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8萬 字
邁入十一月後經過數日,某天晚上。
我在自己的房間,看着筆電上分割成五等分的視訊畫面。
『各位,不好意思。還讓你們特地爲了我……』
賴音先生在畫面那端的和室誠惶誠恐地說道。
『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啦!我們大家都是花田先生的啦啦隊呀!而且海愛也一直很擔心姐姐。』
『初次見面,我是海愛。姐姐承蒙照顧了。可以的話,今後也請多指教。』
經月愛介紹後,海愛在畫面那端鞠躬致意,她背後是乾淨整潔的房間。
『這、這是當然的……!』
賴音先生怯弱且小心翼翼地回答,並深深鞠躬。
『海愛跟龍鬥在同一間編輯部工作,將來想成爲編輯。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幫到你!』
『等一下啦,月愛,別把期望值拉得那麼高。』
『有什麼關係嘛!然後這位是人家的好姐妹妮可。』
月愛指着畫面的右下,但我的畫面配置不同,山名同學是在月愛的旁邊。
『你好!我自稱詩人,對作詞有興趣就來看看了。』
雖然山名同學笑着說自己是來湊熱鬧的,不過語氣倒是比平常拘謹不少。
『非常謝謝各位……請多多指教。』
於是,我們圍繞着賴音先生寫給女友綺麗小姐的歌曲,展開了作詞會議。
之所以會舉辦這場會議,起頭似乎是月愛和山名同學的電話。
我跟月愛商量過賴音先生作詞的事情後,她就立刻找了這些成員來幫忙。
『真的除了前奏以外都還沒寫好嗎?』
『咦,那你平安夜去見女友,然後唱歌給她聽怎麼樣?這不是很浪漫嗎!』
『咦?沒頭緒耶。』
賴音先生彷彿在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道:
『說出來就太遜了,男人是不會說的。要不是在這種場合,我纔不要解釋這種事情。』
『對了,先決定截稿日吧?我聽一個編輯說,不管什麼稿子一定都要押截稿日喔。』
『「人家對這個人來說,在此時此刻已經無條件地成爲特別的存在了」,這麼一想……就開心得不得了……』
回到最開始的課題,我們瞬間沉默下來。
『咦,好扯!一個星期寫完一本書!』
『……那反過來說,有不想聽到的話嗎?』
賴音先生一板一眼地說完,做起筆記。
『咦?我哪知……不過專業作詞家的話,應該一天就寫完了吧?分量沒有很多啊。』
再說,「想抱緊妳」是怎樣?要在什麼樣的情境之下才會說出這種臺詞?與其用說的,直接抱緊不就好了嗎?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如果情況不允許,就算說這句話也沒用吧。
『難道是關家同學說的?』
至於我的話──
『是一個月後吧?……正好是聖誕節耶!』
『「我是第一次和女生交往,也沒有其他要好的女性朋友,所以絕對不會發生〈妳不跟我做,我就去找別的女生〉這種事」就是像這樣的一番話。』
剛纔那是怎樣……
『反過來說,男人要是聽到女生說「你是唯一」,不管是多麼喜歡的對象,都會覺得很沉重喔。』
『爲什麼啊!』
『應該是「想抱緊妳」、「想要妳」還有「想奪走妳的一切」這些吧!』
露出淡淡苦笑,賴音先生望向遠方。
『啊,那就選那裏吧!』
說起來,我好像是有說過這種話……感覺畫面上的大家都將臉轉向我,不由得感到非常難爲情。
『啊──……』
『「我愛妳」呢?』
──想奪走妳的一切……
『男人當然都會想贏過前男友……贏過她認識的人、男性朋友,乃至於這世間所有的男人。想要成爲女友心目中「排名第一的男人」。』
月愛說的「想聽到男友說的話」……月愛的男友是我……也就是說,剛纔那些臺詞全部都是月愛想讓我說的話……?是這樣嗎?
『人家會去約姐姐的!跟她說「聖誕節一起喫飯吧」之類的!』
『人家懂~!』
『哇,真是好主意!就這麼做吧,花田先生!』
月愛陷入沉思的同時,山名同學情緒變得更加激昂。
『人家剛跟龍鬥交往時,他就這麼說過,人家超級開心的。』
──想抱緊妳。
『還有,「妳好可愛」和「妳好漂亮」也是想聽到的話吧。』
山名同學一臉興奮地提議。這個人出乎意料地很有少女心。
聽到他的問題,感到最興奮的人是月愛。
『我有!就是「妳是第一」這句話!那第二是誰啊!聽到就火大!』
『我好像有點理解了。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接下來只剩構思歌詞而已了吧……』
『像這樣能夠讓人感覺到「特別」的話語,果然很重要……啊,對不起!這種閒聊是不是對作詞沒幫助?』
山名同學抑制不住地笑出聲。
『如果他願意告訴我的話,我也不會那麼火大了啊。有話直說嘛。』
月愛的臉頰泛起紅暈,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地說道。
『那是指速度特別快的作家,而且好像也不是一直都用那種速度在寫作啦。』
試着在腦中講過一遍後,我連想像都承受不住,直接被擊沉。
『對……片段的話,是有寫好的部分……』
『欸,不也會很想聽到「我喜歡妳」嗎?妮可?』
『機會難得,選在有漂亮燈飾的地方吧?』
山名同學接着說道。
『咦!那怎麼行!全部作廢的話,剩下一個月有辦法寫完嗎?』
『這個偶爾說就好。天天聽反而很像謊話。』
『咦?咦……但我是擅自從小綺家跑掉的,沒辦法約她……』
──想要妳。
『那麼,反過來說,他說什麼妳會開心?』
「…………」
於是,迅速地敲定了執行計劃的日期和地點。
『哦,人家懂這種感覺。』
『哦,對啊,天天都想聽到。』
『沒錯。我聽編輯說過,文章和漫畫不同,作業程序很簡單,即使是一本文庫小說,寫作速度快的人一個星期就能寫完了。』
我沒有說過那種話耶……如此想着,一抹不安湧上心頭──
這時,月愛面露喜色地說了起來。
不曉得該看畫面中的哪裏纔好,我的視線在房內四處遊移,整理腦袋的思緒。
月愛也雀躍地附和。
『不,我獲益良多。』
『這個嘛,人家想想喔!』
『對!我喫其他女生的醋時,他都會這麼說!啊,一回想起來又覺得很火大!』
『比起月愛,我去約應該比較好。不然她可能會鬧彆扭,覺得「妳明明有男友,沒必要顧慮我平安夜一個人」。』
『喂,月愛!妳暴露出慾望了啦!』
『但是一想到這種歌詞可能完全無法打動小綺,我就想連同前奏一併全部作廢。』
月愛露出苦笑。
賴音先生露出苦笑。
『「妳是唯一」就可以原諒!你只有我啊!嗯嗯,很好!像這樣。』
賴音先生像是被月愛的氣勢震懾,一臉畏縮,正在用桌上的紙做筆記。
黑瀨同學是在哪裏聽說這種事的呢?她跟我不同,爲了將所學發揮在將來的工作上,應該平常就會向藤並先生和其他編輯請教許多事情吧。這讓我很佩服。
『妮可,一首歌大概要花多久作詞啊?』
我辦不到。
『咦!』
『哦,這麼一說……』
聽到月愛的聲音,我也喫驚地察看手機的行事曆。
『有道理。那這件事就交給海愛了……要在哪裏唱歌呢?』
『因爲自己想成爲第一……因爲聽到女孩子說「你是第一」會很開心……所以爲了討對方歡心纔會這麼說吧,並不是帶有惡意……』
『女生……喜歡聽到男友說什麼樣的話呢……?』
月愛發出焦急的聲音。
『也是……啊!花田先生是街頭音樂家吧?車站前常常會有燈飾,有沒有什麼好地方呢?』
『所以說,從日程來看完全來得及吧……畢竟還有一個月。』
「咦,這麼快!」
『啊,也對!那麼……』
聽到這些,山名同學『啊~』仰天一嘆。她的背景是合成的,很像時尚的咖啡廳,不過可以看到她靠在和室椅的椅背上。
月愛贊同地點點頭。
接着,他停下筆,忽然抬起頭。
『那、那個。』
月愛和山名同學聊得很熱絡。
正確來說是一個月又幾天後是聖誕節。今年也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這種時節了。
『……不過,我可以理解男友說「妳是第一」的心情……男人無論如何就是會非常拘泥在輸贏和排名上。』
賴音先生回答月愛的問題。
黑瀨同學如此說道。
說完,她稍微鼓起臉頰。
這時,賴音先生率先開口了。
賴音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橫須賀中央車站前有個廣場……一到冬天,就會把大樹當作聖誕樹一樣點燈。那邊也經常舉辦街頭演出……』
『……是……』
瀨音先生則振筆疾書。
月愛和山名同學同時發出驚呼。
『這個嘛……明明還有工作和興趣等各種重要的事情,卻拋下那一切,只專注在自己身上,這種感覺令人有點……喘不過氣。和那樣的女友分手時會很高興,覺得自己很自由。』
說到這裏,他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
『啊,我不是在說小綺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麼說完,他微微垂下眼眸,看起來像在回憶過去。
『不過,女生也只是把自己想聽到的話語告訴對方而已……我現在才知道這一點。』
就在此時,沉默好一陣子的黑瀨同學開口了。
『……意思就是,男人想當第一,女人想當唯一吧。』
聽到這句話,月愛和山名同學騷動起來。
『咦,海愛好厲害!妳的志向不是編輯,而是作詞家吧?』
『啊,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啦!』
『就像「世界上唯一的花」一樣。』
賴音先生如此說道。
『啊,小學的音樂課本上有這首歌!』
『是一首好歌呢。」
『……同一組歌手有一首歌叫做「Lion Heart」。我的名字就是取自那首歌(注:賴音的日文讀音爲Raion,與Lion相似)。』
賴音先生忽然提起這種事。
『那是媽媽懷孕時很紅的歌曲。好像是在知道我的性別是男生後,她希望我「將來成爲懷抱Lion heart,能夠保護心上人的男人」,就取了這個名字。』
『咦,真好!這個由來超棒的耶。』
『……雖然現在會這麼想,但以前覺得很丟臉。畢竟這就是閃亮名啊。』
『女性想聽到的話大致上就是這樣嗎?』
「我其實……一直……很想要……抱緊妳。」
『最帥氣、最出色、最喜歡的男人……就是這樣!』
這就是極限了。
感受着令人呼吸急促的悸動,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她揚起心焦難耐的聲音。
──想奪走妳的一切……
稍作思忖後,黑瀨同學如此答道。
受到她的情緒感染,我的內心更加惶惶不安。
黑瀨同學很乾脆地答道。
明明想讓月愛感到開心,反而是她讓我很開心。
『真是的~現在怎麼是視訊呢……』
賴音先生充滿鬥志地點點頭。
月愛將手放在毛絨絨居家連帽上衣的胸前,以滿懷感情的語氣說道:
──我們……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先結婚呢?
想起月愛先前那番話,我鼓起勇氣說道:
「月愛……」
月愛用感動不已的語調輕聲說道。
這時,山名同學開口了。
想完這些事後,思緒再次回到會議上。
『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月愛……」
「…………」
「嗯……」
「月愛。」
我不小心就揚起微笑聽着姐妹之間的溫馨對話──
剩下彼此後,月愛不知爲何有些忐忑。
『然後一起待到早上……』
『從未來可能會交往的男人口中聽到會很高興的話語呢?沒有嗎?』
『……龍鬥,怎麼了?』
『既然如此,我更希望聽到能反映出對方人品和真實想法的話語。畢竟這樣就能更加了解對方。』
願意跟我當朋友的兩人,應該跟我有相似之處,而那個共通點一定能讓他們在某方面互通心意。
月愛揚起笑容。她的眼眸似乎盈着水光,但視訊的畫質很差,沒辦法確定。
說出口了。
我剛纔在想,如果月愛有想從我口中聽到的話語……那一定是這種話吧。月愛或許是在提示我。
『咦?』
即使隔着畫面也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至今依然是這種男人。
『……不巴結我的話。』
「結束後可以單獨聊聊嗎?」
縱使想進一步說些什麼……但浮現於腦海的,是月愛剛纔說的那些臺詞。
雖然現在隔着物理距離,只是口頭上的話語而已。
『……有的。我會加油。』
這時,月愛察覺到這一點。
『龍鬥……』
然而──
於是,只剩我和月愛映在畫面上了。
──想抱緊妳。
──假如是連續劇,就可以盡情讓男生說出那種「想聽到男友這麼說」的臺詞……但現實中的人類不可能每件事都迎合自己的期待嘛。
看到月愛歡騰的模樣,賴音先生苦笑起來。
然後想起自己的職責是協助賴音先生作詞。
所以她希望男性先展現出獨特的魅力,讓自己喜歡上對方。
「……那個,月愛是我的第一個女友……從一開始就是很特別的存在……」
『但想漢字的人是媽媽,還是有透露出閃亮名的精髓。』
『龍鬥……』
聽到黑瀨同學這番話,其他兩位女性都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
「嗯,呃……」
要、要我說出這些話……!未免太困難了吧……!
黑瀨同學和山名同學接連退出聊天室。
「大致上就是這樣吧?賴音先生,這些意見有幫到你嗎?」
『啊,對呀。正好是在聖誕節那陣子。』
「……即便到了現在,也一直都是特別的。」
「啊,回到作詞的話題吧。」
從那之後,疙瘩一直存在內心某個角落。
既然如此,我……想對月愛說出這些話。
再次道謝後,賴音先生也退出聊天室。
『「妳很可愛」或「我喜歡妳」這些都太老套了,即使從不喜歡的男人口中聽到,我也不會因此喜歡上對方,不是嗎?』
『當然是「請和我交往」啊。』
在視訊即將結束的氣氛中,我朝月愛說道。
──想要妳。
然而我記得很清楚,她聽到佐藤尚紀說「妳很可愛」時有多開心。
「……嗯……」
『姐姐的確是很特殊的閃亮名呢!媽媽說她反省過後,就把我們的名字交給爸爸來取了。』
『啊,也是,就這麼辦。再見──』
對於曾經如此提議的月愛,我不曉得該不該說出這種話。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已經決定要尊重月愛的意願了。
可是……
『那麼,我們幾個先離開吧?』
『啊,海愛還沒說呀!』
『我也是。』
「我們已經交往四年半了吧……」
『好、好呀,是可以……』
我想黑瀨同學以往至今聽過數不勝數的「我喜歡妳」及有如家常便飯的「妳很可愛」,纔會形成這樣的戀愛觀。
『下次見面時,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黑瀨同學應該跟月愛不同,只會跟自己深深「喜歡」的對象交往。
彷彿喘息的嗓音,不禁讓我隔着畫面心跳加速。
看着賴音先生,聽到月愛剛纔的發言後……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
『不過,人家很喜歡這個名字!』
佐藤尚紀具有這種魅力。正因如此,從他口中說出的「妳很可愛」才能打動黑瀨同學。
『海愛呢?從男友口中聽到會很高興或是很討厭的話語,妳有嗎?』
『這、這樣啊,那……從喜歡的男生口中聽到會很高興的話呢?』
『不知道,我沒有男友。』
好……我差點這麼回答之際,恍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那天月愛令我耿耿於懷的話語。
『好想緊緊抱住你喔~龍鬥……』
「真的非常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過來。』
這些思緒盤旋於腦中,我只能模棱兩可地答道。
『……也對……』
月愛的臉龐靠近畫面。
『我跟小綺認識的時候聊過這件事。然後我們就互相分享彼此常遇到的閃亮名事件,聊得很開心,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現在一想,她當時應該已經對佐藤先生有好感了。
但是對眼前的月愛說「想抱緊妳」之後,在前方等待的……應該說,在前方等待的如果不是那種發展,我就不想說出這種話。
直率又謹守禮節果然是他的魅力。想必平常就會像這樣向女友表達謝意與感激之情。但即使是這樣的他,也沒能說出最重要的事情,轉身逃跑了。
到頭來,還是繞回了最近的憂慮上。
正因爲黑瀨同學擁有如此堅定的自我意志,我覺得她沒有喜歡上久慈林同學也沒關係,但還是希望兩人能成爲朋友。
月愛愣了愣。
『龍鬥在人家心中是第一喔。』
不知道對於這樣的我有何想法,月愛臉上浮現像在撒嬌的笑容。
『還不想掛斷耶……欸,要不要試試看掛睡?』
「掛……掛睡……?」
那是什麼……!
『就是掛在線上睡覺。』
「睡、睡得着嗎……?」
要是磨牙或打呼的話……不安湧上心頭,我開始擔心自己今晚會失眠。
『不知道。跟妮可講電話時有不小心睡着的情況,但醒着的人會掛斷電話。』
也是,如果沒有「來掛睡吧」的共識,就會變成這樣。
「那、那個『掛睡』,是情侶文化嗎……?」
『最近很常見唷,在社羣上會看到「跟男友掛睡了,好幸福♡」之類的。』
「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我和月愛在社羣軟體上的同溫層差很多。雖然早就知道了。月愛那邊鐵定不會出現KEN粉內部紛爭的爆料貼文吧。
『來試試看嘛──♡』
「呃,好,我知道了……」
於是,不知爲何從視訊會議變成要掛睡了。
有畫面會不好睡,我們便改成LINE的語音通話。
『龍鬥,你有好好躺在牀上嗎?』
「咦?要躺下嗎?」
『不一邊翻滾一邊通話要怎麼掛睡?』
「……月、月愛……」
「……我、我喜歡、妳。」
後來去編輯部打工時,一見到黑瀨同學,我便爲視訊會議的事向她道謝。
『……好安心……感覺像是在抱龍鬥一樣……』
傳來更加用力緊抱,衣服摩擦的聲響。
『唉~……要是龍鬥現在躺在人家旁邊就好了……』
『啊,那是在重現「稀飯泥」嗎?』
真的很像被月愛緊緊抱着。
『說你喜歡人家,好不好?』
賴音先生雖然前天充滿了鬥志,但在那之後都沒有回報任何進展。
「睡不着……」
太沒有防備了。
她反倒謙虛地如此回道。
坦白說,我對自己感到很煩躁。
「咦!」
「呃!」
我明白迷上掛睡的情侶們的心情了。
『色色的龍鬥弟弟想跟人家做什麼呀?』
這個狀況未免太色情了,光是用聽的都覺得難以招架。
我用毫無倦意的充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側耳傾聽着手機。
微微一笑後,黑瀨同學便離開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幾天後就是臘月了。
『人家呢……』
月愛忽然這麼說道。
月、月愛!那是什麼情緒啊……難道是喝醉了嗎?不對,她剛纔視訊時確實沒有喝醉,這是……在準備睡覺的牀上這種放鬆到極點的環境中才會醞釀出的天然色情……!
『……龍鬥也抱個什麼吧?』
「……呃!」
這個通話簡直太要命。
月愛彷彿在細細咀嚼我的告白而低吟。
「咦?」
她應該是指高二時告白的那句話吧。我並不是有意如此,所以覺得很丟臉。
『好想跟龍鬥親親喔~!』
話雖如此,我身邊並沒有娃娃或抱枕之類適合拿來抱的東西,只好抱緊棉被。
『啊……感覺太療愈了,變得好想睡……』
黑瀨同學對我說:
『咦──!』
令人發癢的甜膩嗓音,彷彿在撫摸耳朵的汗毛一般。
『龍鬥……』
她在親手機……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喜歡……妳……」
『你不會嗎?只有人家?』
聽她這麼說,我也開始覺得棉被似乎變成了月愛,身體燥熱起來。
「的確……」
「咦?」
然而,我抵抗不了月愛的軟聲央求。
這麼羞恥的事情……如此心想的同時,我按照她所說的用嘴脣觸碰手機。
躺在牀上,耳邊傳來月愛的聲音……這種感覺讓我的心臟跳得飛快。
『叫一下人家的名字?』
『嗯~……』
苦悶地輕嘆一聲,月愛大概正用力抱着小奇。
聽到月愛那像是在逗弄,又像是在鬧彆扭的聲音,我只能澈底投降。
月愛的聲音逐漸平緩。
害月愛發出不滿的聲音了。實在很抱歉。
「……月愛?」
『說得再更輕聲細語一點?』
『是因爲在牀上嗎……?總覺得有點……心癢癢的耶……?』
「黑瀨同學,前天謝謝妳。」
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這種百分百私密的領域裏纔會呈現的放鬆感,正在即時轉播給我。
月愛撒嬌的嗓音搔弄着我的耳朵。
『龍鬥~~啾!』
「這是我要說的。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告訴我。」
傳來用力緊抱時,衣服摩擦的聲響。
『龍鬥……』
耳邊傳來月愛的親吻聲。
「咦?呃,好……」
『龍鬥?已經在牀上了嗎?』
『喜翻……♡』
「對了,加島同學。」
不久後,響起『呼……呼……』有規律的深沉呼吸聲。
「有、有啊……」
「……會……」
我慌亂地回答,月愛則嘻嘻一笑。
月愛用更加甜膩的聲線央求道。
「那下班後見。」
『咦,沒聲音哪知道呀!弄出聲音嘛。』
雖然接下這份工作,卻不懂該怎麼提供協助,無法否認有種袖手旁觀的感覺。眼看時間愈來愈少,內心只有焦慮在不斷增加。

「咦?」
「我也不曉得……」
「到了十二月,居酒屋會爆滿啊。就當作是慰勞我們努力打工的小小尾牙。」
「嗯……」
◇
「……親、親了。」
『耶,太好了!龍鬥也很色嘛。』
電話那端,月愛的語調很雀躍。
月愛開心地笑了。
她沒有回答。回應我的只有鼻息聲。
就這樣保持通話,當摩擦衣服的聲音傳來時,還會聽到「唔……」的嬌媚嗓音。
「所以怎麼樣?有辦法完成歌詞嗎?」
『人家現在緊緊抱着小奇喔。當作龍鬥來抱♡』
『人家也喜歡你……』
我聽見摩擦衣服的聲響,像是兩隻腳在不斷扭動。
「唔……」
經月愛提醒,我便也鑽進被窩。
『……龍鬥也親一下?』
「今晚要不要久違地喝一杯?」
『龍鬥……抱抱!』
「哦,嗯,好啊。」
「不、不行啦,對不起。」
『有抱緊嗎?』
搔弄耳朵的呢喃聲,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呢?
◇
「乾杯!」
當天打工結束後,我們在一如既往的大衆居酒屋舉杯相碰。
明明不是週末,店內卻鬧哄哄的,到處都是脫掉外套、鬆開領帶的上班族。尾牙季可能已經開跑了吧。
「打工辛苦了。」
津津有味地喝了第一杯啤酒後,黑瀨同學忽然鄭重其事地說道。
「已經要半年了吧?多虧加島同學加入,幫了很多忙,我做起事來也輕鬆多了。真的很謝謝你。」
「不,我纔要謝謝妳……」
我害羞得沒辦法好好組織語言,但還是一邊喝着威士忌蘇打,一邊向眼前的黑瀨同學低頭敬禮。
拜編輯部打工所賜,我確切感受到視野更寬廣了。跟黑瀨同學恢復交流也讓我很高興,還有機會認識鴨嘴獸老師這樣的大人物。
「當時能接到妳的邀請真是太好了。」
黑瀨同學看着我,眯起雙眼。
「……仔細一想,我有辦法像這樣隨意開口邀請的男生,只有加島同學一人而已。」
「……妳跟久慈林同學如何了?那天之後有在互傳LINE嗎?」
我一問,黑瀨同學就像突然想起來似的點點頭。
「哦……嗯。」
接着,她從下方置物籃裏的包包中取出手機。
「你看這個。」
黑瀨同學拿給我看的聊天畫面上,一開始有大量的「已收回訊息」,從「哈利胖特」到後續的一連串貼圖被刪得一乾二淨。
在這之後的對話如下──
「要是妳不介意,以後可以不時跟他傳個LINE嗎?」
妳都喫什麼?
這是怎樣,好可怕……我臉色一僵,黑瀨同學便露出微笑。
那道菜很美味。
久慈林晴空
「……互相修改嗎?」
海愛
──我幫你查啊!問月愛也可以嘛!
──爲什麼啊!
我今天也喫了。
──她說想喫法國吐司耶!這次真的該約了啦!
「……感覺很不錯啊。」
妳平常都在哪些店用餐?
我這麼一說,黑瀨同學就疑惑地歪起腦袋。
想起那令人心急如焚的文字往返,不禁泛起苦笑。
請問妳今天過得如何?
「原來如此……」
這段對話,每個部分我都熟悉得不得了。
你的家境不錯呢。
真是羨慕,我也想去去看。
「是啊。」
「應該說會把男生傳來的訊息截圖,一邊說『這個人是不是很扯?』一邊給其他人看吧?」
「咦……」
我這裏的校園也到了紅葉季。
黑瀨同學勾起微笑。我見狀暫且安心了。
海愛
久慈林晴空
海愛
不過銀杏樹很多,銀杏的氣味每年都讓我喫不消。
對話就到這裏,久慈林同學傳了「驚嚇吉伊咖哇」的貼圖後結束。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女人傳LINE,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對的,讓妳看到難堪的一面了。
「啊哈哈……」
真巧。
久慈林晴空
我完全不介意,謝謝你特地傳訊息說明。
「……哈哈……」
就是聽你說纔想喫的呀。
因爲是跟女生一起去,大多是咖啡廳和甜點店吧。
甜點我全都喜歡。
「他有傳訊息的話。但說不定不會再傳過來了。」
我因爲被說中而不小心大聲反駁,但黑瀨同學笑着說:
我很喜歡銀杏。
──那種地方不適合年輕男女。
久慈林晴空
「很像換了個人吧。加島同學,你是不是有修過內容?」
──女人心海底針。
在收到黑瀨同學的回覆截圖連同久慈林同學的預計迴文後,由我負責修改內容,久慈林同學接受的話就會直接傳給黑瀨同學,要是有異議就得修改內容。經過如此極費工夫的過程,才讓這段對話成形。
海愛
「……他只是一開始有點得意忘形,其實不是壞人。這樣妳能理解了嗎?」
「我是不會啦。但女生朋友們會把自己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男生之間的聊天內容傳到羣組。」
──我不想做不知分寸的事。
明明有兩次邀約的機會,卻沒能跟人家約時間見面,不過這種慢吞吞的從容感,也許就是久慈林同學的步調。
──我只喫便利商店的,不知道能去哪間店。
長大之後就會有機會的。
久慈林晴空
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禮。
但現在想喫法國吐司。
久慈林晴空
從小就跟家人一起去的料亭會做成鹽炒銀杏。
我也很普通。
雖然只喫過加在茶碗蒸裏的那種。
久慈林晴空
想慢慢聊天的時候或許是個好選擇。
暫且先整個重新來過。
我也喜歡喫。
我這邊很普通。
海愛
在便利商店買的法國吐司很好喫。
──討厭被拒絕。
──依這個走向來說不會被拒絕啦!
「咦!才、纔沒有咧!」
上菜要等很久,對小孩子來說很無聊。
久慈林同學這邊的發言,全都是我設計的。
校園裏的紅葉很漂亮,令人心情祥和。
「我想也是。印象中男生不會做這種事。女生會就是了。」
對不起。
久慈林晴空
總之,幸好久慈林同學的對話沒有遭到公審,不過女生果然很可怕。久慈林同學會怕女生或許也情有可原。
海愛
我從來沒去過料亭。
海愛
──她說想去料亭耶!這是約她的好機會啊!
「應該是不會啦……」
反正我會叫他傳……如此心想之際,黑瀨同學臉上泛起淡淡笑意。
「我身邊完全沒有那種閒來無事時會聯絡的男生,更何況和不是男友的人保持聯絡也沒什麼意義。」
黑瀨同學說着,輕輕一笑。
「不過,如果是這種交流,倒是滿有趣的。」
◇
於是,時序邁入十二月。
某天,我、阿伊和阿仁三人共用的LINE羣組中,出現了阿伊傳來「我有話要說」的訊息。應該是關於谷北同學懷孕的事情吧。
在沖繩那通電話之後,阿伊就沒有任何聯絡,但我透過月愛得知了谷北同學確定懷孕一事。阿仁可能也有從山名同學那邊聽說。
在有些沉重的氣氛下,自茶桃太郎事件後就沒見面的我們三人,決定要見個面。
我們星期日中午在O車站集合,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前往高中偶爾會去的中式家庭餐廳。
阿伊瘦下來之後食量已經不如以往,但他今天卻點了大份的炒飯和拉麪,並以驚人的氣勢一掃而空。
飯後他從自助飲料吧倒了杯飲料,接着臉色凝重地看向坐在餐桌對面的我和阿仁開口:
「……我要跟小朱結婚了。」
並肩而坐的我和阿仁看了彼此一眼。
「呃……恭喜你們?」
「可以這麼說嗎?」
阿仁話音未落,我立刻接話。
一般來說很值得恭喜,但阿伊將這件事告訴我們時,臉上死灰一片。
見到面的瞬間,我就知道阿伊今天意志很消沉。所以我甚至有點意外會聽到他公佈這等喜事。
「……謝謝……」
「我爸本來要出墮胎的錢,好像是希望我當作沒發生這件事,把大學好好唸完,但小朱說要生下來,所以我爸就叫我去谷北家自己想辦法。表現出『都是你們打亂了我兒子的人生』的感覺。」
阿伊先是感到不知所措,可能在回想當時的事情,表情變得有點呆。
我們都啞然失聲。
「……阿加。你知道笑琉跟前男友發展到哪一步嗎?」
「……是,我是個懦夫……」
不,你們的意思我都懂……我縮起脖子。
「……啊,你們已經住在一起了嗎……?」
「到底在想什麼啊!你這樣還算個男人嗎!」
他垂下頭,彷彿在深呼吸似的嘆了口氣。
我說完便強顏歡笑,連自己都感到悲哀。
阿伊咬緊嘴脣說:
「「……還、還沒做────────────!」」
「既然是懦夫,就要像個懦夫一樣下跪磕頭求她說『請讓我脫處』!」
「……原來如此……」
而且等關家同學正式考上大學後,兩人立刻就分手了。
「…………」
一開始是說好在關家同學考上大學之前要禁慾……諸如此類的,但重考生活拖得太長,到頭來究竟是如何呢?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告訴他們兩個。
聽到阿伊彷彿用盡全力擠出來的話語,阿仁自嘲地笑了笑。
「我目前在畢業學長的建築工地工作。」
對我而言,這些根本是發生在異次元世界的事情,實在想不到能說什麼。
周遭客人朝我們投來目光,就連在通道上移動的送餐機器人,看起來都像是嚇到靜止了一瞬間。
我暗叫一聲「奇怪?」隨即意識到一件事。
「是喔……」
然而,他們兩人不肯停下追擊。
「你在裝什麼啊!明明早知道白河同學跟很多男人都有經驗了,趕快上不就好了嗎!」
「這個嘛……」
這時,阿仁和阿伊的聲音重疊了。
那個生性陰沉,看起來沒拿過比遊戲手把更重的東西的阿伊,居然跑去當工人……
阿伊如今似乎過着慘烈到無法想像的每一天。
「阿加忍了那麼久嗎?」
「咦?」
阿仁問了很嚴肅的問題。
「…………」
「……我想也是啦。」
我覺得不需要隱瞞便說出來了,但阿伊和阿仁聽到我坦白後,都露出驚異的表情。
「說到這個,阿伊你是怎麼和谷北同學發生關係的?」
他們兩人一臉無暇顧及其他的模樣,逼近驚慌失措的我。
阿仁一問,我便回想過去的記憶。
「……不,其實我們還沒做……」
「「咦?」」
「「……咦?」」
「現在該討論的是阿仁吧!……所以正常來說,山名同學和關家同學應該已經發生關係了吧?」
「……我休學了。」
阿伊有氣無力地說道。
雖然我會跟關家同學聊天,但除非對方主動提起,否則我不會過問這麼隱私的事情。
「「咦咦?」」
面對一連串爆炸性發展,我和阿仁都反應不過來。
「這、這樣啊。」
在我和阿伊的注目之下,阿仁輕輕點了點頭。
「每天都被罵,還要東奔西走,整個人累到不行。回到家又看到小朱吐得死去活來。」
「笑琉她的第一個男人是前男友吧?感覺他們交往時一直維持着不上不下的關係,不曉得有沒有走到最後一步……阿加,既然你跟她前男友是朋友,有沒有聽說些什麼?」
「阿、阿加你是怎麼了?從高二開始算,一、二、三……已經四年了耶!」
「阿仁,你該不會還沒跟山名同學……?」
「因爲這樣,小朱爸媽還對我爸媽生氣,兩家關係超級糟糕。」
「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沒有很確定……」
「……呃,不過,依照關家同學的個性,他應該不會像我一樣忍好幾年的。」
「關於這個……」
「唉……果然是因爲我嗎……她對我提不起那種興致吧……」
「對方是那個白河同學沒錯吧!都交往四年了,怎麼可能沒做過!」
原來是這樣……雖然我完全沒資格說別人,但他們兩人是春天開始交往,現在已經是冬天了。
喫驚的同時,也明白他剛纔的食慾是怎麼回事了。
「該脫處了!今天就是你脫處的日子!」
「總之,不管在家裏還是外面都沒辦法放鬆……每天都是地獄……」
兩人的驚叫聲響遍店內。
「應該說,我被趕出家門了。」
「你們兩個都要小心避孕……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會……沒有那個心力……小朱開始害喜了……」
「咦,你、你們不要這樣啦,太大聲了。」
聽到我這麼問,阿伊點點頭。
「你信仰的宗教禁止婚前性行爲嗎?」
「咦?」
「「咦!」」
「錢要怎麼辦?還要一年以上才能畢業吧?」
校外教學時,我在女生房間不小心聽到他們沒有做到最後,後續發展就不知道了。
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阿伊坦言道:
「就是說啊!你現在立刻去見她!」
我無法想像阿伊在建築工地工作的模樣,便戰戰兢兢地詢問。
阿伊的話,問這種事情大概沒關係。畢竟他毫無疑問是即將成爲人父的現充。
強行拉回話題後,阿伊雖然看起來還想討論我的事,但阿仁的表情消沉了下來。
「咦?」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問很悠哉,但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纔好。
「應、應該要顧慮很多吧……?」
我和阿仁異口同聲地喊道。
「……在建築工地做什麼工作……?」
「我爸氣到不行……多虧媽媽才勉強沒有斷絕親子關係,不過他說『那種不肖之徒沒資格念大學,現在就給我去賺錢養妻小』……」
「不是,那個……雖然有幾次做那檔事的時機……但全部都錯失了……」
說着說着,想起最近的鬱悶,心情就憂愁起來。
「……別、別再討論我的事了啦!」
「…………」
「交往當天就去賓館……」
「一般的建設作業員,也就是所謂的工人。」
他們再說下去我會悲從中來,於是半強迫地結束了話題。
「……會、會辦婚禮……嗎?」
「我現在在小朱老家跟她家人住在一起。」
阿仁變得很沮喪,我又不想要話題回到自己身上,便將話鋒轉向阿伊。
阿仁似乎也一樣,我們只能默默地聽着阿伊講話。
「唉呀,就小朱非常強勢……」
「連沾滿泥沙的衣服都是岳母幫忙洗的,心裏很過意不去。」
「談什麼失不失敗,我現在都還沒走到那個階段。」
「你第一次跟白河同學做是什麼時候?」
「「咦──!」」

也就是說……
茶桃太郎事件那天,兩人在路邊接吻之後就結合了啊……
「這是怎樣!簡直難以置信!真希望是仙人跳!你怎麼不去死啊!」
阿仁整個抓狂了。
「但你們瞧,這就是後果……」
阿伊這麼說着,回神似的露出泄氣的模樣。
「你們都很好命啊……」
彷彿打從心底如此認爲一般,阿伊用誠摯的語氣吐露:
「我已經踏進人生的墳場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地獄……」
阿伊說完捂住臉,我們再次啞然失聲。
「……嗯?」
阿伊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注視着畫面半晌。
接着,他抬起頭向我們說:
「……你們兩個,抱歉。我要回去了。」
「怎麼了?」
「小朱好像身體不舒服,她今天休假,打給醫院後,醫院說『擔心的話就過來檢查』我現在得送她去纔行。」
「咦,真假……」
「真是辛苦了……你們保重。」
「謝謝……再見。」
訴說着這番話的表情,忽然罩上一層陰影。
『哎呀,就是藤並剛纔突然聯絡我說「年內會卸下責編的職務」,我問他接下來要去哪個部門,結果他就暗示要離開公司了。我提議說「最後一起喫頓飯吧」,也敲定了見面的日期,他可能到時會告訴我吧,但感覺很可怕啊!我本來就已經很怕跟人見面了。真希望他快點告訴我。你不知道內情嗎?』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
揮別阿仁後,在K車站走出電車之際,手機傳來振動。
「只有我一直在忍耐很奇怪吧?」
『只要是喜歡又能夠信賴的對象所說的話,即使被罵得狗血淋頭,還是願意好好聽進去啊。尤其是我年輕時曾經被責編狠狠批評過,但我有感受到其中含有對作品及我的愛,所以聽進去了。要是沒有愛的話,那不就跟在網路上謾罵抨擊的傢伙們一樣了嗎?不過,其實差不多啦,哇哈哈!』
再度詢問後,賴音先生就露出尷尬的表情。
自己這麼說很像在炫耀,但這部分目前進展得還滿順利的。
『不會啦,其實也滿有意思的,你不用在意。』
「現在問這個好像不太恰當……不過,您認爲編輯必備的技能是什麼呢?」
當晚,我面對着筆電畫面中的賴音先生。
接着,他凝視着空中說:
我也會指點久慈林同學該如何回覆黑瀨同學的LINE訊息。
「咦!」
「……我打算跟笑琉說。」
「我們之間真的沒有那種氣氛,簡直好笑……跟還是朋友的時候一模一樣。不過,畢竟是特別的日子,提一下沒關係吧?我可是笑琉的男友。」
「您好,我是加島。」
當時,作夢也沒想到阿伊會陷入這種處境。
「……那個,鴨嘴獸老師。」
即使月愛希望結婚前都不要做,我將相反的想法告訴她也不見得是錯的。
要是有出事並在編輯部內引起話題,哪怕我只是個工讀生也會有所耳聞。而且沒有傳入我耳裏就算了,黑瀨同學都會跟其他編輯聊天,想必也會告訴我纔對。
一看,是鴨嘴獸老師打來的電話。
「……你決定了啊。」
那張側臉的眼眸,帶着毅然決然的光芒。
「賴音先生,你是從什麼時候立志成爲創作歌手的?」
聽到這句話,我不知怎地恍然大悟。
「嗯,是啊。」
『咦?我哪知道啊!去問編輯啦!』
『只不過,可以的話,最好要喜歡負責的作家。畢竟這一點,我們也是一樣的。』
聽完這些,我恍然大悟。
這個人可能必須跟久慈林同學一樣一步步細心引導。
鴨嘴獸老師『唔……』沉吟一聲。
鴨嘴獸老師說着,一個人笑了起來。
可能是在回想當時情景,賴音先生呵呵一笑。
「咦……我完全不曉得……」
「應該已經沒事了。當時真的很謝謝您幫忙。」
『……所以,我不禁懷抱起夢想,想說只要唱歌的話,或許又能讓某個人展露笑容……因爲這樣,給龍鬥先生和其他人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心中一驚,我不禁直接叫出聲。在公園地上的鴿子被我的叫聲嚇飛。
目前賴音先生的作詞狀況真的令我很傷腦筋,所以我難得追問。
「咦?」
阿伊展現理科作風,在心中算好並放了自己要付的錢後離去,留下來的我和阿仁茫然了一陣子。
『那就好……不過真是遺憾啊。我本來還想說之後有機會跟藤並一起工作呢。』
對藤並先生產生敬意的同時,上次他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賴音先生的作詞進度依舊掛零。
姐姐的話語在腦海中響起,我便更加堅定地如此認爲。
我跟久慈林同學是將近三年的朋友,非常瞭解他的優點,就算他的發言很無厘頭,也能夠耐着性子努力理解他的本意。他應該也明白這一點,該讓步的時候就會聽我的話。
我只能茫然地答道。因爲藤並先生說過「工作很有趣」、「過得很充實」,現在得知這件事猶如晴天霹靂。
『嗯?』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錯。』
『這也不好回答啊。漫畫家都非常有個性,每個人性格都不同,畫出來的東西也天差地別對吧?如果是畫冷硬派作品的漫畫家,派個對槍很瞭解的責編比較好,不是嗎?』
『像「洗碗歌」和「洗澡歌」之類的,做家事的時候,把看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亂七八糟歌詞,搭配聽過的旋律唱成各式各樣的歌……媽媽都會笑着聆聽,讓我很開心。』
『藤並升遷得很快,我還以爲他過得意氣風發呢,沒想到突然說要離職。這樣不就會猜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問題或醜聞嗎?如果沒有那類事情,我就安心多了。』
鴨嘴獸老師如此說道,聲音聽起來是真的很遺憾。儘管他最近似乎沒有在畫漫畫,但想跟藤並先生一起工作的想法大概是真心的吧。
阿仁忽然開口:
之所以想不到要給賴音先生什麼建議,可能是因爲我對他一無所知吧。
沒辦法給予賴音先生適當建議的原因,似乎就藏在剛纔那一席話當中。
『藤並他啊,好像要從飯田橋書店離職了,你知道些什麼嗎?』
「決定了。畢竟,我們在交往啊。」
「作詞還順利嗎?」
『黑瀨同學後來怎麼啦?佐藤有沒有勾搭她?』
我要問的不是這個……如此心想之際,老師繼續補充:
確實如此。
對話到這裏中斷了,我不知道該跟國民漫畫大師在電話裏聊什麼,暗自捏了把冷汗。
「說得也是。」
「喜歡責任編輯嗎?」
聽到這麼厚臉皮的廢柴發言,只能笑了。
我走到了公園長椅的附近,在長椅上坐下。廣闊的階梯下方是一片圓形草地廣場,小孩們正活力十足地跑來跑去。
如此心想之際,老師在電話那端用『我跟你說──』這句話作爲開場白。
「聖誕節不是快到了嗎?平安夜見面時,我要約她一起過夜。」
我們緩緩走在通往車站的午後街道上。看着左邊隔開軌道和車道的連綿水泥牆,我與阿仁兩個人在寬闊的人行道上前進,一路上沒怎麼交談。由於人行道很寬,不時有腳踏車從旁邊騎過去,既危險又擋路。
「……應該沒有那類事情。我真的什麼都沒聽說。」
是說……
聽我這麼一說,阿仁終於看向我,笑了笑。
阿仁這麼說着,咬緊嘴脣。
他這麼說完,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
由於正好離開驗票閘門,我便一邊走向安靜的站前公園,一邊接起電話。
『我小時候……唸書和運動都不在行,只有唱歌時,媽媽纔會稱讚我。所以,我就喜歡上唱歌了。』
不知怎地,茶桃太郎事件的情景劃過腦海。
「……祝你順利。」
◇
阿仁沒有看我,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邊走邊說:
「我心裏很清楚,笑琉她應該不希望我提那種事。因爲是她讓我們一直保持朋友間的相處方式。」
我能理解阿仁的意思,便點了點頭。
從這個問題切入後,賴音先生『咦?』睜大雙眼。
『而且我知道好幾個「自己的老婆就是最棒的責任編輯」的漫畫家。我們的作品不是獻給評論家,而是喜歡漫畫和書籍的一般人,本來就是這樣啊。所以,編輯只要作爲一般讀者的代表,直白地說出自己對內容的感想就好。想要讓對方老實聽進去的話,維護信賴關係比什麼都還重要。總之,若要成爲作家的責編,首先就要去閱讀過往的作品,或是以閒聊的方式詢問經歷和私生活,從瞭解對方這件事開始如何?愈是瞭解,就愈能夠喜歡上對方嘛。雖然也有反而討厭起對方的可能性。那樣也無可奈何,認清這就是工作吧!哇哈哈!』
『這個……雖然視訊會議結束的當下很有幹勁,但我是白天工作,晚上就會很困……』
『過得好嗎?』
我下定決心問出口的問題,被鴨嘴獸老師一口回絕了。
「……但是,我已經……受不了這種狀態了。所以,如果笑琉拒絕我的話……不管是朋友還是認識的關係我都不要……寧願變成陌生人。」
「啊哈哈……」
「……我們也走吧。」
──所謂的幸福,並不是靠其中一方努力創造出來……而是要兩人相互磨合,纔會自然而然地產生。
『這個嘛…………高中畢業後,媽媽再婚,老家不再是能夠隨意回去的地方……正當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創作歌手。』
鴨嘴獸老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朝氣。
「你也是。」
感覺被他看穿我在思考自己的事情,我感到難爲情,沉默地回以一笑。
雖然鴨嘴獸老師看起來很會照顧親近的人,但有可能單純爲了關心黑瀨同學的後續情況,特地打電話給我嗎?
「不是的,那個,我想聽聽老師身爲漫畫家的看法……」
說完,賴音先生隔着畫面向我鞠躬。
『連要獻給心上人的歌曲,都必須仰仗這麼多人幫忙……我這個人果然很沒有才華。』
「怎麼會……從我的角度來看,光是能夠自己作詞作曲就很厲害了。」
對於我的安慰,賴音先生苦笑着搖搖頭。
『……出過CD的街頭創作歌手前輩曾說過「我見過那些一輩子都能靠唱歌過活的歌手,每個都不是泛泛之輩。他們是開心到想跳舞也好,難受到想死也罷,無論自己在何種狀態,體內都會隨時湧現詞語和旋律,要是不寫成歌抒發出來,腦袋就會滿到爆炸的那種怪物。那些傢伙打從出生就是那樣的人」這種話。』
賴音先生淡淡地訴說這些,然後像是在喃喃自語:
『……而我並不是那樣的人。』
「怎麼會……」
『但是,我這種凡人寫出來的歌……小綺會像以前的媽媽一樣稱讚說「好厲害,唱得真好!」……令我很開心……遲遲找不到放棄的時機……』
賴音先生看似高興,又像是悲傷地述說。
『總有一天要去舅舅的店工作的想法,一直留在腦袋的某個角落。媽媽大概也是因爲這樣才建議我去唸餐飲學校……但就是缺少一個契機……之所以沒辦法放棄,有一部分原因是小綺的聲援,但也要多虧小綺給了我勇敢面對現實的契機。』
說到這裏,賴音先生止住話語,彷彿轉念似的再度開口:
『……所以,最後創作的這首歌,即使在其他人眼中不是一首名曲……只要小綺能夠打從心底喜歡就好了……愈是這麼想,就愈有「必須寫出很棒的歌詞」的壓力,結果什麼歌詞都想不出來……』
聽着賴音先生這番話,我忽然有個想法。
既然如此,我或許有辦法幫上他的忙。
與看見一絲光明的我成反比,賴音先生的表情逐漸黯淡下來。
『不過,到現在還是一點靈感都沒有,可能真的寫不出來了吧。是時候放棄了,即使很遜,也該去找小綺好好道歉纔行……』
「請你別這樣說。不要放棄,再挑戰一次看看吧。」
我對着麥克風鏗鏘有力地說道,鼓勵畫面那端的他。
「可以將你和綺麗小姐的回憶告訴我嗎?」
我看着面有難色的賴音先生說:
「之前也說過吧。你和綺麗小姐認識彼此的那天,因爲『閃亮名』而聊得很熱絡。像那種往事,請你多告訴我一點。我們一起寫成歌詞吧。」
「你剛纔不是告訴我了嗎?你小時候深得母親喜愛的歌曲……歌詞是看到什麼就唱什麼,沒錯吧?」
『就算你這麼說……感覺很困難啊……』
聽到我這麼說,賴音先生用力地點了點頭。
賴音先生愣住了。
從那天起,我便和賴音先生一起着手作詞。
『咦?』
「我現在才發現,這首歌欠缺的東西,應該就是具體的事物。賴音先生想寫的不是那種好像在哪裏聽過的情歌,而是在這世上只有一人,也就是綺麗小姐能夠產生共鳴的歌曲……如果想實現這份心願,比起抽象的言詞,不是更應該寫你和綺麗小姐經歷的種種嗎?」
於是,賴音先生作爲「自稱創作歌手」所寫的最後一首歌,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完成了。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多指教。』
有聽他說自己的事情果然是對的。我一心一意地解釋着這個閃過腦海的想法。
「挑選一些你們兩人的回憶寫進歌詞裏吧。至於要選哪段往事,又要如何編寫……我也會跟你一起討論。」
「一點也不困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