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2萬 字
校外教學結束之後進入春假,我過着一直見不到月愛的日子。她總是以很忙沒空的理由避不見面,一定是因爲打工吧。
而我則是去補習班上春假輔導課,集中精神開始準備考試。
「關家同學。」
在自息室裏遇到許久不見的關家同學。說是許久不見,從旅行回來之後我們曾見了一次面,所以也不算太久。只因爲在期末考之前我們幾乎每天見面,纔會說「許久不見」。
「……我打算換一間補習班。」
中午時,我們前往常去的連鎖拉麪店,關家同學這麼說了。
「改去專攻醫學部的補習班。之前試聽過一次,昨天完成報名了。」
「這、這樣啊……」
「老爸曾經去過那間。因此也得到家人的贊成。」
在等待拉麪上桌的這段時間,關家同學一邊喝水一邊平淡地說着。
「K補習班雖然不差,但那是我在學時沒想太多就報名,然後一直持續到現在而已。醫學部課程也是半途加入的。而且因爲有很多就讀中的學生,那些整天待在休息室的人不是也很礙眼嗎?我想找個能更集中精神的地方。」
「哦……」
這裏確實有一部分經常逗留在休息室,以向異性搭話爲目的的嗨咖們。儘管以我的觀點來看,會覺得「別在意不就好了……」,但是對於關家同學那種曾經有段時期過着風流生活裏的人而言,或許看到他們就會失去幹勁。
「那麼,我們就會很難見到面了吧。」
當我寂寞地這麼說時,關家同學搖搖頭回答:「不會。」
「我很喜歡K補習班的自習室,所以會保留學籍。以後六日兩天都會待在這裏,到時候照樣一起喫飯吧。」
這時拉麪上桌了,我們默默地開始吸起麪條。
春天來了啊──我這麼想着。
這是個變化的季節。
所有人都在逐漸改變。
「不知道耶……我是第一次和第一次的女生做。」
「啊~怎麼?龍鬥也終於要『畢業』啦?」
「不、不是啦。剛好聽到她對月愛說……」
她這麼說着,慌張地跑進後面。
LINE裏的月愛情緒高昂地和剛開始交往時沒兩樣。
「啥?」
一走進去,渾身就被烘焙點心的甘甜香氣包圍。雖然今天是平日,真不愧是高人氣的店,展示櫃前已經排滿了人。
「女孩子『想做』的時候,男生有辦法看得出來嗎?」
「……你回來後就沒有和山名同學見面了嗎?」
「……有那麼贊嗎?」
往後也請多多指教喔♡♡♡♡♡
「不能再見面了。感覺下次遇到她就會一直做那種事。」
我大概想像得到那個「淫行條例」的內容,不過之後得查一下。
☆LUNA☆
正確來說不是隻有月愛,但這裏說得保守一點可能比較好。
「我來拿白、白河小姐訂的蛋糕。」
只能去找本人了。
「請稍等一下。」
我在店外茫然地等了一會兒,穿着便服的月愛就從側門走出來。她穿着和白色情人節約會時一樣的公主系辣妹打扮。
又追加了慌張的大叔兔與附有「好期待喔♡」字樣的大叔兔。
「色色的事。」
☆LUNA☆
將蛋糕盒交給我之後,月愛以其他顧客聽不到的聲量悄悄說着,便走進後面。
龍鬥恭喜你♡♡♡♡♡
好期待明天的約會喔♡
「爲什麼那麼恭敬?」
如果將我和月愛現在的相處狀況說給當時的自己聽,肯定完全不會相信吧。
我不禁緊張地回答。月愛見狀,呵呵地笑了一聲。
我想起校外教學時最後的那個夜晚。
「…………」
「你會在意那種事喔?」
當我這麼一吐槽,關家同學就露出喫驚的表情。
──爲什麼那麼恭敬?我們不是同班嗎?放輕鬆就好啦。
我感到心煩意亂。
我們約好生日當天從上午開始約會。
「那種事是指……」
就在時間跳至深夜零點,到了我生日那天的瞬間,月愛傳了一大堆愛心亂飄的訊息,以及搖着沙鈴或拉開祝賀綵球跳舞的大叔兔貼圖過來。
「超色的。很誇張。好想和她同居,好想永遠在一起。」
「……那傢伙連這個也說了啊?」
「……可是你們沒有做到最後吧?」
關家同學望向遠方喃喃說道。他應該正想着山名同學吧。
「您訂的是這個蛋糕嗎?」
那個裝飾着鮮奶油、草莓與藍莓的蛋糕上放了寫着「Happy Birthday龍鬥♡」的牌子。
「哎呀,那個,就是表情或態度之類的……在女生覺得可以和不行時的差別。」
等了一下之後,手上拿着蛋糕,再次……走出來的店員──
「看來第一次真的很難?」
感覺當時在月愛的臉上看到了類似關家同學所說的「煽情的表情」。可是她卻要我「等一下」。
我在喫完整碗麪後這麼問關家同學。他點了點頭。
「我姑且算是成年人了,但對方是十七歲。不只是法律方面的問題,還得遵守很多規範纔行。」
露出微笑的月愛將蛋糕端到我的面前。
◇
──人家訂了生日蛋糕喔!就是龍鬥家附近的「Champ de Fleurs」!只要到現場就可以直接拿了,能請你在見面前先過去拿嗎?
雖然已經隱約猜到果然是如此。
這樣啊,有點意外呢。
開始打工的月愛,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經常見面的關家同學,越來越有緊張感的補習班課程……我周遭的環境也逐漸產生變化。
「條、條例……?」
不過在這種時候……沒錯,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問別人再多問題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答。
「你考慮得很仔細呢……」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件事。」
關家同學的口氣乍聽之下很冷靜,不過仍然能聽出他壓抑的興奮。同樣身爲男人,我非常理解那股衝動。
看到我結結巴巴的樣子,關家同學回答道:
月愛和其他店員穿着同樣的制服。整齊乾淨設計充滿女人味的白色襯衫,加上長度到腳踝的貼身長裙。半身圍裙和裙子一樣是暗棕色,給人成熟穩重的感覺。頭上戴着不知道該說是貝雷帽還是鴨舌帽,總之就是咖啡廳店員會戴的那種很有品味的帽子。
我回想一下,纔想起那位店員是白色情人節那天在購物商場的美食廣場遇到的大姐姐。由於自己認人的能力很差,對方穿着制服時的氣質不一樣,纔沒有一眼認出來。
◇
雖然打擾他的思緒不太好,但自己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詢問經驗人士的問題。
「先等一下喔,人家去換衣服。」
「不過既然會痛,那不就會讓人不想強迫對方嗎?況且對方還是未成年。」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想起了向月愛告白那天的事。
如今再次回到愛上月愛的季節。
「不、不是啦,呃……」
我對那個樣子感到溫馨的同時,開始想像生日的約會。
「你看嘛,法律裏姑且還是有『淫行條例』之類的東西。」
已經是今天了!
她在電話裏這麼說,於是我心跳加速地前往蛋糕店。
聽到我這個出於好奇的問題,關家同學歪着頭。
「所以還是別見面比較好……」
「總之別那麼心急啦。你還很年輕。」
不是明天!
必須直接問出月愛的想法,我才能恢復安穩的睡眠。
「……是、是的……」
「原來如此……」
竟然是月愛。
一波三折的暑假,出現距離感的秋天,深感自己不夠成熟的冬天……經過這些季節後──
月愛以純真的笑容對緊張地渾身僵硬的我這麼說。
抵達了有着雅緻白色外觀的店面。
將月愛所說的話轉達給店家後,店員發出「啊」的一聲回答:
「從那次之後……我就一直想着山名。」
♡♡♡生日快樂♡♡♡
他所謂在高中時代「很愛玩」,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與對異性很積極的女生建立淺薄的關係。

「就和正常的交流一樣吧?在雙方對話時,不是得根據對方的反應改變丟出的話題嗎?例如接吻的時候,對方露出煽情的表情就繼續下去,如果沒那個意思就停手。」
關家同學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可能是看到我露出沉重的表情,他也隨口安慰了一下。
「……我們走吧。」
月愛害羞地看着我。
「嗯……」
我和她肩並着肩,踏出了步伐。
「有沒有嚇一跳?人家開始打工了喔。」
「唔、嗯……我嚇了一跳。」
「真的?可是反應好像有點少……?」
月愛露出有點遺憾的樣子。我慌張地回答:
「沒、沒有啦!應該說實在太驚訝,發不出聲音……」
「有那麼驚訝喔?那麼這個驚喜成功了!」
月愛開心地微笑。
「龍鬥不是說過嗎?人家『似乎很適合蛋糕店的制服』。所以打算打工時,就決定去蛋糕店了。然後想到龍鬥家附近有一間蛋糕好喫又時髦的店。」
月愛興奮地說着。從那個樣子來看,她想說這些事已經忍耐很久了。
「不過制服的款式會不會和龍斗的想像不一樣?雖然人家覺得很可愛啦。」
「不會……有種高雅的感覺?我覺得很有時尚感喔……而且也很適合月愛。」
「真的嗎……?好開心。」
月愛害羞地微笑。
「聽妮可說有很多餐飲業對儀容的規定很嚴格。還好有帽子,只要把頭髮整理好就行。而且幸好對髮色不會那麼要求。不過店家要人家別做太多美甲,所以最近就比較保守,指甲稍微短了一點。」
她一邊說着一邊給我看她做的指甲。是很典雅的櫻花粉。
「人家好像很適合接待客人喔!店家和客人都很好。賣剩的蛋糕或甜點也很好喫,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她一邊說着,一邊在意他人眼光似的左顧右盼。不過除了從眼前經過的車輛以外,附近沒有別人。
我抬起頭,看到月愛微微一笑。
我也跟着害羞起來,耳朵感覺變得好燙。
如果我也能成爲其中一分子就好了。
「真假?」
「……即使很不好意思,但人家知道自己想接近你。」
心中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愛意。
月愛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紅了起來。
「……爲什麼想打工呢?」
月愛連忙打斷我的話。
我們搭電車到A車站,接着往荒川的方向走。
「……像是和前男友的經驗之類的。」
我感到既開心又激動。然而另一方面,月愛當時的樣子依然令人在意。
「人家現在知道了。之所以沒感覺,不是因爲人家是女生,慾望很少……是因爲沒有那麼喜歡那個人啦。」
「……一個人之所以會受到他人的話語影響,我認爲那是是因爲人的心裏……至少在無意識之中存有自我的主張。」
我想着自己的情況說道。
我趁着停下腳步等紅綠燈的時候,對她低下頭一口氣說道:
前面的道路連接橋樑,走過橋後就到堤防上了。
「所以我認爲月愛不是『隨波逐流』……那代表的是『與別人一起生活』。」
然後遇到關家同學,受到更多的影響。另外也因爲受到我尊敬的KEN的影響,決定以法應大爲目標。
「龍鬥,聽人家說。」
「況且,我也受了妳的影響喔。」
──人家就不用了~聽妮可說碰到麻煩的客人時會累積很多壓力,而且奶奶偶爾會給人家零用錢,還算過得去。
月愛愣了一下,用力揮動雙手。
「人家沒有感覺,隨波逐流是在和龍鬥交往前的事了……這陣子已經不一樣囉。」
「在校外教學的那個晚上和龍鬥接吻時……雖感覺很害羞,可是……人家很舒服喔。」
「好美喔~」
現在的我受到許多人的影響才能站在這裏。基礎思考方式或許受到養育我的雙親影響,然而現在的自己並非只憑這樣就能塑造而成……只待在家裏是無法得知的……是自身周遭的人們教導我其他人們的想法,以及世事無法盡如人意。
月愛回想起過去的交往經驗,我也不太好受。
月愛在花況不錯的櫻花樹附近鋪好她帶來的野餐布。樹枝垂向地面,是一棵很適合賞花的樹。
我深吸一口氣。月愛低着頭繼續說下去。
月愛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和月愛相遇之後,感覺自己越來越能理解與別人生活是怎麼一回事了。
「月愛……」
抵達堤防之後,我們手牽着手走在樹蔭下。雖然現在是春假,但因爲是平日時間,賞櫻的人沒有很多。頂多看到有些人站在原地眺望枝頭,或是帶着小孩子坐在野餐布上的家庭而已。
──白河同學不打工嗎?
邊說邊露出微笑的月愛臉上浮現自嘲般的陰影。
「能知道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等、等一下!
「所以人家就是想試試看。這是爲了讓自己能認真思考未來的事。」
「雖然這次是龍鬥說『很適合』,人家就去蛋糕店打工。結果還是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有點丟臉呢。」
「當時人家會阻止你……是因爲如果繼續親下去,可能就會做到最後。」
月愛緊緊握住我的手,抬起頭對我露出微笑。
「……人家不想被大家拋下,覺得也該往前走了。」
「往後絕對不會做出那種行爲。從此以後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我就當自己被閹掉……」
月愛的眼睛張得大大的。
雖然總是在思考與月愛之間的關係,不過也有很多月愛以外的人與我交流。
「我的朋友或認識的人沒有月愛那麼多。但是我發現自己的人生原來也是受到許多人的影響。」
想起月愛在陽臺上急忙離開自己身邊的樣子。
考慮到她之前說了那樣的話,讓我開始在意她的內心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化。
「碰到龍斗的時候……儘管會害羞,但是人家很開心。」
穿過熱鬧的商店街,走在住宅區通往河邊的路上,我思索着月愛說的話。
「既然如此,遵循自身主張就不算是『隨波逐流』喔。」
自己也受過許多人的影響。然而那算是「隨波逐流」嗎?
櫻花行道樹的盡頭是一座鐵橋,不時有我們每天搭乘的電車經過。
「嗯……就是想到和月愛未來的生活,才這麼早就開始上補習班……」
走在橋上的月愛大聲說着。
「呃,哦……」
「所以妳看吧。」
「咦,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就在這時,我突然驚覺一件事。
我想起我們在剛交往不久時的對話。
月愛碰了碰我的手。那是右手啊……雖然這麼想,但她毫不在乎地握住我的手。
「閹掉?不對先等一下!」
「…………」
月愛坐到布上,表情莊重地望向我。
「就在這邊吧!」
說這些話的時候,月愛顯得很有朝氣。連在一旁聽的我都開心了起來。
像是阿伊與阿仁。我們一起聊KEN的話題時會很開心。但不僅如此。無論是快樂或難過的時候,我們都會互相扶持,以親身體驗告訴其他人戀愛有多困難。年長的關家同學經常走在我的前面幾步,給予刺激與提醒。山名同學與谷北同學教導了我關於女孩子的多樣性。黑瀨同學……曾是初戀對象的她讓我得到三言兩語也說不完的各種經驗。
「哇啊!櫻花開了耶~!」
月愛也是一樣……不對,受到衆人疼愛的她一定比我有更深刻的體驗。
「咦……?」
堤防上種的行道樹是月愛喜歡的櫻花。由於我的生日剛好與櫻花的開花時間重疊,因此事前做了一邊賞花一邊慶生的計劃。而今年的櫻花開得早,東京都的櫻花內似乎從昨天就進入盛開期,正合我們的意。
接着她有點喪氣地稍微垂下頭。
「男人的性慾不是很強嗎?不過人家沒那麼想要,跟不上那種情緒,所以全部交給對方會比較輕鬆。」
「咦?」
月愛一臉意外地看着我。
回過神來,紅綠燈已經轉綠好幾次。於是我們連忙穿過人行道。
月愛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注視着我。
「咦,可是……」
「人會避開自己排斥或做不到的事。」
聽到這些話,月愛緩緩地眨了眨眼。
「喜歡龍斗的心情不斷從胸口湧出……腦袋一直想着龍鬥,好想多感受一點龍斗的觸感……回過神時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
朋友很少,不久前連女朋友這種存在都沒有的我,缺少獲得這種自我認知的機會就是了。
稍微苦笑的月愛和我對上視線,露出害羞的表情。
從橋上看到的櫻花行道樹上瀰漫着一片淺紅。正如預報所說,櫻花已經盛開。
「打個比方。月愛,如果我說『妳似乎適合做教國中生數學的打工』,那麼妳現在就會當家教嗎?」
「月愛身邊有很多影響妳的重要人士吧。」
「龍鬥,恭喜你十七歲了~!」
「咦……」
「那個,月愛,抱歉,關於校外教學那天晚上……」
月愛偷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
「很感激龍斗的安慰……但是人家的人生裏,確實有段隨波逐流的時期喔。」
月愛低聲說着,依偎在我的身旁。
明明一直耿耿於懷,卻又沒有好好道歉所產生的罪惡感讓我慌張地連話都說不好。但還是盡力地說明。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發言,心臟好像要爆炸似的猛跳一下。
月愛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微微一笑。
「因爲我們在陽臺上嘛……而且都沒有帶……套子之類的吧?」
她低着頭這麼說之後,再次望向前方。
「我真的在反省了。明明說『會等到月愛想做』,卻不顧妳的想法失控亂來……」
她的反應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人家就覺得龍鬥是那樣的人。會仔細考慮很多之後再行動。」
「可能是人家想在生活中找到某種重心……想要腳踏實地的感覺。人家以前常常都是隨波逐流,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不管是對家人,還是對其他人。」
「隨波逐流是很輕鬆的事情喔。只要照着對方的想法,就可以裝出一切都很順利的樣子……雖然事後纔會發現根本不是那樣。」
盛開的櫻花與滿臉笑容的月愛。
「謝謝。」
這是最棒的生日。
上輩子的我究竟修了多少福報呢。即便大概辦不到同樣的事,爲了當作參考,還是想問一問怎麼做到的。
「來,快喫吧快喫吧!」
月愛打開放在野餐布上的保溫袋,從裏頭拿出方方正正的午餐盒。
「既然我們有大蛋糕,所以人家就做了點簡便的三明治。」
打開蓋子一看,裏頭滿滿塞着切得整整齊齊的三明治。雞蛋三明治與火腿番茄起司三明治交互擺放,色彩十分豐富。
「不過人家又覺得分量太少,所以還帶了炸雞塊。」
月愛呵呵笑着,又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蓋子就看到裏頭充滿刺激食慾的棕色。
「真抱歉沒什麼原則。」
「不會,以男生的角度來說很開心喔。」
「呵呵。人家想到你在運動會時喫了很多炸雞塊呢。」
知道她觀察得那麼仔細,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卻又有點開心。
「我開動了。」
感謝過準備餐點的月愛之後,終於開始享用慶祝生日的午餐。
那些三明治不但美觀,也很好喫。炸雞塊也和運動會那時一樣美味。
我告訴她感想,月愛就開心地臉紅微笑。
「……最後終於要來喫這個了~!」
月愛拿起放在野餐布上的蛋糕盒。那就是我在「Champ de Fleurs」領取的生日蛋糕。我對蛋糕的尺寸不是很清楚,但感覺兩個人喫太多了。這種大小應該是四人份吧。
月愛看到盒子裏放着蠟燭,於是詢問我。
「可是可是!牌子百分之百是人家寫的喔!每天都很努力練習,應該寫得不錯吧?」
「……妳真的想染成黑髮嗎?」
我這個人再怎麼恭維都不算懂時尚。並不想把「吸引自己的異性類型」這種記號性的喜好,強加在唯一一位對自己而言最特別的女孩子身上。
和月愛分着喫的蛋糕有着「Champ de Fleurs」一如往常的美味。味道濃郁卻不會膩的鮮奶油與溼潤的海綿蛋糕,在口中製造出絕妙的入口即化口感。而水果也爲蛋糕增添清爽的酸味,讓人百喫不膩。
「祝龍鬥~生日快樂~♪」
「之後人家對織戶小姐說『打工的事還在對男朋友保密,想在生日時幫他慶祝,給他一個驚喜』,她就拜託老闆先給人家打工費呢。而且人家今天雖然沒有排班,但爲了拿蛋糕給龍鬥,老闆還是同意人家可以穿制服待在後臺。」
月愛露出喫驚的表情,說不出話來。我則是繼續說道:
「雖然我覺得……那套衣服也很可愛,但是不必每次約會時都穿喔。」
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受到喜愛,這正是月愛的一種才能。月愛周圍的人應該都會喜歡她,想要幫助她吧。
接着在啪啪的掌聲中吹熄了蠟燭的火焰。
「當時也說過了……白河月愛這個女孩子……纔是我喜歡的類型。」
──如果是討論類型。比起辣妹型,我確實比較喜歡清純型的人……但我認爲白河……月愛同學纔是我喜歡的類型。
「雖然師傅說『就當成全都是妳做的吧』,可是人家實在沒辦法說那種話啦~」
「畢竟櫻花開得很茂盛嘛。」
於是這個讓人害羞又開心,令我難以忘懷的十七歲就此開始了。
「嗯,因爲龍鬥不是說過喜歡黑髮嗎?校外教學時還看傻眼了。」
還有──
我喫驚地多看了蛋糕一眼。
「明天人家會去美容院。終於要把頭髮染成黑色了。」
「總之先休息一下吧。」
我注視着謹慎回答的月愛。
「……無論是髮色或打扮……我都希望月愛能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可是機會難得嘛~」
「無論是什麼髮色的月愛……就算是變成老婆婆,頭髮蒼白的月愛……我也一定最喜歡妳。」
「人家並不是強迫自己喔。真的只是爲了想讓龍鬥開心……」
那句話是認真的啊。
不知道月愛的表情是什麼樣子,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剛纔她教我的那種很講究,甚至得用打火機烤化妝器具的辣妹化妝技巧。
月愛唱完歌后,我就在她的催促之下趁着風停的時候湊到燭火前方。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將要說的話,就不禁害羞地低下頭。
她一字一句地喃喃說着,隨後又笑了出來。
──人家從國二開始就一直染頭髮……不過最近也開始考慮要不要染回黑色。
「嗯,寫得很好看喔……謝謝妳。」
「喂?這裏是明天有預約的白河~啊,您好!那個喔,染黑髮的事還是算了。可以改成平時的顏色嗎?嗯,就是那個,好的~那明天見!謝謝~!」
「那樣可能反而更潮呢!到時候乾脆也像奶奶那樣染成紫色或粉紅色的頭髮吧~!實在等不及了!」
這裏是河畔,風很強。用完餐後的下午風變得更強了,甚至讓人感到有點寒意。
「這、這樣啊……」
「一開始很慘喔~只寫得下『Happy B』而已呢~」
我越講越亂,只能急着找個結論。
「嗯。夾睫毛的時候,用這個烤一下睫毛夾。可以夾得很翹喔!是媽媽教人家的。就算現在有電熱睫毛夾,但如果習慣了,用打火機絕對會比較快。妮可和小朱看到人家用之後,她們甚至還學起來呢。雖然不小心夾到眼皮會很燙就是了。」
我心想着:果然是辣妹呢。這很有月愛的風格,讓人不禁會心一笑。
那是看起來像是超商販售的簡易打火機。
「得多拍點照片纔行呢~!」
「還好人家有帶~」
「希望月愛每天都能用自己最舒適的打扮過日子……因爲我認爲……那就是最符合我所喜歡的月愛個性的生活方式。」
這時,月愛似乎想辯解些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如果妳有一丁點的猶豫……但還是爲了接近我的喜好而打算染成黑髮……那麼就算不染也沒關係喔。」
說到這裏,月愛放下塑膠叉子,拿起了手機。
月愛掛掉應該是打給美容院的電話後,以眼角泛紅的表情望向我。
月愛找了找自己的包包,取出某個東西。
「是她啊。」
「祝龍鬥~生日快樂~♪來!」
「這個蛋糕是人家做的喔!」
「恭喜~!」
就在我還沒聽懂她的意思時,腦中想起了月愛以前說過的話。
「……不過,果然還是喫不完啊。」
──人家是辣妹,辣妹會做的事大概都想做。無論是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你應該對那些都沒有興趣吧?
不想對她造成那樣的「影響」。
「好厲害喔……」
塗抹在側面的鮮奶油既平滑又整齊,水果與巧克力的裝飾方式與一般買得到的蛋糕相比也毫不遜色。
「龍鬥……」
「咦?可是在吹之前不會先熄掉嗎?」
當我終於抬起頭時,就看到月愛帶着沉思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心。
平時就如此強調「辣妹」這個身分認同的月愛,竟然打算把可說是辣妹象徵的明亮髮色給染黑。
對於辣妹的自拍照而言,綿延幾十公尺的粉紅色背景確實是個絕佳的拍照地點。
「……謝謝你,龍鬥。」
當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臉上便浮現出平時的開朗笑容。
「啊,蠟燭!要點蠟燭嗎?」
牌子上的文字也沒有任何突兀之處,還以爲是做蛋糕的師傅寫的。經她這麼一說,我仔細看了看。看得出「龍鬥」幾個字的字體有月愛筆跡的圓潤感。
「我知道。」
「恭喜B先生嗎?」
儘管那種特質有時會讓人擔心,不過身爲她的男朋友,我必須維持泰然自若。因爲那是月愛可以引以爲傲的優點。
總算幫插好的蠟燭點火之後,月愛用手打拍子並開始唱歌。儘管附近沒人,感覺像在爲小孩子慶生一樣,有點難爲情。
「只是,我想和月愛……維持能長久走下去的關係……畢竟……」
「咦……?」
「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所以……如果妳是『爲了我』而改變,那就沒有意義了。因爲……無論是什麼樣的月愛……都符合我的喜好。」
「嗯~好喫~!」
也知道月愛就是那樣的女孩子。
看來就是那麼一回事。
「我喜歡上的就是現在這種髮色的月愛……所以妳現在的髮色也很合我的喜好。」
「呃……當、當然也有請甜點師傅幫忙喔……三成左右吧?應該說……一成……?是人家……」
「龍鬥,看這邊。」
我感到有點害羞,垂下眼睛說着。
她自言自語般嘀咕了幾句,接着望向我。
「妳還記得嗎?我們聊到喜歡哪種類型異性的事。」
抬起頭就看到月愛眼睛紅紅的,裏頭泛着淚水。
「咦,真的嗎?」
「簡直讓人想問那是誰啦~還被前輩吐槽是鮑伯還是波比?那個前輩是織戶小姐,就是上次在美食廣場遇到的人。」
月愛一邊這麼說,一邊以有點寂寞的眼神望着手機。
「咦……」
「……妳真的要染成黑髮嗎?」
靠着我按下好幾次快門之後,月愛接着又獨自啪擦啪擦地自拍了好幾張。
「很不錯耶~!櫻花和藍天超級漂亮的。」
月愛抬起眼睛望向我。見到那張彷彿稍微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確定自己說對了。
接着月愛拿起手機,操作一下後放到耳邊。
看過谷北同學對服裝的堅持之後,我認爲對於愛美的人而言,時尚與打扮一定是用來彰顯自身原則的重要表現。
「假如月愛覺得自己有其他真正想染的髮色,所以染成那種顏色。那麼那個新發色的月愛……還是會符合我的喜好。」
所以──
她又沒有吸菸的習慣……當我有些忐忑地這麼一問,月愛就神色自若地點頭。
我一邊詢問,一邊回想月愛對過去的我所說的話。
我一說完,月愛就突然慌了起來。
看到月愛手機畫面上自己那副傻傻的樣子,我才注意到她在自拍。
「妳平時……都會帶打火機嗎?」
「嗯。而且……這也是最後一次拍這種髮色了。」
「如果龍鬥變成腦袋光禿禿的老爺爺,人家也還是喜歡你喔。」
我也被她逗笑了。
她的笑聲迴盪在我的胸中,讓內心感到一絲溫馨的暖流。
「啊,但是我的頭髮在遺傳上大概不會全部掉光,而是會變稀疏的那種呢……」
「啊,人家好像也是那樣。爸爸最近開始在意起那種事了。」
「是喔?完全看不出來耶。」
「他年輕的時候頭髮很茂密喔~現在是用二區分式髮型遮住頭髮少的地方~」
我們邊聊着那個話題,一點一點喫掉剩下的蛋糕。
◇
用完餐後,我們收起野餐布,繼續漫步在櫻花行道樹下。
「……哇,花瓣像下雪一樣。」
當強風從河的方向吹來時,淺紅色的花瓣就會一口氣離開枝頭,在空中打轉飛向我們。
「明明纔剛開花,這陣風就把花吹落了。」
「是啊~這裏的櫻花適合觀賞的時間大概都只有三天左右。」
「那麼今天剛好在那三天裏囉。」
「是呀!而且就是龍斗的生日,真是太幸運了!」
開心不已的月愛突然將視線移到腳邊。
「啊!」
她拾起一根櫻花樹樹枝。約小指頭粗的樹枝上混雜着開了九成的花與即將綻放的蓓蕾。
「咦,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樹枝?」
月愛抬起頭,卻找不到那根樹枝原本在哪棵樹上。
「咦,可以嗎?」
選擇不升學的月愛將會比我早一步出社會,而我或許又得追在她的身後。
聽到我低聲這麼說,月愛的臉立刻變得紅通通的。
此刻綻放於月愛之中的花……還有那些仍然沉睡的花蕾,全都讓我感到無比憐愛。
「好可憐……明明還可以繼續開花耶。」
自從情人節之後,有段時間都沒有與月愛眼神交會,也沒有和她牽手。一直持續着讓人心急如焚的關係。
我突然回憶起情人節那天,看到抱着花束露出微笑的月愛時心中的感慨。
月愛這麼說道,筆直地望着我。
月愛凝視着樹枝,將根部握在掌中。
但我唯一能說的是──
這是她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緊緊地握着月愛的手。
「……不好意思,用的是右手。」
「……嗯,可以喔。」
「笨蛋……」
當月愛說着這句話重新邁開步伐時,不知道爲什麼臉變得通紅。每次講到插花時,她總是會這樣。
即使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
「假如枯掉就丟了吧。之前我家桌上的花纔剛枯掉就開始吸引蟲子。」
「月愛,妳把它帶回家吧?」
「剛好可以插在歐樂●蜜C裏面吧?」
「被風吹斷的吧?」
與此同時,現在的月愛更讓人感到憐愛。
收到名爲月愛的花束。
因爲自己每天都能收到花。
一定也是如此。
好想抱緊月愛的一切。
月愛語帶含糊地這麼表示,接着望向我。
「畢竟這麼漂亮的櫻花很不容易撿到吧?」
「那麼人家真的收下這根櫻花樹枝囉?今天明明是龍斗的生日耶。」
爲了不讓她覺得把花丟掉會愧疚,我幫忙找了藉口(反正她之前也說可以做成壓花)。不過主要還是因爲繼續插着不衛生,我纔會這麼說。
「話說這根樹枝可以給人家嗎?」
「呃,感、感覺就是想買嘛……啊,對了!龍鬥之前給人家的花還插着喔!」
我有種希望自己永遠都是高中生的想法。
「爲什麼?」
「咦?」
當我們永遠脫下這身制服的日子到來時……
「咦,那已經是兩週前的事了耶?花還開着嗎?」
我們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被她這麼問時──
「那就再買一瓶吧……」
「說、說得也是呢,人家會好好處理……」
從河川吹來了強風,在宛如暴風雪的狂舞櫻花花瓣之中。
無論她的內心將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
這個瞬間,自己如此下定了決心。
雖然這讓人感到焦急,但也想早點見到那樣的月愛。
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的感情已經恢復到可以像這樣注視彼此了。
等到下次春天,月愛將會有一番全新的面貌,成爲成熟的女性吧。
有點變化,有些維持原樣。
越認識月愛,名爲月愛的花束中就會增加越多不同花朵的色彩。讓我既開心又期待。
既有向日葵般活潑朝氣的花,也有滿天星般楚楚可憐又精緻的花。
待在這所高中最後的春天結束之後,夏、秋、冬季將會再次到來。
「的確……就算放着也只會枯掉呢。」
我由衷地這麼想着。
「唔、嗯……勉強算是……」
我輕輕伸出手,握住旁邊那隻纖細的小手。月愛也害羞地回握。
「反正是掉到地上的,應該沒關係吧?」
那張宛如煮熟章魚的臉蛋埋怨似的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