嚼着爆米花，她的臉龐總算恢復了笑容。

「當然是因爲妳的訊息一定要好好回覆啊。LINE羣組都是想聊天的人自己聊得很熱絡，他們的訊息我看了也不用回。」

月愛抱着兩個爆米花桶回來了。

「對啊！那就是『魔奇』嘛！」

「哪裏都要排隊，只能等了吧……」

「學長也嚐嚐～♡」

「人家去一下洗手間喔！」

「要講幾次……」

「高中朋友啊。」

「啊～要是排隊前有買爆米花就好了。」

月愛拿着兩個爆米花桶離開隊伍後，我纔在反省自己應該陪她去纔對。自己本來就不是很機靈，一不小心就發起呆來了。

隨着太陽高升，肚子也有點餓，我們便在餐車買了一些點心。

山名同學也語塞了。

「……你要喫喫看這個嗎？」

關家同學也一臉不耐煩地反駁。

我們決定去喫晚餐，便走進附近的餐廳。這間餐廳位於充滿義大利港都風情的街景中，菜色也是以披薩和義大利麪爲主。採挑高設計的二樓有露天座位，我們選在那裏入座。

「龍鬥要不要？還有關家同學！」

關家同學回答得輕描淡寫，但山名同學的表情非常嚴肅。

我跟他們隔開一點點距離，站在大概看得到影片畫面的位置。

就在這時──

關家同學打開TikTok，開始和山名同學一起看熱門影片。

「這……這樣啊……抱歉。」

山名同學的臉上寫滿懷疑。

於是，我們就這樣和樂融融地玩得很開心，不過園內逐漸擁擠起來，無論是體感上，還是從遊樂設施愈來愈長的等待時間都能明白這一點。

「OK，那人家去去就回！」

「你明明跟我說唸書的時候儘量不要聯絡，爲什麼LINE羣組的訊息就沒關係？」

即使關家同學將手機設爲專注模式，山名同學的怒火似乎並未因此平息。

「爆米花買回來嘍～！排了很久呢～！」

「是女的吧？」

「謝……謝謝。我要巧克力的。」

「嗚哇……要等一百六十分鐘耶。」

聽到月愛這番話，山名同學的臉頰染上紅暈。

看到關家同學的手機畫面上方彈出LINE的聊天訊息，山名同學的臉色就變了。

看到關家同學若無其事地從手機抬起頭，山名同學就露出調侃似的笑容。

我們現在更是閒得發慌，關家同學如此提議後，解鎖自己的手機。

我感覺到氣氛不妙，便從他們身邊退開半步。

看到在前面與家人一起排隊的小孩子塞了一嘴爆米花，山名同學如此說道。月愛和山名同學都有從家裏帶來以前在魔幻度假區買的爆米花桶。

山名同學從月愛手上接過自己的爆米花桶後，打開來要關家同學嚐嚐。

月愛打開自己的爆米花桶，朝我們遞過來。

「既然這樣，你現在也開專注模式嘛。」

「……我之前也看過那個名字。從以前到現在，她很常在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傳LINE過來吧？」

關家同學神色平靜地答道。

「沒關係啦，妳也想盡量待在關家同學身邊吧？」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是LINE羣組的聊天訊息，她是跟其他朋友聊得很開心。」

「不愧是春假……！」

現在已是日落之後，海邊的建築物本來應該緩緩融入夜色之中，但在無數裝飾燈的照耀下，反而燦爛華美地開始顯現輪廓。

月愛選的焦糖爆米花帶着令人安心的甜味，有股懷念的感覺。

大家一起分食的披薩和義大利麪全都喫光後，月愛發出滿足的嘆息。

「……嗯，果然很好喫呢。」

「也喫喫看對面賣的海灘球肉包吧～♡」

月愛和山名同學的興致一直很高昂。

「那是LINE的羣組。裏面有好幾十個人，當然會一直有人在聊天啊。」

「……欸，那個叫『茉裏奈』的是誰？」

◇

「喫什麼醋。從身高來看，那裏面的人是女的吧。」

「既然可以不回，那一開始直接關掉通知不就好了嗎？」

雖然這樣的互動有過無數次，但雙重約會的這種行爲依然很令人羞恥，實在無法習慣。

「……我知道啦。」

「……要不要看影片？」

「久等了～！」

她拿起包包，輕快地起身。

「好～」

山名同學目送她離開，視線忽然停在後方的餐桌上。

「咦，那個太可愛了吧，是飲料嗎？」

我也看過去，只見那張餐桌上擺着一個杯子，上面有色彩繽紛的魔奇插圖。大概是飲料或甜點吧。

「我去買給妳吧？」

如此說道的關家同學站了起來。

「咦，可以嗎？」

「可以啊……我也會幫你女友買一個。」

後半句是對我說的，然後關家同學就下去一樓了。

「咦？啊，不好意思……」

「耶～！跟露娜用一樣的杯子～♡」

山名同學嗓音雀躍地歡欣鼓舞着，卻突然間沉下表情。

「……應該是在哄我開心吧。」

是說關家同學嗎？

的確，經過剛纔那座遊樂設施的排隊時間之後，他們倆之間就瀰漫著有點尷尬的氣氛。

「……我其實很不安。學長他和我不一樣，以前跟其他女孩子交往過。我就想說，高中同學裏可能也有他的前女友吧。」

等關家同學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山名同學輕聲說出這番話。

「…………」

或許我應該充耳不聞，當她在自言自語比較好。

「重考生和醫大生又不一樣，哪能隨便拋下課堂和作業不管啊。」

像是要掩飾害羞似的嘲弄一笑，關家同學用側臉對着我。

還是說……她或許一點也沒變。

如此說道的關家同學微微撇過頭。

「……你啊，真的很怪呢。第一次跟你講話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

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錯過了插嘴的時機。

「但假如你不說，她就不知道啊。」

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看着手機打情罵俏。

這個人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愛笑呢？

「我是第一次談戀愛，沒有自信能與對方平起平坐……會用『月愛跟其他男生交往過，她懂得比我更多』這種眼光看待她……但是，這樣的成見會造成阻礙，導致自己沒辦法好好看着眼前的人。」

關家同學沒能說出口啊。

「啊，這裏拍起來應該會美到不行～露娜，來拍嘛！」

──那你說出口了嗎？

「要等到四月之後。」

「山名同學一定是感到很不安吧。」

和我對視一眼後，山名同學揚起微笑。

畢竟山名同學的這股心情，就是我過去所懷抱的想法。

關家同學打斷我後笑了笑。

海邊夜景的光輝照映在山名同學眼底，她的側臉感覺比高中時更加成熟。

「不會……」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如今再去想像眼前的人有什麼過去，彷彿那段時光到現在還在持續一樣，這麼做對自己和對方都沒有好處。我是想要跟月愛在一起，而不是跟她的前男友……經過一番思考，就能夠如此看待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這三年半來……我是爲了實現那樣的未來，纔有辦法一直努力下去啊。」

她不再把我當作好姐妹的男友來看待……而是視爲自己的朋友了吧。

八年前的我勉強算得上是小學生。那時候根本想像不到八年後的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

聽見山名同學的呼喚，她們兩個就以夜景爲背景開始自拍。

「露娜也是傻瓜，但你是個溫柔體貼的人，一定都用她聽得懂的方式來溝通吧。就像你剛纔對我說的那番話一樣。」

山名同學垂眸說着，表情與內容正相反，顯得平靜溫和。

「好像明白了露娜會選你的原因……還有學長會跟你當朋友的原因……真羨慕啊。」

拂過臉頰的風帶着一絲暖意，宣告着春天的到來。

「要是距離遠到沒辦法隨時見面時……我們會變得如何呢？她的內心也沒有多堅強。」

高二初夏，人生中最酸甜的那段歲月，當時的心情至今依然鮮明地刻畫在腦海裏。

「這還用問，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山名同學將手放在桌上撐着臉頰，興致勃勃地注視着我。

他的目光投向山名同學，她正背對海邊的欄杆，與月愛在一起嬉鬧。

「所以是八年嗎……」

「不過我現在懂了。那並不是『怪』，是你很聰明，而且個性還好得不得了。」

可能是我們的關係和第一次說話時不同了。

「但你現在已經不是了啊。」

「但我就是喜歡他，這也沒辦法呢……」

稍微自嘲過後，關家同學蜷着背，視線落在自己腳邊。

原以爲總算能在一起，卻要面臨這種情況。

◇

「情人節那天，山名有來我家。每次都是如此，只要我想念她的時候，她就會主動來見我。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依賴着她……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晃得太嚴重，所以我們拍超多張的！相簿都塞爆了！」

沒料到她會在這時候稱讚我，不由得感到困惑。

「欸～表演要開始了！我們去那邊吧！」

我斟酌着字句，慢慢講完這些話之後，山名同學沉默地看着我半晌。

「學長要是也能這麼溫柔體貼……說不定我會得到更多救贖吧……」

關家同學淡淡說道，就這樣看着地面眯起雙眼。

海邊的廣場已經聚集了一大羣人。

我隔開一點距離靜靜地看着她們，關家同學這時來到我身旁。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他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很溫柔。

「很難熬啊，接下來的六年……而且我可能會直接在那裏當實習醫生。」

我明明是因爲這句話才受到激勵的。

「咦……」

「傻瓜也不是自己樂意扮演傻瓜。即使心中清楚這一點，還是無計可施，沒辦法從中擺脫出來，所以纔會一直都是個傻瓜。」

「怎麼樣，我來幫妳選吧……這張是不是不錯？」

「意思是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你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那邊的人了呢。」

可能是沒想到我會回話，山名同學一臉意外地看着我。

八年可是長到看不見未來，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必須分開這麼久嗎？

關家同學語調生硬地回答後，稍微轉過身去。

「真是的～～學長就是愛欺負人～～！」

「如果真的想見面，像校外教學那時候去找她不就好了嗎？」

「……今天對你有點不好意思，途中發生了爭執。」

說完，她放下撐着臉頰的手，泛起淡淡的笑容。

我一問，關家同學就看過來，露出自嘲的笑容。

「……爲什麼這麼說？」

月愛挽住我的手臂，將我拉走。

與關家同學在一起時，山名同學的表情完全不同於跟阿仁在一起的時候。

「……怎麼會……」

她說完，垂下眼眸輕笑出聲。

「……你有跟她本人說過嗎？」

彷彿是在說服自己一般，她如此喃喃說道。

我問道，而山名同學就看着我微微一笑。

「假如今後還想繼續喜歡學長……就必須學會忍受這股寂寞吧……」

「是啊，我大概沒什麼信用……畢竟沒辦法多陪伴她，讓她信任我。」

「……我以前也跟妳一樣。」

月愛雙眼綻放光采，拿出手機。

「這樣看起來比較漂亮啊。」

夜風從海上吹來，山名同學的直髮輕輕搖曳着。

「啥！這張超晃的耶！」

「如果我不是女生，鐵定一輩子都不會跟學長成爲好朋友。」

「……內心煎熬時，我經常會幻想。和山名結婚並生下孩子，我做着醫生的工作……回到家後，她正一邊照顧小鬼，一邊爲我做晚餐，並對我說：『歡迎回來。』……只要看到這幕景象，疲勞就會煙消雲散……」

「太肉麻啦，我又不是那種個性。」

「……可是，我是真的喜歡山名……想和她結婚。」

然而，這份溫暖可能沒有傳進眼前這個人的心裏。

「……或許吧。」

「…………」

不過，他們兩個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相處的吧。從國中時期……彼此還是桌球社學長和經理時就是如此。

這時，月愛和山名同學拍完照回來了。

「太棒了～！」

不像我們四年制的大學生，醫大生結束六年的學院生活就要參加國家考試，接着還要累積兩年的實習經驗才能就業。這方面的知識我多少知道一點。

山名同學對我投以奇怪的目光。

「我雖然功課不好，但至少看人的眼光很準。」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我可是啃老的重考生耶。」

我知道他是指排隊時發生的事情，便心想該幫忙講幾句話。

「剛跟月愛交往的時候……我就對她產生過那種不安。」

啊，原來如此。

她的側臉看起來溫柔婉約，與以往總是很強勢的她很不一樣。

「……這件事你有告訴山名……」

離開餐廳後，一片夜景映入眼簾，宛如環繞大海的寶石。

然而心中有股想對她說點什麼的衝動，便思索該怎麼啓齒。

「哇～！」

無數燈飾同時熄滅，燈光集中在即將在海上展開的表演。

彷彿結合夢想與魔法所交織而成的旋律，以震耳欲聾的音量傳入耳中。

魔奇和其他同伴角色，以及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們接連登船現身，這場水上表演持續了三十分鐘左右。

不久後，園內開始施放閉幕的煙火。

「好美唷～！」

看着煙火照亮月愛的臉龐，令我想起高中時代的夏天。

──雖然不是在這裏的祭典，但不管是穿着浴衣和男人走在一起……或是一起看高空煙火，人家都不是第一次經歷。

從那之後，我們一起看過好幾次煙火。

每當看到燦爛的火花綻放在那雙水汪汪地大眸裏，就覺得月愛很惹人憐愛。

如今早就不在意她第一次看煙火的對象不是我了。

但是──

我不希望今後沒辦法兩個人一起看煙火。

想要像這樣一直待在她身邊。

哪怕只有心也好。

「……怎麼啦？」

我沒有抬頭看天空，只顧着看月愛，所以她一臉疑惑地望向我。

「……沒事喔。」

我露出微笑想讓她放心，但笑得不太好看，嘴角都歪掉了。

「…………」

「關家同學你們先走吧，我們就在這裏道別。」

我愈來愈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於是下定決心直接講重點。

這樣的她楚楚動人。

「等我大學畢業後……我、我們結婚吧。」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咦……」

「對啊，那就訂相鄰的房間，睡前找彼此玩吧～」

山名同學和關家同學今天好像有在附近的旅館訂房間。關家同學後天就要啓程了，應該是想在那之前儘量待在一起吧。

「……抱歉，讓妳久等了！」

這麼說着，她抬頭看我。

「…………」

「……所以，你有什麼事？」

我沒有勇氣看月愛的表情，視線停在她的裙邊，不敢往上看。

◇

──假如今後還想繼續喜歡學長……就必須學會忍受這股寂寞吧……

但還是想做點什麼。

被山名同學取笑，月愛羞紅了臉。

月愛雖然很驚訝，但臉上露出喜色。我見狀便安心下來，注視着她。

儘管如此，這裏還是有非常多不認識的人。

感覺到月愛的視線停在我身上，我抬頭看煙火，不發一語地摟着她的肩膀。

「給妳！」

「妳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雖然魔幻海洋和魔幻樂園都很好玩，但下次去環球影城吧？」

月愛看到後睜圓了雙眼。

這一點也要等到事情確定後纔會告訴我吧。

「龍鬥……謝謝你。」

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都在我們前面。

「你們等一下有什麼打算？」

聽到月愛茫然的低喃聲後，我終於抬起頭。

──要是距離遠到沒辦法隨時見面時……我們會變得如何呢？

聽到這些，我的心情也躁動起來。

心情焦急，我沒辦法好好組織語言。

「……嗯。」

「啥？你有什麼事？」

「所以，那個……如果妳要去福岡，我也會在那裏找工作……」

「嗯，我想送妳這個。」

我接過她手上的紙杯，然後將玻璃鞋遞過去。

「嗯？」

我把藏在背後的東西遞給她。

換作是以前的我，大概辦不到這種事吧。

關家同學在出入口附近這麼問道，我便停下腳步。

這時，月愛忽然微微一笑。她的表情看起來感動不已，充滿深切的情意。

看着月愛手上的玻璃鞋，我這時才感到羞恥，背上流着冷汗。

月愛和山名同學也向彼此道別後，我們揮着手目送他們離開。

受到一股焦躁感的驅使，我轉身背對她。

「……啊，我突然想起有點事。」

「妮可，下次見唷～！」

「龍鬥……？」

「暑假我會去找妳的，寒假和春假也是……甚至可以靠打工賺交通費，儘量每星期都去找妳……」

「超漂亮呢！」

「你去買回來的嗎？」

「……話說回來，人家真是嚇了一跳耶，完全沒想到你今天會說這些話。」

「男生住一間，女生住一間？」

我的眼神遊移不定。

其實，我並沒有安排計劃。

「咦？龍鬥，怎麼了呀？」

「呃，嗯，就是……」

看着山名同學和關家同學，我似乎也變得有點不安。

這是很理所當然的疑問。

剛纔對關家同學說的這句話，彷彿回力鏢般打回自己身上。

我後天也會去爲關家同學送行。

「……呃，玻璃鞋這個東西，是王子在尋找認定的結婚對象時，握在手上的線索……」

我也因此恢復平常的狀態。

「……龍鬥……」

耳邊傳來月愛睏惑的聲音，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嗯，後天見。」

「大坂應該沒辦法當天來回吧～？」

「那麼就再見了，今天很謝謝你。」

不知道月愛會怎麼回覆區域經理，所以有些憂慮。

不想讓她前往任何地方。

她語調輕柔地低聲說完，稍微垂下頭。

我氣喘吁吁地回來後，月愛正拿着裝有飲料的紙杯站在原地，朝我露出笑容。

旁邊的月愛也驚訝地停住腳步。

「事情都確定下來後，人家會告訴你的。不過，別擔心。」

月愛突然開朗地笑了。

「咦……玻璃鞋？」

「…………」

「咦！」

山名同學一臉狐疑地追問，不過關家同學察覺到了什麼，便拉住她的手臂說道：「我們走吧。」

──但假如你不說，她就不知道啊。

「又不是校外教學，當然是情侶各住一間啊。」

「啊，好呀！等放暑假的時候。」

「……嗯。人家決定了，明天就回覆區域經理。」

「抱、抱歉，我搜尋在魔幻海洋給伴侶製造驚喜的方法後，出現的全是求婚的事情……自己也覺得好像有點操之過急了。」

「所以，真的沒關係！我四月之後就是大三了，只剩兩年而已！」

「真的好看到不行！」

煙火結束後，人潮湧向出入口，走在其中的月愛和山名同學興奮地討論著。

「你回來啦！快看快看，人家買了珍珠奶茶唷，龍鬥也喝一口……」

必須將此刻的心情告訴月愛。

突然被摟住肩膀，月愛發出一聲驚呼。

「王子想和這隻鞋子的主人結婚……所以……」

聽到山名同學的提議，月愛的雙眼都發亮了。

「謝謝……是很可愛啦……但爲什麼？」

「嗯，下次見～！」

月愛凝視着我，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但這是……我的真心。」

唯有這一點，我想再次明確地告訴她。

「嗯……人家很高興。」

月愛眯起眼眸微笑，凝視着自己手上的光輝。

「……其實，人家有小小期待過你什麼時候會提這個。」

「咦？」

見我愣住，月愛揚起調皮的笑容。

「你跟海愛說過吧？『大學畢業後，我打算和月愛結婚』這句話。」

「啊，那個是……」

黑瀨同學這傢伙……！

沒有要求她保密，確實是我不對。

「……高、高中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打算了。」

「人家也一樣。」

月愛用害羞的眼神看着冷汗直流的我。

「人家以前就想跟龍鬥結婚了，當然現在也是。」

「月愛……」

我忽然在意起別人的目光，便張望着周遭。

煙火結束後，園內充滿回家的氛圍，這一帶離出入口很近，人潮來來去去。大家都熱衷地聊着等一下該買的伴手禮和接下來的打算，沒有人注意到站在建築物牆邊說話的我們。

山名同學他們應該已經抵達旅館了吧。

「……妳、妳明天從早上就要工作嗎……？」

「嗯、嗯……」

月愛一直都很珍惜我送的禮物，明明那大概不是值得戴好幾年的昂貴飾品。

「……我會好好努力，以後送妳更好的東西。」

我牽住她的手，與她並肩同行。

「咦？」

「…………」

我們腦中一定閃過相同的念頭。

明明從三年前那個時候起，我們的心意應該都沒有改變。

朝我示意手上的玻璃鞋後，月愛微微一笑。月光石在她的耳朵和手指上閃爍着光芒。

她疑惑地回問，我則笑着搖搖頭。

月愛朝我伸手並邁出步伐。

只是錯失一次機會，怎麼就變得如此困難呢？

「……好。」

我因爲羞恥而小聲地說道，小聲到月愛似乎沒有聽清楚。

「果然啊……」

「沒什麼。」

經過有點久的沉默之後──

只要即將下沉的新月有聽到我的小小誓言就好。

「人家會珍惜這個的。」

「…………」

月愛的手傳來暖意，讓我感覺到春天的來臨。還是說，是自己剛纔拿着珍珠奶茶杯子的手太冰涼的關係呢？

「……回家吧。」

我語氣僵硬地問，月愛也同樣僵硬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