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2萬 字
隔天的星期一,我們私立星臨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爲了校外教學而在東京車站集合。
由於集合時間是早上七點,在銀之鈴廣場見到的同學們大多還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早啊~妮可!」
「早啊~露娜。」
「話說小朱,那個行李怎麼回事?妳要出國嗎~?」
在如此的氣氛之中,月愛則是格外地有精神。妝容與髮型都很完美,和朋友有說有笑的她仍然一如往常。
「早啊,龍鬥。」
那樣的她唯獨在面對我的時候會紅着臉,展現出羞赧的微笑。
「早安……」
我開始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呢。
只有自己能看到不一樣的月愛。
一想到這裏就感到由衷的喜悅。
搭上新幹線後,老師就開始發作爲早餐的便當。
與阿伊和阿仁(他跟我們班的人換了座位)坐在同一列位子的我很快就拿到早餐。
「我要開動了。」
這個時候──
「不行……現在喫飯我會吐……」
坐在靠走道位置的阿伊虛弱地發出呻吟。
爲了完成KEN交代的建築作業,阿伊昨天竟然一整晚都沒有睡。
「真是不像話啊!那我就喫掉阿伊的份囉。」
這番對話過了十幾分鍾之後。
由於太過吵鬧,結果被老師逮到了。於是我們的校外教學就在一片混亂之中揭開序幕。
看到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探頭打量屋內的我,谷北同學露出笑嘻嘻的樣子。她和山名同學一樣仍然穿着制服。
好想緊緊抱住她。只要沒有別人在看,肯定會立刻當場行動……
「是什麼東西很有趣呀……?」
就算知道她是戴着假髮,那副模樣仍讓我看傻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嗯。我會早一點叫醒你,所以真的睡着也沒關係……喔?」
「嗚噁!」
「加島同學?」
「我很想忍,可是阿伊擋在那邊,過不去啦!」
坐在窗邊的阿仁邊說,邊拿走阿伊的便當。
這麼說來,月愛也做了什麼角色扮演吧……?
不過山名同學則是一把拉住了她。
她那頭黑色長直髮的髮型。
「阿伊就放心睡覺吧!到了京都後我會叫醒你。」
「嗚噁噁噁。」
「就是這裏了……」
「黑瀨同學……那個模樣是……?」
在宴會廳喫晚餐時,我對使用紙鍋的涮涮鍋興奮不已,還發現自己討厭喫的豆腐皮其實意外地美味,享受了一頓旅途美食。
聽到我的回答,月愛的臉變得更加殷紅。
雖然我因爲被撞到而感到慌張,然而最令我驚訝的是她的打扮。
「別逞強啦。阿仁跟阿伊不一樣,原本就不是大胃王嘛。」
我沒時間通知阿伊,只能頂着溼漉漉的頭髮,穿着睡覺用的T恤和運動褲,踩着啪搭啪搭響的飯店脫鞋追在山名同學背後。
「到了才醒來會來不及下車啦……」
「那是我跟媽媽借的學生制服啦!我覺得要是給瑪莉美樂穿,應該會很有意外性~」
「一大早就喫兩個便當?沒問題嗎?」
「討厭~我要去外面的廁所把衣服換掉!」
「嗚……到底是很會喫才變大隻,還是變大隻之後才很會喫呢……」
◇
「先等一下嘛。機會難得,要不要拍張照?」
然而更加吸引我注意的是──
「很不錯吧~?這樣的小露娜感覺怎麼樣?」
就在她如此說着,推開房門時──
或許是因爲斜斜的瀏海,讓她的大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有魅力。而與黑髮形成對比的白皙肌膚更彷彿散發出晶瑩剔透的光芒。
「喂,仁志名!你怎麼又出現在A班!」
女生房間位於男生房間的樓上。由於整層樓都被包下,到走廊上準備去朋友房間的學生也都只有女生。我這個男生光是走在那裏,就因爲感受到悖德感而心跳加速。
房間裏傳出了谷北同學的聲音。
女、女生房間?
黑瀨同學打扮成過往辣妹的造型。她穿着和我們學校款式不同,裙子短得幾乎能看到內褲的水手服。充滿皺褶的泡泡襪。手腕上戴着扶桑花圖案的髮圈,還有那頭顏色誇張的頭髮……不管怎麼看,那身穿着都與平時的黑瀨同學相去甚遠。
「太快了吧……」
一看到出現在眼前的月愛,渾身立刻感受到彷彿心臟被射穿的衝擊,這麼說並不誇張。
我這才搞懂狀況。
「求求你,別吐在我身上喔!」
月愛身上裹着純白的連衣長裙。雖然衣服的設計很簡單,不過大大的衣襟與微微張開的裙襬讓她看起來就像一位偶像明星。
被我抱住擋下的人露出喫驚的表情,急忙離開我的胸前。她的臉頰紅通通的。
黑瀨同學紅着臉渾身顫抖。她大概沒想到會被男生看見吧。雖然我根本看不到裏面,她仍然害羞地壓住裙子的前襬。
這時,跑到走廊上的黑瀨同學準備回到屋內。
中午抵達京都之後,我們先到車站附近的的住宿飯店喫午餐。
「噁。喫太多了……好難過……」
這裏和只有一部分嗨咖集團玩得很瘋的男生樓層不同,每個經過的女生房間裏都傳出了愉快的聊天聲。而山名同學就在其中最吵鬧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八成是月愛在旅行前湊不出玩角色扮演的時間,所以在這次校外教學把約好要穿的角色扮演服裝帶來玩。終於明白谷北同學爲何會帶一個與她嬌小身材不相稱的超大行李箱。
就在這時,有個人影從屋子裏……就是從走廊看不到的死角處緩緩走出來。
「…………」
「該不會是龍鬥吧……?」
一股淡淡的甜香撲鼻而來。對方的肌膚觸感柔軟。而那接近金色微卷的茶色頭髮……
我好想去……應該說,其實從剛纔就一直想着「月愛應該正在沖澡吧」,整顆心早已飛到女生房間那邊了。
我就說吧。
阿仁捂着嘴,眼神空虛地望向窗外。
「嗨,加島龍鬥。」
阿伊一邊吐槽,一邊靠在已往後傾倒十度的座位,閉上了眼睛。
阿仁一邊說着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發言,一邊把眼淚往肚裏吞。
阿仁的情緒從早上開始就很高昂。他應該很期待和山名同學一起參加校外教學吧。阿仁雖然是其他班的學生,卻使用各種手段,打算在自由時間以外的行程也混進我們這組。
「唔、嗯,很可愛……」
就在晚餐後回到房間,洗完澡準備就寢的時候──
今天整天都會以小組爲單位集體行動。喫完午餐後我們參觀了東寺與東本願寺,之後再入住飯店。
「這、這是……」
「來了就知道,跟我來。」
門口傳來敲門聲。
裏面的人衝了出來,撞進我懷裏。
「那是乃木坂的服裝喔~!朋友要在校慶的舞臺上表演,所以就拜託我做衣服。」
「你現在如果來女生房間,可以看到很有趣的東西喔。要不要來一下?」
鋪了被褥的榻榻米上散亂地擺着假髮與衣服。
「可以啦!還在成長期呢。我可是打算再長高十公分!」
如果世上有這樣的偶像存在,我一定會成爲她的粉絲。
「哇,別吐啊!拜託你到廁所前先忍住~!」
然後阿仁則是疊起兩個便當,開始喫飯了。
「呀啊!」
當我一打開門,就看到山名同學笑嘻嘻地站在眼前。她穿着制服,應該還沒有洗澡吧。
「哇!」
「呃,那個……」
「加島同學,小露娜在這邊喔。」
山名同學留下這句話,隨即瀟灑地轉身回到走廊上。
「我要多喫一點,長得比阿伊還要高大!」
「小心喫太快會長胖喔。」
我本來以爲是錯覺,沒放在心上,不過隨即又傳來一陣敲門聲。於是疑惑地走到門前。
老實說,完全正中我的好球帶。
真的好可愛。雖然這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完美的清純型月愛,卻一點也不會感到突兀。搭配那種乖巧的模樣非常適合,看起來就像她原本就是那樣的女孩。
我的話還沒說完,阿伊就已經發出鼾聲了。
有一瞬間,我以爲她是月愛。然而定睛一看……
「真是的,月愛自己穿不就好了。爲什麼連我都得奉陪……我去換衣服囉!」
由於同房的阿伊正在洗澡,現在只有我能應門。順帶一提,飯店房間是依照組別分配,所以我和阿伊兩個人住一間房。至於阿仁也不至於會跟到房裏。
「……!」
往屋內一看,裏頭和我那並排擺了兩張牀的房間不同,是和式房。應該是因爲這裏是四人房吧。
簡易餐桌上擺着一個空的便當盒,還有另一個喫掉八成的便當。
谷北同學得意洋洋地說明。
月愛似乎很害羞,只見她移開視線,渾身扭來扭去。
我們入住的是京都車站附近的現代化大型飯店。雖然我隱約有種校外教學時就該住傳統旅館的印象,不過根據旅遊手冊上的資訊,這次我們似乎都會住在這樣的飯店。
「黑、黑瀨同學?」
「咦?」
「對呀~!就當作是校外教學的紀念,紀念啦♪」
谷北同學說完便拿起手機。
「什麼紀念啊!和校外教學根本沒關係!」
「啊,不錯喔~!人家想和海愛一起拍照。」
月愛立就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搭上妹妹的肩膀。
「等、等一下……什麼拍照啦。」
「就說是紀念嘛♪」
打扮成光鮮亮麗辣妹的黑瀨同學被清純少女模樣的月愛纏上,變得畏畏縮縮的。雖然這種構圖和平時一模一樣,兩人的外表卻顛倒過來,別有一番趣味。
「來~看這裏喔!」
谷北同學趁這個時候拍下兩人,山名同學也笑嘻嘻地看着她們。
看到黑瀨同學與月愛以及月愛的朋友們澈底打成一片的樣子,我不禁感到心頭一熱。
從月愛與黑瀨同學交換服裝之後的模樣,看得出她們的長相非常相似。不僅是單純的外表,還有由內而外的氣質,或者該說是氣場……就是某種強大的生命力。
不知道月愛的那種特質是與生具來的,還是以前她形容自己有如水母般在命運中隨波逐流時產生的堅強意志。
不管是好是壞,我的人生一路走來平靜無波。所以會受到具有那種堅強特質的人吸引。
世上的可愛女孩子大有人在。不過現在回頭想想,好像稍微能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對這兩個人告白了。
月愛說戀愛講求時機。但如果形勢有點不同,我可能就不會與月愛交往,而是和轉學過來的黑瀨同學交往(不過在那種情況下,黑瀨同學會不會喜歡上我也是很難說的事)。
但是我選擇了月愛,與她交往。
那樣的選擇或許是不可靠的命運在偶然間造成的,但是現在的我對這個結果相當滿足。
想和月愛白頭偕老。
我再次確定了這份感情堅定不移,並且微笑着在一旁觀看那對姐妹一邊打鬧一邊拍照的模樣。

看來是那麼一回事。
「是、是嗎?」
「哇啊,好高喔~!」
「嗚哇啊啊啊!」
谷北同學則是在附近找來找去。剛好就在我附近的阿伊指了指他看到的神像。
谷北同學和山名同學這麼回答,讓月愛笑了出來。
老師對打算用微笑矇混過去的月愛狠狠地吐槽。
阿仁今天也理所當然地混進了我們這組之中。
「沒有。老實說我覺得看起來都長一個樣……」
走進裏頭,可以看到狹長的廳堂中確實排列着無數尊千手觀音像。這些木雕佛像全都是由人工雕刻而成,每一尊的臉都不太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
參觀完三十三間堂之後,接下來輪到清水寺。
「怎麼,你怕啦?」
「可是扶手是木頭做的,搞不好會斷掉喔?」
「還有黑瀨同學、白河同學?那個打扮是怎麼回事!」
月愛一邊說着,一邊像找人似的來來回回觀察佛像。
阿伊連忙辯解,然而谷北同學已經聽不進去。
我有點喫驚,他們的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我望向四周的佛像,發出沉吟。那些成排的佛像就像階梯,越後面的位置越高,但是因爲會被前面佛像的光暈狀圓環擋住,廳堂內又很陰暗,讓人看不太清楚後面佛像的細節。
◇
「……不過這裏比我想得還要高耶。往下看的時候還滿恐怖的……」
「哪一尊像我呢~?」
在走廊看完這幕之後,我就匆匆下樓回到男生樓層。
「誰、誰是阿修羅啊~~!」
「睡、睡衣啊……?」
「笑琉長得更漂亮。」
「好了,已經到熄燈時間囉~!呃,加島同學?你在做什麼,趕快回去男生房間!」
「就說不是了嘛……」
隔天也是以小組集體行動。我們從飯店坐巴士出發,參觀了三十三間堂與清水寺等東山區的景點,下午則是快速參觀金閣寺與銀閣寺。
「才、纔沒有!」
「真的好誇張喔~!感覺可以玩高空彈跳耶~!」
阿伊如此回答阿仁。
「你算老幾啊!別以爲有點高又很帥,就覺得自己了不起!」
「啊,那還是算了!」
「龍鬥是那尊吧?長得很溫柔的樣子。」
以恐怖的順風耳聽到那句話的谷北同學對着我們露出呲牙裂嘴的表情。
他害羞地回答。
那種姐妹和樂相處的的樣子溫暖了我的心。
山名同學自言自語般的問道。阿仁突然垂下頭。
「我、我洗過了!但是洗完澡後發現衣服被藏起來,只能穿成這樣……!」
「不用妳說,我也看得到啊。」
「我、我們去看看那邊吧,阿伊。」
「聽說這裏面一定會有一尊佛像和自己想見的人一樣對不對?不知道有沒有長得像我們的佛像呢?」
開心得像個小孩似的月愛讓黑瀨同學露出有點傻眼的微笑。
回話的阿仁看起來不怎麼緊張,兩人之間瀰漫着輕鬆自然的氣氛。
如此喃喃說着的阿仁剛好與山名同學對上視線。
阿仁大叫一聲蹲了下去,還差點跌倒。
雖然看不太出來哪裏像,不過聽到月愛如此形容還是讓我感到很開心。
知道黑瀨同學玩角色扮演也玩得很開心後,我就鬆了口氣。
「不、不是啦,是後面的那尊佛像……」
感覺自己好像看到某種不該看的場面,於是催促阿伊離開現場。
「好猛~!欸欸,海愛也來看看嘛。」
「那不就是有去無回的高空彈跳大冒險嘛~」
月愛興奮地把黑瀨同學推到前面。
很怕別人生氣的阿伊明顯變得很沮喪,感覺有點可憐。
「呃~我是哪一尊呢~?」
「放輕鬆點嘛,老師。精神那麼緊繃會影響膚質喔?我習慣在早上洗澡,所以等一下就睡了。」
山名同學沒大沒小地搭着老師的肩膀,讓年輕的女導師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她們說的是哪一尊,不過月愛已經爲找到佛像而開心不已。
「胡說八道!」
抵達景點時,各組會分別聚在一起對照綜合課時事前預習的資料,並進行參觀。
A班的導師出現在走廊上,我連忙轉身就跑。
我懷抱着尊敬的心吐槽他。
「是不是那尊?」
「人家像哪一尊呢?」
「……全都不像喔。」
「……不就是那個?」
這時黑瀨同學靠到月愛旁邊,指着一尊佛像。
「不要吵,谷北!伊地知!」
「阿伊有辦法在脈塊裏面做出這種建築嗎?」
「咦~我的臉有那麼圓嗎~?」
山名同學也紅着臉簡單回應。
「抱、抱歉!」
我們男生則是在氣氛融洽的女生旁邊按照身高排排站,將手擺在木頭扶手上觀看舞臺。
我們先到的三十三間堂是重建的後白河上皇的寺院主殿,裏頭收藏了一千零一尊千手觀音像。這是我們在事前預習中學到的大略資料。
黑瀨同學淚眼汪汪地解釋。
「爲什麼我要跟着被罵……」
「那麼海愛就是旁邊那尊囉。」
結果被附近的男老師罵了。
我朝那個方向找過去,就看到前面站着一尊臉上浮現憤怒表情的阿修羅王像,不禁笑了出來。
從有點距離的位置眺望清水舞臺的月愛大聲喊着。
他以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量如此說道。
「欸~可是瑪莉美樂妳還不是很起勁地在鏡子前戴上假髮?」
「既、既然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陪妳們玩下去了吧!」
「看起來和小時候月愛的睡臉很像。」
「哇!」
就在這個時候,山名同學偷偷溜到往正下方看的阿仁後面。她對我使了個眼色,隨即用力推了阿仁一把。
「妳們該不會還沒洗澡吧?」
一旁的山名同學則是向阿仁搭話。
看到阿仁的那副模樣,山名同學笑着說:
「啊,這麼一說,可能很像喔!」
接着身旁的阿仁壓低聲音說:
「……啊,這樣喔……謝謝~」
「少廢話,趕快關燈──!」
「應該可以吧?下次試試看做和式建築好了。」
「真不愧是建築專精玩家。」
「嗯……」
「阿蓮,你找到長得像自己的佛像了嗎?。」
黑瀨同學笑了。
「你該不會怕高吧?」
被山名同學這麼一問,蹲在地上的阿仁就垂下了頭。
「小學時我曾和家人去遊樂園搭雲霄飛車。結果發生故障,被卡在頂端三十分鐘……」
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嗯~」
嘴巴扁成倒「V」字的山名同學這時開口說道:
「誰都有不擅長面對的東西嘛。就像我超討厭蟲子。」
聽到那句話,阿仁振作起精神站了起來。
「真假?好意外~!下次我去百圓商店買個蟲子玩具塞在妳桌子抽屜裏吧。」
「啥?你想被宰嗎?」
山名同學露出暴怒的表情,阿仁卻一臉無所畏懼地笑着。
雖然我還不太熟悉山名同學,不過她這種與別人拉近距離的方式和安慰他人的方法,感覺和關家同學很像。他們之所以沒有交往很久卻如此相似,可能是因爲雙方的性格原本就差不多吧。那麼兩人會彼此互相吸引也是很自然的事。
說到關家同學……我在心裏想着。
考試的最後結果差不多該公佈了吧。我要他得知上榜後立刻通知,然而到現在卻遲遲沒有聯絡。這點讓人有點在意。
看着感情融洽地吵吵鬧鬧的阿仁與山名同學,我想起兩人在三十三間堂的相處狀況,心中感到有點煩躁。
就在清水寺的參觀行程結束,準備回到巴士停車場集合時──
「欸欸,那是『結緣神』耶~!」
月愛指向一座石頭階梯的上面。那裏有個石造鳥居,並且以紅色的字體大大地寫着「結緣神」三個字。
「地主神社?之前沒有查到那裏的事呢。」
「要不要去看一下~?」
「上面寫只要閉着眼睛從這顆石頭走到那顆石頭,戀情就能實現喔~」
「啊!」
樂觀地如此回答的山名同學一馬當先走過去。於是我們就順道去了一趟地主神社。
……雖然這可能只是我自以爲是的看法。
被他那種認真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樣子嚇到的我如此詢問。阿伊則是繼續閉着眼睛,維持祈禱的姿勢。
「這叫人形袚。我想去除厄運。」
「你在做什麼?」
如果不是那樣,我可是會大受打擊。
阿伊撐住了谷北同學的肩膀,總算沒有跌倒。
被這麼一問的谷北同學望向月愛與山名同學。
「咦,可、可是……」
阿伊拿的是一張裁切成人形的白色薄和紙。上面以阿伊的字寫着姓名與年齡等資料。
然而──
月愛向大家徵求意見。山名同學則說:
「咦?」
聽到那個聲音後,谷北同學張開了雙眼。當她看到眼前的阿伊,立刻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眼珠子差點就要掉出來了……
雖然以現在這種狀況,她的確像個怪女人……
「喂、喂。別亂跑吧?」
在這段時間裏,谷北同學似乎開始獨自做起戀愛占卜,閉上眼睛走了起來。
「那就去看一下吧。京都的護身符可能很有效呢。」
「她的平衡感有問題吧?」
「她根本不是在罵人嘛。」
「可是……妳會給我其中一個吧?」
「喂,小朱,右邊!右邊!」
「咦~?討厭──到底是怎樣啦──!」
「很適合妳嘛!不過你們很快就會在一起了吧?」
阿仁不知所措地說着。
「!」
「妳已經不需要結緣了吧?」
「咦,爲什麼是我?」
「……小朱不太妙吧?」
而當事人谷北同學則是呼喚月愛和山名同學。就在女生們重新集合,準備離開時──
他輕聲嘀咕着。
剛好就在她眼前的阿伊反射性地伸出手。
谷北同學轉過頭去,黑瀨同學則是輕輕一笑。
「~~~~~~!」
他對着紙人吹了三口氣,接着擺在旁邊木桶裏的水上。
「哎呀,因爲我們……」
「那些地方哪裏差勁啊。」
阿伊看起來一臉不知所措。這也是當然的。
「……沒、沒事吧?」
「小朱,危險……!」
「小朱,右邊!」
「小露娜,買好了嗎?回到集合地點吧~」
他的表情非常認真。
谷北同學的身體猛然往前傾倒,眼看着就要摔倒。
「好啊。一份是一千圓,那就各出五百圓吧。」
正如月愛和山名同學所說,谷北同學根本沒辦法走直線。不管是誰都看得出她的步伐明顯是歪的。
「咦~~!那瑪莉美樂也來嘛!」
紙人很快地從手腳開始溶化,在水裏分解四散。
「可是學長就算考上大學,感覺也會因爲念書忙得沒時間。」
「姑且都算是實現戀情了嘛。」
就在月愛對斜着走過來,差點就要撞上我們的谷北同學大喊的時候──
「啊,這套兩個一組的護身符說明是『培育愛情』耶~!人家就買這個吧~」
「這樣啊。小朱,妳來試試看嘛~!」
「欸,這話應該是我說纔對吧!」
另一方面,阿伊則是滿臉沮喪。
「這是戀愛占卜石耶~」
看到兩人都拿了護身符,我對月愛說:
月愛和山名同學傻眼地看着她。
我回想起她在澀谷與三十三間堂的樣子,不得不感到認同。
「沒關係啦,只要在集合時間之前回去就好了。」
「嗯……那就各出一半吧?」
聽到那句話,山名同學似乎也心動了。
然而這些想法對目前的谷北同學似乎都不重要。
「我希望斬斷與怪女人的惡緣,交到可愛的女朋友。」
阿伊沒有看着紙人,而是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感覺他很認真。
「啊~走過頭啦!往左邊一點!」
月愛注意到一旁的石頭。那是一顆高度約到膝蓋的粗糙岩石,上面掛着寫有「戀愛占卜石」的牌子。仔細一看,不遠處也有顆同樣的石頭。
他偷偷瞥了正在與黑瀨同學開心聊天的谷北同學一眼。
「我就不用了。反正也沒有需要占卜的戀情。」
「伊地知同學被誇成那樣,怎麼會還沒有察覺啊……」
總而言之,雖然不知道谷北同學的戀愛占卜結果如何,我們再次準備離開。我走向獨自離得遠遠的阿仁,向他喊了一聲。
聽從月愛她們指示的谷北同學走得左晃右晃,好不容易終於靠近站在終點石頭前的阿伊和我。
「可是妳不會想買個和男朋友成對的護身符嗎?」
她漲紅了臉,猛力推開阿伊。
於是月愛和山名同學都順利買下護身符。這時我看了看四周,發現阿伊正獨自在一個臺子上寫着什麼。
大家參拜完神社之後,月愛就來到旁邊的商店。
不過,她的笑容裏既沒有失落的情緒也沒有嘲諷的意思。彷彿在對我說:「不用在意,我沒事。」
不過太好了。阿伊之前明明說過不需要戀愛,現在看起來仍然想交女朋友。
黑瀨同學說完之後,有一瞬間和我對上視線。讓我的心臟猛跳一下。
阿伊小心翼翼地如此說道。
由於谷北同學忽然轉個方向,讓她的腳尖踢到石頭地板的突起處。

山名同學讀完牌子上的說明後這麼表示。
「我買這個吧。上面寫『讓因爲家庭狀況、課業或工作而聚少離多的兩人的心繫在一起的鈴鐺護身符』。」
山名同學也看着展售區這麼說。
「……這、這樣啊。」
「啊,沒關係啦!反正是人家要的。」
不過是距離十公尺左右的石頭,感覺竟然如此遙遠。
「有護身符耶~!」
黑瀨同學也在往前邁進呢。
「除厄儀式一點也沒用嘛……浪費我兩百圓……」
谷北同學開始被稱作「怪女人」了……!
「你、你這傢伙是怎樣啦!不但身材高挑長相帥氣很會玩遊戲,還對女孩子很溫柔?你這個男人真的很差勁耶!」
谷北同學慌亂地喊着,山名同學則是立刻吐槽她。
「妳要買那個?我來出錢吧?」
「你、你做什麼啦!害我眼睛張開了!還沒走完耶!」
若是有人在眼前差點摔倒,無論是誰都會立刻伸手扶一把吧。就算在谷北同學面前的是阿仁或我,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反應,當然其他女生也不例外。不如說如果有誰不伸手而是躲開,反而會懷疑那個人有沒有人性。
「……那是用來去除什麼厄運?」
一想到這裏,我也露出些許笑容。
其實自從阿伊瘦下來之後,經常可以在教室裏的女生們身上感受到「話說伊地知同學也不算差嘛……」那樣的眼神。但因爲阿伊實在太過邊緣人,還有谷北同學散發的壓力太過強大,誰也不敢靠近他。順帶一提,谷北同學是阿伊粉絲的事,除了阿伊以外大概全班都知道。沒有傳進本人耳裏簡直不可思議。
「阿仁,你在做什麼?」
「哇啊!」
背對着我的阿仁嚇了一跳,整個人彈起來。
「嚇死我了,是阿加啊。」
阿仁站在掛滿參拜遊客寫的繪馬架子前。看起來正在綁自己的繪馬。
「你寫了繪馬啊?」
聽到我這麼問,阿仁立刻退了一步,把自己綁的繪馬藏在身後。
「不可以看喔?絕對不可以看喔?」
「那是很想讓別人看的時候纔會講的話耶!」
「我真的不想讓別人看到啦~~!」
「知道啦。」
我猜內容八成與山名同學有關,不過看到阿仁那麼緊張的模樣,也就不再追究下去了。
於是我們回到集合地點。
◇
在清水寺附近喫過午餐後,我們搭乘巴士前往金閣寺。
「金閣好猛~!金光閃閃耶!太上鏡了吧!」
「月愛,要不要拍張照片?」
「海愛也一起來拍吧~!啊,不如大家一起拍好了~?」
「沒辦法吧?拍得進去嗎?啊,小朱好像買了手機的廣角鏡頭?」
「嗯,現在就裝着喔!好了,大家靠過來~!」
「我、我們也要嗎?」
「好喔~」
「那就是去上廁所囉?」
「妮可……?」
「她可能就在這附近,我們會找找看。找到後再聯絡你。」
「咦,妮可的男朋友打來的?」
結束喧鬧的金閣寺參觀行之後,我們再搭乘巴士來到銀閣寺。
伏見稻荷位於交通便利的位置,從京都車站坐電車約五分鐘左右即可抵達。
『你們正在校外教學吧?現在在哪裏?』
「不在……現在暫時找不到人。」
「嗯,龍鬥你們都過來吧!」
「山名同學怎麼說?」
「……是關家同學。」
山名同學突然拿起手機湊到耳邊,發出開心的聲音。
「唔,別擠啦!膝、膝蓋碰到我了!」
「會不會太猛了?到處都很上鏡耶。」
月愛她們雖然忐忑不安地看着,卻因爲那股異常的氛圍而不敢靠近。
「怎麼可能嘛!現在還是早上,講十五分鐘左右的電話也不至於沒電……」
月愛他們屏息望着我,讓我的聲音也充滿了緊張感。
月愛再次去觀察狀況,接着臉色大變地回來。
◇
就在男生們也各自聊着自己的話題時──
「會不會是因爲和關家同學講電話講到手機沒電了?」
『……其實,我剛纔對山名報告了考試的結果……』
「抱、抱歉……唔。」
「怎麼辦!妮可不見了!」
「阿蓮,過來這邊~」
「妮可,太好了呢!」
於是今天的觀光就此結束。我們搭巴士回到飯店,結束校外教學第二天的行程。
「她不是一直在那邊後面講電話嗎?可是我剛纔去看,人就不見了……就算打電話也都是關機狀態打不通。」
由於在山名同學講完電話之前不會繼續前進,於是我和阿伊閒聊了一陣子。
山名同學獨自站得遠遠的。她彷彿要避開他人目光似的面向山的方向,低着頭將手機靠在耳朵上。
「京都的伏見稻荷。」
電話另一頭傳來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妮可,站到那邊~!瑪莉美樂也是!」
學長……也就是關家同學吧。
「咦?」
『我得再重考一年。老爸說:「你就試試看吧。」』
憂心忡忡的月愛追了過去,隨後又搖着頭走回來。
「事前預習時就知道銀閣寺不是銀色了吧,月愛……」
「好像是要邊許願邊拿起來,若是比想像的還要輕,願望就會實現;如果比較重,願望就不會實現喔。」
我以冒汗的手握着手機,按下通話鍵後放到耳邊。
經過主殿之後,眼前就出現一整排可說是此地代名詞的千本鳥居。色彩鮮豔的硃紅色鳥居一路延伸。面對這種超乎想像的驚人景色,不只是月愛,我們所有人都發出了驚呼聲。
「…………」
我們計劃上午前往伏見稻荷,下午參觀嵯峨野的神社與佛寺。
山名同學站了起來,像是要避開我們的目光般走到奧之院的後面。
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機,他還沒跟我聯絡。不過先向女朋友報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咦,這、這樣嗎?」
「那不就是粉閣寺嘛,太好笑了。」
曾說過不會主動聯絡的關家同學親自打電話過來,一定代表考試的結果出爐了。
『抱歉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就在我和月愛對話時,有人打電話過來。
關家同學的態度一如往常,不過聲音聽起來有點焦躁。
「來到擺了這麼多雜物的地方,就會讓人想用脈塊的TNT炸藥全部炸光。」
「龍鬥,你們要不要拍~?」
「女生真的很喜歡占卜之類的東西呢~」
「不、不用啦。剛纔已經拍過了。」
所以他纔會打電話給我啊。
「這上面寫『輕重石』耶!是什麼啊?」
「你真是個差勁的男人耶~!」
第三天是待在京都的最後一天,整天都是小組集體行動。學生將會分成各個小組,參觀在綜合課的時間預習的歷史相關景點。
「這、這樣嗎……?」
女孩子們很快地就埋頭於拍照之中。
雖然現在是晴天的早上,藍色的天空卻被山裏的樹林遮住,環境有些陰暗。氣溫十分涼爽,讓人感到一種彷彿與外界隔絕的奇妙莊嚴感。我不想打擾這樣的氣氛,也減少與阿伊他們的對話,獨自默默地走在山路上。
「OK!」
接着我們等了五分鐘、十分鐘。
「那種想法很危險喔,阿伊……」
來到視野稍微遼闊一點的地方時,我們就此抵達名爲「奧之院」的奉拜所。那是一塊位於千本鳥居的終點,稍微寬廣的平地。
在谷北同學與月愛的注視下,山名同學帶着開心的表情講起電話。
『今年沒考上。』
「欸,我纔不要,很恐怖耶~」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喂!你太高了,應該蹲下來吧?」
根據那個壓低的聲調,在他說明之前我就已經想像到結果如何了。
「哇~好厲害喔!」
「可是未免太普通了!看過金閣寺之後就更讓人覺得沒特色。」
『啊,龍鬥?山名在那邊嗎?』
「真假?妮可試試看吧~」
我不禁望了阿仁一眼。他撇開眼睛,沒有看向山名同學。
『…………』
「爲什麼去上廁所手機要關機?」
「啊,喂,學長?」
「只要多加一點濾鏡修得好看一點不就好了?」
「啊,不錯喔,妮可!改成粉紅色吧。」
我們預定從這裏繼續上山,走到名爲四辻的休息地點後再下山。
「我也不想再被罵了……」
『……她哭着說自己決定不了……然後就掛斷電話了。之後不管怎麼打都打不通。』
「銀閣寺好普通~!根本不是銀色的嘛!」
不經意地望向女生們的方向,發現狀況不對勁。
關家同學的聲音難得這麼溫和。
儘管目前還是上午時分,觀光客已接連從千本鳥居的方向過來,讓這裏的人越來越多。
『我告訴山名,要她決定維持現在的狀態或分手。』
我們趕緊集合到女孩子們那邊。
「不想被修成粉紅色……」
「……這樣啊……」
「……你和山名同學的關係該怎麼辦?」
千本鳥居位於山腳下,越往前進就會逐漸進入山裏。
正當我感到有些在意時,山名同學突然抱膝蹲下。她的背影上下起伏,好像正在啜泣。
女孩子們在奉拜所附近的占卜石旁邊有說有笑的。
『我知道你們正在旅行途中……但畢竟山名也一直很在意。前天考試的結果全都公佈,我也決定好方向了,感覺一直沒有聯絡也不太好意思……』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所以沒有打算責備關家同學。
掛斷電話後,我對全組的人說明了整件事情,接着分頭前往搜索山名同學的下落。
「人家去山下看看。畢竟如果要往上走,必須從我們的旁邊經過。」
「我也跟妳去!」
「我也是。」
月愛、谷北同學與黑瀨同學回頭朝千本鳥居的方向下山。
「我到上面看看。她有可能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上山了。」
阿仁則是朝上山的路而去。剩下阿伊和我再找了一次奧之院周圍,然後就跟隨阿仁的腳步上山。
登山步道越來越陡,有的地方還是泥土路。雖然氣溫很低,但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你覺得鬼辣妹真的會走這種路嗎?」
有點疲憊的阿伊這麼問道。
「受了情傷的女孩子會獨自爬山嗎?」
「唔……我覺得一個人如果真的遭受很大的打擊,可能會出現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的行動……」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擔心地找她。即使一般來說,身上帶着手機和一點錢的高中生無論在國內的什麼地方迷路,應該都不需要太過擔心纔對。
「……鬼辣妹真是笨啊。爲了戀愛這點小事就搞成那樣。」
阿伊嘴裏唸唸有詞。眼中露出與其說是輕蔑,不如說是嫉妒的神色。
「阿仁也很笨。追一個因爲男朋友兩次落榜而受到打擊,在校外教學時搞失蹤的女人做什麼。就算追上了也不會有結果。」
阿仁抬頭望向前方的山路,喃喃說道:
「……是啊。」
月愛彷彿找到希望似的雙手合掌。
「笑琉曾經提過,到嵯峨野後『很期待看到瞪視八方的龍』。」
不過,正因爲我們想知道有什麼東西等在前方,想知道可以看到什麼樣的景色。
「喂?」
於是我們開始下山。
正在翻手冊的月愛喫驚地抬起頭。
月愛一邊小心地踩在凹凸不平的翠綠下坡路,一邊靠到我的身邊。
「別看她那樣,其實妮可的心靈沒有那麼堅強喔。聽說她國中的時候因爲父母離婚的壓力,一天之內打了十個耳洞。不過現在有些已經癒合了。」
◇
谷北同學做出結論,我也掛掉了關家同學的電話。
『他和山名關係很好嗎?』
確認月愛與老師通完電話後,我把手機換成擴音模式。打算讓他直接聽取大家的報告。
阿仁也露出疲憊不堪的樣子開口。
「謝謝,瑪莉美樂……啊,不行。我都靠LINE聯絡,不知道妮可的手機號碼。」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我們聯繫了彼此,在半山腰的四辻會合。
我也覺得那樣的人很笨。
『就是講龍那件事的傢伙。』
「呃,啊~這裏收不到訊號嘛!便宜手機的收訊能力果然太爛了~!」
阿仁打斷了我的話。
「我的手機借給妳吧?」
在知道阿仁心意的情況下,我也不能說謊,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
眼前充斥着看不到盡頭的蒼鬱景色,讓人內心感到痛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抵達終點。
「她還笑着說:『那不就是對所有人耍狠嗎?就像我國中時一樣。』」
「感、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他……」
「應該聯絡一下老師吧。雖然之後可能會被罵就是了……」
『剛纔那是誰?』
「是、是的……」
關家同學似乎正在坐車,手機傳來電車的行駛聲。他會在電車裏打電話過來,就代表非常擔心吧。
所以纔會繼續爬上去。
谷北同學也一邊說着一邊拿出了手機,然而……
這包含了會因爲月愛的言行與一舉一動而感到開心或動搖的自己在內。
這時,月愛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拿出她的手機。
爲了讓電話的另一頭清楚聽見,阿仁一字一句地說明。
他的話中傳達了那樣的想法,讓人感到很難過。
「沒有……還沒找到。」
路上聽見清亮的水聲。舉目望去,可以看到清水沿着巖壁流淌而下。流水在正午時分的陽光中散發出有如寶石的光輝,形成宛如仙境的景象。
「我想想看,走完伏見稻荷後,我們會去嵯峨野喫中餐,再來逛寺廟……」
『你們不是要去嵯峨野嗎?找到後告訴我在哪裏。』
谷北同學急得直跳腳。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人打電話給我。
雖然目前的狀況緊急,不過在千葉的紗代婆婆家借住,在真生先生的海之家與月愛一起工作的事仍然讓人感到懷念。
『他知道山名有男朋友,還這麼想?』
『……哦……』
關家同學語氣平淡地追問。
「沒想到手機還關機……她該不會想做傻事吧……啊!」
阿仁真的很喜歡山名同學呢。
她咬牙切齒地瞪着畫面。
「咦?與、與其說關係很好……應該說他希望和山名同學打好關係……」
在我的贊同之下,月愛拿出旅遊手冊。她應該是打算輸入寫在手冊最後一頁的老師的手機號碼吧。
「啊,她的確說過!妮可真的很期待去嵯峨野。」
聽完現狀的報告,關家同學如此問道。
「090-○○○○-○○○○」
「我們還到三辻那邊的岔路找……」
『這樣啊……你們今天自由活動的預定行程是什麼?』
「咦?」
「我們三個人分頭找了主殿、岔路、茶店,還走到了車站那邊。」
『找到山名了嗎?』
『那傢伙的個性很老實。不會因爲想要自己獨處就破壞今天的整個行程。』
大家都沒有任何斬獲。
「啊~果然還是打不通。」
簡單算一下,就是兩隻耳朵各打五個洞。光是想像就讓人感覺耳垂髮痛。
「好擔心喔……」
「阿仁也是用家裏電話打給鬼辣妹的嗎?」
那樣的痛苦,也是戀愛的一環。
「對呀。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才通知就太晚了。」
還不夠成熟的我們對於戀愛這座山,一定還在途中而已。
「……怎麼辦,妮可會不會有事呢?」
「咦,真假?話說小露娜,原來妳也記住號碼了啊?」
「十個……」
「那麼事不宜遲,總之先去嵯峨野吧!」
谷北同學用黑瀨同學的手機打給山名同學,另一頭卻沒有開機。
「好、好的。我知道了。」
手機熒幕上顯示着中午十二點零三分,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啊。
她喃喃說着,臉色有點蒼白。
阿仁則是悶悶不樂地搖頭。
這次我沒有開擴音,直接把手機貼到耳邊,隨即聽到關家同學驚訝的聲音。
然而,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戀愛。
我甚至開始思考在這座山裏失蹤會被稱作「神隱」的說法。
「那我再打一次妮可的電話。」
「妮可不在山下……」
關家同學這麼說。
這時,阿伊好奇地問道。
『那麼我想山名應該已經在嵯峨野了。』
他的聲音與平時沒有太大差別,但是內心一定很不是滋味,我自顧自地沮喪起來。
「啊,阿仁……仁志名蓮。是我朋友。」
是關家同學打來的。
月愛和黑瀨同學如此回報。她們纔剛從山下爬上來,還沒有調整好呼吸。
「她也不在上面喔……我們還到了瀑布那邊,結果都沒有找到。」
「哈哈。人家暑假時每天晚上都用外曾祖母家的電話打給她嘛。」
谷北同學低聲嘀咕。
就在大家準備下山的時候,關家同學又打了一次電話給我。
四辻是一處視野開闊的高臺,有茶店提供餐點與甜點。許多觀光客正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休息。
「咦,可是……」
「咦,仁志名同學你好厲害。那就是妮可的手機號碼耶。」
「啊~就是手機壞掉的那個時候吧。」
走回山路後,冷風吹得我渾身一顫。周遭樹林的葉子也宛如波浪般搖曳,讓人心中感到惴惴不安。
「那麼……」
「妮可到底去哪裏了啊……」
關家同學似乎沒有生氣,然而感到尷尬的我只能簡短地回答之後掛掉電話。
我以前對「神蹟顯赫」這種詞沒什麼概念,不過走在這座山裏時,確實有着神靈寄宿於各處的感受。
這時,阿仁順口說出一串號碼。
「啊,這麼一說──」
「……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她給的號碼,心裏想着今晚一定要打給她。」
就在這時,月愛突然踢到了什麼。可能是太過擔心好友的安危,忘了注意腳下。
我下意識地撐住她,並且順勢握住月愛的手。
「……!」
月愛的身體稍微變得僵硬,但是沒有尖叫或退開。
我們牢牢牽着彼此的手走下山。
雖然現在是這種狀況,不過很久沒感受到的月愛體溫仍然讓我胸中一熱。
「不會有事的。」
我由衷地表示。
「山名同學一定在嵯峨野喔。因爲最喜歡山名同學的關家同學就是這麼說的。」
即使緊張地幾乎喘不過氣,還是努力把內心的話說出來。
「所以不會有事的。」
我重複一次這句話,輕輕加重裹住月愛手掌的力道。
「龍鬥……」
仰望着我的那雙眼中溢出淚水。月愛的眼睫毛底下泛着彷彿只要低頭就會奪眶而出的眼淚,接着轉頭看向前方。
「是啊。人家是那麼相信的。」
她喃喃說道,再次望向了我。那張臉上浮現出些許的微笑。
「龍鬥,謝謝你。」
這次輪到月愛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的心中不禁充滿了感動。
在這段短短的一瞬間,我甚至忘記了山名同學,也忘記校外教學……
「妮可……」
◇
「咦咦!」
「沒關係啦!反正該去的嵯峨野景點姑且都有人去過了。要整理心得也不成問題喔。」
我小心翼翼地望向阿仁。沒有轉動脖子,儘量不讓對方發現有人正在看他。
「妮可!」
我們排隊入場後,立刻就知道山名同學不在那裏。法堂裏都是觀賞天花板的人,而且因爲場地無法同時容納幾十個人,沒辦法一直待在裏面。
「找到……妮可了……!」
或許是背景太美。山名同學與關家同學在壯麗的庭院前相擁的畫面看起來就像是電視連續劇裏的場景。
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山名同學張大了眼睛站起身。
感受着手中的溫暖,沿着下山的路一直走下去。
「真的很抱歉……笑琉。」
山名同學露出茫然的表情。那表情訴說着:「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現實嗎?」
山名同學用手指拭去不斷湧出的淚水,喃喃說道:
月愛和我前往山名同學最有可能出現的地點,也就是剛纔提到的「瞪視八方的龍」所在的天龍寺。
她看着我們兩人,微微地笑了。那是一副失落沮喪的微笑。
谷北同學開朗地回答。由於這場旅行有着校外教學的名義。旅行結束之後,我們必須在事前預習時製作的筆記裏寫下實際參觀當地的感想與心得。這會是春假的作業。雖然我覺得大家應該都沒有心思在參觀嵯峨野上,但既然確實走過一趟,總會有辦法的。
月愛和其他成員們注意到我直直盯着奇怪的方向,也一個接一個順着我的視線望過去。
山名同學以含淚的聲音幸福地低語。
山名同學凝視阿仁,微微地一笑。那副微笑之中彷彿有着愧疚,又像是帶着感謝。
「我們沒事啦。」
關家同學穿着平時的那種便服,身上只揹着一個斜揹包,一身輕裝打扮。和我對上視線時,他略顯尷尬地點頭致意。
山名同學雖然就在男朋友的懷中,卻仍然不敢相信現在的狀況。
穿過屋頂鋪設瓦片的氣派大門,走過石頭建成的寬廣參拜道路,可以看到前面有一間小寺堂。該處就是天花版畫有龍的法堂。
就在這時,我的眼角餘光掃到一個人影,於是隨意地看了過去。
抵達嵯峨野時,已經下午三點了。我們在等待轉乘的過程中去商店買了飯糰當午餐,之後就來到今天最後的參觀地點。
谷北同學和黑瀨同學來了。她們大概是收到我的聯絡便立刻趕過來。
雖然這種組合充滿了突兀感,但是找到搜索目標的感動更勝一切,讓我差點「啊!」地一聲叫出來。
然而不管怎麼看……那都是關家同學本人。
「各位,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打亂大家今天的行程……」
爲了避免擋到別人的路,我們順着參觀庭院的路線,來到走廊盡頭可以從旁邊觀賞庭院的長椅,坐了下來。因爲實在坐不下那麼多人,晚到的阿伊與阿仁於是站着。
我看向四周。
「學長……!不會吧……這是真的嗎?」
「你們看過龍了嗎?眼神的確很兇狠呢。」
「最失望的應該是學長才對……我卻沒辦法立刻說出『我會等你,再努力一年吧』這種話……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想在學長面前當個好女友。」
然後眼神就移不開了。
山名同學將臉抵在關家同學的胸前,搖了搖頭。
阿仁這麼說着,月愛她們也點點頭。
我想起第一次和山名同學說話那天,在速食店裏見到她時的那種銳利眼神。
山名同學咬着嘴脣低下頭。
關家同學望着那樣的她,有點尷尬地微笑。看起來似乎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
「笑琉……太好了。」
不過實際叫出聲的是月愛。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轉頭看着我。
「先別管那些,笑琉沒事真是太好了。」
而就在月愛安慰山名同學時──
月愛渾身無力地坐到她身旁。
接着就遇到了正在尋找的人。
「妮可……人家能明白喔,很難受吧。」
阿仁低下頭,緊握雙拳。
「學長……?」
於是他像對待男性朋友那樣,隨便打了個招呼。
「對不起呢,我是個笨蛋……這種時候不知該如何是好……做了蠢事,結果給大家添了麻煩啊……」
我們進入一間名爲大方丈室的寺堂。這座被登記爲特別名勝,建立於日式庭院前的大方丈室爲了讓人將庭院盡收眼底,打造成開放式的建築。鋪着榻榻米的寬廣室內幾乎都是禁止進入的區域,觀光客只能待在周圍的走廊。就在我們隔着鞋子感受木地板的觸感,走到面向庭園的走廊時,兩人停下了腳步。
山名同學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說道:
那位坐在走廊邊緣,面向庭院兩腳懸空,雙手託在腦後欣賞庭院景色的星臨高中女學生……只要看到那個髮色和制服的穿法,從背後都認得出是山名同學。
「…………」
「從十一月到現在過了四個月。光是這樣就已經很難受了……結果還得再等一年啊。必須再忍耐三倍的時間喔……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撐不下去了……」
「過去看看吧。」
「啊!」
我們分成月愛和我、黑瀨同學和谷北同學、阿伊與阿仁三組,約定隨時保持聯絡後就地解散。
她淚眼汪汪地說着,緊緊抱住山名同學。山名同學也閉上眼睛,抱緊好朋友。
「……我之前真的很期待三月中的到來。」
「太好了……妮可……」
「阿蓮……」
淚珠不斷從她的眼中溢出。
當兩人冷靜下來拉開距離之後,山名同學這麼說道。
過了一會兒,阿仁與阿伊也到了。
關家同學緊緊摟着山名同學,彷彿要把臉埋進她的脖子。
我隔了一會兒才發現她是在回憶自己接到關家同學電話時的事。
他怎麼會在這裏?
按照預定計劃,我們本來會在嵯峨野參觀五間左右的寺院。但由於接近關門的時間,只好分頭行動,各自找人兼觀光。
「抱歉,山名。」
山名同學注意到朝她衝過去的月愛,回頭望過來。
「……我們去本堂看看吧。」
「……嗨。」
「但是更不想分手……我想當學長的女朋友,然而不想過着見不到面的生活……我知道這樣的情緒只是單純的任性,不想發泄在學長身上……可是自己心中也只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找不到其他話……只能掛斷電話。」
阿仁看到山名同學,露出放心的表情。
接著有如脫兔似的衝向關家同學……兩人抱在一起。
月愛捂住嘴尖叫一聲。接着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當然是看向山名同學。
月愛流着淚水靠過去擋住周圍的視線,一手摩挲着山名同學的背。
月愛似乎因爲沒見到好友而有點失望。
我們默默地離開了法堂,前往下一個參觀地點。
「我想整天和學長待在一起……也有好多想和他一起去的地方。可是那些事都得再等一年了。一想到這裏就好絕望……」
日式庭院與寺廟邊緣的走廊與辣妹。
聽到那句話,山名同學的眼睛溢出一行淚水。從表情就可以知道,那毫無疑問是開心的眼淚。
瞪視八方的龍是一幅以水墨描繪,畫風壯麗的日本畫。那隻不管從哪裏看都像在瞪着自己的龍,讓人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肅穆之情。
山名同學已經冷靜下來,看得出她澈底反省了。
突然有陣風吹拂而過,嵐山的森林同時搖曳起來,池子的水面也泛起陣陣漣漪。
月愛皺起眉頭,難過地聽着。
看到那樣的她,關家同學摟得更緊了。
難以置信。
眼前是長滿翠綠森林的壯闊嵐山,以及坐落在各種林木與岩石之中,散發出恬靜氣氛的寬廣水池。
「我還沒送妳白色情人節的禮物吧。很抱歉只能送這樣的回禮。」
「能見到學長,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禮物了……」
我蹲在兩人旁邊,用LINE向其他組員與關家同學報告。畢竟不敢在寺堂裏打電話。
由於最後進場的時間將近,經過的觀光客稀稀疏疏。多虧了這點,我們這羣人沒有吸引太多的注意。

「明明不能在一起,聽到學長的聲音時又很難過……不管是看到他傳訊息或是打電話過來都會很難受,所以就把手機關機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想暫時一個人靜一靜……可是又覺得不能對大家造成困擾,所以來到這個今天最後的觀光景點……結果還是給大家造成困擾了呢。」
月愛的眼中充滿熱淚,感動地注視着她的好友。
黑瀨同學與谷北同學對兩人投注滿懷憧憬,又有些落寞的眼神。阿伊則是無所事事地看着手機。
就在這時,阿仁踏出了腳步。彷彿希望儘快離開現場一樣,匆匆穿過庭院。
「阿仁?」
阿伊朝他喊了一聲,然而阿仁卻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想都沒想就追了過去。
阿仁不停往前走,看也不看左邊的庭院一眼。他通過大方丈室前面,從中間穿過一間小一點的書院,再沿着通往庭院的小路從北門離開。那是位於入口處相反方向的小型出入口。
離開天龍寺之後,阿仁依舊沒有放慢腳步。此時眼前出現一片翠綠的茂密竹林。
「哇……」
說到嵯峨野的竹林,在來之前已經透過影片與照片看過很多次。就算如此,這麼近距離觀賞仍然帶給我很大的震撼。
照耀大地的最後一道陽光,從生長於兩旁的茂密竹林空隙間流暢地穿過,灑落在地上。
眼中所及全是竹子的青綠。
整條路恬靜無比。
阿仁走進那條路,慢了一步的我也隨後跟上。
走過竹林之後,他還是沒有停下來。
這個時間帶,所有神社佛寺都已不再提供入場。宛如田間小路的鄉下道路上人煙稀少。
我不確定阿仁是否知道該怎麼走,也不知道他是否發現我就跟在後面。只見他毫不猶豫地繼續前進。看着那熟悉的瘦小背影,自己不知怎的沒辦法叫住他,只能繼續跟着走。
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三十分鐘,也可能將近一個小時。天空迎來日落,迅速失去了色彩。
阿仁在一條位於寬廣寂寥的原野,視野良好的小路上停了下來。與他相隔幾公尺的我也停下腳步。
原野的盡頭有着茂密的森林,森林的後面則是山丘。這條路上只有幾棟一、兩層樓高,不知道是民房還是神社寺院的日式房屋。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寂靜的自然景色。
他垂頭喪氣地喃喃說着。
「……昨天我在繪馬上寫的是『希望能和笑琉交往』。一點效果也沒有嘛。」
「笑琉也一定抱着同樣的想法吧。但對象是『學長』……」
阿仁又喃喃地說了一句。
「在不久之前,我覺得和誰交往都可以。只要是可愛的女孩子,都想和對方交往。」
然而他現在想聽的一定不是那樣的話。
所以我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沒辦法對現在的阿仁說什麼。
「笑琉送了我餅乾喔,雖然不是親手做的。她說是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因爲這樣就產生期待,得意忘形的我簡直就像個傻瓜呢。」
他的情感豐富容易受傷,因此爲人很內向,經常把自己封閉起來。不過很喜歡有趣的事物,那雙充滿好奇心與警戒心的大眼睛總是以有點玩世不恭的態度觀察着世界。我知道他和自己有些共通之處,所以纔會成爲朋友。
「逢魔時刻」這個詞彙浮現在腦海中。潛藏於體內的本能對黑暗感到恐懼。
「……是啊。」
「她一定不是認爲『我不行』……而是『非學長不可』吧。」
這裏稍後一定會變成真正的黑夜。
他果然有察覺到被人跟在後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聽着阿仁的話。
回過頭的阿仁對我微微一笑。
一陣清風吹起。山上的樹木與原野的草叢同時發出沙沙聲。
即使如此,阿仁可能還是收到了我的體貼。
我情不自禁地想見月愛。
雖然無法決定輸贏,不過我知道很多阿仁的優點。
「阿仁……」
然而這點偏偏對現在的阿仁來說是最重要的,我因此沒辦法安慰他什麼。
阿仁稍微回過頭,用側臉對着我。那張表情充滿了不甘心。
於是我與阿仁兩人默默地走在薄暮時分的寂寥田園之中。
然而阿仁卻站在陰暗的路旁,一動也不動。
阿仁露出放棄一切,看着就讓人難過的自嘲微笑說道:
不只不想忘記。那種事如果能忘記就不必那麼麻煩了。
他指的應該是關家同學吧。
「好想變回之前的自己。好想消除記憶,變回喜歡笑琉之前的樣子。」
當我正想向他搭話的瞬間,阿仁開口了。
阿仁背對着我,獨自說了起來。
說着那些話的臉上滿是對山名同學的感情。
「……趕快回飯店看KEN今天的影片吧。」
「…………」
我也是如此。
「聽說他想當醫生?所以他的父母也是醫生吧?」
原始的傍晚時分。
「……那傢伙好高啊。」
「就算只有一個也好,我有什麼地方贏過他呢……」
回過神來,四周已然變暗,所有景色都逐漸失去清楚的輪廓。樹木、田園、道路,與走在路上的遠處人影,全都以比天色更快的速度融入黑暗之中。
「如果是男朋友,即使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她還是那麼開心呢。」
我想說些什麼,卻擠不出足以安慰他的話。就在努力思考時,阿仁繼續說了下去。
「……是啊。」
阿仁說着說着垂下了肩膀。
對於現在的阿仁而言,山名同學就是世界的一切。如果山名同學不要他,其他事物就全都不重要了。
突然想起關家同學打來的電話。現在回想起來,電車的行駛聲之所以很大,因爲那是新幹線嘛。
「像我這種沒有人要的傢伙……要是能被夜晚吞噬,就此消失不見就好了。」
「……那樣真的好嗎?」
那就像即使我和月愛在未來出了什麼問題,自己也不會想忘掉曾經喜歡月愛的感情。
結果能說出口的只有這種半開玩笑似的話語。
如果現在月愛從眼前消失,對我來說就形同世界末日。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已經不行了。非笑琉不可……其他的女孩子已沒辦法讓我心動了。」
他與關家同學不同,但兩人我都喜歡。想必山名同學也有那樣的想法,所以纔會和阿仁成爲朋友吧。
不過……在戀愛層面上她怎麼看待阿仁,就不得而知了。
當我說出口的瞬間,就知道這是個不知趣的問題。
阿仁纔不是沒人要的傢伙。他是我爲數不多的重要朋友,是這個世界上僅此一位的寶貴存在。
這可能是自己第一次經歷如此讓人不安的黃昏。正當我想到這裏,才注意到四周看不到任何路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