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2.6萬 字
有時候,月愛看起來像比實際歲數更年長的成熟「女人」。那或許是因爲她一直懷抱自己所說的「想早點成爲大人」這種想法,也可能是來自她所累積的許多經驗。
平時天真無邪的她偶爾顯露出的成熟表情,每次都會使我感到驚訝,並且讓我更加爲她着迷。
我好想早點追上月愛。
身爲月愛的男朋友,我好想快點變成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
然而精神年齡不是說提升就能提升的,努力也沒用。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儘量以各種方式提升自己的能力。
──人家想生三個小孩。
回想起月愛的話,我的嘴角就不禁微微上揚,但心中也隨之萌生緊張的情緒。
我不是很清楚月愛畢業後的打算。但是以當下的社會狀況,如果我沒有考上有點名氣的大學,進入有點名氣的企業工作,領到穩定的薪水,要養三個小孩應該很困難吧?
習慣想太多的我除了在妄想的層面,對現實面也有許多想法。
於是我拿起了在暑期輔導時收到的補習班入學簡章。
◇
「欸欸,龍鬥!」
某天放學後,正當我打算和阿伊一起離開教室時,月愛走到我的身邊。
「下週六人家要和小朱在家裏做可朗芙,要不要來喫呀?」
「可、可朗什麼……?」
「就是可頌加鬆餅!聽說是韓國流行的甜點喔。剛纔跟小朱說人家的家裏有奶奶以前買的鬆餅機,小朱就想到家裏做看看,還說她會帶材料過來。」
「哦……」
我不清楚可朗芙是什麼東西,但既然是月愛親手做的東西,我就非喫不可……然而當我想到這裏,突然驚覺某件事。
「啊……抱歉,我週六要上補習班。」
於是月愛也露出突然想到的表情。
最讓我緊張的是待在自習室的時候。黑瀨同學是自習室的常客,每次過去她幾乎都在那裏。我必須先進入自習室,確認坐在位子上的黑瀨同學的位置,預測她出入自習室的動線,再暫時離席,請櫃檯人員重新分配一個不會碰到她的好位子。這個流程真的很麻煩。
──可是……我們之後就不容易見到面了。
當我看到一頭眼熟的黑髮,心中暗叫不妙時,已經太遲了。黑瀨同學正好在樓梯間轉彎,朝我這邊走過來。
雖然兩人相處的時間可能因此減少,讓我有點難受,不過我將利用這些時間多加努力,掌握光明的未來。
「…………」
由於不小心看這位氣質型帥哥看得入神,我晚了一拍才聽懂他的話。
是一個陌生男生。
從那件事之後……就是在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聊了關於那張相擁照片的話題之後,我就沒有再好好跟黑瀨同學說過話了。另一個主要原因是進入第二學期時,我們的座位分開,兩人不再有交集。而我之所以會下意識地躲起來,也是因爲這段空白的時間造成雙方的關係很尷尬。
這就是所謂的氣質型帥哥。不過畢竟他仍然充滿帥哥的氣質,對我這種路人臉的邊緣人而言還是非常值得羨慕的對象……
「沒、沒問題啦,我們每天都能在學校見面啊。」
將父母簽名蓋章的入學申請書交給櫃檯人員,聽過工作人員的說明後,我就正式成爲了K補習班的學生。
不過辛苦是有收穫的。開始上補習班之後的兩週內,我勉強避開碰上黑瀨同學的情況,順利過着補習生活。
在補習班的大樓裏,所有學生都得靠樓梯上下樓。如果在樓梯間撞見對方,基本上沒有地方可以躲。所以走樓梯時,我必須先待在樓梯間觀察行進方向的狀況,做好充分的警戒後再行動。
雖然假日沒辦法見面有點可惜,但我也不想妨礙月愛的交友關係。
「……哦,原來如此。你以前鼓起勇氣告白卻失敗的對象恰巧就是現任女友的妹妹。」
既然如此,我只好躲到底,完全不與黑瀨同學接觸。這是我對月愛的誠意。
就在我環顧休息室,思考該坐在哪裏時……我的視線固定在某個地方。
「所以那個女孩是你的什麼人?前女友?跟蹤狂?被發現會很糟糕嗎?」
「……那個,我不是『山田』喔……」
「嗯……」
不過,我接下來要成爲配得上月愛的男人,脫離處男之身。補習班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標的第一步。
在附近的咖啡廳裏,聽完我解釋的男生一臉佩服地喃喃說着。
「咦……?」
沒想到我躲避黑瀨同學的行動竟然會被其他人注意到……這讓我感到非常羞恥。
若是讓月愛感到寂寞,自己卻和黑瀨同學在補習班見面……女朋友不在身邊時,和不久前喜歡我……應該說曾經喜歡我的女孩子見面,我會隱約有種難以抹去的罪惡感。
從那天開始,一場若是在補習班撞見黑瀨同學就代表遊戲結束的生存遊戲開始了。
做出結論後,我裝出身體不適的樣子,忍耐着難堪的模樣四肢着地溜出休息室。
阿伊在那之後就經常提到谷北同學的名字。他大概喜歡上對方了,不過他本人以「才、纔沒有那回事!」的回答否認。
「谷北同學做的甜點啊……好想喫喫看喔……」
處男真是難搞的生物。雖然我也是啦……
在那天的課堂上,我碰巧答對講師的問題。因爲太開心,便放鬆了對周圍的警戒。
男生將我拉到他原本待的走廊上,而黑瀨同學那些人則是往上走去。她們應該是要去休息室吧。
那就是坐在窗邊桌子旁的黑瀨同學的側臉。
這個男生的名字是關家柊吾。他在K補習班念高中畢業生課程,也就是所謂的重考生。這些是他在我們來到這裏的路上告訴我的。
月愛垂下肩膀,但仍對我露出微笑。
就算我改去分館的自習大樓,依照日子不同或是在同一天裏的不同時段,黑瀨同學偶爾也會出現在那裏,我同樣得再辛苦一次。
「對喔,好像是從這周開始?」
我瞬間轉過身去,然而雙方已經太過接近。我和黑瀨同學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公尺又五十公分。
如此發憤圖強的我在走廊上和阿仁碰頭,三人一起走到車站。我再跟兩人道別,坐上往與自家反方向的電車。
「嗨,這不是山田嗎!好久不見啦~~!」
但就在那天,我有點發懶,覺得應該不會有問題就直接下樓了。這是我的一大失誤。
不行了。她要發現我了。
「下次人家會盡量先空出週日的時間。」
「唉……真羨慕你。」
由於暑假時我也在這裏上課,很清楚這間補習班的樓層分佈。我還不打算一下子就去位於地下室的自習室,而是先到頂樓的休息室。我打算喝點飲料,瀏覽一下補習班給的課本。
「這樣啊……那就改週日……啊,人家那天要和妮可去買東西。」
「咦……咦?」
當我打開休息室的門,從兩面牆壁裝設玻璃窗的房間泄出的明亮燈光照得我有點刺眼。在這個桌椅之間的距離擺得恰到好處的空間,人還不算太多,怕生的我鬆了口氣。
確認這點之後,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在幫你耶。你不是差點被一直躲開的美少女看到嗎?」
月愛消沉地喃喃說着。
被關家同學這麼一問,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黑瀨同學不是一個人。她和幾位女生圍着桌子坐下,正一邊喫點心一邊談笑。除了黑瀨同學,其他女孩子都穿着水手服。
男生對我的問題點了頭。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去的K補習班是一間知名的大型升大學補習班。我聽說就算不是升學主義的本校也有幾個學生從一年級就開始去那間補習班,所以在決定暑期補習班時,沒想太多就直接選了那裏。這種心態就和購買不熟悉類型的商品時,會挑選評論文章數量多,評價高的來買一樣。
不過他並非五官深邃的美型男子,雖然鼻子很高,眼睛是細長的單眼皮,嘴脣也很薄。最大的特徵是一頭厚重的黑髮,瀏海又厚又長,幾乎要蓋住眼睛,看起來十分惱人。
不知道對方怎麼會搞錯人,但多虧他遮住了我的臉,讓我順利度過危機。
「唉……」
「嗯,明天見。」
我完全跟不上他那種隨性的步調,但也不能對他救了自己脫離窘境的功勞視而不見。回過神時,我已經照他所說,邁開腳步朝補習班外頭走去。
「我知道。」
「咦?不、不是啦……」
「伊地知同學,不好意思讓你等那麼久。那再見嘍,龍鬥!」
雖然我立刻躲了起來,不過之後怎麼辦?應該就此離開嗎?還是厚着臉皮向她打招呼:「嗨,我也來上這間補習班嘍。」
那是我從未在學校見過的黑瀨同學開心的模樣。
「……怎麼辦?」
男生嘴角上揚望向我。
「謝謝,人家會盡量。反正妮可有時候週日也會打工。」
「對。我今天準備去繳申請書。」
「嗯,謝謝。」
「……咦,你剛剛說什麼?」
難道是追着我來的……?當我這麼思考時,馬上認定那是自我意識過剩而否定了這個念頭。按照那種和朋友相談甚歡的模樣,她們應該認識不只一兩天了。黑瀨同學毫無疑問比我早進入這間補習班。
「可是……我們之後就不容易見到面了。」
既然能從後方伸手勾住身高屬於平均值的我,說明對方的個子頗高,可能和阿伊差不多。不過他和阿伊不同,身材比較纖瘦。
「總之看起來好像很有意思,你就隨意說來聽聽吧。從早上就一直坐在自習室,我也想轉換一下心情。休息室那邊……那個女生很可能在裏面,我們隨便找間店待吧。」
對方鬆開我的脖子,還給我自由。
以前我曾經聽月愛說過,山名同學經常在週六的白天打工,在週日外出遊玩。
「最近兩三週常常看到你。你每次都在自習室躲避同一位美少女,那種可疑人士的舉動太顯眼啦。」
況且……
「所以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一直躲到大學考試結束嗎?」
「你認識我嗎?」
「好吧。補習要加油喔。」
我和她的關係實在一言難盡,讓我不知該如何說起。男生見狀,再次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黑瀨同學……?」
突然有個人勾住我的脖子,將我的頭拉了過去。
抵達池袋車站後,我穿過人羣從西側出入口回到地面。經過車站前,在充滿商辦區氣氛的街道上走了幾分鐘後,就能看到K補習班的大樓。
當我們兩人離開教室後,阿伊如此嘀咕。
我所選的英文課程已經上過兩次,因此這部分必須靠看課堂錄影跟上進度。再加上我要與補習班工作人員商量志願學校的等級問題,剛開始我得勤快地去補習班。待在補習班裏以及走在前往補習班的路上,我一直不敢大意地觀察四周,尋找黑瀨同學的身影。
或許是感應到我的視線,只見黑瀨同學正要將臉轉往我這個方向,讓我不禁當場蹲下,鑽進桌子底下。
突然感受到自己成了考生,讓我有點壓力。從此之後,每週六我都得來上英文課了。因爲我向校方表示打算將明星大學列入升學考量,就選了程度較高的課程,預習與複習看起來都不會輕鬆。而且升上三年級後,修習科目還會再增加……我踏着沉重的步伐往階梯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某個週六。當我上完第二次的英語課,事件就發生了。
「嗯,不用勉強也沒關係。」
「嗯……但是妳應該會想和山名同學一起去玩,不用勉強啦。」
月愛這麼說着,望向在我身旁跟石像一樣動也不動的阿伊。
我輕輕揮了揮手,阿伊也動作怪異地點了一下頭,石化解除了。
是個帥哥。
「……爲什麼黑瀨同學會在這裏……?」
眼前這杯因爲是最便宜的飲料才點的冰咖啡很苦,不合我的口味,實在喝不下去。但因爲關家同學表示「這杯我幫你付」,自掏腰包請了我這杯咖啡,我得在離開之前喝完。
「我也覺得那種做法不夠實際,但現在……」
「那就改去其他分校上課吧?」
「應該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啦……」
畢竟我們在學校時每天都在同一班,我覺得……如果只是爲了躲避黑瀨同學就特地跑到離家或學校更遠的分校,未免太過頭了。
「一開始先打個招呼或許就沒事了。不過既然當初看到她就躲起來,之後也就不自覺地繼續躲下去……」
「爲什麼?對現任女友的罪惡感?」
聽到關家同學的問題,我思考了一下。
「……我不想再害她感到不安了。」
我想起夏天時發生的事,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很重視女朋友,所以打算不再和黑瀨同學……和女朋友的妹妹有兩人單獨的接觸,結果現在卻進了同一間補習班。我爲了準備考試而減少與女朋友相處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被她知道黑瀨同學也在補習班裏,應該會讓她感到不安。」
是的。進補習班的時候,我根本沒料到黑瀨同學會出現在那裏……
「我曾經思考過,若是立場反過來……她去了補習班,那裏卻有她的前男友……而且我又得知了這件事……要我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原來如此。」
雙手抱胸聽完這一切的關家同學抬起頭這麼說道:
「那麼,暫時就只能一直躲了。我也來幫忙吧。」
「咦……」
我對他是很感激,不過他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我一時擠不出道謝的話。
「我每天都會在池袋分校。如果看到那個女生,我會用LINE通知你位置。告訴我你的ID吧。」
「啊,好……」
「騙人~~你這個悶騷色鬼。」
「那我就去自習室了。你呢?」
第一年當導師的女老師焦急地這麼說,然而教室裏一片鴉雀無聲。
我想起她在補習班被朋友圍繞的模樣。
不對,她或許真的只是純粹想當執行委員,但我就是會不由得往那個方向猜測。
「當個高二生真好,還可以有目標。如果當時也有人能提點我就好了……」
他不屑地說着,將手機收回口袋。由於關家同學的東西似乎都放在自習室,他現在是兩手空空的狀態。
回家社的邊緣人也因爲太自閉,不想做那種醒目的工作而紛紛像貝殼一樣閉緊了嘴。
在我們前往自習室的路上,走在我身邊的關家同學這麼說着。
看到她的模樣,讓我回想起來。
去年也是如此。不過因爲執行委員雖然任期不長,工作卻很忙,私人生活充實的嗨咖們都沒什麼興趣。
「人家也是……」
此時,山名同學斜前方座位的阿伊引起我的注意。
「呃……我會加油的。」
現在我的補習生活算是漸漸步上軌道,有部分原因也是遇到了關家同學。
「欸,龍鬥!龍鬥你也來參加嘛!」
「哎呀,這次是在室外,所以躲在東西后面,不過在室內時確認動線很重要喔。啊,和助教打好關係也是必要的。像佐藤就很親切,去櫃檯時還會告訴我『穿A校制服的人朝休息室過去了~~』。」
班級代表也很開心。
他嘴上這麼說,不過也沒有追着照片的相關話題繼續問下去。
「妳幫了大忙喔~~黑瀨同學。」
隨着一道微弱的聲音,一隻白皙的手怯生生地舉了起來。
「……我自願。」
本校的校慶是辦在包含十一月上旬的節日那幾天。
「呃,咦?啊,好……」
「接下來就請大家選出五名校慶的執行委員~~」
另一方面,在學校的生活則是有了新的話題。
就在我們回到補習班大樓時,關家同學突然叫了一聲,縮起身體躲在我的背後。
「畢竟當重考生沒有一丁點好處。我是說真的。」
這種話從實際在重考的人嘴裏說出來,分量就是格外不同。
我覺得這種閃躲方式比較遜,卻說不出口。
老師以帶着幾分鬆了口氣的口吻這麼說了。
月愛打算當執行委員……?
「謝、謝謝你。」
「呃……啊,我也要過去。」
「……怎麼了嗎?」
我照着他的話,迷迷糊糊地和這位初次見面的人交換了聯絡方式。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
就在這時,關家同學胸前的口袋突然發出震動聲。關家同學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一看,隨即嘖了一聲。
「對啊對啊。如果至少有一個人自願報名,那就輕鬆多了……」
「……有、有沒有人想當啊?一定會很好玩喔。」
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月愛正以興奮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是谷北同學的關係。因爲谷北同學報名參加,讓他也想舉起手,卻拿不出勇氣而煩惱不已。
我順便瞥了山名同學一眼,她卻看着自己的指甲,一臉興味索然的模樣。應該是有打工的關係,讓她沒空參加吧。
看着得意洋洋地暢談經驗的關家同學,我不禁在心裏暗自嘀咕:「重考好可怕……」
關家同學看了一下我的帳號,發出遺憾的聲音。
「有,人家要當~~!」
「啊!」
「那是高中的學弟。看到經常裝模作樣的學長和自己進了同一間補習班重考,他們會覺得我很遜吧?」
我突然明白了。
◇
「沒有,我沒有。」
就在班級代表對教室裏其他人這麼問的時候。
「…………」
「咦?關……」
「這種情況,一開始沒有人舉手,之後就很難舉手了……」
我還在驚訝,谷北同學也跟着舉起手。
……啊,難道──
「謝謝妳,黑瀨同學。」
「畢業才過了半年,辦什麼同學會嘛。反正會去的八成都是腦袋空空,只想炫耀自己的大學生活有多麼精采的傢伙啦。」
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桌子,不敢和老師與班級代表對上眼。
就在這個時候。
黑瀨同學望着兩人,也露出開心又羞澀的神情。
在九月最後一次班會上,站在黑板前的班會代表如此說道。
他隨口如此說道。仍然坐在椅子上的我急忙抓著書包站起身。
「還有其他人自願嗎?」
沒辦法,感到莫名其妙的我只好站着不動。
「呃……」
或許她其實是個有許多朋友的女孩子,然而轉學後卻立刻發生那種事……她散播中傷月愛的謠言,讓同學們都對她敬而遠之。
關家同學放下只剩冰塊的玻璃杯,端起了餐盤。
「咦~~什麼嘛,你的頭像不是用你女朋友的照片喔。」
「你不喝的話就給我吧。我可是個咖啡因妖怪。」
補習班的出入口走出幾位學生,從我旁邊經過。
接着關家同學才從我的後面出來。
看到似乎喜好女色的關家同學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我不禁點了頭。
是黑瀨同學。她害羞得臉頰飛紅,舉起的手也因爲緊張而不停顫抖。
糟糕。在咖啡廳時他明明看起來是個瀟灑成熟的男人,原來內心已經這麼扭曲了……
黑瀨同學……
「如果整天都待在自習室,不管喝多少咖啡都會想睡。這半年來我喝太多咖啡,已經沒什麼效果了。」
「啊,既然露娜要當,那人家也要~~!」
正因爲他自己就是過着這種躲躲藏藏的生活,纔會注意到我在躲黑瀨同學嗎?
──人家想和海愛做朋友。
這個聲音讓我驚訝地轉過頭去,正好看到月愛以幾乎要站起身的氣勢把手舉得高高的。
當我急着想喝掉幾乎還是全滿的冰咖啡時,坐在對面的關家同學朝玻璃杯伸出了手。
阿伊的表情非常驚人,看起來很苦悶,又像在懊惱……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一個人在那邊玩起了變臉遊戲。
「不要叫我的名字!站好別說話!」
就在臺下出現這樣的竊竊私語,大家開始側眼觀察彼此的時候。
「高中同學。他說:『你真的不來今天的同學會嗎~~?』我怎麼可能去啊,混帳!」
「不過呢~~雖然黑瀨同學?的事讓你很在意,在補習班最好還是集中精神唸書喔。」
「自願擔任的人請舉手~~!」
──咦!
重考真是可怕。
「我有社團活動,不能當喔。」
「雖然你說她們兩人長得不像,不過既然是那個女生的姐姐,應該還是很可愛吧?沒有照片嗎?」
只見關家同學避開吸管,直接將嘴湊到玻璃杯,咕嘟咕嘟地把冰咖啡當成啤酒灌下肚。
「下次點你想喝的飲料吧,我會再請客。」

我覺得只會跟在別人身後哈腰點頭的自己實在有點難堪。相對地,年長的關家同學看起來既灑脫又成熟。
她應該很寂寞吧。難道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主動報名,希望得到大家的感謝……?
「……呼~~」
──從正面進攻也只會被拒絕。我們不是同班同學嗎?學校的同學們不知道我們的關係。所以,當人家強硬地表示「我們做朋友吧」的時候,海愛應該也無法置之不理吧?
──妳的意思是向大家隱瞞姐妹的關係,純粹以同班同學的身分和她交朋友嗎……?
──嗯。人家希望龍鬥在旁邊支援。
她打算執行那個計劃嗎?
我沒想到她這麼快就付諸行動。
不過……
──等到秋天過去,冬天開始的時候……人家希望能再次待在海愛身旁。希望還能和海愛一起在暖桌裏一邊看電視,一邊分享papi●(注:papico,日本的棒棒冰。一包兩支裝,可拆開讓兩人食用)。
仔細想想,九月也快結束了。對月愛而言,現在或許就是展開行動的好機會。
「那、那麼……我也參加。」
當被同學們集中注視而心神不寧的我這麼回答,周遭就傳來挖苦的聲音。
「拜託別用執行委員的工作來打情罵俏啦~~」
雖然他們嘴上這麼說,因爲名額快要湊齊了,大家都露出鬆口氣的表情。
「還差一人,有誰要自願嗎~~?」
班代環視教室這麼說着,我則繼續舉着手錶示:
「那、那個!」
因爲受到衆人注目的我太害羞,說出來的話嚴重走音。我感到更加羞恥,只能拚命把話擠出喉嚨。
「……我、我建議……另一個人可以找伊、伊地知同學……」
「咦?」
不知道是不是沒想到會連續聽到邊緣人的名字,班代看起來很驚訝。
「可以嗎?伊地知同學…:?」
於是,月愛這個前途多舛的「朋友計劃」就此拉開序幕。
「那麼就來分配職務組別吧。麻煩有志願職務的人舉手。」
黑瀨同學垂着頭,一手緊抓着另一隻手肘。接着她抬起臉,瞄了我們一眼後又撇開臉,輕聲說了一句:
接着她再轉向我。
委員長的話音一落,我、月愛與黑瀨同學就被指定爲僅有三人的手冊組人員……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啊!
關家同學的語氣粗魯,但因爲他露出笑容,低沉的聲音也討人喜歡,就算被他罵了也完全不會感到不舒服。再加上那副容貌,難怪會受到女生歡迎。
我和月愛沒有理會其他對彼此呼喊的學生,互相使了個眼色後默默走到教室後方。
「大賽?你有在運動啊?」
「是嗎?要不要我來教你?你才高二,別那麼拚命啦。」
我感覺關家同學其實很關心我,不過因爲他本人散發出一種不拘小節的氣質,所以就算他對我這種人給予關懷,我仍然能輕鬆地與他相處。我從來沒想過,因爲難以應付學長學弟關係而沒有加入社團的自己,竟然可以像這樣毫無芥蒂地與大兩歲的帥哥交談。
「哇啊……」
看到我因爲他敢自稱「邊緣人」而更想白他一眼,關家同學又笑了。
放學後,在借來開會分配職務的化學教室裏,執行委員各自隨便找了位子坐下。我和阿伊坐在一起,前面是月愛與谷北同學。而黑瀨同學則是獨自一人坐在離我們有點遠的後面。
在我們進入的家庭餐廳型的拉麪店裏,坐在桌子對面的關家同學如此提問。
在補習班時,我仍然過着躲避黑瀨同學的日子。
狀況變得有點麻煩。雖然原本就已經很麻煩,我與黑瀨同學的關係如今變得更加複雜。
「……我還要十分鐘纔會結束。」
那是哀求的眼神。她果然打算執行那個計劃。
週六上午,當我在自習室做範圍到今天所教課程的作業時,關家同學跑來我的座位前打招呼。
「你剛纔在自習室嘆氣吧。又是『黑瀨同學』的事嗎?」
光想就讓我冷汗直流。
「這還用問?當然是高三時考試考砸啦。」
被提名爲執行委員長的同年級其他班同學說明職務內容之後如此宣佈。
這時,我突然在意起後面的狀況,於是回過頭。
「不是啦。都是因爲我一直到國中之前都是沒跟女孩子交往過的邊緣人,高中時卻突然受到女生歡迎。這樣一來,當然會得意忘形地成天都在玩吧?」
「喔。」
關家同學還告訴我挑選教室座位的訣竅與適合向講師提問的時機。毫無疑問地,就是多虧了他,我才能過着舒適的補習班生活,因此我很珍惜這段友情。
「對社團的學妹是這樣啦。」
「抱、抱歉~~突然想做文宣……」
關家同學發出「啊~~」的聲音,掩面回答:
這也不奇怪……站在黑瀨同學的角度來看,不應該發生這種事纔對。
「咦~~?露娜不是說要和人家一起嗎?」
被放鴿子的谷北同學不滿地抗議,月愛只能苦笑着找藉口解釋。
「嗨,山田。」
我姑且有告訴他自己的本名,不過他以「被那個女生聽到會有危險吧」爲由,繼續稱呼我爲「山田」。還曾經因爲關家同學在櫃檯人員面前向我搭話,讓認識我的櫃檯人員多看了我一眼。
也許是懷疑我在捉弄阿伊,班代露出狐疑的眼神。而阿伊則是慌張地點頭。
「這是打贏區域大賽時的照片,我才設定成我的最愛。畢竟這可是我的人生中最光榮的時刻。」
「你看,這是國三時的我。」
「OK,我先走了。」
「咦?」
接着,我和月愛來到黑瀨同學的面前。
「……!」
我突然在意起這件事,於是在等拉麪上桌的時候問了一下。
「……不過既然你桌球這麼強,在改變形象之前應該就有些女人緣了吧?」
「所以你怎麼啦?」
我注意到委員長望向我的後面,轉過頭去才發現黑瀨同學默默地舉着手。
「好,那麼這三個空缺就這樣決定了。」
「總務在這裏~~!」
他以不符高大身材的微弱聲音開心地回答。
「……關家同學爲什麼會重考?」
◇
「佈置場地的請到這邊集合~~!」
「……不是,只是覺得英文作業滿難的。」
委員長說完,衆人便起身緩緩開始移動。
阿伊好像以爲我之所以推薦他,是爲了拉一個邊緣人朋友作伴。如果告訴他實際原因是要幫他一把,讓他能和谷北同學在一起,他八成會生氣地說:「我、我纔沒有那個意思咧~~!」只好就當成是那麼回事了。
「……請多多指教喔。」
「…………」
「看起來就是一副女生不會喜歡的樣子,對不對?」
「說說看吧,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喔。我自認很會傾聽別人關於女性關係的煩惱。」
有點做作耶……我把後面的話吞回肚裏,關家同學則是笑着回答:「不是啦不是啦。」
「咦~~……」
「……只有一個志願者嗎?」
在那之後,衆人繼續決定了各項職務。阿伊和谷北同學一樣成爲場地佈置組成員,那是負責在校門前裝設拱門,裝飾走廊與體育館的職務。雖然這項職務有一年級生參與,人數衆多,如果能一起進行作業,應該多少有聊天的機會吧。
「…………」
由於當天放學後就會分配每個人的負責職務,阿伊顯得很興奮。
是這樣說沒錯啦,但我想問的是有沒有什麼內情。
「你還沒喫午餐吧?要不要一起喫飯?」
「龍鬥……」
我擔心若是再不說些什麼會沒完沒了,也跟着打了招呼。
聽到我的問題,關家同學笑了出來。
「請多指教……」
這種事有可能嗎?難道他不是一直都很有女人緣,一直都在玩嗎?
「我就說吧。」
「可以……!」
按照剛纔的說明,手冊組的工作是製作印有校慶流程表與學校場地圖等資訊的導覽手冊。這項工作似乎必須一邊與印刷廠溝通一邊進行。因爲幾乎都是沿用前一年的基本設計,內容並不會太困難,適合擅長寫文章或對出版業有興趣的人擔任。再加上名額也不多,就在我心想這個工作與自己無關的時候──
被我的狐疑視線盯着看的關家同學滑了一下手機,將熒幕拿給我看。
最先開口的是月愛。即使感到尷尬,她的嘴角仍然露出了笑意。
「你這傢伙真是的,不敢一個人當執行委員嗎?實在拿你沒辦法~~」
我就是不想變成你這樣才拚命努力……這真心話太傷人了,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
「哎呀,桌球!我手上不是拿着球拍!你對我是多沒有興趣啦!」
「高中時有點太沉迷跟女生玩了……沒時間讀書……」
和我一樣回頭看的月愛隨即將頭轉向前方,舉起了手。
「話說你竟然會隨隨便便就把自己不帥時的照片拿給別人看……」
「……指教……」
「只有一個人啦。我跟某個當社團經理的女生很要好,畢業時雙方氣氛不錯就開始交往。之後那個女生建議:『要不要換個髮型?』剛好社團活動結束了,我就開始留長……」
畫面上出現的是一位穿着運動服的國中男生。他留着幾乎是平頭的短髮,與關家同學現在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感覺像個眼神兇惡的鄉下國中生。只靠髮型竟然能讓人有這麼大的改變啊。
「我們從名額少的開始決定。首先是手冊組三人。這部分將由二年級生負責。」
「這就是高中改頭換面吧。」
我們只有三個人,沒必要大聲吆喝尋人。
我猶豫了一下,但是他的態度讓我有點惱怒,最後還是沒有老實承認。
剛好與黑瀨同學對上視線。她立刻撇開臉,紅着臉露出大受動搖的模樣。
所以我也舉起了手。
除了這件事,我的生活倒是沒受到什麼影響。
現場的三人……連主動製造這個狀況的月愛也掩飾不了臉上的尷尬。
「那麼就請各組的人自行帶開,做一下自我介紹,今天的會就可以結束了。校慶準備工作的具體內容與時程表過幾天將由各組的負責老師說明。」
關家同學說完便離開自習室。我們雙方都過着必須躲開特定人物的生活,現在對他一定是最適合喫飯的時間點吧。
校慶執行委員是由一年級與二年級兩個學年,每班招募的五名學生組成。由於一個學年有五個班級,總人數爲五十人。這些人會被分配到接待組與總務組之類的職務,在直到校慶當天的這段期間處理所屬職務的工作。
「……!」
「人家要當、人家要當!」
「……還、還有我。」
這傢伙是嗨咖,是現充啊……正當我感到傻眼的時候,關家同學慌張地揮着手。
根本不需自我介紹。我們三人不僅知道彼此的長相與姓名,連其他情報都一清二楚。在形成正三角形的位置上,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誰也沒有說話。
「一點也沒錯。」
「那麼,你跟那個女生後來怎麼了?」
關家同學垂下視線,沒有回答。
「你該不會……」
到處花心留情,狠狠玩弄對方後把她甩掉……被我用這種責備的眼神注視的關家同學急忙開口:
「不是啦,我沒有用那麼過分的方式分手……不過……對她而言……確實很過分……」
關家同學說完就陷入了沉默。看來他心中對那個女生仍有些遺憾。
這時剛好拉麪送上桌,我們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無論有沒有和關家同學商量,現實是我根本沒辦法解決黑瀨同學的問題。
總而言之,現在只能努力別在補習班被黑瀨同學看到,並且在儘可能的範圍裏協助月愛的「朋友計劃」。
進入十月之後,執行委員的活動就正式開始了。
手冊組的主要工作是請打算推出活動的社團或班級,還有老師與執行委員長等人撰寫稿件,在期限之前將收集來的稿件彙集成冊。學校場地圖與前言頁已經有基本雛形,但排版與封面都是自由設計,可以用來發揮當年學生的個性。
校慶每年都有主題,今年是「For the future」。要如何將概念化爲設計,全是手冊組成員的自由。
首先得由三位小組成員進行溝通,決定導覽手冊的製作方向。
因此在某天放學後,我們三人向學校借了一間會議室,在桌子前開起會。
「…………」
從剛纔開始,月愛就露出坐立不安的樣子偷瞄坐在對面的黑瀨同學。黑瀨同學則是翻閱桌上用來當參考的歷年導覽手冊。
我和月愛這時坐在長方形桌子的一邊,黑瀨同學則是坐在桌子對面。
過了一段時間,月愛下定決心似的打破沉默:
「妳過得好嗎,海愛?」
「哦,我知道。我也常看《惡靈孤堡》之類的遊戲實況。那些人都玩得很厲害呢。」
這下子傷腦筋了。
「…………」
「哇,好厲害!太完美了,就像遊戲角色直接變成真人呢。」
露出開心表情的月愛臉上再次浮現疑惑的神色。
我拚命轉動腦筋。
月愛嘆了口氣,似乎對打算和黑瀨同學建立良好關係卻白忙一場的自己感到不耐。
「就算那樣好了,又該從哪裏開始看纔好?」
「……龍鬥你怎麼看?」
「玩角色扮演的時候,或許可以稍微當個參考。」
但如果不站在女朋友這方,反而支持害我和女朋友吵架的女朋友的妹妹……我覺得這是身爲一個男朋友不該做出的行爲。
「興趣?……我有在看網路影片就是了。」
「對,我很喜歡悠瑪喔。」
黑瀨同學將自己的手機畫面拿給困惑到極點的月愛看。
「這樣啊!啊,欸,妳有沒有看辣妹高新出的試跳影片?搞不好比派對咖有趣喔!」
「嗯~~要做的話,人家想弄得可愛一點。畢竟是難得的慶典,就該有閃閃亮亮的華麗感!封面也要做成粉紅色,再加上亮片~~」
好開心。我第一次和喜歡看遊戲實況的女生聊天。沒想到黑瀨同學竟然有這種嗜好。
「所以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設計?」
「啊,沒有。雖然我知道他很紅,這樣聽起來確實很有趣。下次找來看看。」
看到她拿給我的另一張照片,我不由得如此感嘆。
黑瀨同學不友善的回答讓月愛有點慌地繼續問下去。
「……那、那麼我們差不多該進入分組活動的正題了……」
「我不喜歡粉絲參加型活動的影片。那種只有小圈子裏的人才能看得開心的實況太無聊了,無法接受。」
「不想看,沒聽過。我又沒有在化妝。」
「那是什麼意思?」
「這是《第六人格》的園丁?」
黑瀨同學停下整理的手,望向月愛。
聽到這句話,我大喫一驚。
「啊~~那是前職業玩家吧?我喜歡《第六人格》和《人狼裁決》,所以有看過。只是他最近都沒有出這兩款的影片,就沒在看了。」
「唉……」
「你在亂說什麼。設計概念都亂掉了,看起來反而很俗氣耶。」
「如果把這張放到推特上,應該會爆紅吧?」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開口問道:
「我偶爾也會依心情找一些恐怖遊戲之外的遊戲實況,知名實況主應該差不多都看過一輪了。」
「那妳知道KEN嗎?我很喜歡他……」
要說哪裏傷腦筋,就是我的期望絕對偏向黑瀨同學那邊。
「也有裝上鈕釦眼睛的照片喔~~你看。」
黑瀨同學的肩膀顫了一下,維持攤開手冊的姿勢望向月愛。
黑瀨同學隨即兩眼閃閃發光地點頭。
「在、在家cos……?coser……?」
「話說,妳有看過《六十人脈塊》嗎?」
到了最後,我們這天仍然沒有對導覽手冊的設計概念達成共識。
「交流還不夠充分。你們三人應該仔細談一談,在下次開會前先把意見彙整起來。」
「不錯耶,雖然眼睛應該沒辦法換成鈕釦。」
「接下來差不多該決定整體設計的核心概念。」
不過依照這種情況,她對我應該已經沒有意思……我有點失落,但這樣就可以了。
黑瀨同學一口回絕我的提議。
人家扣HP了,想休息一回合……看到臉上彷彿這麼寫的月愛,我怯生生地開口。
「真的嗎?就算玩得不好,只要是恐怖遊戲的實況我都會看。還有知名藝人的實況也意外有趣呢。你看過苅野榮光嗎?」
「嗚……」
她帶着僵硬的表情,稍微縮了縮下巴點頭。
「黑白色調的典雅風格?裏頭再加點粉紅色的亮片……」
這時我突然想起月愛的存在,緊急回過神來。
「…………」
「從哪裏都可以,不過我推薦的是……」
「不是那個意思,是問興趣之類的。」
「海愛妳要不要看教化妝的影片?妳聽過關本美里嗎?人家想買新上市的化妝品時常常參考她的分享喔。」
感到尷尬的我趕緊切換話題。之後我們便開始一步步討論導覽手冊的製作。
糟糕。我本來打算協助月愛與黑瀨的「朋友計劃」,卻丟着月愛不管,自己聊得那麼高興。
「我覺得那樣會有問題,校慶也不是隻有女生參加。採用男生和家長拿在手上也不會不好意思,單色調之類的典雅風格設計比較好。既然主題是『For the future』,就應該瞻望未來,營造出成熟風格。」
「真的嗎?那我偶爾看一下吧。」
月愛有些不滿,但既然她打算執行「朋友計劃」,也就不方便對妹妹做出強硬的反駁,只好朝我露出求助的眼神。
「欸,海愛。」
一定是月愛聽到黑瀨同學表示自己有看網路影片的嗜好,於是試着用她的方式向對方示好,結果卻喫了一場大敗仗……就在我爲月愛感到可憐的時候,黑瀨同學改變了想法似的說:「啊,不過呢……」
一位四十歲上下,多年來負責指導手冊組,具有豐富經驗的老師過來看了我們的狀況後,留下這段評語就回去了。
「妳最近有在做什麼事嗎?」
又被一口回絕了。
我經過苦思之後想出的提議卻讓月愛與黑瀨同學兩人瞬間板起臉。
「哪種遊戲的?」
老師說得沒錯。畢竟我們這組有雖然是姐妹,卻已經好幾年沒有正常交談的兩個人嘛。
「這套衣服是妳自己做的?跟遊戲裏的一樣耶。」
月愛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這麼說着,但黑瀨同學微傾着頭說:
「咦,角色扮演?海愛,妳有在玩角色扮演?」
「……我常看玩遊戲的實況。」
「……嗯。」
好不容易提供了話題,卻被對方冷冷地回應,讓月愛露出消沉的模樣。
「嗯。會扮喜歡的遊戲角色之類,看心情啦。因爲我沒有一起玩角色扮演的朋友,只是在家cos順便自拍的自我滿足coser啦。」
在第二輪的討論中,我先開口提出這點。
「哪有什麼事……就沒什麼特別的。」
接着她偷偷瞄了幾眼收拾歷年手冊準備離開的黑瀨同學,擠出彷彿在激勵自己的笑容。
「不是,是我在跳蚤市場APP上用兩千圓買的二手衣。很可愛吧?悠瑪的所有衣服裏,這套是我最喜歡的~~」
「…………」
黑瀨同學望着向她搭話的我,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不過她還是想了一下後回答:
坐在月愛旁邊的我也看到了畫面,小聲地發出「啊!」的聲音。
「咦~~……可是既然人家現在是女高中生,可愛一點有什麼關係……妳想嘛,就是『我們有光明的未來~~』那種感覺……不行嗎?」
「咦~~不要啦,那太害羞了。」
「妳看,就是這種。」
「……蛤?妳在說什麼?那是哪國的話?」
「完成度明明這麼高,會不會太可惜了?」
我望向月愛。果不其然,她露出瞠目結舌的驚訝表情。
交流不夠充分啊……
「沒有啦,他現在偶爾還是會放人狼的影片喔!」
由於那些都是知名人物,當我喜歡的遊戲發售之後就會找他們的實況影片來看。
「……呃,我想想,妳、妳們覺得取雙方意見的中間值好不好?」
得知黑瀨同學竟然有這麼宅的興趣,讓我頗爲意外。雖然我對她只有國中時期高材生型美少女的印象,而且她吸引我的地方也只有長相,所以不知道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
「沒有那回事啦!說話的基本上都是KEN,只要看下去就能越來越瞭解出場粉絲的個性,漸漸感受到樂趣喔。」
「這、這個嘛……」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對姐妹面對面直接交流的畫面。
「……那麼,黑瀨同學是看什麼樣的影片呢?」
「咦?」
「大部分是恐怖遊戲吧……最常看的是『奇諾。』和『Gatchamen』。」
月愛彷彿重新燃起希望,表情亮了起來。
不曉得月愛的「朋友計劃」有沒有進展,不過經過這番閒聊,導覽手冊製作的討論看來算是順利開始了。
「不要啦。」
紅着臉的黑瀨同學害羞地回答,讓我心動了一下,但立刻回過神。
我又把月愛丟在一邊了。
月愛愣愣地張大了嘴,望着我和黑瀨同學。當她和我對上視線時,臉上多了幾分鬧彆扭的表情。
她嫉妒了耶……好可愛。我心中這麼想,卻也不能讓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下去。
「總、總而言之今天就先回家吧。」
於是月愛的「朋友計劃」不僅沒有進展,還因爲我朝着負面的方向發展,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
這段期間的某個週日,校慶執行委員們辦了一場聯歡會。
其他組別與在校慶一週前工作就幾乎結束的手冊組不同,大部分人都是在校慶當天最忙。這場聯歡會的目的就是在正式開始忙碌之前,幫助執行委員們不分學年增進感情,讓他們在當天的合作能順暢地進行。
不過這只是名義上的目的,實際上八成只是那些嗨咖執行委員想聚一聚玩一下而已。
聯歡會辦在澀谷的某間卡拉OK店的派對廳。衆人在上午十點集合後,嗨咖們就開始喫喫喝喝炒熱氣氛,還唱起了卡拉OK。而我和阿伊在一旁聊着KEN的話題,月愛則是和谷北同學與其他班的女孩子開開心心地有說有笑。
令人意外的是,這場聯歡會是自由參加,黑瀨同學仍然來了。不過她與有時向她搭話的男生女生交談幾回合,大多時間是一個人靜靜地坐着。
在從頭到尾都熱鬧非凡的氣氛中,約三個小時的聯歡會結束了。由於阿伊很想來(大概是爲了和谷北同學待在同一個空間),我才決定參加。但這果然不是邊緣人該來的地方……感到有點疲倦的我走出了卡拉OK店。
就在這時,月愛突然找我搭話。
「聽說續攤要去薩●亞耶。人家和小朱打算過去,龍鬥你呢?」
「啊~~我要走了。還得準備補習班的功課……」
下週六的課堂上會有第一次的小考。若是小考成績不好,寒假時就不能選高級英文課。所以我得努力唸書纔行。
「這樣啊,那就明天見嘍。唸書要加油喔。」
「嗯,謝謝。」
我揮了揮手,月愛則是和谷北同學她們往坡道上走去。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黑瀨同學自然流露的笑容。雖然國中時看到的那種做作笑容也很可愛,現在這種笑容比較讓人感到舒服。
黑瀨同學抬起垂下的視線,呵呵笑了。
「之前的繼父是公司老闆。他說要上學就該去環境好的學校,便讓我進T女子學院。」
「……爲了對白河同學復仇?」
「……不過,看起來妳轉來我們學校也沒有問題,真是太好了呢。」
我立刻拿起手機查詢,發現廣尾有座都立圖書館,從澀谷搭電車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於是我和阿伊道別之後,動身前往那裏看看。
「你常來這間圖書館嗎?」
五樓的餐廳和閱覽席一樣,是個裝設了大片窗戶的舒適空間。我們在窗邊的桌子面對面坐下,稍微喘口氣。
出現在眼前的是和我一樣抱著書準備就座,也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的黑瀨同學。
那間學校不但位於港區,還建在這種大使館林立的土地上耶。
「…………」
雖然也是可以利用K補習班其他分校的自習室,然而根據關家同學所言,每個分校的自習室風氣都不同,還有各自不成文的規定,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是喔。」
「我打算唸書……而且期中考也快到了。」
我偷偷確認了一下,黑瀨同學看起來也沒有要跟着家庭餐廳組走的意思。不知道她是打算回家,還是去自習室……
我搖了搖頭。
「這、這樣啊……我也是。」
倘若黑瀨同學也打算前往自習室,我就必須在從這裏到池袋的路上繃緊神經,還會與她在同一時間抵達自習室。各方面來說都很危險。
黑瀨同學的家和我家在同一個市,應該不是無法通學的距離纔對。
然後瞪大了眼睛。
我應該跟月愛報告今天在圖書館遇到黑瀨同學嗎?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畢竟我們之間又沒發生什麼曖昧的事。
若是去咖啡廳,也有可能挑到環境不好的店。就在我思考有什麼地方可供唸書又免費且安靜時……我想到了圖書館。
「爲什麼黑瀨同學會在這裏……」
「免費化不適用於外縣市的高中,所以我就住到阿姨家。」
她垂下視線說:
「……加島同學。」
在各樓層閱覽室裏,窗邊都以適當間隔擺了一整排可供多人入座的長桌。我想着在公園綠意的陪襯下讀書是很舒服的事,一邊走向空着的位子。
話說,如果被她看到K補習班的課本,不但我去K補習班的事會曝光,和她在同一間分校的事被發現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想到這裏,我就挪了一下筆記本,若無其事地遮住課本。我姑且也有帶學校的教科書,今天就先準備期中考吧……
「啊,就算離婚了,不是仍然可以拿到一點對方的財產嗎……?」
雖然我仍然在意坐在對面的黑瀨同學,然而回歸寧靜的環境能讓人提升注意力。在這之後我念了一個半小時的書。
這麼說來,下週就是期中考,已經不是隻顧着準備補習班課業的時候了。
不過……就算如此,爲什麼──
我感覺自己似乎終於明白黑瀨同學在那種不上不下的時期轉學過來的原因了。
當我在腦中想東想西而陷入沉默時,黑瀨同學再次開口:
就在這時,離我有點距離的阿伊走回我的旁邊。
「我確實恨月愛。月愛有爸爸,有時髦又會做菜的奶奶,有安定的生活……爲什麼只有我過得這麼慘……姓氏還改過好幾次……我曾經對她發過脾氣,要她也嚐到同樣的遭遇。」
「和之前的學校相比,學費不到一半。靠高中免費化的制度支援,實際上等於免費。」
「今天是第一次,上網查過才知道這裏。黑瀨同學呢?」
黑瀨同學對我的問題乾脆地點頭,將喫完的熱狗竹籤放回盤子。
「剛纔卡拉OK那裏能喫的東西太少了。」
鄰座的大叔清了一下喉嚨,我只好閉上嘴。
我對太過庶民而沒有會意到這點的自己感到羞恥。
「對。」
「該不會是貴族女校?」
「真假?妳之前待的學校在很不得了的地方呢……」
這就是所謂的取巧吧。我感覺自己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事情,心臟撲通撲通地猛跳。
她之所以像這樣對我展現不加矯飾的自我,應該就是已經確實放下對我的感情吧。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啊,嗯……」
「……學費……對喔。畢竟是貴族女校,學費應該也很貴吧……」
畢竟待在這裏也沒辦法低聲交談。既然她都開口邀請了,況且我們都是手冊組的成員,喝個飲料應該不爲過……於是我站起身。
雖然我不是埋頭猛喫的人,還是代表男生向她道歉。
「呃……好、好啊。」
當我說出不知道在哪則新聞聽來的知識時,黑瀨同學咬緊了嘴脣。
「但是,我之所以決定轉進這間學校……大概是爲了讓月愛開心吧。」
她這麼說着,大大地張開那張小嘴,將熱狗塞進嘴裏。
我沒聽父母說過這種事……當我感到驚慌時,黑瀨同學再次對我露出沒有精神的微笑。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黑瀨同學聊這方面的話題。雖然她轉學前待的是女校這個消息,我好像從同學之間的八卦閒聊中聽過了。
「是、是這樣啊……」
黑瀨同學指着我面前的盤子。她說得沒錯,我肚子也有點餓,所以點了炸薯條來喫。
因爲我其實不是東京的居民,入館時還有點忐忑不安。不過館方只看了入館證就放我進去,讓我鬆了口氣。
斜後方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頭望去,看到黑瀨同學不知何時站在那裏。對面桌上的書與筆記本則是擺得整整齊齊。
「哦……」
黑瀨同學繼續微笑。
「……不曉得還有沒有那些錢呢。繼父和媽媽離婚的半年前就因爲事業失敗,欠下了債務。從那時開始,他常常一不開心就對媽媽暴力相向……到最後已經顧不得錢的問題了。」
黑瀨同學則是注視着我。
「……黑瀨同學……?」
本校是私立高中,如果真的經濟困難,應該連讀都沒辦法讀。
她的確很可愛呢──我這麼想着。
「加島同學沒有喫多少吧?」
對於丟出這個問題的我,黑瀨同學哼笑一聲,露出悲傷的微笑。
考慮到聽她發泄這些事的月愛內心的感受,我就覺得雙方都好可憐,讓我心好痛。
「……我也要回家了……」
這一帶遠離方纔澀谷的喧囂,顯得十分寧靜。如此一來就讓人充滿期待,可以好好在這裏集中精神。
然而,我的話卻讓黑瀨同學臉上浮現沒有精神的微笑。
「抱歉……」
其實按照預定計劃,我也準備去自習室唸書,才把課本與文具都帶出門。若是在自己家裏,無論如何都會想上網看影片,無法集中精神唸書。
「轉學的原因不是距離。自從他們夫妻感情變差,繼父就沒有繳二年級上學期的學費。我已經沒辦法讀那間學校了。」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這樣啊……」
「啊……」
「……不過如果是這附近的學校,應該也可以從妳現在的家通學吧?」
「證據就是你現在也在喫。」
黑瀨同學眯起眼睛,露出懷念過去的微笑。那種令人心疼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非得說點什麼話安慰她不可。
「咦,真假?是、是這樣啊……?」
都立中央圖書館位於有棲川紀念公園。公園幅員遼闊,綠意盎然,而且地形還有高低差,感覺有點像在山裏。一邊望着像是普通公園裏也有的遊樂設施以及充滿日本庭園風情的水池,一邊爬上階梯後,就能看到近代風格的圖書館建築。
「加島同學,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爲什麼我會選擇轉進這間學校?」
黑瀨同學點了美式熱狗。
「我很喜歡T女……所以媽媽又離婚時,必須轉學是最讓我難過的事。」
總之念書吧。事到如今再換位子也很不自然。
聽到我這麼問,黑瀨同學連忙開口。
「呃,沒有……」
黑瀨同學今天穿着粉紅直條紋背心裙,底下的襯衫領子又寬又大,還有蕾絲花邊,非常有女孩子的感覺。既然月愛和她是雙胞胎,一定也很適合這樣的衣服。真想看她穿成這樣。
「我打算去餐廳休息。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我在讀前一所學校時常來。只隔一站而已。」
阿伊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他對谷北同學很有意思,但是身處於應該會分成幾組入座的家庭餐廳,想必需要更高超的交流能力,所以他纔沒有參加的自信吧。
在閱覽席上明目張膽地準備考試會讓我不太好意思,因此我拿了一本假裝要讀的書,坐在窗邊的位子上。雖然桌子對面有人放了物品佔位,但窗邊的位子也只剩下這裏了。就在我暗自期盼對方不要回座位,並攤開課本開始準備功課的時候。
突然傳來一個微小的聲音,讓我抬起視線。
「妳、妳怎麼會在這裏?」
「媽媽開始考慮和繼父離婚之後,就找了現在這份工作。但畢竟不是正式員工……我們家沒什麼錢。這件衣服、這個包包,都是繼父人還很好的時候買給我的。」
「食物那麼少,男生們又一直喫,結果我幾乎都沒喫到。」
「……咦?」
「月愛喜歡驚喜。你這個男朋友應該知道吧?」
看到黑瀨同學對我露出淺淺的微笑,我點頭表示:「是啊……」
「雖然我對月愛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也對她說過好幾次『我討厭妳』……內心還是隱約想跟她撒嬌。覺得月愛無論如何都會原諒我,月愛會一直……喜歡我。」
說着這些話的黑瀨同學表情看起來有點幸福。
「所以我很期待,當自己走進教室……她會說出『是海愛耶!大家聽着,那個女生是人家的妹妹!』這種話……相信月愛一定會很開心。」
她模仿月愛的聲音還是一樣像,讓我感覺那真的是有可能發生的世界線。
「所以我很震驚。月愛看到我的時候,竟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原來是這樣。
當時的我腦中只想着自己,沒有多餘的精神注意月愛對轉學生的反應。
「……所以纔會做出那種事?」
黑瀨同學對我的問題點了頭。
「是啊。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做了蠢事。對月愛和加島同學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
黑瀨稍微皺着眉頭,帶着消沉的表情喃喃說着。接着她抬起頭。
「但是多虧那次的失敗,我不用像之前那樣假笑了。反正大家都討厭我,就算想討好他們也沒用。」
黑瀨同學的爲人真的變了,我在今天的聯歡會上可以感受到。當她實際把這些話說出口,那種感覺就更爲強烈。
「加島同學,我在T女的時候過得很開心。那是隻有女生的環境,沒必要討好男生……讓我第一次能在學校裏做自己。而現在的我……感覺似乎漸漸回到了那個時候。」
黑瀨同學說完,以垂着眉毛的表情注視我。
「……我做了那麼多壞事,對不起。」
她不是壞孩子。我從以前就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嗯,放學過來的時候都是。如果再晚一點,就會在尖峯時段的電車上碰到色狼。」
「我們很害怕,很寂寞。父母每天都在吵架,自己待的環境可能會出現巨大的變化……如果什麼也不做,那股不安就會壓得我們崩潰。」
「這是我隱約感覺到的想法。」
就在這時。
即使我的說明不得要領,黑瀨同學似乎還是聽懂了。
有棲川紀念公園傍晚時分的寂寥氣氛搭配她的語氣,令人感到心疼。
「我們的個性原本就不同,所以興趣也不一樣。但是雙方明確認知到這點是在小學五年級,父母開始提出離婚事宜的時候。」
「什麼意思?」
「……這樣啊。」
──那不是妳很重要的東西嗎?我記得妳說過因爲怕被沒收,在學校時不會戴。
「咦……啊,是這樣啊。」
「黑瀨同學,妳平時都在這個時間回家嗎?」
黑瀨同學乾脆地回答,低聲說着:
「……欸。」
黑瀨同學望向遠方似的眯起眼睛,繼續說道:
我認同黑瀨同學的說法,所以沒有反駁,繼續聽下去。
黑瀨同學這麼說着,從包包裏拿出手帕與化妝包,站起身。
我回想起山名同學說的話。
「我則是照爸爸的話,沒有化妝也不做美甲。因爲我想聽到爸爸稱讚我『很可愛』。」
「是啊,嗯……這是以前月愛給我的。」
「我也是。」
「我爲了逃離令人厭惡的現實,於是沉浸於漫畫與遊戲之中。因爲那段可以成爲自己以外的角色的時間,待起來很舒服……」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個新月與星星型的飾品。
黑瀨同學平淡地說着,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
回到閱覽席時,關家同學傳了LINE給我。
「若是違反規定就會被大人責罵,受到監視吧?那不是很蠢嗎?所以我是這麼想的:月愛她是『故意爲之』。」

我應該沒看錯。
「月愛從以前就很喜歡首飾和化妝品呢。」
她像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着。
色狼啊。我沒有那個膽子,就算有也不會做那種行爲。不過世界上仍然存在那種混帳。
黑瀨同學發出「咦……」的聲音,不過立刻露出理解話題內容的表情。
「啊,那個……」

◇
聽到她很輕鬆地說出這種話,我有點不知所措。
是啊,畢竟她是月愛的妹妹嘛。
關家柊吾
她沒有忘記。月愛沒有忘記給黑瀨同學耳環的事與那個約定,很珍惜另一邊的耳環……正當我打算開口告訴她的時候。
「…………」
「她說不想被學校沒收,所以只在假日戴……今天是沒看到,不過之前有戴過。剛纔看到時覺得有點眼熟,我就很在意那個飾品。」
黑瀨同學垂下視線如此回答。
「……白河同學有在戴那個耳環喔。」
「我沒打耳洞,畢竟那違反校規嘛。我們學校管得算松,但不代表校規非常認可這種行爲。若是被警告沒收也沒辦法抗議吧……況且她自己不是也沒有戴這麼招搖的耳環嗎?以月愛的個性,八成連這個耳環的存在都忘記了。」
也不是爲了掩飾這股罪惡感,我將話題轉到月愛身上。
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可是爸爸愛的不是我,而是月愛……這也難怪。畢竟爸爸就是喜歡媽媽纔跟她結婚。所以我應該模仿媽媽纔對,就像月愛那樣。」
「逃避」兩個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黑瀨同學則是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知道。」
我反射性地道歉,腦中卻對「sanitary」這個字眼浮現問號。
「啊,先等等,我去一趟洗手間。」
「與其說白河同學模仿媽媽……我覺得比較像是她原本就喜歡那些東西……」
竟然有這種事……沒想到她從小學開始就是辣妹了。
你今天會來嗎?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事,她繃起了臉。
聽到黑瀨同學有點生硬的語氣,我望向她。她露出尷尬的表情,臉上還帶有些許紅暈。
於是我隨意地與黑瀨同學一起離開了圖書館。
我指着化妝包的拉鍊。裝在上頭的新月與星星型的飾品很眼熟。
「啊,抱歉。」
「喔,我把它改造成拉鍊掛飾。」
想到那是發生在僅僅只是小學五年級的女孩身上的事,我心中就感到一陣難過。
「所以我纔會生氣……因爲我沒辦法往那個方向逃避。」
「今天是假日,應該沒有問題……而且還有加島同學在。」
「耳環?可是妳那個……」
「唔、嗯……」
如果黑瀨同學打算繼續待在圖書館唸書,改去池袋或許也是不錯的決定。既然知道她不會出現,我就能在那裏安心地念書。
「加島同學,你要回家了嗎?」
「我向虛構的世界尋求拯救,月愛則是在現實世界與自己的孤獨和不安戰鬥。成爲辣妹可能就是那種做法的具體表現吧。」
「你認爲她喜歡辣妹的打扮纔會變成辣妹?確實有的女生是如此,但以月愛來說,應該不是那樣……至少在我看來,那不是唯一的原因。」
「沒關係啦。」
「那是月亮和星星?」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完全沒有更換地點的念頭,就這樣面對黑瀨同學多唸了兩小時的書。
「比起躲在腦袋裏逃避現實的我,在現實世界將寂寞埋起來的月愛可能更成熟。」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唸書了吧?」
說到這裏,她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帶着諷刺微笑的黑瀨同學將那張笑臉朝向我。
「……什麼意思?」
「是爸爸和媽媽即將離婚,各自搬走的時候……月愛送我的耳環。她說『上高中後,我們各戴一個吧』,所以只給了一邊。」
「雖然到了這個時代,應該不會只因爲當辣妹就被視爲『不良學生』,但我覺得她還是有那個意思。畢竟如果真心喜歡當辣妹,只要在假日偷偷打扮不就好了?況且再怎麼說,化妝、美甲和染髮都違反了校規。」
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池子那邊已經有開始變色的葉子,營造出微微的秋意。
那或許是唯有身爲雙胞胎的黑瀨同學才能察覺的小細節。我想起月愛提到對家人的複雜感情時,總是很開朗的她臉上都會蒙上一層陰影。
「在那個時候,月愛迷上了辣妹打扮。媽媽還曾因爲她小學時化妝上學,被校方請去關切。」
某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映入我的眼中,使我盯着它看。
「她希望被老師看到……只要老師聯絡家長,爸媽他們就會開始關注月愛吧?」
黑瀨同學不在自習室,現在是過來的最佳機會喔~~
「雖然爸爸長得沒有很帥,還常常對媽媽說『妳不化妝最好看』,但媽媽仍然一直做假睫毛和化流行的妝。媽媽和月愛很像呢。」
「我可以走了嗎?……這個是sanitary收納包耶。」
「呃,沒有啦……」
黑瀨同學看着我微微一笑。那張臉可愛得讓我有點心動,不禁慌了。
回過神時,時間已經來到了五點。由於白天沒喫什麼東西,肚子又開始餓了……正當我心想差不多該回家的時候。
在黑瀨同學去廁所時,我用手機查了一下。原來那是「生理用品」的意思,讓我暗自漲紅了臉。
我打算把在剛纔餐廳裏來不及說的話說出來。
看到她的心完全從我身上抽離,我感到有些失落。不過這也只是我的一點自私。
聽到黑瀨同學說的話,我才恍然大悟。
在傾聽這段陳述的過程中,我清楚地想起來了。這個飾品與玩生存遊戲時月愛尋找的那個耳環很相似。
黑瀨同學立刻回答。
面對等待進一步說明的我,黑瀨同學繼續說下去。
我們明明沒有事先說好,黑瀨同學卻也開始收拾起桌子。
收起自嘲的笑容後,黑瀨同學擺出認真的表情。
「應該說……月愛也許想早點變成大人吧。」
就像是爲了肯定自己的話,黑瀨同學點了點頭。
「月愛是成熟的大人了……我才偷偷想着她或許會原諒我,原諒做出那種事的我……」
「她原諒妳了。」
這時,我開了口。
「因爲……白河同學就是想和黑瀨同學變得像以前一樣要好,纔會當執行委員,加入手冊組。」
我不希望干擾月愛的計劃,但這些話說出來應該也沒關係吧。
黑瀨同學看着我一會,又低下頭。
「……我就猜是這樣。畢竟手冊組的工作完全不適合月愛。」
「那麼……」
妳不必擺出那麼尖銳的態度,可以稍微與月愛拉近一點距離吧──就在我即將拋出這個想法時,黑瀨同學說了句「但是」,補上後面的話。
「我還沒辦法原諒自己。每天……當我一個人獨處時,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這些話倒是令人意外。
「所以,我現在還沒有……與月愛和好的勇氣。」
黑瀨同學垂下頭,語氣微弱地說着。
「這樣啊……」
我本來以爲黑瀨同學仍然對月愛抱持反感。
原來沒有那回事。
──我還沒辦法原諒自己。每天……當我一個人獨處時,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呃,是啊……」
「咦……」
黑瀨同學和我搭同一班車回家,但就在走過K站前的圓環後,黑瀨同學在大馬路上停下了腳步。
珍珠奶茶流行是這幾年的事。從兩人關係變得疏遠的時間推測,她們是在沒有意識到對方喜好的情況下,迷上同一種東西嗎?
剛纔她說那些話的時候,我還爲她擔心。但她或許是拿家庭環境富裕的T女朋友們與自己比較,纔會有那種認知。她家並非我腦中想像的「沒錢」的家庭,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啊,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
「嗯,老毛病了。」
黑瀨同學的家距離剛纔那裏走路需要十五分鐘左右。
如果她在與我道別之後,遇上那樣的傢伙……想到這裏我就開始不安,下意識地跑了過去。
接着,就在我們走上二樓時。
「妳想嘛,我們對食物的喜好不是差不多嗎?所以人家覺得妳一定也會喜歡……」
「我看到一家珍珠奶茶店,好像很好喝耶。」
「咦,不用啦。」
黑瀨同學對我輕輕揮了揮手,隨即背對我邁出步伐。
「明天見嘍。」
──如果再晚一點,就會在尖峯時段的電車上碰到色狼。
我在外面待了一會,就看到黑瀨同學手上拿着插了粗吸管的塑膠杯走出店門。
說的也是。和女朋友以外的女生道別時,一定就是這樣吧。只不過剛纔我們在電車裏聊彼此推薦的遊戲實況聊得很開心,讓我有點錯愕。
「要是我們在一起太久,我會對月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喔,我只有買自己的。」
「既然都來到這裏,就讓我看着妳進家門吧。」
黑瀨同學的歡聲讓我的心臟猛跳一下。
「不,我很喜歡喔。但是在與珍珠的搭配上,比起奶茶我更喜歡黑糖牛奶。感覺和珍珠一起喝的時候,飲料的味道會變淡。」
前方傳來的聲音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抱歉喔,很遠吧。我平時都是從車站騎自行車回家,只是今天聽說中午過後會下雨,所以就沒騎了。」
「我、我送妳回家吧!」
「聯歡會結束後,人家和小朱一起去新大久保玩。之前在家做過之後,人家現在很迷可朗芙。在新大久保喫到真正店裏做的可朗芙時,因爲好喫得太誇張了,就外帶一份想給海愛嚐嚐看。」
我們再次走迴路上。那是一條在公園附近,兩邊零星有幾間不知是哪個國家的大使館與時髦商店的幽靜道路。
「我住這裏的二樓,謝謝你。」
現在正好就是喝奶茶版珍奶的黑瀨同學隨口應了一聲。當我暗自慶幸還好沒有搬出長篇大論時,黑瀨同學的嘴離開了吸管。
「沒關係啦,我有帶瓶裝茶。」
「加島同學不喜歡珍珠奶茶嗎?」
「…………」
只因爲我以前從來沒交過女性朋友,纔會感覺怪怪的。
話說回來,這對雙胞胎真的是兩個極端。
「咦,爺爺沒事吧?」
不過我還沒看到她的身影。我跟在先上樓的黑瀨同學後面,處於一隻腳踏上二樓地板的狀態,身體則還停留在樓梯上。我的視線被牆壁擋住,無法看清楚整個走廊的樣子。
她說得很輕鬆。然而遇上色狼時,黑瀨同學應該也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黑瀨同學睜大眼睛說着,隨即垂下視線。
珍珠奶茶只是「飲料」,珍珠則是用來「消磨時間」。這是我從未有過的觀點。
我想起以前說得月愛目瞪口呆的珍珠奶茶考察,這次就整理成簡短的幾句話。
黑瀨同學指着位於前進方向右手邊的一棟七八層樓高的公寓。我們現在走的是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路,前面有一座無人的神社,附近的電線杆與公告欄上還貼了好幾張寫着「此地經常發生搶案!」的告示。我不禁心中一寒,心想還好有送她回家。
月愛的聲音變得有點像在顧慮什麼。
看到再次出現在身後的我,黑瀨同學露出喫驚的表情。在我猶豫的期間,黑瀨同學已經先走了一大段路,所以我追上她時跑得喘不過氣了。
黑瀨同學點了點頭,然後帶著有點煩惱的表情將手伸進包包,輕輕拿出錢包。
──我們家沒什麼錢。
黑瀨同學對眨着眼睛的我繼續說:
我想起月愛說的話,有了這樣的體會。
「已經快到了,就是那棟公寓。」
「珍珠是用來消磨時間的。普通奶茶几口就會喝完,但是加進珍珠後可以喝得比較久。先喝口奶茶,再把珍珠當成軟糖嚼一嚼。我覺得就是因爲這是一種能讓人和朋友邊聊天邊享受二三十分鐘的飲料,纔會在女高中生之間流行。」
依舊沒有望向我的黑瀨同學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
「再怎麼說,珍珠奶茶都不是甜點,而是飲料喔。」
「怎麼了?」
「是嗎?」
「……黑瀨同學真有趣呢。」
黑瀨同學瞬間望了我一眼,隨即看向月愛。
被我這麼一說,黑瀨同學就回不了話了。她的臉頰轉眼間泛起紅暈。她彷彿想掩飾害羞似的撥了一下頭髮。
「啊,爺爺現在住院……奶奶應該快回來了。現在也差不多是媽媽回家的時間。」
「月愛……!」
「嗯。」
「加島同學一定是把珍珠飲料當成甜點,講究這方面的完成度吧。」
「可是我擔心妳啊。」
「啊!」
我對打算在公寓門口道別的黑瀨同學這麼說,和她一起走進建築物。這是一棟沒有自動鎖,誰都可以進入的公寓,再加上我看到的那些告示,這麼做比較能讓我安心。
可是……我真的應該用對待男性朋友的方式對待她嗎?
就在我暗自爲此感動的時候,黑瀨同學已經被那間珍珠奶茶店吸過去了。
她的臉上似乎隱約浮現出喜悅的表情。
黑瀨同學簡短地回答後再次將視線投向月愛。
「第一次聽到男生對我說這種話。」
黑瀨同學也大喫一驚。
前面傳來塑膠袋的沙沙聲。
──人家不擅長思考。
「黑瀨同學,妳喜歡喝珍珠奶茶嗎……?」
站在二樓走廊上的人,正是月愛。
黑瀨同學感到意外地看了看我,露出微笑。
就在這時,黑瀨同學看到某個東西,叫了一聲。
黑瀨同學內疚地說着。我記得今天早上的氣象預報的確說會下雨,不過後來雖然沒有出太陽,也只是維持陰天的狀態。
「不對啦,月愛怎麼會在這裏?」
只有一臺的電梯正停在八樓,於是黑瀨同學選擇走樓梯。
「是、是這樣啊……」
「人家按了門鈴,可是沒有人應門。人家又沒有鑰匙,進不去。」
「加島同學是走這條路吧?我走那條路。」
她這麼說着,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月愛……妳爲什麼在這裏?」
我們已經離開公園,走在前往地下鐵車站的路上。一看到路邊的時髦咖啡廳看板,黑瀨同學的眼睛隨即亮了起來。
「咦?等、等一下,月愛……」
這番話讓我茅塞頓開。
「……那就……謝謝你了。」
「哦~~」
黑瀨同學笑着露出有如小孩子偷做壞事的表情。
她和男性朋友一樣。
和月愛聊天時,我會心動不已,心情也會變得開朗愉快。
「咦……?」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這裏是車站前面,燈火通明,人潮也多。但我不知道黑瀨同學回家的路上是否都是這樣的環境。畢竟即使不在電車上,還是會有做出色狼行徑的人。
兩人的相似之處,頂多只有聲音而已……
「最喜歡了。我已經決定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喝膩珍珠奶茶,我也會一直喝下去。」
嚇了一跳。
「雖然多花了五十圓,珍珠有加量喔。」
「啊,海愛!」
而和黑瀨同學聊天時,我能獲得令人深感趣味的全新發現。或許是因爲她和我是擁有相同「思考模式」的人。
聽得出黑瀨同學很驚慌。
「……咦?妳和誰在一起?」
月愛的腳步聲更近了。
接着……
「龍鬥……?」
我和幾個小時前才見過的女朋友──好巧不巧就在她妹妹的家門前──相遇了……
「啊,嗯,加島同學是送我回家。在那之後我們剛好在圖書館遇到,就一起唸書──」
黑瀨同學有點慌張地說明。
「圖書館?」
月愛的臉上隨即籠罩一層不安的陰影。
「不是自習室嗎?就是你常去的池袋的K補習班……」
「咦?」
聽到這句話,黑瀨同學喫了一驚。
「加島同學也有上K補習班……?而且池袋分校不就是……」
無論是對回過頭一臉無法置信地看着我的黑瀨同學,或是對靜靜等着我說明的月愛,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
糟透了……
我仰頭向天,詛咒着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