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6119 字
過年後,新的一年開始了。
元旦的下午,我和月愛一起去新年參拜。
「好美的景色喔。」
來到位於高地的神社,爬上階梯後往回一看,我不禁發出了感嘆。
近處是住宅區與電車來來往往的鐵路,延伸到遠方的整片景色與冬日的晴朗藍天令人心曠神怡。
月愛以前常常被爸爸和奶奶帶來這間距離A站很近的神社。當地人在新年參拜時很喜歡來這裏。即使過了中午,等着參拜的人羣仍然是大排長龍。
「嗯……是啊。」
月愛的話不多。她把脖子縮在輕飄飄的白色披肩之中。牽着我的手則是怕冷地插在我的口袋裏。
盛裝打扮的月愛渾身充滿了新年的氣息。那套鮮豔的冷色系和服很適合她,神聖地讓我想一直欣賞下去。
不過,她的表情卻與打扮完全相反,看起來悶悶不樂的。
「…………」
自從聖誕節之後,月愛就沒什麼精神。既然她的感冒已經好了,應該不是健康狀況的問題吧。
「……聽說福裏小姐明天要來家裏。」
福裏小姐就是月愛爸爸結婚對象的名字。她在大坂的醫院做櫃檯行政的工作。兩人是在交友軟體上認識,似乎是這個夏天開始交往的。
這幾個月以來,雙方每個月都會來回大坂與東京見幾次面。據說她在東京找到了新工作,最近搬家到這附近。
「話說喔,爸爸在運動會前不是突然有事沒辦法來嗎?那好像是和女朋友去她現在住的月租公寓看房子喔。因爲房屋仲介聯絡她說﹕『您想租的房子已經空出來了。還有其他客人想看房,請馬上下決定。』所以她說要來東京一趟並希望爸爸一起過去。其實不是出差。」
「……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這樣說。
雖然我不想批評月愛的父親,但我畢竟是月愛的男朋友,難免對伯父感到生氣。
他明明還有女兒啊。
「……我去工作吧。找些日領的臨時工來做,儘量想辦法湊錢。」
雖然我沒查過,不清楚實際狀況。但我想若是沒有父母的許可,應該很困難吧。
我纔剛想緩頰,月愛就立刻打了回票。
「……就這麼決定吧。」
當然,現在的伯父是單身,要交女朋友或見女朋友都是他的自由。但不是應該以高中女兒所期待的活動爲優先嗎?
「咦,可是學校怎麼辦?龍鬥,你不是還很努力地準備補習班的課業嗎……」
「嗯……就是呢……」
雖然這個時間點的空氣理應在一天中受到最多太陽的恩惠,迎面而來的風卻冷得令鼻子作痛。
月愛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再三地在心中祈禱。
「唉……真不想回家啊。」
我能體諒月愛的心情,於是朝車站走去,找了間正在營業的連鎖咖啡廳進去坐坐。
月愛看着搜索枯腸仍得不出答案的我,突然輕輕一笑。
月愛兩手晃着馬克杯,彷彿想把杯裏焦糖瑪奇朵上的奶泡融進咖啡裏。
在開了暖氣的室內,心情似乎能因這股暖意爲之放鬆。但月愛的表情仍然十分僵硬。
「住在哪?」
「是啊,大概吧。」
月愛停下了搖晃馬克杯的手。
她這麼地煩惱,難道我只能爲她求神拜佛嗎?
「……就是『希望月愛這一年都能過得幸福』。」
只是一位芳齡十七,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這樣啊。」
「……好煩喔。明天人家和妮可約好要出去玩,但爸爸要人家先和對方打聲招呼。他說福裏小姐因爲人家在聖誕夜時的態度受到打擊,要人家跟她道歉。」
「可以想成我們兩個人會一起獲得幸福嗎?」
況且,就算要當日領臨時工,我也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工作內容,或是得透過什麼樣的門路找。就算運氣好找到了工作,也有可能是嚴苛的勞力工作。對體力沒有自信的我,有可能靠這種方式……讓想要結婚後生三個小孩的月愛幸福嗎?
月愛坐在椅子上一邊喝着飲料,一邊嘆氣。
「欸,要不要去喝個茶?」
如果我是個大人。
我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沮喪。幸好月愛已經恢復精神了。
月亮般的陰暗面也隱藏着。因爲她是「月愛」。
「好煩喔……一堆討厭的事情。福裏小姐好像三月的時候就要搬過來了。住在人家隔壁的房間……以前爺爺的書房要變成那個人的房間了。」
我最近越來越能理解月愛。她並非單純是個懂事成熟的好孩子。
她平時之所以笑笑地接受某些事物,或許其實是因爲那些事對月愛而言「無所謂」。
進行「天生一對作戰」時也是如此。只要踩到她不願退讓的底線,月愛就會像這樣變得頑固又執拗,任性而不肯聽勸。
「這樣啊……」
走下神社所在的高地後,我們漫無目標地朝月愛家的方向走去。這時月愛如此提議。
「那種事人家連想都不願去想……太噁心了。」
「現在沒辦法嘛。所以『要是能一起住就好了』只是玩笑話而已喔,呵呵。」
我們邊走着,邊靠緊彼此需索對方的溫暖。感覺神明大人很快就實現了月愛的願望。
「……月愛……」
她不是隻有太陽般光明開朗的一面。
如果我在工作賺錢,能自行獨立……就能抬頭挺胸對她說﹕「來我家,我們一起住吧。」
她不屑地說着。
「唔……」
而現在的我什麼也辦不到。若是兩個高中生一時衝動離傢俬奔,很明顯會立刻面臨無處可去的下場。
「……呵呵,抱歉。那人家可能做了沒有意義的事了。」
「人家許的願是『請把人家的福氣分給龍鬥,讓他能夠幸福』。」
我們聊着聊着,不知不覺間已經排到參拜隊伍的前頭。我們像是被擠出去似的站在賽錢箱的前面。
離開隊伍後,我帶着從人羣壓力中獲得解放的輕鬆感漫步於神社裏時,被月愛問道。
同時,剛纔我所嚐到的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
我的心中一暖,感動地不能自已。
「不過妳還沒有和福裏小姐坐下來好好聊過吧?也許她是個不錯的人……」
「真的好煩……好想在那之前離開那個家喔。雖然妮可說可以去她家,但妮可家只有兩個房間,對她的媽媽也不好意思。而且也不可能待好幾個月吧?」
如此一來,既然沒辦法租房子,我們就只能住旅館了。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是否該說出口。
「是可以啦……但是這樣好嗎?今天妳的爸爸和奶奶都在家裏吧?」
「咦?」
月愛剛纔的話不斷地在我的腦裏反覆播放。
「所以該怎麼做?」
月愛對一臉窩囊的我笑着這麼說。她的笑聲聽起來特別開朗。
沒錯,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我就無法顧及高中生活或大學考試了。
她既非好孩子,也不是成熟的大人。
「這個嘛……」
「你許了什麼願~?」
「要是能和龍鬥一起住就好了呢。」
我們模仿四周的大人行了二拜二拍手的禮,接着肩並肩雙手合十。
月愛垂下了僵硬的表情。
月愛眼睛溼潤地注視着我。
月愛一邊嘆氣一邊說着。
「因爲,爸爸的結婚對象就是人家的新『媽媽』吧?但是對人家而言,母親只有媽媽一個啊……」
「人家現在不想和爸爸待在一起……他八成會講明天的事。」
「……這樣啊。」
這個計劃越想就越是破綻百出,讓我不得不陷入沉默。
有我的願望加上月愛本人的願望。大家許願時大概都以自己爲優先,所以比起在場任何人,我們應該可以帶給神明大人更大的衝擊吧。
當我許完願張開眼睛時,身邊的女朋友還閉着眼睛。
這樣的話,必須設法賺錢纔行。
──要是能和龍鬥一起住就好了呢。
「……抱歉……這太不實際了。」
正當我還在思考她話中的意義時,月愛露出了微笑。
「沒辦法。」
接着她突然破涕而笑,開口說道:
她的模樣讓我感到一股溫馨的喜悅。
「真的好煩喔……人家接下來該怎麼辦啊。要開始打工嗎?可是高中生有辦法租自己一個人住的房間嗎?」
「咦……?」
「欸,在這種情況下願望會變成什麼樣呢?」
「兩個人一起逃到遠方的城市……」
「…………」
月愛好奇地問我。
這樣的月愛,就在我的面前嘆着氣。
「從三月開始……每天都得過得這麼委屈嗎……明明是人家的家耶。」
怎麼會有這麼溫柔的女孩。她明明正處於那麼艱辛的境遇,卻拜託神明大人讓別人獲得幸福。
「人家沒辦法接受啊。自己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父親,竟然和與人家毫無關係的女人睡在一起……」
「所以一定不會有問題。我們有兩人份的願望,絕對能被神明大人聽到。」
看到她剛纔的樣子,讓人不禁想許這樣的願望。
「龍鬥……」
「唉……」
「不會。沒關係喔,龍鬥。你有這樣的心意人家就很開心了。」
但願不會再發生奪去這位美麗善良的女孩臉上笑容的事情了。
「……住旅館……那太花錢了呢。」
那麼幹脆像暑假時那樣,借住月愛的外曾祖母紗代女士家,或是我的祖父母家……但不管怎麼做,只要被發現沒到校上課,學校就會立刻聯絡父母。不可能長期待在那。
我的話讓月愛驚訝地眼神搖曳不定。
雖然她用的是半開玩笑的口吻,但我知道她有一半是認真這麼想的。
我們不知不覺間牽起了手,走下神社的階梯。
月愛真的有必要道歉嗎?站在伯父的角度來看,他或許希望如此。但我實在難以理解。
既然如此,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呢?
得努力想想。
如果無法爲月愛準備另一個棲身之所,那就只能守住她目前所待的地方。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月愛,我現在可以到妳家打擾嗎?」
「咦?」
月愛露出喫驚的表情。
「可是爸爸和奶奶都在家耶?」
「嗯。雖然在過年時講這些不太好,但我想和妳的家人……和伯父稍微談一下。」
以我這種身分,不知道是否能說服伯父。
但是,只能這麼做了。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盼望「好想早點成爲大人」。
不過──
我畢竟不是大人。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的年紀終究不夠大。
小孩子只能受到大人的保護。那是沒辦法的事,我無法改變。
所以我沒有魯莽地與月愛展開一場逃避之旅。而是拜託月愛的父親,請求他守護月愛的棲身之地。
這一定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
白河家客廳的電視上播放着元旦的搞笑特別節目。
「……所以,你有話想說?」
月愛的父親邀我坐進暖桌,我卻堅決維持跪坐的姿勢。讓他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擺出疑惑的表情如此說道。
如果這是爲了守護月愛。
「說、說句失禮的話……伯父,啊,不是。月愛同學的父親,您……是爲了和那位女性結婚,所以與月愛同學的母親離婚嗎?」
我低下眼睛結結巴巴地陳述。月愛的爸爸嘆息似的搖了搖頭。
月愛的父親穿着類似運動衫的居家服,頂着一頭睡翹的頭髮,展現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私底下模樣。
我這種人真的不該來的,好想現在就回家。
雖然我想早點長大成人,追上月愛。
「既然如此……歸根究柢,若是您以前沒有出……出軌,那麼您與那位女性之間根本不可能有這段感情不是嗎……?」
「請求?」
我考量的是月愛的幸福。
月愛的父親露出明顯的意外表情。
聽到一連串對我這個處男而言太過露骨的詞彙,無法完全理解的我,眼神無所適從地到處亂飄。再加上從女朋友的父親口中講出這些話造成的緊張感,讓我的心臟跳動速度快得非比尋常。
當我低下了頭,可以聽到背後的月愛跟着低頭的衣服摩擦聲。
不過,當我和月愛對上眼神時,她的眼中閃耀着些許光芒。
這好像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年長的大人在我面前露出說不出話的表情。
聽到那段話,我的內心發出一陣碎裂聲。
伯父抓了抓脖子,喃喃細語地說明。
「我們還沒有捨棄自然受孕的希望……出於這個原因,纔會想早點住在一起。」
「比起……未來還不知道會不會出生的孩子……您是否能以現在就在眼前的自己孩子的幸福爲優先呢?」
我覺得自己說了很殘酷的話。福裏小姐若是聽到這些話,應該會很受傷吧。
但是──
「麻煩你今天先請回吧。」
連我都不得不如此,爲什麼理應最疼愛月愛的父親卻不能這麼做呢?
「啊、那個,月愛同學也不是希望伯父不要結婚。如果只是遷入戶籍,我相信她不會反對。她只是希望稍微過一段時間再與您的結婚對象一起住。至少再等一年多……直到月愛高中畢業。」
「還請您……不要奪走月愛同學在這個家的棲身之地……」
雖然我不喜歡被人討厭,但就算如此也沒有關係。
經過些許沉默後,伯父說道:
月愛在我的身後,和我一樣擺出跪坐的姿勢。他朝自己的女兒瞥了一眼,開口說道:
然而,我們卻無法獨力生存下去。因爲我們還沒有養家活口的能力。
「呃,是這樣的……」
「就算你這麼求我……」
我趁着他還沒辦法反駁,絞盡腦汁思考說服他的話。
「好、好的……不好意思來得這麼突然。」
高中生就是一種扭曲的存在。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會對月愛的父親非常失禮。
若非如此,我們無法活下去。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結果沒有說服伯父,只是空惹他生氣。我爲自己感到十分難堪。
「…………」
「就、就是……月愛同學從三月開始即將與伯父的再婚對象住在一起,這件事讓她受到很大的衝擊……呃,那個,請問可不可以儘量延後一段時間……」
我沒有說出是誰造成的。就算不說,他應該也知道吧。這下子伯父對我的印象毫無疑問地降到谷底了。
正因爲把月愛擺在第一順位,讓我必須捨棄某些東西。
我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再次開口:
我勉強將顫抖的話語擠出喉嚨,對他表示:
但是,正因爲我放棄了與黑瀨同學之間的友誼,有些話不得不說出口。
腦中閃過了黑瀨同學的身影。
暖桌上擺着看起來像年菜的點心與幾罐啤酒。由於這個畫面太有闖進別人家隱私的感覺,讓我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身體。
但無論是我或月愛,都不是大人。
「我們這邊也有些隱情。因爲如果對女兒坦承,可能會讓她感到排斥。所以才瞞着沒有說……」
「爲孩子準備每天能安心生活的環境是大人的責任。」
當我忍耐着這地獄般的沉默時,伯父突然站了起來。
不知道伯父有沒有聽到我的話,他一直低着頭默默不語。
我們的外表看似大人,具有明確的興趣志向,有着自己的思想。大人能做到的事,我們大多能做到。雖然有時我們會產生自己也是大人的錯覺。
從廚房傳來切菜聲和月愛奶奶哼歌的聲音。她一定壓根沒有想到客廳裏變成這種狀況。
「怎麼可能嘛。我和她是最近才認識的。」
我已經沒有話要說了。
雖說如此,看到伯父無話可說的樣子仍然讓我有點慌張,連忙開口緩頰:
「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原來你只是來說這件事啊──我感覺到他對我投出這種傻眼的眼神。
如果此時說出「哦,原來是這樣啊」,並就此收手。月愛的狀況也不會獲得改善。
他的臉上顯露出怒意,這是當然的。
「畢竟,那個孩子早就已經受到許多傷害了。」
伯父的隱情是伯父自己的事。
雖然讓人感到心有不甘、焦急難受和無能爲力。但畢竟高中生還只是「小孩子」。
我抓住了這個機會繼續說道﹕
「…………」
但是,先做出比那更過分行爲的人,是月愛的父親。
「我的女朋友有婦科……子宮方面的慢性病。她已經三十七歲了,還是第一次結婚,她說想要小孩。因爲可能有難以自然受孕的疑慮,她打算開始進行不孕症治療。」
當我抬起頭時,伯父臉上掛著有點尷尬的表情。
由於伯父老是把視線移開,我感覺自己也不好一直盯着他看,只能把視線投到地板或牆壁上。
電視里正在耍寶的知名搞笑藝人們,看起來宛如另一顆星球的人類。
而大人有着守護小孩子的義務。
「我們已經找醫生諮詢過了,但只有擁有配偶的人才能進行積極性的不孕症治療。爲了這點,我們有儘早結婚的必要。」
剛纔在神社感受到的近乎屈辱的悔恨感,三度湧上了心頭。
「高中生並不是大人……」
「我有我的人生。就算是家人,每個人都是各自獨立的個體。即使住在一起,也必須尊重彼此的自由……正因爲主張這樣的想法,我認爲自己一直以來讓月愛過得相當自由。月愛已經十七歲,是個大人了。如果她無法理解這點,我會很傷腦筋的。」
「如果是這件事,我已經跟月愛說過了。」
「……呃……我認爲事情應該要有先後順序。」
雖然月愛的奶奶對於我在元旦這天突然造訪而感到驚訝,但還是說着:「要不要喫年糕湯呢~?我現在就來做!」便起身走向廚房。她將一頭茂密的灰髮染成帶點粉紅的紫色。和月愛描述的一樣,是一位愛打扮又爽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