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2.4萬 字
黃金週結束,我的手機收到了令人意外的聯絡。
From.鴨嘴獸老師
下週有業界的聚餐,如果有空要不要來?
雖然出席的編輯只有我以前的責編,但漫畫家和插畫家等知名人士也會來,御宅族可能會很開心喔。
上次與藤並先生一起參加飯局後,就沒有和鴨嘴獸老師碰過面了。那天他說:「給我聯絡方式,有聚餐會約你。」所以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但沒想到他真的會聯絡我。
我回覆「我可以去嗎?」之後,鴨嘴獸老師立刻回傳訊息。
From.鴨嘴獸老師
當然可以!
要是不偶爾帶個年輕人蔘加,人家會覺得我是老害而不再邀請我去的(笑)。
你可以跟朋友一起來喔。女生就更歡迎了(笑)。
「唔……」
在編輯部打工快結束的時候收到他回覆的訊息,我看完後,盯着手機陷入苦惱。
雖然有一點興趣,但坦白說,我不敢一個人參加。話雖如此……
「加島同學,你怎麼啦?」
可能是看我臉色凝重,黑瀨同學出聲關心。
「不,沒事……」
說到一半,我意識到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跟黑瀨同學下班的時間一樣,離開編輯部後便將鴨嘴獸老師傳訊息的事情告訴她。
夜晚的飯田橋車站附近都是來來往往的下班人潮。我們有時候會一起喫晚餐,但並不是每次都這樣,所以正往車站的方向走過去。
「咦,這不是很棒嗎?你就去呀?」
「哦,是佐藤啊。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着?」
「這個嘛……」
「我就說要去了。就算有其他計劃也會改時間。」
「啊,是這樣嗎?那內海副編輯長呢?」
「我以前的責編在王冠耶。你們聽過木下這位編輯嗎?」
我和黑瀨同學兩個人站在包廂門口附近躊躇不前,這時有一名男性過來遞出名片。
「那麼,這位就是你的朋友『黑瀨同學』嗎?」
這時佐藤先生髮現鴨嘴獸老師坐在隔壁,便中斷跟黑瀨同學的對話,轉身面對老師。
「沒有……應該離職了。」
「託您的福,還過得去。」
◇
查看名片後,他似乎是漫畫家佐藤尚紀。
「佐藤先生,您的作品有被改編成動畫過嗎?」
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在空位上坐下。看到我後,稍微抬起手示意。
鴨嘴獸老師一問,我便點點頭,而旁邊的黑瀨同學則微微鞠躬。
「……我沒男友。」
接着佐藤先生順勢坐到那個座位,從我的正面移動到黑瀨同學的正面。
「嗨嗨~最近過得好嗎?」
「嗯,玩得開心嗎?」
鴨嘴獸老師看向我,對佐藤先生說:
因爲這個緣故,我們周遭全都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是……」
向我們提問的是坐在我對面的人。
鴨嘴獸老師還沒有來。
佐藤先生說的兩個作品名稱我都沒聽過。從名稱想像了一下,感覺是有很多女孩子登場的後宮型戀愛喜劇。
聽到這個,黑瀨同學一臉驚訝。
「咦~?那個要怎麼散發出來呢?」
也許是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佐藤先生變得更常笑。
「抱歉,是我孤陋寡聞。改天會找來看的。」
上面寫着「漫畫家兼插畫家」。雖然我喜歡漫畫,但如果不是鴨嘴獸老師這種等級,不會連作者的名字都記住,所以只能點點頭接過名片說:「啊,真是抱歉,我是在編輯部打工的大學生,還沒有名片……」
「我要去!」
「咦,好厲害!」
「沒聽過嗎?出道作好歹也播了兩季耶~」
「不,真的很不容易啊。」
佐藤先生賊賊一笑。
於是佐藤先生帶着奸笑與黑瀨同學聊天,我則看着眼前的空位喝着威士忌可樂。
佐藤先生一改原本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來的表情,雙腿併攏坐着,用畢恭畢敬的態度露出苦笑。或許每個年輕漫畫家遇到鴨嘴獸老師都是這種模樣,但他那見風轉舵的樣子令人有點不快,引起我的反感。
「是飯田橋書店的王冠編輯部。」
佐藤先生不斷奸笑着。也許是因爲他一直鎖定着黑瀨同學,沒有插話的餘地,坐在黑瀨同學對面的人就起身離去了。
「久疏問候了,鴨嘴獸老師。」
佐藤先生歪起頭。
我的朋友裏沒有這種類型。
黑瀨同學認真地反問。
等參加者大致到齊,名片交換會告一段落後,看起來像是幹事的人便這麼喊道。那是第一個給我們名片的男性。
聚餐地點在新宿。從車站步行就能抵達一棟餐飲大樓,位於五樓的普通連鎖居酒屋就是目的地。在門口說出「沼田」這個不曉得是誰本名的姓氏之後,店員就帶我們來到最裏面的大包廂。
「作品名稱是什麼呢?」
「不要說得那麼寒酸啦!要誇口說『賣了一億冊』啊!」
「啊,是的。」
鴨嘴獸老師拿着啤酒杯在我眼前坐下。椅背承受着那高大身材的重量,發出嘎吱聲。
縱使還不太懂樂趣所在,我只能點頭。
「呃,好,知道了……那我等一下複製訊息傳給妳。」
「……那妳要跟我去嗎?他說可以帶朋友參加──」
於是,我決定和黑瀨同學一起參加第一次的「業界交流會」了。
裏面有四張長長的餐桌,桌邊已經聚集了二十人左右。粗略瀏覽一下,這個包廂只有三、四十個座位,規模似乎沒有想像中龐大。原本想說連我這種毛頭小子都被約來了,可能是數百人蔘加的餐會。
黑瀨同學回答後,佐藤先生「哦?」了一聲,睜大雙眼。
「是,我有聽說。老師認識他嗎?我剛纔有跟他聊了一下。」
「抱歉抱歉,路上塞車了。」
鴨嘴獸老師看向佐藤先生。
黑瀨同學雙眼晶亮地說道。
「真的啊?多久了?」
「咦?……謝、謝謝誇獎。」
「唔……性感魅力吧?」
「對啊,出道作和五年前的作品,一共兩次。」
我參加的那場與鴨嘴獸老師的飯局,黑瀨同學後來從藤並先生那邊得知後,就不甘心到了極點。黑瀨同學硬要說應該是怕生的類型,但在工作方面倒是野心勃勃。可能她對於成爲編輯的渴望就是這麼強烈吧。
「順便說一下,日期是……」
黑瀨同學沒等我說完就答道。
「來乾杯吧,大家請坐。」
當然很無言啊。初次見面的男人對自己講這種話……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初次見面,這是我的工作。」
黑瀨同學語調生硬地回道。
我和黑瀨同學兩個人依然很侷促不安,在附近的空位並肩坐下。
「很厲害耶。」
「從來沒交過。」
「等到真的成爲編輯在出版社工作,可能沒什麼機會跟公司外部或負責作家以外的人交流,趁現在建立人脈也不錯呀……所以,其實我本來也想參加鴨嘴獸老師的飯局。」
「不曉得,多跟男友上牀看看?」
「你們說在編輯部打工吧?哪裏的編輯部?」
「是的。」
所有參加者都就座乾杯完沒多久,鴨嘴獸老師纔出現。
黑瀨同學謙虛地回應,但我心想:「這個人姿態擺真高,好像很了不起一樣。」不過人家是作品二度改編成動畫的漫畫家,確實遠比在編輯部打工的大學生了不起。
「怎麼樣,銷量好嗎?」
「咦?是什麼呢?」
儘管黑瀨同學有點傻眼,依舊保持不失禮的態度對待佐藤先生。
「這小夥子是王冠編輯部的工讀生。」
「已經過那麼久了嗎?那是我的作品被改編成動畫的時候……應該只隔五年左右吧。」
「……黑瀨同學?妳很可愛耶。」
「欸?」
「真的很可愛……但是,好像還缺少了些什麼。」
「是在今年的音羽書店尾牙上。」
唔~我可能還是不太喜歡佐藤先生。
「……話說,黑瀨同學。」
相對於勾起奸笑的佐藤先生,黑瀨同學表情一僵。
「咦~是喔?真假?」
「鴨嘴獸老師……謝謝您今天邀請我來。」
一開始像是名片交換會一樣,我和黑瀨同學誠惶誠恐地不斷收下名片。
佐藤先生看起來是個三字頭前半的男性,膚色白皙且五官端正,是個都會型男。他坐着很高,個子應該滿高的。感覺參加者大多是邊緣人(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在這羣人當中,他帶着微笑主動開話題的模樣有一股成熟大人的從容。雖然這是偏見,不過他的髮型是隻有帥哥才能駕馭的中分黑髮,看得出來是很有自信的人。
「哦,你的責編是林田吧?」
「不知道……現在的副編姓鈴木。」
「……什、什麼?」
雖然佐藤先生現在眼中只剩下黑瀨同學,我還是附和了一聲,反正閒着沒事。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黑瀨同學,舉起啤酒杯一飲而盡。
「原來是這樣啊。話說還真是個漂亮的小姐呢~一開始還以爲有聲優或偶像來了。不過,最近如果不是肚子胖嘟嘟的中年女人,我可是硬不起來的,呀哈哈!」
聽到這番逆着時代走、沒有節制的性騷擾言論,我、黑瀨同學和佐藤先生都只能先笑一笑,畢竟是鴨嘴獸老師,這也沒辦法。
「而且這陣子又很頻尿啊。嘿咻……」
鴨嘴獸老師放下啤酒杯站起來,但可能是酒精發揮作用,他踉蹌了一下。
「哦……」
「您沒事吧?」
我也站起來,將肩膀借給鴨嘴獸老師,攙扶他去洗手間。
「真是抱歉啊,現在明顯失去對酒和女人的抵抗力,做任~何事都力不從心啊。」
說到這個,我之前查過Wikipedia,發現鴨嘴獸老師好像快六十二歲了。雖然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但應該是感覺到自己不如年輕的時候了吧。
好不容易從洗手間回來後,原本坐的位子已經被其他人坐走,我和鴨嘴獸老師便走到其他桌,點了新的飲料。
黑瀨同學和佐藤先生依然在面對面單獨聊天。
幹事是誰,又是以什麼標準來挑選參加者都不太清楚的這場聚餐,持續三個小時左右就散會了。
後半段時間我一直坐在鴨嘴獸老師旁邊。儘管跟許多漫畫家打過招呼,比起剛出道的新人或是以同人誌爲主戰場的人,漫畫作品是「聽過名稱但沒看過」的人最讓我耗費心神。作品改編成動畫後擁有大批粉絲,在業界應該是知名人士,區區一個大學生用粗淺的知識與對方交談好像很失禮。
到頭來,我還是最適合待在鴨嘴獸老師身邊,聽他對年輕漫畫家講一些夾雜自虐的風光事蹟。跟上次的飯局一樣。
即便是打工,既然在這一行工作,還是得多看不同的漫畫纔行。我如此反省着。
於是,收完聚餐費用後,大家站在包廂門口準備散場。
黑瀨同學還在跟佐藤先生聊天。
站着的佐藤先生果然個子很高,應該和關家同學差不多。那種有點駝背的修長身材感覺非常受女性青睞,只要看到他跟黑瀨同學開心交談的模樣,我就不由得提高警覺心。
他們在聊什麼呢……爲了避免被發現,我混進人羣不着痕跡地走到附近豎耳傾聽。
「啊,不是,他說沒有邀請現任的責任編輯。」
「……我有來真是太好了。」
「哦~是《Imokore》的作者吧?」
仔細一想,黑瀨同學因爲外貌的關係,無論好壞,總是會讓男生產生戀愛方面的興趣。
有些人會太過強勢地進攻,有些人則會待在遠處討論她。
我當然也有察覺到她的變化,一提起這件事,黑瀨同學就高興地揚起微笑。
「…………」
「……畢竟妳長得這麼可愛呢。」
「是的。」
「咦~有這回事啊?我都沒有接到邀約耶。」
「哦,真有工作熱忱耶。你願意跟佐藤先生聯絡嗎?果然很適合當編輯嘛,對吧?」
「原來如此……」
「……藤並先生。」
「因爲佐藤先生說他喜歡馬尾。」
明明是自己問的,這種回應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興趣。只見佐藤先生注視着黑瀨同學。
「真稀奇,妳換髮型了。」
「真的不能說出去喔。我是看你將來可能會成爲編輯,纔會將這種事情告訴你。」
「……佐藤先生很有趣呢。」
月愛確實很喜歡美甲。
藤並先生稍微恢復說話的音量,笑了笑。
「沒有,那個,前陣子鴨嘴獸老師邀我參加聚餐,在那裏跟佐藤先生聊過幾句。」
所以他們的聊天內容比我想像的還要正經嗎?
藤並先生的語調降低兩個音階,留意着周遭。
黑瀨同學面露些許驚訝,可能很少有男性問她這種問題吧。
「今天打工結束後,我們要去喫飯。」
看到我驚慌失措,藤並先生笑着催促。
佐藤先生那張帥氣的臉上泛起微笑,低聲說出這句話,黑瀨同學見狀,唰地滿面通紅。
一到下班時間,平常都會等我一起回家的黑瀨同學立刻整裝完畢,先行離開編輯部。
感覺聽到了不妙的內幕。我的預感好像成真了。
離開店家後,我們穿過夜晚的鬧區街道前往車站,這時黑瀨同學喃喃說道。
「這樣啊……」
雖然跟他沒什麼好問候的,但我只想得到這句話。
藤並先生一問,我稍微環顧周遭。晚上七點的編輯部裏,大概每隔三個座位坐着一個員工,人口密度沒有多高。談私人事情應該沒問題。
像佐藤先生這種能夠落落大方地對待她,還願意分享她感興趣的業界見聞,對她而言或許是很寶貴的存在。
她將手放在嘴上,陶醉地輕輕笑着。
「您聽過佐藤尚紀這位漫畫家嗎?他以前的責編好像在王冠的樣子……」
聽到藤並先生調侃似的如此說道,我又一次陷入慌張,正要思考該怎麼回應時,他繼續說下去。
我併攏雙腿,與藤並先生變成密談的距離,他進一步壓低聲音,擺明就是要講悄悄話,然後開始說道:
「不過,他是作品有改編成動畫的暢銷漫畫家,告訴我很多業界的事情,讓我學到了很多呢。」
「這、這樣啊……幫我向佐藤先生問聲好……」
我感到困惑的同時,也對佐藤尚紀愈來愈不爽。
◇
「咦,是、是這樣嗎?」
聽到這個,我瞪大雙眼。
「你可別說出去喔?聽說他每次討論完事情在喝酒時,都會問要不要開房間。那個女生討厭這樣,就交給副編來擔任佐藤先生的責編。結果他說:『故事大綱是跟上一個責編構思的,換責編我畫不出來。』完全不交分鏡稿。如果是超級有才華的作者,就算這樣也會好聲好氣地低頭拜託,但他也沒厲害到那個地步啊。你想,那個人的作品根本一成不變……他出道時剛好在流行那種類型的故事,可以說跟上了時代的潮流,不過現在就顯得有點落伍,他畫的不是很典型的後宮型戀愛喜劇嗎?女角可愛歸可愛,還不就是所謂的『複製人』。當然有些人喜歡那種風格,不管哪個時代都有一定的需求,然而並不是無論如何都要刊登在現今王冠上的作品,所以就不再跟他合作了。」
內心湧起某種預感,遲遲無法驅散。
「是、是嗎……?妳確定?」
「咦?……就你們兩個?」
「我的指甲很脆弱,沒辦法留長,感覺也不適合勤做保養。」

「黑瀨同學不做美甲嗎?」
「是喔~」
「不過,要是妳再多花點心思,應該會變得更有魅力喔。」
「是喔……」
「……那個,像佐藤先生這樣的人很多嗎?」
不過我莫名有一股感覺,他接近黑瀨同學的方式很難稱得上是一個得體的大人,搞不好是成長過程中產生某種偏執心理的阿宅。
「不過呢,認真說起來……」
兩人拿着手機互相掃了一下,似乎是在交換聯絡方式。
「您現在方便說句話嗎?」
「我很好奇佐藤先生是什麼樣的人,想說他願不願意在王冠畫漫畫……」
「那我先走嘍,加島同學!」
我見狀……
如此說道的佐藤先生收起自己的手機,然後盯着黑瀨同學握着手機的手。
「唔……姐姐也問過我『怎麼不做?』就是了。」
「咦?」
雖然還沒有決定將來要做什麼,但藤並先生的期待讓我打從心底很高興,因此恭敬地鞠躬致意。
目送着她離去,我內心始終難以釋懷。
說完,佐藤先生忽然彎下腰,臉龐湊到黑瀨同學耳邊。
我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等到坐在辦公桌講電話的藤並先生放下手機,就朝他喊了一聲。
你這傢伙是怎樣!真的是漫畫家嗎?漫畫家不都是邊緣人嗎?
隔天打工時,在編輯部遇見黑瀨同學後,發現她換了髮型。
「啊,加島同學,怎麼了?」
「……謝啦。那麼,改天再聯絡。」
「嗯,辛苦了……」
「嗯,明明長得很帥,人卻有點怪怪的。他說自己學生時代很土,完全不受歡迎,所以纔會畫戀愛喜劇類的少年漫畫,發泄心頭之恨。」
「以前我們編輯部有個年輕女孩是佐藤先生的責編。」
這種想法對漫畫編輯部的員工可能很失禮,但男性漫畫家在我心中的印象,跟佐藤尚紀的氛圍實在是相差太遠了。
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提起這個名字,正感到焦躁不安,黑瀨同學就心情愉快地說:
說到這裏,藤並先生將隔壁空位的椅子拉過來,招手要我坐下。
昨天才剛認識而已,佐藤尚紀的動作未免太快了。
「不過,聽說他在那之後就結婚了,還生了小孩,再怎麼說現在應該收斂點了吧。」
咦!
如此說道的黑瀨同學微微一笑,可愛到令我久違地忍不住心跳加快。
「唔~不曉得耶?假如佐藤先生沒約別人,就是我們兩個吧?」
「加島同學,謝謝你今天約我來。」
「…………」
「我聽前輩說,那個人在這方面的關係有點……」
「沒有啦,挺少見的。我不曉得還有誰會這樣。」
藤並先生說的是漫畫的簡稱,那是佐藤先生五年前改編成動畫的熱門作。
黑瀨同學的馬尾彷彿狗狗開心時甩動的尾巴一般搖晃起來,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藤並先生看起來很從容,現在應該不忙。我判斷可以閒聊後開口:
「嗯,我知道啦。所以呢?」
她先前明明還覺得很傻眼,什麼時候距離變得這麼近了?
這麼一聽,稍微能理解那種扭曲的感覺了。
說完,他豎起小指頭。這個手勢山名同學曾幾何時也做過,用來表示「女性」。沒想到這年頭除了她之外,還有人會做這種手勢。
不同於能夠不分對象主動攀談的月愛,面對怕生的黑瀨同學,大多數同年級男生只能建立這樣的距離感。
「那個佐藤先生怎麼了?」
平常那一頭黑髮束在腦後,綁成馬尾。
「咦,佐藤先生嗎?」
藤並先生見我如此,也睜大了眼睛。
「嗯?……我記得是這樣沒錯。」
可能是不太有把握,藤並先生看着遠方眯起雙眼,點了點頭。感覺事情有點難以理解。
「……我知道了,謝謝您告訴我。」
「我纔要謝謝你呢。」
我起身將椅子放回去,而藤並先生則心情很好地向我一笑。與截稿前簡直判若兩人。
「……唉。」
離開公司,走在夜晚的飯田橋一帶,忍不住嘆了口氣。
其實,不管佐藤先生是花花公子還是已經結婚有小孩,都不妨礙他跟黑瀨同學單純當個好朋友。
──畢竟妳長得這麼可愛。
我想起佐藤先生注視着黑瀨同學時,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
──我有來真是太好了。
還有黑瀨同學的那張表情。
「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吧……」
他們應該對彼此有意思。
我是個邊緣人,沒有與月愛以外的人談過戀愛,所以對自己的判斷不太有自信,但那天近距離觀察他們兩人後,能想到的只有這樣。
黑瀨同學對他了解多少呢?
◇
我的擔憂被撇在一邊,黑瀨同學隔天上班也是興高采烈的模樣。
「欸,今天如果有空,要不要跟我喫飯?」
看她的樣子,應該不知道佐藤先生已經結婚的事情吧?是不是該在釀成大錯之前告訴她比較好?可是,說不定是藤並先生誤會了……如此想着,我正要伸向檸檬沙瓦的手又因爲其他迷惘而遊移不定。
──最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國一時,爲什麼你會喜歡我呢?
「是喔,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啊……」
「我還聽說他有小孩了……」
「加島同學倒是稱讚過我一次喔。」
我表示意外後,黑瀨同學忽然抬眸看過來。
她的這句話,打開了久遠記憶的門扉。
「…………」
「這樣啊……」
「……如果是這樣就好……」
「是喔……」
否則絕對沒辦法在黑瀨同學面前表現出那種態度。
我在猶豫要不要逕自拿起放在我這邊的檸檬沙瓦來喝。我們一起喝酒時通常都會來這間店,不知從何時起,啤酒杯幾乎都會準確地放在黑瀨同學那一邊。
記得那是高二秋天的事情。因爲與黑瀨同學之間的關係,導致我跟月愛的感情出現裂痕,當時就決定要和黑瀨同學絕交。
她的臉頰染上玫瑰色,明明是在同一間居酒屋,與爛醉如泥地舉着啤酒杯敲打桌子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反正又不是那樣。」
「既然如此……妳是不是該有些危機意識了?」
黑瀨同學又打算奮不顧身地栽進沒有結果的戀情裏嗎?
那樣的美貌,光是站在面前就會讓男生感到緊張。
黑瀨同學陷入陶醉之中。
「不斷被稱讚『妳真可愛』還被摸頭……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我做這樣的事。」
「女生很常稱讚我喔?最常稱讚我的應該是鄰居阿姨吧。」
大概是以爲尷尬的發展告了一段落,黑瀨同學又變回戀愛少女的表情。
不知道該說他光明磊落還是狡猾,稍微鬆了口氣。
自言自語似的這番話令我感到很意外,我收回手,注視着眼前的黑瀨同學。
正常來說辦不到啊。
「……可是,佐藤先生說他已經沒辦法把太太當女人來看待。」
「咦?」
如此完美的女性,無論在誰眼中都是高不可攀。
「等、等一下,黑瀨同學。」
走進常去的那間小巧舒適的居酒屋,在等待啤酒上桌時,黑瀨同學如此問道。
黑瀨同學忍不住笑了笑,夾雜幾絲苦笑,然後再次垂下眼眸。
最起碼我和久慈林同學……還有藤並先生都沒辦法吧。
原來佐藤尚紀沒有隱瞞這件事。
「我知道佐藤先生沒有那個意思,是我單方面喜歡他。」
或者應該說,黑瀨同學大概早就澈底愛上佐藤先生了。
黑瀨同學突然沉默下來。見狀,我就覺得她知道些什麼。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雖然你當時要跟我絕交。」
「就是說呀,但佐藤先生幫我付了。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買單的。最後我拿出錢包時,他就說:『已經結完帳了,走吧。』可能是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吧?」
「後來我們一起走在路上,有車從後面開過來時,佐藤先生就說了聲『小心』,主動換到車道那一邊。」
聽到這句話時,我回想起以前黑瀨同學說過的話。
黑瀨同學輕輕一笑,視線落在桌上。
「我一直很怕被男人碰觸,但佐藤先生摸過我的頭之後,就覺得……如果是他……」
就像高中時代一直喜歡着跟月愛交往的我一樣。
我這番話太過中肯,黑瀨同學瞬間語塞。
一般男生當然說不出口啊。
「他結婚了耶?這個事實就是一切。如果佐藤先生沒把他太太當作異性來看待,那就應該跟太太離婚之後再和其他女性約會,不是嗎?」
黑瀨同學就這樣一臉不悅地反問。
「別『可是』。」
「我們並肩坐在面向窗戶的吧檯座位,全程看着夜景用餐……真的很棒。」
「……我跟佐藤先生啊,昨天去了高樓大廈裏的餐廳。」
「加島同學平常都跟月愛去什麼樣的餐廳喫飯呀?」
黑瀨同學雙手交疊放在嘴邊,垂着眼眸說:
我懂了,她問我問題完全是在做鋪陳,其實是想聊這件事。
「不過,如果是男生……而且還是獨處時會稱讚我的人,真的都沒有。」
黑瀨同學在任何人眼中都是超級美少女,還以爲她從出生到現在,那種話已經聽到不想再聽了。實際上,看到她轉學過來時,班上同學也都異口同聲地稱讚過她的外表。
「真不愧是成熟的大人呢,佐藤先生說他三十二歲了。從出道至今年一共十年,作品兩度改編成動畫,真的很厲害呢……」
「…………」
回家路上,黑瀨同學一離開公司立刻邀請我。
「……我知道,他有把照片設成手機的鎖定畫面。叫做小『葵』,兩歲。」
我在意的是……佐藤先生應該跟我是不同類型的男人。
黑瀨同學自顧自地說得太開心了,我連忙打斷她。
──……因爲妳很可愛。
她可能有話想跟我說,而我也一直很在意佐藤先生的事情,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明明是黑瀨同學自己問的,她卻對我的回答不怎麼感興趣。
「咦?唔~這要看當時的情況,不過大多是感覺月愛會喜歡的咖啡餐館吧?我們也會去家庭餐廳。」
不過,以我和月愛的情況而言,月愛已經出社會了,賺得比我多,硬撐面子大概很快就會被識破而搞得自己很可悲。不習慣做的事情還是別碰爲妙。
「…………」
「……那種地方不會很貴嗎?」
黑瀨同學皺眉,那神情像是在隱忍不快。
當我在思考那種事情之際,黑瀨同學也一直在放閃。
「他開玩笑地說:『有空可以來找我喔。』」
不,如果只是沒有結果,那還沒關係。
「嗯,是可以啦……」
「有沒有可能……佐藤先生其實已經結婚了?我是聽別人說的,是我聽錯了嗎?」
「……像佐藤先生這樣每次見面都會不斷稱讚我很可愛的男人,還是第一次遇到。」
「…………」
沒有錯,這完全是在放閃。她碰都不碰桌上的啤酒,帶著作夢似的微笑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畢竟黑瀨同學是非凡等級的美少女。
啊,也對,黑瀨同學有這樣固執的一面。
必須像佐藤尚紀那樣足足大她一輪,又是高個子帥哥,工作表現也獲得大衆認可,或許還擁有家庭,能夠保有從容的男人才行。
「畢竟妳……快要將佐藤先生當作異性來喜歡了吧?」
「……佐藤先生啊。」
「哦……」
而且還是考上立習院的才女。
「我問你『爲什麼國一時喜歡我』,你回答的是『因爲妳很可愛』。」
「妳真可愛」這種話像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面對面這麼說感覺滿失禮的。
──無論我喜歡上誰,我想繼續喜歡誰……那都是由我來決定。我的心要怎麼走,是我自己的自由吧?
「他說現在工作上遇到瓶頸,打算下次要在旅館裏閉關。真的很厲害呢,有一種暢銷漫畫家的感覺。因爲是全數位化作業,從哪裏都可以寄原稿給助手。」
現在居然還有人會在旅館裏閉關,好像上個世代的小說家。
這種時候,先別管我對佐藤先生爲人的好惡,要是不講清楚這件事,就沒辦法支持黑瀨同學的戀情。
「……啊,這樣啊……」
黑瀨同學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固執,我慌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看黑瀨同學的這個模樣,女孩子都喜歡佐藤先生這種裝模作樣的行徑嗎?
「……是這樣嗎?」
──所以是我單方面喜歡你……就只是這樣而已。
「咦?」
「什麼危機意識?」
「佐藤先生一個人更新了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被男生稱讚過『很可愛』的紀錄。」
「……妳不會去吧?」
我有些緊張地詢問,黑瀨同學則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不會啦,我連他住哪裏都不曉得。」
接着,她略帶尷尬地移開視線,注意到桌上的啤酒杯。
「啊,啤酒來啦。」
生啤酒上的泡沫層早已消失,只剩九分滿左右,她拿起來後朝我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
「我們喝吧,乾杯~!」
◇
發生那種事之後,經過幾天。
即使對黑瀨同學放不下心,我依然平靜地過着自己的日常生活。
平日有四天要去編輯部打工,週一到週五幾乎每天都會遇見黑瀨同學。
在唯一不會見面的星期三,我收到了黑瀨同學傳來的訊息。
佐藤先生跟我說:「我畫完原稿了,今晚要不要來我住的旅館喫飯?」
「咦?」
上課中無意間看了一下手機,我忍不住叫出聲音。五月後半的大學今年也瀰漫着收假後不想上課的氛圍,大教室裏學生稀稀疏疏,應該沒有人聽到我小小的叫聲。
第五節課進入尾聲,已經快要晚上六點,但外頭天色還很亮。再過一個月就是夏至了。
我告訴幾個女生朋友後,她們說:「絕對是想跟妳上牀,不要去比較好。」加島同學覺得呢?
「…………」
看到訊息的後續內容後,我倒抽一口氣。
我問一下,那間旅館在哪裏?
送出訊息後,立刻收到了回覆。黑瀨同學今天應該也在編輯部纔對,看來她沒有專心在打工上。
「…………」
他絕對在玩弄妳啦!
「…………」
月愛有說今天休假,去過髮廊跟山名同學的美甲店之後,就會去託兒所接妹妹們回家。
送出訊息後,這次有一段時間都沒回覆。
佐藤先生長得很帥,我知道他有點愛玩啊。
「……佐藤某某能讓黑瀨女史得到幸福嗎?」
「咦?當然不能啊,都已經結婚了。」
「月愛……」
既然她要講這種話,那算了。就算被佐藤先生玩弄而喫了苦頭,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想到這裏,我將手機收進口袋,準備走向車站。
簡潔地答完,久慈林同學疑惑地看着我。
聚餐時的印象也浮現於腦海,我不由得立刻答道。
要和月愛商量嗎?既然是黑瀨同學的事情,這麼做似乎比較好。
一直沒收到黑瀨同學的訊息,第五節課就這樣結束了。
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靜靜地看着久慈林同學。
這時,久慈林同學喃喃說出這句話。他的視線依然對着香草奶昔。
「既然黑瀨同學這麼說,我現在也不想管她了。」
不過,對於就讀男校六年還自稱「處男怪」的久慈林同學而言,已婚人士的戀情應該就像是發生在異世界的故事吧(這一點我也一樣就是了),他可能不曉得要怎麼回應。
然後要做什麼大概已經確定好了……畢竟他可是連自己的責任編輯都敢約去開房間的男人耶。
「黑瀨女史?」
上課辛苦了~!
如果佐藤先生是真心想跟黑瀨同學發展關係,已經在考慮離婚,那就算涉入婚外情也在所不辭……她搞不好是抱着這種想法。
「……不過對黑瀨女史而言,或許並非如此。」
「…………」
不,妳再想清楚一點啊。
想到這裏,準備打電話給月愛時,手機就收到了新的訊息。
如此祈禱後,我打算換個話題。
不知道黑瀨同學有沒有跟月愛提過佐藤先生,但到了這個地步,就算跟黑瀨同學的友情再次破裂也沒關係。我不認爲光憑自己就阻止得了黑瀨同學。
坐在收銀臺前、朝向通道的吧檯座位上,我將事情經過簡短地告訴一旁的久慈林同學。
我忍不住馬上回了一則情緒性的訊息,黑瀨同學也立刻回覆。
這時背後傳來呼喚聲,回頭一看,是久慈林同學。
點擊她附上的網址後,出現的是歷史悠久的高級旅館的網站,好像聽過有人結婚典禮辦在這裏。
邀請女性來自己連住好幾天的旅館,在同一間旅館的餐廳喫飯……接下來應該會邀請對方來自己的房間吧?
就算變成有婦之夫,我也不覺得他會突然懂得分辨是非。
這時,沒有等到黑瀨同學的訊息,倒是月愛傳訊息來了。
這件事不適合在下班人潮來來往往的路邊討論,我們便走進正好在旁邊的速食店。
所以他纔會明明從車站前過來,卻從我背後出聲嗎?我可能是腦中思緒太過紊亂,連跟久慈林同學擦身而過都沒發現。
我很擔心,便又傳了一次訊息。
久慈林同學興致勃勃地複述一次。看來他對黑瀨同學還是很有好感。
「哦……」
我已經決定好了,不要管!
「因爲人無法相信自己雙眼看不見的事物,即使那是未來之事亦同。」
我相信佐藤先生。
他說是這裏。
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因爲是處男,纔會什麼都往色色的地方想嗎?
他在這種地方趕稿啊。佐藤尚紀的財力真是不得了,不愧是有兩部作品改編成動畫的漫畫家。
即使在我說完之後,久慈林同學依然盯着手邊的香草奶昔杯保持沉默。腦筋動得那麼快的他會這樣還真稀奇。
「…………」
我跟妳朋友的看法一樣……
「咦,怎麼了?」
所以纔會找朋友商量,還傳訊息問我。
雖然我之前沒告訴妳,但佐藤先生婚前好像很愛到處把妹耶?
「倒是你,發生何事了?一臉凶神惡煞,嚇得小生錯失了打招呼的時機。」
不是奇怪的旅館啦。
「加島兄。」
我不由得着急起來,與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一起快步邁向車站,並且不時盯着手機。
看着香草奶昔的紙杯沁出水珠慢慢浸溼桌面,我也逐漸恢復冷靜。
她喜歡佐藤先生,也希望能跟他在一起,然而不想變成玩玩而已的外遇對象。
本來以爲加島同學會支持我的。
明明是她自己來問我的,現在還說「不要管」?
抱着能夠見到心上人的喜悅,以及一絲絲的不安。
但願佐藤先生具有身爲大人最低限度的良知。
黑瀨同學,妳要去嗎?
「……唔!」
那我心中這股煩躁的情緒該怎麼辦啊?
「咦?」
開始覺得爲黑瀨同學操心的自己簡直像個笨蛋。
黑瀨同學那句「不要管」雖然讓我很火大,但現實問題就是我沒辦法再多做什麼。與佐藤先生之間的事情,到頭來只能任由黑瀨同學自己決定。
我無意間看了眼手機。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六點半,黑瀨同學馬上就要下班了。
「嗯,其實……」
「小生於車站前用完晚膳,有事欲去圖書館,正動身返回大學。」
「……我在想黑瀨同學的事情。」
久慈林同學始終低垂着頭聽我說話。
她恐怕是想去,但不知道佐藤先生的真實想法,正感到很迷惘吧。
人家剛回家唷~
離開編輯部後,黑瀨同學應該會去佐藤先生等待的旅館吧。
我要去。
「……就是這樣。」
你也說是婚前吧?
而他就這樣注視着香草奶昔,訥訥地說:
「加島兄所見之未來,不見得就是黑瀨女史所見之未來。」
「可是,有家室還追求年紀小自己一輪的女生,光這樣就不是什麼正派男人吧?以前即便是單身,他還連工作的負責人都想下手。」
「黑瀨女史可知此事?」
「不……」
就算現在說,應該也難以說服已經愛到盲目的她。
想到這裏,我陷入沉默後,久慈林同學再度開口:
「縱使小生是處男怪,還是記得愛情在心中萌芽的感覺,也曾透過相關書籍體驗過好幾次。那是深深紮根於人類本性的情感,即使已然成婚,也無法輕易將其抹消。」
「……嗯?」
怎麼回事?久慈林同學該不會想幫佐藤先生說話吧?正當我如此心想,久慈林同學就說了聲「然而」繼續說下去。
「理當換一個表現方式。佐藤某某若是真心愛慕着黑瀨女史,那他就必須思考如何以已婚之身帶給黑瀨女史幸福。」
「……至少不該是約她去自己住宿的旅館吧?」
聽到我這麼說,久慈林同學點點頭。
「因此,佐藤某某的愛,並非真誠的愛。但是黑瀨女史尚未看清這一點。」
「…………」
我也猜想是如此。畢竟佐藤先生自己在黑瀨同學面前應該只會展現友善的一面。
「……加島兄。」
「嗯?」
久慈林同學忽然叫了我一聲,於是看向他,只見他幾經猶豫似的搖搖頭後,帶着下定決心的神情開口:
「能請你……阻止黑瀨女史嗎?」
跟鴨嘴獸老師講完電話後,我傳訊息和月愛說明了一下情況。月愛感到很驚訝,似乎對黑瀨同學和佐藤尚紀之間的事一無所知。
聽完我講的事情之後,鴨嘴獸老師大聲地這麼說道。周遭很安靜,他應該是在家裏或工作室吧。
她朝我揮手走過來,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對啊,好像是女兒吧?以前一起喝酒時,他說『昨天出生了』,我當時還請客呢!」
聽到這裏,應該可以確定佐藤尚紀已婚有小孩了吧。
「啊?對話截圖?是說圖片吧?」
「……我還聽說他有小孩了。」
「小生難以忘懷那張宛若四季美景般俏麗的容顏上,微微勾起的笑意。希望那麼美麗心善的姑娘能夠一生幸福。然而……」
接着,她張望四周。大廳只有正在等待辦理入住手續的旅客們,以及好像在談生意的西裝大叔們而已。
「唔~可能是搭電車或公車來的吧……」
「嗯……」
「抱歉突然致電,我是加島。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當我抵達旅館的入口門廊時,是晚上七點十五分左右。雖然還上了高速公路,計程車費高達五千圓很令人心痛,但一定比黑瀨同學還要早抵達吧。在編輯部待到晚上七點的黑瀨同學,就算坐計程車應該也還沒到。
「嗯,沒錯……」
以前在體育倉庫朝我逼近的她,說不定……因爲環境陰暗,沒看得很清楚就是了。
「……您能不能請那些人傳一些佐藤先生和他的家人……尤其是看得出跟太太感情融洽的證據過來呢?像是照片或LINE的對話截圖等等……希望最好是近期的。」
「海愛,人家都聽說了,不行嗎?」
『咦,怎麼了?龍鬥會這樣說好稀奇唷~人家知道了。美鈴小姐也回來了,現在就過去喔!』
──我一直很怕被男人碰觸,但佐藤先生摸過我的頭之後,就覺得……如果是他……
◇
月愛拉起黑瀨同學的雙手,而黑瀨同學則咬脣別開視線。
「咦,不會吧?從飯田橋過來這間旅館不是超近的嗎?坐計程車的預估時間是十二分鐘喔?」
「哦~對啊,大概是五年前吧?不記得了。他好像說過對方是聯誼認識的女大生還護理師還空姐之類的吧?不記得了,總之是個年紀比他小的美女喔。」
「……啊!」
「小生不認爲如此心善的她,能夠斷然拒絕身心都受到吸引的男人的邀約。」
「沒事沒事!你打算拿給黑瀨同學看,讓她清醒過來吧?」
月愛忽然悶悶不樂地輕聲說道。
久慈林同學說的每一個字,都能感受到他的真心與誠懇。對於只見過一次面的女孩子抱着這種想法或許還滿沉重的,但好像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因爲人無法相信自己雙眼看不見的事物,即使那是未來之事亦同。
「加島同學,你告訴月愛了嗎?……關於佐藤先生的事。」
背景一如往常地傳來雙胞胎喧鬧的聲音,月愛說完就掛斷電話。
她來回看了看我和月愛之後,恍然大悟似的瞪着我。
於是與鴨嘴獸老師講完電話後,我坐在計程車後座嘆了一口氣。
「還沒來……」
鴨嘴獸老師疑惑地問道,我便簡單交代了佐藤先生和黑瀨同學在那次聚餐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呢~因爲佐藤長得很帥,本來就不喜歡他!筆名也很惹人厭,什麼『SatouNaoki(佐藤尚紀)』只是把本名寫成片假名而已嘛。他是自恃現實生活很受歡迎,覺得在虛構的世界也不用多餘的矯飾吧?看看我啊,我可是叫鴨嘴獸耶,鴨嘴獸!自卑到連人名都不敢取啊!」
月愛竟然比黑瀨同學還要早到。
身爲姐姐,月愛本來應該想聲援黑瀨同學的新戀情吧。她的臉色很複雜。
黑瀨同學看到我們,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豪快的嗓音傳了過來,電話中的鴨嘴獸老師也是老樣子。交換電子郵件時,老師說過這個數字是手機號碼,幸好我還記得這件事。
「不會不會!要是這樣就能制裁那個令人火大的帥哥,豈不是大快人心!」
「在她犧牲自身幸福,實現心愛男人的期望之前。」
「好,我知道啦!雖然我是傳統摺疊手機,不過會隨便找個理由叫他們用郵件傳圖片給我的!」
「這裏太安靜了,去外面聊一下吧。」
「……爲什麼?」
差不多該跟老師談正事了。
跟月愛講完電話後,我持續邁步走向車站,再打一通電話。
「……是的。」
我第一次看見黑瀨同學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小生的一席無聊話,她願意邊應聲邊聽兩個小時。」
不,搞不好其實不是第一次看見。
「從那之後,小生一直在思考她的事情。」
「我有些事想請教您……佐藤尚紀先生已經結婚了吧?」
「我們已經是無話不談的關係了吧……還是妳怕人家知道後會擔心?妳也明白自己做了人家知道後會擔心的事嗎?」
與久慈林同學在速食店前道別後,我打給月愛。
當我們兩人就這樣陷入落寞之際──
「咦?」
我坐進以帶有光澤的高級布料製成的單人沙發,雙腳戰戰兢兢地放在花紋類似波斯地毯的鬆軟地毯上,沒辦法專心看手機,就這樣監視着出入口一會兒。
「明明好不容易纔找到喜歡的人……」
「……呼~」
鴨嘴獸老師發出「呀哈哈!」的豪爽笑聲。看來他確實是待在私人空間裏。
◇
久慈林同學也看了我一眼後,目光立刻落向桌面。
或許是這樣沒錯。
他是指「初次見面就講兩小時森鷗外」那件事吧。
月愛走向黑瀨同學。
雖然不曉得是否能成功,現在只能相信鴨嘴獸老師的人脈和人品了。
聽到久慈林同學這麼說,我喫驚地抬起頭。他一臉認真地盯着香草奶昔。
不知道黑瀨同學和佐藤先生約在哪裏見面,便決定先在面向正門的大廳等黑瀨同學。
說完這番話便拿起香草奶昔那滴着水珠而變得軟爛的紙杯,面露一絲尷尬地啜飲起來。
「……鴨嘴獸老師知道佐藤先生跟哪些漫畫家是朋友嗎?」
正門的自動門開啓,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了進來。
我看着久慈林同學,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加島兄所見之未來,不見得就是黑瀨女史所見之未來。
「喂~?哪位?」
她站起身,我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便看到黑瀨同學呆呆地站在正門那邊。
「辛苦了,月愛。我有點事想談談……抱歉,現在能見面嗎?希望妳能來目白一趟。」
「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爲個人資訊之類的問題,這年頭要做這種事應該相當困難……」
「…………」
「非常謝謝您……」
旁人的目光讓我不太自在,便走過去對她們兩人說:
「小生連朋友都不是,無力爲她做什麼。因此,小生要拜託身爲兩邊好友的你。請務必阻止黑瀨女史。」
「真的假的啊?那還真是糟糕呢!」
不愧是國民漫畫大師,似乎看穿了我的盤算。
說到一半就到車站了,我不能中斷通話搭電車,便坐上計程車。若沒有比黑瀨同學早一步抵達旅館也毫無意義,無奈之下只能多花一點錢。
「這種事就包在我身上吧!在這個業界,沒人敢拒絕我的要求啦!就是要趁着可以高舉正義大旗的時候,盡情利用職權騷擾後輩纔行啊!」
月愛看向正門,抬起下巴指了一下。
「…………」
「人家也坐計程車來了!畢竟從家裏到車站很遠嘛。」
聽到久慈林同學那番話,我就在想,必須以「肉眼可見的形式」讓黑瀨同學知道佐藤先生心中在想什麼纔行。
「龍鬥!」
「不過,原來如此,海愛她……」
久慈林同學看着我的眼睛如此說道,又垂下眼眸。
「哦哦!怎麼啦?」
「海愛!」
「你問這些幹嘛?」
「海愛呢?」
「唔~這個嘛,相同雜誌出身的悠木和月影應該跟他感情很好吧?以前常看到他們湊在一起。」
◇
我們離開旅館,來到庭園。
這裏佔地廣闊,很適合散步,散發着歷史悠久的日本庭園特有氛圍,很難想像是旅館的庭園。讓我想起校外教學去京都時見識到的城市風情。
實際上也有一些人在散步,但我們的目的是談事情,沒有閒情逸致欣賞景色,三個人一起在長椅上坐下。
周遭已經籠罩在陰暗的夜色中,庭園的道路四處都點着類似和室燈的柔和照明。樹木枝葉緊密相依,在初夏帶着幾絲涼意的夜風吹拂下微微搖動。
「……海愛。」
月愛坐在正中間,整個身體與隔壁的黑瀨同學面對面,擔心地看着她的臉龐。
「妳就這麼喜歡佐藤先生嗎?」
「…………」
黑瀨同學低頭不發一語,一會兒後才輕輕點頭。
「佐藤先生住在這裏吧?」
聽到月愛的問題,黑瀨同學再次沉默地點頭。
「在餐廳喫完飯後,如果他問妳『去我房間再喝一杯吧』,妳要怎麼辦?」
黑瀨同學沒有回答。
「……妳會去嗎?」
月愛再問一次,而黑瀨同學便點了點頭。
月愛皺起眉頭。
「海愛……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但就算去他房間,也不代表會發生什麼吧?有可能真的只是再喝一杯啊,不是嗎?」
黑瀨同學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是沒錯啦……」
我看着在遠方講電話的月愛說道:
「我喜歡佐藤先生。所以,如果他需要……即使只要身體……現在的我光是這樣就很開心……」
「我當時會忍住,並不是希望妳把第一次獻給佐藤先生那種人。在體育館倉庫時……」
聽到我帶有情緒的這番話,黑瀨同學和月愛都微微倒抽一口氣,注視着我。
「他就是那種人啊。」
她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擠出快哭出來似的嗓音。
一瞬間,我與黑瀨同學四目相交,她的表情認真得令人屏息。唯獨眼瞳不斷顫動,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黑瀨同學垂着頭沉默不語。我已經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了。
「妳不就是希望能遇到有這點判斷能力的男人,纔會叫我『介紹朋友』嗎?」
「…………」
「嚴格來說,人家的想法是『因爲是男友纔想要相信』……但相信一個連個性都還不清楚的人的『喜歡』,就這樣獻出自己的一切……人家感到很後悔。直到現在也是。」
「『沒想到他是那種人』或『早知道就不去了』之類的……妳有辦法完全不這麼想,將錯全部攬在自己身上,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講森鷗外的人?」
「這股後悔……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這時,黑瀨同學抬起頭。
月愛雖然氣呼呼的,還是從長椅站起來,將手機放在耳邊。
看到黑瀨同學這樣,月愛有些猶豫地說:
「久慈林同學是個好人喔。妳或許沒辦法把他當作男友或戀愛對象來看待……我還是希望妳能嘗試跟像他那樣的人交個朋友。雖然妳以前說過『男人很可怕』,但他那個人跟雄性氣息完全扯不上邊。」
「畢竟,妳應該很懂得珍惜自己吧?」
黑瀨同學凝眸注視着我的眼睛,聽着我說話。即使知道這一點,我的視線還是投向庭園的樹木,看着隨夜風擺動的樹葉。
「…………」
不知怎地,我好像漸漸明白黑瀨同學的心情了。黑瀨同學或許只是喜歡佐藤先生而想與他見面相處,並不是抱着要偷情的覺悟來到這裏的。
「…………」
原本與夜晚庭園格格不入的緊繃氣氛,似乎稍微緩和了下來。
我想,必須誠實告訴她一件事纔行。
「但是,我心裏認定其他人了……因爲無法帶給妳幸福,纔沒有出手。」
──我的身體……就算不喜歡的人覺得稀罕,也從來沒有喜歡的人願意接受。
黑瀨同學垂着頭,回答不出來。
「人家不希望妳有一樣的遭遇。」
「……受不了耶~又是店長!這種時候打來是怎樣!」
黑瀨同學陷入不知道第幾次的沉默之中。
「海愛……」
誠實說出來後,黑瀨同學抬眸瞄了我一眼。
「我的身體……就算不喜歡的人覺得稀罕,也從來沒有喜歡的人願意接受。」
「辛苦了~!……咦?真的嗎……?」
她微微垂眸,全身一動也不動。
她凝視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平靜地說:
月愛……我注視着她。
也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說服她。
仔細一想,深深地覺得黑瀨同學與男性之間累積的都是扭曲的經驗。明明沒有經驗,卻突然逼近過來要我跟她「發生關係」。還遭到色狼攻擊,得了恐男症。
即使不說出來,黑瀨同學應該已經懂了。
「…………」
「可是,我就是喜歡他啊……!因爲喜歡纔想要相信他,願意按照他所期望的去做。」
「我們都是男人,當然懂啊。」
「我覺得所謂的『相信一個人』……並不是停止思考,只表明『我相信他』就行了。」
接着,她抬頭看向黑瀨同學。
這時,月愛的手提包傳出振動聲,她從裏面拿出手機。
「人家認爲所謂的『相信一個人』……就是要做好『遭到這個人背叛也沒關係』的覺悟纔行。」
我想起黑瀨同學遇到色狼時的事情。
她的眼眸落下淚水。
「…………」
受到那樣不顧羞恥的誘惑,不可能身心都毫無動搖。
「……妳是不會懂的。」
「…………」
「我相信佐藤先生不是那種人。」
然而,佐藤先生的心思絕對跟她不一樣。
黑瀨同學再次陷入沉默,接着平靜地說出這番話。
「……我明白妳的想法了,但要是佐藤先生邀妳上牀呢?有辦法拒絕並離開房間嗎?」
「加島同學你懂什麼?」
這時,黑瀨同學終於抬起頭。
「妳現在有這樣的覺悟嗎?即使佐藤先生背叛也不後悔?」
這時,月愛開口了。
很想做。
月愛閉上了嘴巴。
我輕笑一聲。
黑瀨同學是非凡等級的美少女,也是我的初戀。
月愛邊說邊離開長椅,走到我們看得見但聽不清楚聲音的地方專心講電話。
月愛臉上泛起一抹令人心酸的微笑,向黑瀨同學訴說着。
「但是,如果妳被拍到進去佐藤先生房間的畫面,即使你們只是一起喝酒而已,那張照片還是會成爲妳和佐藤先生搞婚外情的證據。說不定他太太會跟妳求償。」
月愛憂傷地緊蹙眉頭。
「……不過,只要我們自己知道真實情況就可以了。如果要錢,開始工作後,我會努力賺錢支付的。」
她們兩人都不說話,我便繼續說:
這一定是在說她和我在體育倉庫的事情吧。
我有些煩躁地回答後,黑瀨同學也一臉不悅地回道。
這種情況下,先不管色狼的事情。如果是因爲我當時拒絕了黑瀨同學,導致她太過低估自己在性方面的價值,纔會奮不顧身地撲向佐藤先生──
這不過是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對方身上而已。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拉近距離的佐藤先生和黑瀨同學,不可能已經建立起發自內心的信賴關係。
「至少妳現在準備做的事,並不是說出『男人很可怕』這種話的女性會採取的行動。希望妳能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
不禁有些慶幸月愛不在這裏,這件事實在沒辦法當着她的面說。
於是,換我接着說:
「沒錯。」
「人家覺得……如果是龍鬥,就算遭到背叛也沒關係。要是龍鬥背叛人家,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月愛表情悲痛地拉起黑瀨同學的手,開口正要說些什麼。
「…………」
接着,又想起她在體育倉庫誘惑我的事情。
「儘管如此,我之所以叫月愛來這裏,是久慈林同學拜託的。」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
「他說:『黑瀨同學是願意聽他講完無聊事情的善良女孩,即使接到壞男人的邀約可能也難以拒絕。希望你能幫忙阻止她。』」
月愛垂下視線說道,有一半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爲他是第一個需要我的『喜歡的人』。」
我跟黑瀨同學一起啞然失聲。
「海愛……」
黑瀨同學略爲垂下視線,輕輕抿起脣瓣。
「……其實我本來在想,既然妳那麼想去找佐藤先生,那我就再也不管妳了。」
我看向旅館,客房稀稀疏疏地亮着燈。佐藤先生可能就在其中一間,正色眯眯地等着黑瀨同學的到來。
只剩下我跟黑瀨同學後,我思考着她剛纔說的那番話。
「黑瀨同學,我……」
「加島同學……」
「……黑瀨同學。」
而月愛瞥都沒瞥我一眼,用真摯的眼神注視着妹妹。
即使查看手機,也沒有收到任何郵件。
「……人家跟龍鬥交往之前,也是一樣的想法。」
「其實我也……」
彷彿受到月愛的影響,黑瀨同學露出苦澀的表情。
被捲入已婚男性的戀愛遊戲而受傷的單身女性……這種事現在太過常見,發到社羣平臺上也不會引起熱烈討論。
我不想看到月愛重要的妹妹變成那種陳腐故事的登場人物。
「我是妳的『哥哥』吧?」
黑瀨同學一臉喫驚地看着我。
「明明知道未來的親家妹妹會受苦……我不想讓妳去找佐藤先生。」
黑瀨同學的雙眼宛如水面一般微微盪漾,隨着眨眼落下水珠。
這時,手機發出振動,我看了一下畫面。
鴨嘴獸老師傳郵件來了。
「……唔!」
我趕緊解除鎖定,打開郵件。
From.鴨嘴獸老師
說個好消息,收到了很猛的爆料(笑)。
鴨嘴獸老師只寫了這幾個字。打開附件裏的圖片後,發現那似乎是LINE的聊天畫面截圖。
最先躍入眼中的,是佐藤先生和女性的親密雙人照。女性是看起來只有二十五歲左右的美女,穿着輕便的無袖背心,突顯出短髮與纖細的脖子。吸引目光的豐滿胸圍形成明顯的乳溝,佐藤先生用手託着那看似沉甸甸的胸部,將對方攬過來身邊。從視角來看,大概是佐藤先生的自拍照吧。
圖片下方有一串文字對話。日期是五月的黃金週那幾天,是非常近期的事。
聊天室名稱是「佐藤尚紀」。由佐藤先生起頭聊天,然後是一連串與聊天對象的對話。應該是鴨嘴獸老師提過的感情很好的漫畫家之一吧。
有巨乳老婆太爽了。
謝啦。我今晚就用這個了。
住手啦,不要用別人老婆打手槍w
馬上要有第二胎了嗎?
月愛附和着黑瀨同學,情緒也變得很高昂。
這時,月愛回到我們坐着的長椅。她的情緒還停留在講電話的時候,一察覺到自己與我們之間的溫差,臉上就浮現一絲尷尬。
「唉……哪裏有單身好男人啊……」
「可是,現在問這個,我也只想得到他啊……」
黑瀨同學瞥了一眼菜單,明明還沒喝酒,她的眼眸卻呆滯無神。
感覺結婚後就不能再玩了呢。
「咦?等等,那種人就算是單身也別碰爲妙!」
「我不會再見佐藤先生了。LINE也會封鎖的。」
黑瀨同學的眼睛彷彿黏在手機畫面上似的定睛看着,嘴脣微微顫抖起來。
「妳看這個。」
「他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真希望那種男人可以從社會上消失!」
儘管是我自己拿給她看的,她大受打擊的模樣讓我很擔心,於是出聲問了一下。
餐廳內四面環繞着白木紋牆壁,氣氛歡快輕鬆,黑瀨同學一走到四人桌便立刻這麼說。
「沒事吧?黑瀨同學……」
「……所以,怎麼樣了?」
我也好想交女友喔~
後來,我們搭公車到目白站,在車站附近大樓裏的餐廳喫飯。這是一間主打有機料理的時尚餐廳,與剛纔去過的旅館比起來,相當休閒且平價。
將月愛撇在一邊,黑瀨同學看着我。
「嗯。」
「海、海愛,別喝太多喔……」
「欸,我們三人現在一起去喫飯吧?反正本來的計劃取消了。」
「講的話一模一樣耶,你們這對情侶感情真好……」
月愛心疼地看着妹妹,拿起玻璃杯就口。也許是考慮到黑瀨同學可能會發酒瘋,她喝的是無酒精的檸檬水。
聽到我這麼說,黑瀨同學便顯得很沮喪。
「對啊!雖然切掉什麼不好說!」
黑瀨同學困惑地探頭看畫面,不過她似乎隨即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她會跟佐藤先生用LINE聊天,應該記得這張像是風景照的大頭貼。
「啊,這主意超棒的!人家也想見見那個自稱『在下』的人!」
哎~好希望作品再改編成動畫喔~
「…………」
「抱歉!久等了!店長又忘記有活動而出包了,幸好應該可以順利解決~!」
一手撐着臉頰,黑瀨同學鬧彆扭似的噘嘴答道。
剛纔的威風都拋在腦後,黑瀨同學大嘆一口氣。
這個話題與餐廳的時尚高雅氛圍很不搭,我留意着周遭其他桌,小聲告誡她們。不過餐廳裏有很多組客人是四人左右的女生聚在一起用餐,意外地充滿嘈雜的說話聲,真慶幸。
我笑着告訴月愛,然後視線移向黑瀨同學。
月愛一臉喫驚地看我。畢竟她應該不知道我們在她離開長椅講電話時的談話內容。
如果黑瀨同學已經盲目到看完這張截圖也依然喜歡佐藤,那就完全沒救了。
黑瀨同學緩緩搖了搖頭。
◇
「咦?這是什麼……」
月愛很清楚黑瀨同學的酒品,慌張地叮嚀她。
我老婆說想要讓小孩念私幼,
加油啊,爸爸。
坦白說可真夠辛苦。
但我還是玩得很開啦(笑)。
黑瀨同學說這番話時絕對不是在自暴自棄,她揚起積極正向的微笑。
「…………」
「對啊,他會劈腿喔?」
這確實很猛。真的來了個超乎預期的爆料。
「……海愛,妳有除了龍鬥以外的男性朋友嗎?」
「講森鷗外的人……是叫久慈林同學沒錯吧?」
「總之先點啤酒和炸雞,月愛你們也隨便點些什麼吧。」
「咦,那是怎樣?太爛了吧!他用那種話來騙妳嗎?」
月愛滿臉困惑,黑瀨同學則帶着微笑告訴她:
畢竟纔剛買房而已。
不過,講句正經的,
哦,那再辦一次聯誼吧~
月愛忽然這麼一問。
「是『小生』纔對。」
再多豬叫幾聲來聽聽啊,萌豬們~我的女主角那麼可愛耶。
「等、等一下,妳們兩個都冷靜點……」
「黑瀨同學。」
如此說道的黑瀨同學拿出自己的手機,在我們面前封鎖佐藤尚紀,刪除聊天室。
「反正,不管有沒有滾牀單,結婚都是事實啊……」
那我得多連載一部作品纔行啊~
「真的!最好切掉!」
「……這就是佐藤先生。」
「嗯……我知道了。」
或許有點殘酷,但我還是將開着截圖的手機遞給她看。
黑瀨同學和月愛並肩坐在連椅背都是木頭的椅子上,我則坐在月愛的對面。
「……沒有。」
「跟他告訴我的完全不一樣!明明一直有在跟太太滾牀單嘛!什麼叫做『已經沒辦法當女人來看待』啊!甚至還說『可能會離婚』!」
「妳喜歡什麼類型的人?」
「如果方便,下次可以約他喫飯嗎?加上月愛和加島同學……我們四人一起聊天吧。」
「咦?妳的意思是……」
「佐藤尚紀是怎樣?實在很扯耶!」
看到月愛這樣,黑瀨同學便笑了。那是心情豁然開朗的笑容。
開始喝酒後經過一小時,黑瀨同學果然已經喝得醉醺醺,一手拿着啤酒杯,開始沒完沒了地說醉話。
「咦?」
「那就從朋友開始吧。依妳的情況,在談戀愛之前,先提高對男人的免疫力比較好。」
月愛用安慰的眼神看着妹妹。
「那東西嘛!不好說!」
「……是啊……不用仔細思考……事實就是這樣……」
即使月愛和我這麼說,黑瀨同學依然擺着倔強的表情,像個愛耍任性的孩子。
看到這張截圖,無論是長年的愛慕還是對漫畫家的尊敬之情都會幻滅。
雖然無從得知佐藤先生是怎麼跟黑瀨同學說自己太太的事情,不過就這張截圖來看,只會覺得他們是感情和睦的夫妻。
黑瀨同學瞄了月愛一眼,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來回看着我和黑瀨同學的表情,露出有些納悶的笑容。
「……像佐藤先生那樣的人。」
「啤酒、啤酒,我們來喝吧!不然我要受不了了!」
只見黑瀨同學來回看着我和月愛,臉上洋溢着溫和的笑意。
「……總覺得……」
她的臉頰因爲啤酒而浮現淡淡紅暈,帶着懷念的表情眯起雙眼。
「像這樣三個人一起聊天,讓我想起製作導覽手冊的時候呢。」
「啊……確實。」
月愛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揚起嗓音。
「從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像這樣三個人好好聊天了呢。」
我想起高二校慶時,我們三人一起負責製作導覽手冊的時候。當時月愛跟海愛的關係還很僵硬,爲了拉近彼此的距離才當校慶的執行委員。
反而我和黑瀨同學因爲興趣和升學補習班這些共通點變得很要好,導致月愛和我的感情出現危機。
我爲此放棄和黑瀨同學當朋友,即使中間隔着月愛,還是跟黑瀨同學維持單純同班同學的關係直到畢業。
「……不過~當時氣氛有點微妙就是了。」
月愛臉色複雜地笑了笑,黑瀨同學也露出苦笑。
「其實高三的校慶過得還滿愉快的呢。」
「嗯~就是說呀!」
月愛轉爲開朗的表情拍拍手。
於是,我也回憶起高三的秋天。
♣
我在高三的校慶完全是個旁觀者,所在的班級是文科升學班,沒有班級的攤位活動,也不會算進出席天數,所以有些學生甚至在舉辦校慶的兩天都沒有出現。
另一方面,山名同學和谷北同學所在的E班是以就職及專門學校爲目標的專班,不需要準備入學考試,是三年級中唯一有參與擺攤的班級。
順道一提,月愛在提交出路調查表的時候還沒有決定好出路,所以就被分到文科升學班的二班,沒有跟我們任何一人同班。文科升學班有兩班,我、阿仁和黑瀨同學在同一班,月愛則在另一個成績比較差一點的……換句話說,嗯,就是那樣的班級。
「……這是『百匯百匯』吧……?」
被餵了月愛的啪敷啪敷……不,被餵了一口百匯後,感受到草莓冰淇淋在口中融化。
「…………」
正在排隊等待上場的月愛和海愛相視一笑。
「那就可樂吧……」
「要是客人點了這個,人家就能坐下來。」
她們兩人牽着手,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朝母親揮了揮。
有、有啪敷啪敷?
「我會努力的。」
「……那個……」
揚起一抹妖媚的微笑之後,她走進後臺屏風的另一側失去蹤影,我則是吞着口水目送她離去。
真正的?真正的啪敷啪敷?話說回來,「啪敷啪敷」究竟是什麼?跟我想的是一樣的意思嗎?
「月、月愛……?」
妳非常了不起。
黑瀨同學仰望天空輕聲說道,一行清淚順着臉頰滑落。
月愛與黑瀨同學跟那個時候一樣手牽着手,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她剛纔說了什麼?
沒錯,我就是個色鬼……
「你以爲是什麼呀?龍鬥這個變態♡」
我看着放在眼前的可樂和兩杯迷你草莓百匯,感到意志消沉。
月愛的母親在觀衆席揮着手。
月愛笑咪咪地坐在對面,像是很享受我的反應。
「好啦,快喫百匯吧。」
「努力活得問心無愧。」
我和月愛的關係已經超越了會在意那種事的階段。
「……真正的就等到下次吧。」
「……要點嗎?」
「沒有男人會不喜歡海愛。龍鬥也是呀,如果沒有人家,現在應該在跟妳交往吧。」
對比高二的時候,唯一的決定性差異是……
月愛刻意大幅度地甩着彼此牽在一起的手,邊走邊鼓勵妹妹。
這是怎樣?高中生的校慶可以做這種事嗎?再說,要是除了我以外的客人也點這個該怎麼辦……?腦袋一片混亂之際,月愛就「啊哈哈!」地笑了,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模樣。
她略顯落寞地笑了笑。
山名同學和谷北同學也穿着兔女郎裝從裏面探出頭來,只是月愛的兔女郎裝扮讓我太過震撼,無暇注意其他人。
我抱着這樣的感慨坐在班級的座位區,獨自在內心感到溫暖。
月愛走在中間,我們三人就這樣手牽着手邁向目白站的圓環。
我沒辦法斷定不會有那種事。
「所以,下一個會更好。海愛一定可以跟下一個喜歡上的人在一起。」
「……唔!」
「哦,你來啦,加島龍鬥。」
抬頭一看,天空彷彿籠罩着白色薄霧一般灰濛濛的,有些圓潤的上弦月發出光芒,擴散到整片天空。
這是大街上的人行道,通往目白站。
「…………」
「咦咦?」
「啊~♡」
月愛是完美無缺的兔女郎。戴着兔耳和兔尾,脖子上繫着領片和蝴蝶結,手腕彆着袖釦,穿着緊身的兔女郎裝,是一身很正統的打扮。胸前開成M字形,胸部幾乎要從那裏滿溢出來,開高叉的套裝還露出穿着薄薄黑絲襪的大長腿。
「龍鬥~!怎麼樣?」
後來我聽說網襪似乎因爲「性暗示太強」而慘遭老師駁回,但這身裝扮對男高中生來說已經足夠刺激了。
「好~有一位客人進來嘍!」
接着,幾分鐘後。
「加油喔,海愛。」
慢條斯理又意味深長地說完,月愛直起身,歪頭看我。
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想說隨便點杯飲料,結果月愛就彎腰傾向我,將嘴巴湊到耳邊。
E班的攤位要辦「概念咖啡廳」……也就是以女僕咖啡廳等「概念咖啡廳」爲主題的咖啡店。
她們兩人此刻的模樣,正是我想看見的。
這是我感受到的。
「加油喔~月愛~!海愛~!」
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但對我而言,最大的爆點在於……
校慶第一天,月愛只跟我說:「人家在E班的咖啡廳等你唷♡」結果看到她在教室門口迎接的模樣,我不禁瞪大雙眼。
月愛不知爲何扮成兔女郎。其實似乎有規定除了考生以外的高三生,都可以破例參加E班的攤位活動。
黑瀨同學大概也有感受到這一點。
月光純淨清透,令人覺得有些神聖。
走進教室入座後,月愛將菜單拿給我。
接着再次看着彼此,露出欣喜的笑容。
豐滿的胸部靠過來,我內心慌亂到了極點。比起穿着制服,甚至是穿着泳裝的時候,胸部更加清晰可見,所以會發現「啊,原來這裏有痣啊」心臟怦怦地狂跳個不停。
我垂頭喪氣地如此心想,而月愛就「嘻嘻!」地笑了。抬頭一看,發現她眼睛彎彎地漾着微笑,凝眸注視着我。
♣
而且他們的概念竟然是「兔女郎」。谷北同學負責主導女生的服裝,男生的服裝和教室內部裝飾則統一以「LUIDA』S BAR」(注:遊戲《勇者鬥惡龍》的概念咖啡廳)的風格來呈現,還滿有看頭的。
「謝謝妳,媽媽~!」
「好、好啊……!」
校慶結束後,緊接着舉辦了運動會。
「好像有隱藏版餐點叫做『啪敷啪敷(注:有埋胸的意思)』喔……」
正在張皇失措之際,月愛在我面前拿起塑膠湯匙。
然後她面向前方。
如此說道的月愛用空的那隻手牽住我的手。
加油,黑瀨同學。
「……沒錯。」
原來如此……這樣我倒也滿高興就是了。
但比起這個,在胸口蔓延開來的酸甜滋味更讓我心神盪漾。

她感到好玩似的輕笑出聲。
即使升上高三,月愛依然在賽跑和大隊接力大放異彩。
「謝謝……月愛今天有來真是太好了。」
說完,黑瀨同學隔着月愛看向我。
現在是平日的晚上九點左右,返家尖峯時段早已過去,往返於車站前面的人潮並沒有多擁擠。
「我們會加油的~!」
從那之後經過三年。
而且這種氣氛下也沒有否認的必要。
「龍鬥,人家跟你說喔。」
「那麼,人家現在就去準備『啪敷啪敷』喔!」
「也謝謝加島同學。」
「嘻嘻!對呀?」
「海愛這麼可愛,一定沒問題。」
「咦?」
妳所做出的決斷,換成其他女孩子站在相同的立場,絕對沒有人辦得到。
妳是品格高尚的女孩子。
希望妳能成爲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但願我的聲援可以透過月愛,傳遞到黑瀨同學的心中。
我緊緊握住了月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