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6萬 字
邁入十月,已經來到穿短袖會有點冷的季節。
大學的第二學期正式開始,我回到重複着上課與打工的日常生活。
某個星期天。
傍晚,我和月愛兩人在陌生城市的車站下車。
──欸,人家找到「小賴」了!是偵探告訴人家的!聽說他在親戚在厚木經營的中式餐館幫忙跑外送!
月愛是在前幾天聯絡我的。
──人家不管怎樣都想去找他理論。要他把分手理由告訴姐姐,並說句對不起。然後也要讓他說「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希望他可以鼓勵姐姐,讓她能夠往前走。畢竟姐姐是真的很重視她的男友呀。
──妳有跟姐姐說找到她男友在哪裏了嗎?
──沒有。這是人家的自作主張,而且依照現在的情況,她不要知道或許比較好。
──這樣啊……
──人家要去見「小賴」。
──咦?
──要委託偵探的時候,海愛說「妳最好不要擅自做那種事」,要去見對方的時候,她也反對說「最好別去,要是對方抓狂會很危險」……可是人家怎麼也無法原諒。人家想要代替姐姐教訓他幾句。
──妳已經決定了吧?
──嗯。人家付那麼多錢給偵探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呀。不去見對方就白費工夫了。
──……我明白了,那我也一起去。
──咦?龍鬥願意一起來嗎?
──因爲我會擔心妳啊。
──……龍鬥……謝謝你……
畢竟對方可是很有膽量的男人,連供養自己三年的女友都能隨便拋棄。即使我在場,對方也有可能會氣到失去理智,遇到那種情況確實很可怕,但總好過一直掛念着獨自去找人的月愛。
褪色的紅色暖簾上寫有「來來軒」的文字,入口是粗糙厚重的毛玻璃拉門,店鋪的佈置看起來就是「正統中式大衆餐館」,差點誤以爲是連續劇的佈景。
這麼一想,我就陪月愛來了。
「……只是,待在那裏的話,我可能會變成一個廢物……」
一名纖瘦的男性下車,戴着安全帽直接走進店裏。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外送了。網路上有寫餐館開到晚上八點。」
在月愛靜靜地注視下,賴音先生像是個捱罵的小朋友,低着頭說道:
他沉默半晌。不久後,他環視四周開口:
「我叫加島龍鬥。」
「…………」
「人家是白河綺麗的妹妹白河月愛。這是人家的男友……」
賴音先生入座後,剛喝下第一口飲料,月愛就開門見山地說:
「所以,你就從姐姐身邊逃走了?」
「……可以等我三十分鐘左右嗎?」
從車站走向那間中式餐館的路上,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些消息是偵探告訴月愛的,我則是在搭電車過來的途中聽她轉述。
「……你不能把一切都告訴姐姐再離開家裏嗎?連LINE都封鎖……姐姐可是以爲你把她甩掉了。」
「姐姐以往只要被男友甩掉都會很沮喪……但還是第一次變得那麼頹廢。甚至還差點跳樓耶。」
在這之後,疑似花田賴音的人又騎着輕型機車來來回回了幾次。
月愛用不太友善的語氣搭話。
站在外面的電線杆後觀察一陣子之後,一臺輕型機車從大馬路的方向騎過來,停在店門口。後面掛着老舊的銀色箱子,像是會出現在早期知名連續劇裏的輕型機車。
現在是晚餐時間,肚子也餓了,我和月愛就先點了東西來喫。彷彿是算準我們用完餐的時間,出現在桌邊。
「那你要點其他東西嗎?」
「……我這一屆今年就要邁入二十四歲,同學紛紛結婚,還有人已經生小孩了……就只有我永遠都是『自稱創作歌手』……我心裏很清楚,這種人生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變成廢物?這是什麼意思?」
姐姐的前男友「小賴」,全名花田賴音,二十三歲。
「……我叫花田賴音。」
月愛神色不快地詢問。
「這是加了一半可樂和一半哈密瓜汽水的飲料。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喝。」
月愛高中時也曾抓住在路上遇見的關家同學,請求他跟山名同學複合。只要是爲了身邊的人,她就能發揮出異常的行動力。
真虧她隔着安全帽還認得出來。我很佩服她的觀察力。
「接她?什麼時候?」
「……我明白了。」
雖然隔着安全帽看不清表情,但聽到月愛的自我介紹後,他似乎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咦!」
「…………」
「那個!」
聽到這句話,月愛「呼……」嘆了一口氣。
「……是他!就是剛纔那個人!有看出來嗎!」
賴音先生複述月愛的話語,露出悲傷的表情。
原來如此。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啊。
「人家想跟你談一下姐姐的事情。」
「人家是白河綺麗的妹妹。」
雖然沒想到她會真的跑去委託偵探,但讓月愛想到這個主意的人是我,而且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只能堅定決心了。
在日落後天光未盡之際,我們抵達了該處。
他慌張地說完,察覺到月愛嚴厲的視線後,微微垂下眼眸。
但在月愛開口打算說些什麼之際──
◇
「……是啊。」
「這、這樣啊……」
「……那是什麼?」
賴音先生一臉難受地皺眉,低下頭。
「我喝水就好……因爲沒錢。」
賴音先生垂下眼眸說:
「……這樣聽下來,感覺他的家庭環境不是很好……」
「……那也不能當作隨便拋棄女友的理由啊。」
賴音先生瞄了我一眼纔開口:
她這麼說道。
我感到好奇,忍不住問道。
對方遵守自己的發言,在三十分鐘後來到家庭餐廳。
「是?」
「這樣啊……」
「不過,我會去接她的!」
「我、我沒有拋棄她!」
那果然是最令她震驚的事吧。月愛咬緊脣瓣。
「那就是『小賴』!跟照片一樣!」
然而,他搖了搖頭。
皮膚白皙,再加上五官不是很立體的中性長相,外表給人軟弱的印象。身上穿着寬鬆的長袖運動衫和黑色褲子,再搭配一雙運動鞋,整體打扮也像是隨處可見的年輕人……我可能沒資格說他就是了。
「三個月以後……我以往從來沒有一份工作能夠持續做三個月……我想要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以成長過後的姿態去見她,讓她知道我有能力守護她了。」
賴音如今寄住在母親的兄長,也就是他舅舅的家裏。賴音的舅舅經營着父母傳承下來的老字號中式大衆餐館,他現在就在那間店工作,主要幫忙跑外送。
「一定要來喔?要是逃走的話,人家會再來店裏找你的。」
「不了,沒關係。」
「逃走……」
「……我只能這麼做。告訴小綺的話,她一定會說『小賴現在這樣就很好了』……聽到這句話,我一定又會依賴小綺,繼續過着跟以往一樣的生活。」
賴音先生大喫一驚地看着月愛。
「你爲什麼要拋棄我姐姐?」
「可以啊。你知道那條路左轉的大馬路上有間家庭餐廳吧?人家在那裏等你。」
他這麼說道。
於是,輕型機車在晚上八點過後回來時,月愛便走近餐館。我也連忙跟上。
「可是,小綺很支持我的夢想……總是鼓勵我說『小賴一定沒問題的!』……我的工作要站一整天,每天回來都很累,而她還是很關心我,一直照顧着我……我明明什麼也沒做……總覺得很對不起她。」
對於害心愛的姐姐受傷的男友,似乎怎麼勸說什麼都無法原諒。
想起自己以前確實會這樣做,不過在如此凝重的氣氛中,而且還是用別人的錢點的自助飲料吧,竟然還有心情做這種事?看來他的思維可能比較另類一點,讓我不安了起來。
他晚上七點五十八分從餐館出發時,月愛說:
不小心發起呆來的我,被月愛一拉手臂纔回過神。
語帶威脅地說完,月愛瞪了一眼安全帽下的那張臉。
從輕型機車下來的戴着安全帽的男性,發出疑惑的聲音。
「不介意的話,你先去拿飲料吧。已經點好自助飲料吧了。」
我們自我介紹後,他快速地連連點頭行禮。
之前聽說他是給女友養的自稱音樂家,我擅自抱持着他應該很輕浮的偏見,但看他一臉尷尬,沉默不語的模樣,感覺是比一般人更敏感內向的青年。
那間中式餐館位於離車站步行二十分鐘左右的住宅區,坐落在很像商店街的道路上。環視周遭,這條商店街現在似乎只剩便利商店和房仲門市這些店鋪有活力,其中歷史最悠久的感覺是這間店。
他不發一語地站在我們面前,點了點頭後入座。我們被安排的座位是四人沙發座,我和月愛並肩坐在其中一邊,他則坐在對面,差不多是我和月愛中間的位置。
聽說他自幼父母離異,父親在那之後沒多久就過世,而接手照顧賴音的母親,在他高中畢業後就再婚生子,現在跟新的家人住在一起。
「錢人家會付,你至少拿杯飲料喝吧。」
月愛看着前方,語氣強硬地回答。
「……謝謝……」
由於姐姐說過對方出身於厚木市,從社羣帳號就能知道他就讀的國小和國中,專家要查出所在地點變得比較簡單。請偵探的費用似乎因此比預估的還要便宜。
很瘦,身高應該比我矮一點。髮型是路上常見的蘑菇頭,最後一次剪頭髮可能是姐姐剪的,頭髮有點長,遮住了眼睛。也許是髮型的緣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許多。
「她應該是真的很相信『小賴』。結果他背叛了姐姐的信賴,人家最無法原諒的就是這一點。他竟敢背叛那樣充滿愛又善解人意的姐姐。」
「啊啊,原來如此……」
他說完便起身離座,回來時,手上的杯子裝着很像青汁的深綠色果汁。這裏有這種飲料嗎?
月愛用瞪人般的眼神注視着報上名字的他,接着──

我回想姐姐的模樣和發言。她確實很有可能會這麼說。
「說『我要開始工作了』,讓小綺爲我加油,嘗試後不適合自己就立刻辭掉之類的……她已經看過非常多次我這麼遜的一面……『事不過三』這句俗語早就不適用了,要是又半途而廢,只會讓她更加失望而已,事到如今只是嘴上說說也沒有說服力……必須拿出持之以恆的實績,不然我會覺得自己連跟她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賴音先生本來低頭吶吶地述說,這時抬起頭來,來回看着我和月愛。
「我目前在舅舅的店工作……就是剛纔那間中式餐館。我現在是兼職外送員,舅舅家的兩個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姐妹都在東京工作,完全沒有要繼承餐館的意思……所以,只要我認真工作,舅舅說他願意指導我廚房的工作,讓我繼承餐館……我姑且是從餐飲專門學校畢業的……至於怎麼會想成爲創作歌手……專門學校是媽媽建議我去的,音樂則是我的興趣,已經持續了很久,還是不想放棄……對不起,我很不會話……這樣妳明白了嗎?」
「大概懂了。」
而且也漸漸感覺到他應該不是壞人。
這種狀況下還能在自助飲料吧興起玩心之處也是,他或許是個像孩子一般純真的人。
月愛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樣,怒氣逐漸從臉上消失,轉變成像是擔心孩子的母親的表情。
「……現在的工作做多久了?」
「離開小綺家後就開始做了……大概一個半月吧?剛好是目標的一半。」
「剩下的一個半月有辦法繼續下去嗎?」
雖然達到目標後不繼續做可就傷腦筋了……我如此心想並詢問後,賴音先生點點頭。
「……我很怕被罵……一被前輩斥責就會想要逃走……不過,舅舅和舅媽都非常溫柔……我不太懂社會常識,有時候可能會表現得很沒禮貌,但舅舅他們會一一告訴我『做這種事的話,別人可能會這麼想,所以要這麼做』,讓我覺得……很感激。」
看到那張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絲笑意,就知道他和舅舅及舅媽相處得很融洽。
然而,月愛毫不留情地追擊。
「如果三個月還沒過,姐姐就先交到新男友了,你要怎麼辦?」
聽到這個問題,賴音先生的表情再次黯淡下來。
「……我是打算先暫時分開才離開家裏的……不過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我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
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啊。看來他果然不是想像中那種無可救藥的廢柴。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不能那樣下去。爲了改變自己,我只能這麼做。待在那個家的話,因爲小綺是個太優秀的女人,會讓我完全沒辦法好好爲將來做打算。」
我想透過幫助賴音先生來讓自己獲得救贖。
想起姐姐那豐滿的身材穿着居家服的模樣,同樣身爲男人,我非常能夠理解他的心情……雖然不能告訴月愛就是了。
聽到她這麼說,賴音先生也露出悲痛的神色。
「這些內心的打算,我也全都沒說就離家出走了……因爲對現在的自己沒有自信。」
賴音先生睜大內雙的眼睛,驚歎地說道。
月愛如此說道。
「對了,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我應該沒有跟小綺說過舅舅的店名纔對。」
「我有好好考慮過自己跟小綺的未來。」
「來作詞吧。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你。」
「這個……我很抱歉。但是,我的腦袋現在每天都塞滿了自己的事情。」
「旋律完成了……但是歌詞一直寫不好。」
「作詞有那麼困難嗎?」
「……那首歌已經完成了嗎?」
說不定內心深處也存有這樣的念頭。
我很驚訝自己的內心居然會湧出這般熱忱。
我也……
沒想到他把目光放得那麼遠,我驚訝得不知該如何搭腔。
賴音先生以憨直的口吻述說,我和月愛則靜靜傾聽。
「……姐姐她被傷得很深。因爲花田先生什麼都沒說就離家出走……」
──要主動傳達自己的內心話……真的很難。
「沒、沒錯沒錯!」
我同樣陷入了焦躁之中。
藤並先生平時宛如施法一般不斷鼓吹我,說不定讓我產生了沒有根據的自信。
「……不當創作歌手了嗎?」
「小綺比任何人都有資格獲得幸福。她真的是很好的女性。所以我纔會想『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我真的要讓小綺幸福』……儘管如此,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就是個小白臉,比那些有工作的前男友還要差勁。每次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很可悲……」
「…………」
「……有、有個朋友住在這附近,人家來玩的時候剛好看見了花田先生!」
「那麼,謝謝兩位的招待。我回家後會立刻努力作詞。」
而我只是懷着熱忱向他點了點頭。
「從剛纔開始,花田先生想表達的意思人家大致上都明白。」
「原來是這樣啊……」
「但是,沒有任何成就的我,什麼都沒辦法說……只能沉默地離家出走。」
這個想法,就是我跟月愛剛開始交往時產生的第一個念頭。
離開家庭餐廳後,在準備道別的路上,賴音先生忽然開口了。
我想了想哪個比較適合當第一句話,卻還是決定等月愛開口。
可是,我無法置身事外。
他說到這裏暫時打住,然後再次開口。
月愛用懇求似的表情說道。
我們萬不得已地臨時上演一出別腳戲。
「……人家明白花田先生的心情了。」
「啊啊,月愛之前的確提過這件事。因爲姐姐有讓妳看過男友的照片才認得出來吧?」
聽到這番話,我便有些醒悟了。
因爲我最近也會感覺主動傳達想法給月愛是相當困難的事。
他如此說完,深深地鞠躬。
姐姐也是個有點孩子氣、個性純真的女生,這兩人說不定很登對。
──我跟前男友不同。
「…………」
因此,我希望賴音先生能夠克服難關,成爲有資格迎接姐姐的男人。站在相同的立場,我如此盼望。
剩下兩人之後,我們沉默地朝車站走了一會兒。
「等我繼承那間店,希望小綺也能跟現在的舅媽一樣在店裏幫忙……如果小綺想要繼續當髮型設計師,這一帶有非常多空着的店鋪,她也可以在附近開一間髮廊……但我必須讓餐館生意興隆,才能賺到開店的資金就是了。」
那副毫不懷疑的模樣,令人覺得他真的是個單純的老實人。在見到他之前,我還在疑惑姐姐怎麼會養了個軟爛男,但現在明白他確實也有自己的優點。
「我打算正式開始工作後就放棄……不過,在那之前要做一首歌……最後要傾注自己現有的一切創作歌曲……然後跟那首歌一起去迎接小綺。」
「我希望……賴音先生能做出最棒的歌曲,一個半月後昂首挺胸地去見綺麗小姐。」
賴音先生朝我投來的目光彷彿正看着救世主,開口表達感謝之意。
因爲我最近也在思考相同的事情。
「真的嗎……?非常謝謝你,幫大忙了!」
他懷有這個想法卻無法體現,於是只能傷害姐姐後離去。
跟那些前男友不同。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猛地一跳。
──這些內心的打算,我也全都沒說就離家出走了……因爲對現在的自己沒有自信。
「……非常謝謝你!今後請多指教!」
這時,月愛插嘴安慰。
聽到這個問題,我和月愛面面相覷。
「別看我這樣……我目前在出版社的編輯部工作。雖然是個專門打雜的工讀生……不過,也許能夠以見習編輯的身分給你一些建議。」
──幸好賴音先生比想像中還要正派。
──幸好妳姐姐並沒有被拋棄。
賴音先生再次微微低頭答道:
月愛一臉遺憾地垂下眉梢。明明希望他能夠儘快去迎接姐姐,現在內心應該很焦躁吧。
我幾乎沒接觸過編輯業務,這樣很像在虛張聲勢,但我說這番話的用意是希望賴音先生能安心。
「哦~真是驚人,還有這麼巧的事情啊。」
「咦?」
賴音先生眼神認真地傾聽我說出這番話。
這麼說完,他從大馬路走進通向商店街的轉角。
「是的……就像我剛纔說的,比起作曲,我本來就更不擅長作詞。而且現在的生活是從上午工作到晚上,結束一天的工作後,身體也很疲憊,休息後上牀睡覺已經變成固定模式了……要是有人可以商量的話,或許就能成爲鞭策我前進的動力也說不定。」
這麼說完,賴音先生臉上浮現一抹自嘲。
「所以,工作持續三個月後……等到自己脫胎換骨後,我要做一首傾注所有感受的歌曲,並將之傳達給小綺。」
還趕得上末班車。雖然可能沒辦法送月愛回家,但到時候讓她搭計程車就好。
「你並沒有不擅長呀。」
◇
──我覺得加島同學很適合當編輯喔。
看向身旁的月愛,從表情就知道她也有相同的想法。
他眼神認真地凝視桌面,如此說道。
──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
瀨音先生如此述說時,我恍然大悟。
賴音先生和月愛都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說出口了。
好想做。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傳達這件事令我害怕……擔心會踐踏她的心意,而且憑我的社會地位也無法在出事時擔保任何責任,提出這種事沒問題嗎……種種思緒錯雜紛亂,到頭來依舊什麼也做不了,內心愁悶不已。
「……不過,工作持續做三個月後,人家希望花田先生能儘快去見姐姐。」
四年前在月愛房間萌生這個想法後,爲了展現在態度上,我沒有對她出手。在性事方面,我決定完全尊重月愛的意願。
那間中式餐館看起來生意還不錯,認真繼承餐館的話,感覺沒有餘裕投入音樂事業……我如此心想。
──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
「兩位應該也發現了,我很不擅長向別人傳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如果是歌曲的話,可以透過旋律將喜歡的事物傳達出去,所以我纔會想成爲創作歌手……但我有太多感受想要傳達給小綺,要全部融入歌詞之中很困難……」
離開餐廳前有確認過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半過後。
這時,我也提出疑問。
然而因爲這個緣故,我如今……深受折磨。
「……我想,這要多虧你們問了很多問題。要主動傳達的話……真的很難。」
雖然現在毫無勝算跟想法。
這些感受,確實也存在於我的內心。
「龍鬥?」
晚餐也喫過了,在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事要做。
我們只能再次搭乘縱貫東京的電車回家。
即使現在就去搭電車,回到家的時候大概也超過十二點了。
月愛明天仍是早上就要去服飾店上班。
也就是說,除了回家之外別無選擇。
無論思考再多遍,都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
不發一語地走在旁邊的月愛,此刻正在想些什麼呢?
當我在思考這種事之際,月愛看向我,彼此目光交會。
「……謝謝你,龍鬥。」
她輕輕一笑,如此說道。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接着,她的表情忽然有些黯淡。
「……這四年來,人家始終是這麼認爲的。」
月愛轉向前方,彷彿在確認般點頭。
「……嗯。光是你願意陪伴在人家身邊就該知足了,必須心懷感謝纔行……之前是這麼想的。」
「月愛……?」
我弄不清她想表達的真意是什麼,而月愛則看着我,像是要安撫我似的微微一笑。
「人家已經對你的爲人非常瞭解……心裏也清楚事到如今不會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
這句話說到後半段時,月愛表情一僵,但依然保持微笑繼續說下去。
還是說,少做了什麼嗎?
「唔,這個嘛……畢竟已經隔了一段時間,應該不需要提起上次對話的內容。你可以開啓新的話題,問問『最近過得如何?』之類的……」
久慈林同學鄭重地問道,「咦?」我則有些疑惑地語塞。
「…………」
反而常常有人找我商量女性相關的事情。就像阿伊還打電話到沖繩來一樣。
「就算這樣,人家還是喜歡龍鬥,想一直待在你的身邊。」
「…………」
仔細一想,跟月愛之間的事,我找不到其他能說的對象。
這麼說完,她有些擔心地微微一笑。
「你跟黑瀨同學後來怎麼樣了?」
「嗯?」
如果是「必須」的話,那就不必勉強。
聽到我這麼說,久慈林同學的表情活像是遇到了人生的難題。
◇
「這樣啊。」
而且我很確定,要是放着不管,他們絕對會就這樣漸行漸遠。
物以類聚,我周遭都是對戀愛很消極的男生,其中具有跟女友交往很久這個優勢的我,很容易在各方面受到依賴。
「幹嘛這樣回人家啊!」
日期是聚餐隔天。
我明白久慈林同學的心情。
海愛
我對他們兩人都非常瞭解,難得有緣認識,不希望他們在不知道彼此優點的情況下失去聯繫。
從日期來看,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了。
面對我的問題,久慈林同學突然閉緊嘴巴沉默了。
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而月愛繼續說:
「反正內容你自己想啦。聊什麼都可以,記得留一些空間給對方接話。」
車站已經近在眼前。
「你討厭黑瀨同學嗎!」
「爲何只能結束對話?會心生『必須唸書』之意,即代表她自身尚未尋得能夠令她『想要念書』之命題。若是需要援手協助尋覓資訊,小生也樂意爲其效勞,然而她卻將對話斷在此處,只能說她過於怠惰。」
謝謝你昨天抽出時間來聚餐。
久慈林同學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LINE的聊天畫面遞給我。
「……事已至此,該傳些什麼纔好?」
我也必須唸書,向你看齊纔行。
應該說,即使他想傳達這一點,做法也太過笨拙了。
他是個好人。身爲朋友的我很清楚。
其中對戀愛最消極,等同於最終頭目的人,就是久慈林同學。
「說得也是……」
海愛
上面顯示着最新對話。
「……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看一下LINE的對話……?」
我們並沒有吵架,也沒有陷入尷尬,在回程的長途電車上一如往常地聊天后回家。
然而我內心帶着些許疙瘩過着每一天。
「…………」
上大學之後,我和月愛的聯絡方式變成以IG私訊爲主,已經離開LINE的文化很久了。
你說得很有道理……
不過,在跟黑瀨同學有關的事情上,我是牽線人,再加上黑瀨同學和久慈林同學都不習慣跟異性相處,還是要關心一下狀況比較好。
吉伊咖哇是幾年前開始流行的社羣漫畫角色。一羣以小動物爲原型,激起人們保護欲的可愛角色在漫畫中展現勇於挑戰的態度,除了熱愛漫畫的宅宅族羣之外,最近還滲透到大衆族羣之中,是非常受歡迎的角色。
這是我從月愛身上學到的技巧。
「……你應該沒有打算就這樣放着不回吧?」
「……呃!」
「……月愛。我做了什麼嗎……?」
我感到不安,忍不住問道。
久慈林同學一臉疑惑地看着焦急的我。
「在那之後,你有跟黑瀨同學互傳LINE嗎?」
實際上,黑瀨同學的「你說得很有道理……」就透露出自責和煩躁的意味。
只不過,實在是笨拙得不得了。
本來覺得可以放心了,但想起久慈林同學當時的模樣,一股不安忽然竄上心頭。
久慈林同學停下喫豬排咖哩飯的手,如此反問。眼鏡下的眼眸閃着警戒的光芒。
雖然是臨場發揮,但自己舉的例子相當爛,我也不禁泛起苦笑。
我大概能懂久慈林同學的主張,以學術角度來看或許很正確,但不適用於一般的人際關係啊……
「人家想告訴你的,只有『謝謝』這個部分而已。」
久慈林同學本人應該並沒有想要跟我商量女性相關問題,這完全是我在雞婆。
「不行!你這樣她哪會懂啊!」
對話就在這裏結束。
「黑瀨同學常常用『吉伊咖哇』的貼圖吧?」
「假如是連續劇,就可以盡情讓男生說出那種『想聽到男友這麼說』的臺詞……但現實中的人類不可能每件事都迎合自己的期待嘛。」
久慈林晴空
久慈林同學主修日本文學,照理來說讀解力很強,怎麼會不懂呢?
「小生不會說那種話。」
聽到我這麼說,久慈林同學垂頭喪氣似的低下頭,看着自己手機上的聊天畫面。
「……就算只有一點點,如果你想要跟黑瀨同學進一步成爲好朋友,或是發展成更加親密的關係……那你最好想辦法挽救一下。依照現在的情況,黑瀨同學不會再跟你聯絡了。」
「……的確,如此一看,無法否認措辭有失厚道。小生僅有這一身學識,爲了助她一臂之力,也許就一時熱血衝腦了。」
真的學到了很多東西。
然後,月愛恍然回過神般搖了搖頭。
「……返家後承蒙對方來訊言謝,遂有致上回覆。」
久慈林同學皺眉,一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模樣。
「另外,如果對方的回覆讓你很難立刻回話,總之先傳個貼圖就對了。」
高中時,我和黑瀨同學互相封鎖的聯絡方式是LINE,恢復交流之後也是用LINE聯絡。現在大多是打工相關的工作聯絡,但她偶爾會傳吉伊咖哇的貼圖過來。
「……何謂怎麼樣?」
某天午休,一樣是在豬排咖哩飯很好喫的學餐,我向坐在對面的久慈林同學問道。
畢竟大學不是義務教育機構。
「無妨。」
「久慈林同學,你有哪些貼圖?」
不是,面對喜歡的女生,他怎麼有辦法回這種話!
「等……你、你是怎樣,久慈林同學!」
這種時候,要是能找關家同學商量就好了。但關家同學下次回來是春假,沒必要因爲這點小事就特地打電話或傳訊息給他。
月愛高中時很常傳叔兔的貼圖,我也有買相同的貼圖,偶爾使用時她都很開心。這些令人懷念的往事浮現在腦海中。
「是啊……?」
「並非放着不回,而是對方結束了對話吧?」
「啊啊,沒事,抱歉。剛纔那都是自言自語……是爲了說服自己才說出來的。畢竟人家很不擅長默默地思考,想整理一下思緒。」
「不是,你這樣回她,那就只能結束對話了啊。」
「雖然一開始覺得『想要對方做些什麼的話,只要彼此誠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但是,如果人家的願望是『想要男友製造驚喜』,然後要求男友『製造驚喜』,那這個驚喜對人家來說,不就一點也不驚喜了嗎?」
我懷疑自己看錯了。
去見賴音先生那天之後,又經過幾天,我依然想不通月愛那一連串話的含意。
「……你想跟黑瀨同學成爲怎樣的關係?師徒關係?還是戀愛關係?」
黑瀨同學不想再因爲中肯的言論受到傷害,所以把對話和內心都封住了。
「若厭惡對方,根本不會回訊。」
「……有棕熊、白兔、白色圓頭人,還有黃色亂髮人的貼圖……」
「那些是LINE內建的免費貼圖啊!」
但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樣的角色就是了。
「那你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買一下?使用相同貼圖的話,黑瀨同學說不定會很開心喔。」
久慈林同學一聽,臉上出現露骨的嫌惡表情。
「……你的意思是要小生買『吉伊咖哇』?」
「拜託,買個貼圖又不會怎樣……」
當初買叔兔的貼圖時,我心理上也有一種類似敗北的抗拒感,所以能夠明白他的心情。
「既然黑瀨同學自己有在用,就表示那是她喜歡的角色,反正都要特地花錢買了,與其選其他貼圖,吉伊咖哇更能討她歡心吧?」
「…………」
久慈林同學沉默地操作手機。
我看向他後方那片窗外景色。
這間餐廳跟一樓的學生合作社餐廳連在一起,可以從窗戶看見挑高一樓的景色。
視線前方有一羣明顯就是現充的男男女女正和樂融融地聊着天,不曉得是商學院還是經濟學院的學生。
從他們那種人的角度來看,我們的對話聽起來應該很幼稚吧。我就這樣自虐地想着。
「一百五十日圓……」
久慈林同學嘀嘀咕咕,大概正在看LINE上的代幣購買畫面。
「若有一百五十日圓,即可複印十五頁圖書館的書……」
「你爲什麼不把書借回去,用家裏的印表機影印?這樣不是更省?」
「圖書館有些貴重藏書不可外借。」
「那也寫錯太多了,而且感覺錯得很一致。」
畢竟這段文字實在太詭異了。
黑瀨同學眉頭緊鎖注視着我。
「這、這樣啊……」
這時,久慈林同學叫住我,視線依然停駐於手機畫面,小聲地說:
「啊哈哈……」
接着賴音先生傳唱歌的影片給我。
好難以啓齒……如此想着,我在腦中斟酌用詞,繼續說下去。
◇
久慈林同學即時傳了些東西過來。
「……那個,加島同學。」
賴音先生即使聽到這番話,看起來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沮喪。
因爲只有前奏,一下子就聽完了。
『啊,龍鬥先生,你好!』
我一邊聽着,一邊忍不住思考起這種事情,因爲賴音先生的歌……嗯,坦白說很老套。
在這句話之後,什麼東西都沒有。
黑瀨同學遞出的是她自己的手機。她打開畫面,快速地推向我這邊。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兩個小時前傳來的……」
「……賴音先生想做什麼樣的歌呢?」
「不太像耶……應該是在記錄想看的書,結果寫錯書名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但對接下來的歌詞沒有靈感……所以纔會想找龍鬥先生商量該怎麼辦。』
上面顯示着LINE的聊天畫面。
像我這種不用功、連這件事都不知道的學生要是說「那用手機拍下來呢?」一定又會遭到反駁,所以就放棄爭論了。
就在此時。
也許是以爲會獲得稱讚,畫面那端的賴音先生眼睛綻放着光采。明明年紀比我大,卻像後輩一樣以低姿態打招呼。
現在也只能笑了。
「你可以幫忙看看這個嗎?」
說起來是這樣沒錯。
當時不小心將自身情感投射在賴音先生身上,只憑着一腔熱血就提議並接下這個職責,但商量作詞這種事,到底該如何給意見?
總之我覺得最棒的是聲音,旋律和歌詞則是很像在哪裏聽過的常見情歌。我不是很懂音樂,沒辦法給出更專業的感想就是了。
大部分是焦急的表情,還有一臉不安地顫抖的模樣。
「唔──……」
「…………」
不過,之前聊天時並沒有什麼感覺,現在才發現他的聲音很好聽。雖然歌唱實力不能說是頂尖,但還是滿厲害的,按下播放鍵重聽幾次也不會感到痛苦是值得慶幸之處。
聽這種歌時我總是會想,自創這類型情歌來唱的男人,演唱時究竟有幾分真心?
商量。
他微微垂下眼眸,謙虛謹慎地說:
我和賴音先生在這之後通話了二十分鐘左右,最後還是沒能給他什麼了不起的啓發和提議,這天就這樣無可奈何地結束了討論。
他垂下眼眸,像是在俯視彈吉他的手,唱出充滿感情的歌聲。
『不會再~~放開妳~~我不願意放手~~永不分離~~』
當然,黑瀨同學也什麼都沒有回覆。
那是貼圖。
我在萬般無奈下詢問後,賴音先生就說:
「辛苦了……」
「呃……」
「……唔!」
藤並先生帶我們去的是車站附近商場裏的簡餐咖啡廳。牆壁全都鑲着玻璃,餐桌和吧檯統一採用色調自然的木紋,是一間裝潢很時髦的店。
『這個嘛……我想要把自己對小綺的心意寫進去……想要寫出即使其他人不懂這首歌的優點在哪,只要小綺一聽,內心就會深受感動的歌曲。』
「加島兄。」
「……小生方纔買下的『吉伊咖哇』,要如何運用於對話當中……?」
他可能是顧慮到黑瀨同學才選這裏,但黑瀨同學和我常去的店可是大衆居酒屋,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不,你過獎了。』
「謝謝您,我要去!」
◇
我知道這麼說很沒說服力,但我自己也希望是如此。
「這首歌是不是有一點……普通?應該說……雖然不是不好聽,但就是覺得有些中規中矩……」
「有一點我要事先聲明……我從來沒有作詞作曲的經驗,對音樂也不瞭解,我打從心底佩服像賴音先生這樣的人……」
我們三人平日幾乎天天都會見面,也沒有什麼需要鄭重討論的事情,就聊了一些時事和流行的漫畫,當藤並先生暫離座位去上廁所之際──
「什麼?」
那應該是他舅舅家裏,他在和室的榻榻米上擺了張椅子坐着,抱着吉他開始自彈自唱。
「……不、不知道耶,這會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跟KEEP筆記搞錯了嗎……?」
「就算是搞錯成筆記也太莫名其妙了吧?這是怎樣?搞笑的哏嗎?還是腦筋急轉彎的答案?」
「……吉伊咖哇……?」
他連續傳了好幾張吉伊咖哇的貼圖。粗略地計算一下,大概有七張。
這麼說完,我準備起身收拾用完餐的托盤。
……「該怎麼辦纔好」……?
黑瀨同學似乎也沒有事,於是工作時間結束後,我們三個人便一起下班了。
「呃,唔──……那要怎麼辦呢……」
「加島同學、黑瀨同學,今晚有沒有空?方便的話,我請你們喫晚餐吧。」
我連忙察看前後對話,但最近的對話就是黑瀨同學的「你說得很有道理……」。
「咦?」
馬上就遭遇基礎問題,我一個人慌亂起來。
我讓久慈林同學看自己跟月愛過往的聊天畫面,展示貼圖用法的實例,然後上完課、打完工之後,回到家就收到賴音先生的聯絡。
「……所以,這真的只是一個外行人的感想……」
「咦,討厭啦!好可怕!不小心全部都已讀了!」
我們正盯着的聊天畫面忽然滑動起來。明明黑瀨同學和我都沒有碰。
哈利胖特與神祕的嘌呤。
因此,要說出真實的感想有點困難。
要打成文章回覆有點難,我便打了視訊通話。
怎麼辦?我又沒作詞的經驗,也不常聽流行音樂。一個點子都想不到。
『……果然是這樣。』
藤並先生在截稿後心情比較放鬆時,平均每個月一次,會像這樣邀請我們喫晚餐。
賴音先生的歌詞變成纏繞於心頭的懸念後,又過去了幾天。
『該怎麼辦纔好?』
要是問卷題目「永遠都不想放開女友」的答案選項有「是」、「否」和「以上皆非」這三種選擇的話,我當然也會圈「是」,但我不會想主動告訴別人這件事,更別說像這樣高聲歌唱。實在太羞恥了,根本無法想像。
「這、這樣啊……」
「不過我也沒有逼你買啦……只是想告訴你,如果對於打字回覆沒自信,還有這一招可以用。」
黑瀨同學稍微壓低聲音朝我說道。
前奏的歌詞已經寫好了,可以請你聽一下,告訴我感想嗎?
簡直像是在說「怎麼還不回我?」。
久慈林同學以前就讀知名的私立完全中學,家境應該比我家富裕纔對,但可能是因爲沒有打工、住在家裏通學,而且未來規劃要念研究所,他本人相當節儉。
畢竟我沒有方向或構想,就算聽到這些,也不知道該給他什麼樣的建議。
『我會在夢裏~~不斷呼喚着~~妳的名字~~』
久慈林晴空
這張餐桌是靠着玻璃牆的四人桌,我和黑瀨同學面對面坐着。
截稿後的編輯部飄蕩着舒爽的氣氛,藤並先生提出這樣的邀約。
黑瀨同學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怎麼了?」
這時藤並先生回來了,跟原本一樣坐在我旁邊。

「……藤並先生,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拿起黑瀨同學的手機,給藤並先生看「哈利胖特與神祕的嘌呤」。
「咦,這是怎樣?笑死。」
藤並先生說出女高中生會使用的詞彙,然後笑了笑。
「這是在玩《哈利波特與神祕的王子》的諧音哏啊。『神祕的嘌呤』就是『波特』變『胖特』的原因,一點也不『神祕』,還滿好笑的。」
他還立刻以編輯的視角進行分析。
「真不愧是傑出的編輯……」
「沒有啦,畢竟哈利波特是我這個世代的作品啊。小時候很愛看。」
「原來如此……」
雖說是打工,在編輯部工作卻缺乏這方面的素養,令我感到無地自容。
「這是在幹嘛?誰傳的LINE?很有幽默感呢。」
「……是我認識的一位男性……」
「啊,是喔。真的只是認識而已嗎~?……呃,問這種事情不太好吧,還是算了。」
因爲喝了酒,藤並先生變得比平時還要活潑,但看來還是很遵守時下的職場倫理。
「哎~……不過,年輕人真好啊。」
「藤並先生也才二十幾歲而已吧?」
「不,我已經不像你們一樣散發年輕光采了……所謂的出社會,就是這麼一回事。」
泛起苦笑說完,藤並先生舉起檸檬沙瓦的杯子一飲而盡。
「不過,金錢和時間都可以隨自己運用,還能每兩年搬到喜歡的城市……像我這樣不想被束縛住的人,或許比較適合單身吧。看著有家庭的人,總覺得他們好像不太能過着自己作主的生活。雖然工作過度,但我喜歡工作,而且也過得很充實。」
「簡直是一樁慘案啊……」
中庭的中央有一棵樹,周遭圍着一圈石制長椅,久慈林同學坐在那上面讀書。
「…………」
黑瀨同學這時向前探身問道。她是真心立志要當編輯,應該很在意工作與生活的平衡。
「……重新傳一次補救的訊息吧。這種事愈快愈好。」
我還記得黑瀨同學把聊天畫面拿給我看時的僵硬表情,胸口一陣抽痛。
「這個嘛,唔──……」
「咦,不公平!」
「……啊,月愛的……」
「…………」
的確,上次給他看我跟月愛的對話時,出現好幾次月愛貼圖連發的畫面。月愛只要情緒高昂,就會像那樣使用貼圖。
我一問,藤並先生就「哦?」挑眉。
「……遲遲想不到詼諧有趣的內容,苦思幾日後,終於靈光一閃想到的自信之作。」
「小生看來是犯下了嚴重的過錯,若能現在就買一份保險,小生自然願意買。」
我這麼一說,久慈林同學就悶悶不樂地抬頭看我。
「就連談戀愛的能量也是。現在是工作優先,除此之外的時間也沒那個精力和體力特地去認識其他人。」
校園中庭通向沿着校地邊緣建造而成的各校舍。沒有課的學生們會聚集在這裏,或是悠閒地走來走去,我在其中找到了久慈林同學的身影。
◇
想到這裏,我便想起自己前陣子無法提供適當意見給賴音先生時有多焦躁。
之所以讓他看我們在LINE上的交流,真要說起來,是希望他在看到我那些乏味無害、四平八穩的訊息後,可以察覺到「原來這樣也行」。自己這麼說很可悲就是了。
真的有久慈林同學現在能買的保險嗎?我重新捫心自問,臉部肌肉變得緊繃。
不過,他像是轉念似的將書本收進包包裏,再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
「…………」
「這次跟我一起想吧。你想傳給黑瀨同學的訊息,說出來應該會覺得尷尬,先傳給我看看?」
「對啊……尤其我現在大多是獨自行動。」
長椅平常都是現充學生們的聚會場所,現在只有幾個獨自一人的學生保持間隔地坐着,周圍很安靜。
我泛起苦笑,在久慈林同學旁邊坐下。
「啊哈哈,突然變得很受歡迎呢。果然男人就是要有權力啊──!」
我一出聲,久慈林同學就從手上像是學術書的書本里抬起頭。
「我想也是……」
「如果藤並先生有那種權限的話,務必讓我成爲編輯!」
我站在久慈林同學面前,按捺住難以啓齒的心情說道。
聽到我的問題,久慈林同學垂着眼眸開口。
「那黑瀨同學有回覆嗎……」
「加島同學,你終於下定決心要成爲編輯啦?我僱用你吧?」
「……那麼,小生該如何下筆?」
「…………」
平日晚上九點過後的店內,穿着西裝套裝的男女也很多。藤並先生穿着類似大學T的運動衫配牛仔褲,看起來像個無比自由的大人。
「啊,你要先聽我的意見嗎?」
久慈林同學在學術等自己熟悉的領域極爲講究又頑固,但遇到非專業的事情時,他會出乎意料地聽話。
她本來就很怕男生,現在可能又因爲我而體驗到至今未曾感受過的恐懼。
「我想先問一件事,『哈利胖特』是什麼東西?」
久慈林同學一瞬間露出極爲抗拒的神色。
隔天,去編輯部打工之前,我在大學把久慈林同學叫了出來。
如此心想,我再次看着眼前一整排他與黑瀨同學的對話慘況。
「昨天打工地點的員工邀我和黑瀨同學去喫晚餐……當時,碰巧一起看見了你傳給黑瀨同學的LINE……」
藤並先生乾脆地答道,然後將手上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我的課到第三節爲止,便把第四節是空堂而待在圖書館的他叫來校園中庭。
「好……」
「哦~」
「不知道黑瀨同學昨天有沒有睡好……」
藤並先生就這樣打哈哈帶過,到頭來,我的問題並沒有得到解答。
黑瀨同學聽到後,氣得揚起了眉毛。因爲有喝酒,她表達情緒的方式比平時更直接。
久慈林同學臉色有些不悅,但依然沉默不語。他「啪」一聲闔上手上的書。
「……那個,久慈林同學。」
「……還有,在那之後的貼圖連發也很嚇人……」
聽到久慈林同學那單純的好意,我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目前似乎是壞的方面擅自擴散了,希望好的方面也能多多少少傳達給黑瀨同學。
「……那個,藤並先生。編輯必備的技能是什麼呢?」
「幹嘛啊!你又不是常常投稿給電視節目的觀衆!傳給女孩子的LINE不需要那樣搞怪啦。」
沒錯,他就是這麼單純的男人,無論在好壞哪一方面。
「……不是啊,月愛是女生,又是有社交能力過人的高手,我們隨便模仿的話,可是會引火燒身的。」
「不過呢,可能是因爲我沒有除了自己以外要守護的事物,身上的負擔太少,纔會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吧。」
久慈林同學的吉伊咖哇貼圖連發和月愛的叔兔貼圖連發,帶給對方的印象差太多了。
「……編輯果然很忙嗎?」
「……不過,既然都要給她看了,小生希望能博她一笑。」
工作……編輯的工作。藤並先生能夠因爲這份工作而感覺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果然是個優秀的編輯。
「未有回訊,僅已讀罷了。」
我再次對黑瀨同學的心情感到同情。都怪我提供了不必要的主意,對她很抱歉。
「關於此事,小生僅僅是模仿了你的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