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進入六月，今年也到了月愛的生日。

「太棒了────！採草莓────！」

看到四周環繞着田野小徑的成排溫室，月愛發出歡呼聲。

六月下旬的星期日。天氣預報說這天微陰無雨，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我們從東武伊勢崎線最近的車站坐計程車，來到越谷市採草莓。

「聽說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能採草莓的日子。」

「咦，好險！差點就錯過了。」

「對啊，幸好有趕上。對方說因爲今年還有草莓纔會受理報名，不然依照往年經驗，這種時期早就結束了。」

起心動念的原因，是以前帶小孩去LakeTown約會時的對話。

──好想找一天去採草莓喔～其實人家從來沒采過呢。

自從那天以來，我們久違地在假日約會。今年的月愛生日是平日，決定提前約會慶祝生日之際，我想到她說的那句話，便預約了採草莓。草莓的主要產季是春天，大多農家五月左右結束受理，光是要找到還能採草莓的地方就很不容易。

終於找到這裏後，打電話過去時，對方還問：「草莓已經沒剩多少了，確定要來嗎？」可能是臨近產季尾聲的緣故，即使快到開始時間，還是看不到我們以外的遊客。

溫室旁邊有個類似小帳篷的櫃檯，在那裏付錢後，拿到了小小的白色塑膠容器。有圓形凹槽和方形凹槽，很像知育果子的製作容器。

「蒂頭放這邊，然後這邊放煉乳。」

櫃檯的男性如此向我說明。我看向收銀臺，發現有在賣條裝的煉乳。

「最近的草莓很甜，幾乎沒有客人沾煉乳喔～都是中年人在買。」

沒有推銷的打算，真是老實的農家。

帶我們去溫室的也是這個人。他是身材清瘦的中年男性，明明還是六月，皮膚已經曬黑了，充滿農家的氣息。

「本來時間是三十分鐘，但今天就要結束了，你們就盡情喫吧，反正沒有其他客人。不過待一小時應該就會喫得很撐就是了。」

「咦～真的嗎！太棒了～！」

「嘻嘻！對呀。」

「這樣就會多出二十次了。」

「對啊……」

月愛依然帶着認真的表情。

月愛忽然換成沉靜的語調，我感到有些意外，目光移到她身上。

我平常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頓時覺得很難爲情。

確實可以在這附近看到幾顆偏大的紅豔草莓。

接着，她抬眸凝視着我。

她這句超乎常理的發言，讓我有一瞬間嚇了一跳。

察覺到她應該是想打勾勾，我也伸出小指頭。

本來只要一點一點地告訴她就好，但我下了一番苦工才背住這些知識，一旦打開開關就停不下來。

「咦，要給我嗎？」

「人家也喫一顆吧。」

這時候，我立刻換上得意的表情。

「我們還能再一起過幾次生日呢？」

「太美了吧。」

月愛蹲在地上，手伸向下段的草莓。

「嗯，真好喫♡」

月愛摘下附近第二大顆的鮮紅草莓，送進自己口中。

「然後下輩子也要在一起喔？」

「嘻嘻！」

「月愛……」

「好喫嗎？」

「絕對喔？我們約好嘍？」

不愧是月愛，對於我的事情似乎無所不知。

「……欸，龍鬥。」

聽到農家這麼說，我們鞠躬表達感謝，展開只有兩人的採草莓之旅。

這時，月愛如此喊道。

久違的一日約會，而且這天還要慶祝生日，我卯足幹勁爲今天做準備，花了好幾天查草莓的資料。現在正是展現知識的時候。

「哦哦！」

「是、是嗎？」

「怎麼會講到這個？」

「下……下輩子！」

「『香野』是『栃木少女』的後代喔。」

「嗯，龍鬥也喜歡草莓吧？喫甜點的時候，你總是點上面有草莓的不是嗎？」

「我們兩個要活到一百歲喔？」

「……龍鬥～」

「只剩六十次啊……人生真是短暫呢。」

她有些感傷地眯起雙眼。

「所以，你要長命百歲喔。」

月愛踏進另一條田畦，查看牌子後說道。

「你看你看！」

「啊……嗯。」

「龍鬥是第一個讓人家產生這種心情的人……肯定也是最後一個。」

那顆草莓通體紅潤又大顆，賣相很好。

只見她臉頰透着紅暈，勾起微笑注視着我。

「……咦？」

好幾列田畦整齊劃一地並排在溫室內，上面種的草莓品種各不相同。一列田畦分成上下兩段，上段與成年人的視線齊高，下段則大概在膝蓋以下的位置。

月愛摘下其中長得最漂亮的草莓，笑咪咪地看着我。

「嗯？」

我胸口一熱，月愛則垂落視線，輕輕一笑。

嚼着草莓，臉上浮現滿足的笑意。

「那就多喫草莓促進身體健康吧～！維他命、維他命♡」

明明是來採草莓的，何必爲了一顆草莓在這裏僵持不下？不過，爭論到最後，我便彎下身，讓月愛蹲着將草莓餵給我喫。

「啊哈哈！」

她忽然就這樣蹲着露出微笑，抬頭看站着的我。

「假設我能活到男性平均壽命八十歲……還有六十次左右吧？」

「因爲如果你比人家早走一步，剩下的人生會很寂寞耶。」

「……那妳也得長命百歲纔行吧？」

「咦？」

「……好、好啊……當然。」

意料之外的好意讓月愛打從心底高興了起來。果然沒有我們以外的客人啊。

「總是會想把最好的東西送給龍鬥。人家只要第二好的就可以了。只要龍鬥開心，就是人家最大的快樂。」

「……咦？」

月愛見狀，開心地笑了。

「人家要大喫特喫～！」

接着她雙手交握放在背後，仰望溫室的天花板。

「嗯……」

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有六十年是長遠到無法想像的歲月。

「真的沒什麼草莓呢……」

「嗯……」

「來，啊～♡」

「……人家呀。」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唔哇，好熱喔！」

聽到月愛像是在撒嬌的聲音，我看向她的臉龐。

於是，我們在田畦間走來走去，四處尋找熟得剛剛好的草莓。

「這讓人家想起珍奶約會的時候，那時也是生日約會呢」

如此說道的她倏地站了起來。

溫室內乍看之下綠意盎然，即使發現了草莓也都小小顆的，看起來不是很好喫。

「抱、抱歉……我做了功課，想說妳有疑問就能幫忙解惑，結果不小心說得太多……」

「跟剛纔的『栃木少女』有什麼不同呢？」

溫室內，田畦上方掛着寫有品種的牌子。

月愛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沒想到話題會繞到壽命上，我錯愕地笑出來。

這麼說來，還有這一回事。現在想起來就覺得很懷念，也對四年後依然做出相同行徑的自己感到有些丟臉。

「這一帶好像都長得滿好的。」

「若要這麼說……」

「沒關係啦，因爲看起來很好喫纔給你呀♡」

一進入溫室，溼悶的暑氣就一口氣撲進衣服內側。現在正值梅雨季節，沒下雨的日子氣溫還會飆到三十度，在每天都悶熱不已的時候來到這種炎熱環境實在很難受。別說一小時，搞不好連三十分鐘都待不住。

「四處搜尋看看，找出漂亮的草莓吧。」

我邊計算邊回答後，不知道是覺得哪裏有趣，月愛笑了出來。

「但月愛也喜歡草莓啊，沒關係嗎？」

如此說道的月愛朝我伸出小指頭。

「啊，這個叫做『香野』。」

「正確來說，香野是將女峯、千葉愛莓、豐香、寶交早生、章姬、阿卡夏美津子、栃木少女和三陽莓當作母株培育出來的品種。雖然果肉偏硬，但富含大量水分，喫起來很多汁，特徵在於清爽的甜味和不明顯的酸味，最重要的是如同其名具有馥郁的『香味』。這是因爲富含『芳樟醇』這種香氣成分，與甜味產生交互作用後，可以品嚐到更加突顯草莓滋味的清爽果肉。啊，剛纔雖然說了『果肉』，但草莓嚴格來說根本不是果實，我們喫的是名爲『假果』的部分，真正的果實是草莓表面上的小顆粒。至於我們喫的部分究竟是什麼，那是草莓花裏的雌蕊子房授粉後，包覆着種子逐漸膨大形成的部分……啊！」

「的確……」

但我也跟她一樣，想要永遠陪伴在彼此身邊。

發現月愛一臉茫然的表情，我猛然回神，止住話匣子。

「啊，有了！」

看着臉頰鼓起的月愛，我回道：

雖然已經搞不清楚這是在做什麼約定了。

但無論是活到一百歲，還是下輩子也要在一起，都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我和月愛都不曉得實際上會如何發展。

儘管如此。

對月愛的感情，甚至超乎我自己能承受的範圍。

想要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僅只一次的人生對我來說不夠。

我可以對任何人發誓，這份心意是真的。

「……對了，妳知道草莓的花語嗎？」

想起在查草莓資料時學到的冷知識，我這麼說道。

「不知道耶，是什麼？」

月愛就這樣豎着小指頭，興味濃厚地看着我。

「……是『幸福的家庭』及『尊重與愛情』。」

「原來如此呀……」

月愛輕輕一笑。

「很棒的花語呢。」

「嗯……」

這跟我想與月愛共築家庭的心願，以及所懷抱的心情一樣。

沒辦法連同這部分都說出來的我，簡直是笨拙到了極點。

就算這樣，月愛還是希望下輩子也能跟我在一起。

在悶熱的溫室裏，一手拿着連裝煉乳的凹槽都塞滿蒂頭的杯子。

我難爲情地答道。

◇

「對啊。」

「可是，人家還喫不下午餐耶～」

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那人家先跟妮可說一聲喔！哎呀～去沖繩要做什麼美甲好呢～♡」

「我想找放得進包包、內容又豐富的書，所以就選了這本。」

「不過水果幾乎都是水分，應該很快就會餓了。」

「你看！」

她雙手合十，感動不已。

「沒有，我上網查的……」

「月愛小姐，祝您生日快樂。」

「……嗯。」

「知道了……我考慮看看。」

月愛笑着調侃我。

「只要做保養就行了啦。光是修剪甘皮、用銼刀把指甲表面磨得光滑平順，男生的指尖就會變得非常乾淨清爽喔！」

天氣微陰，陽光也不強，大中午走在河堤的平穩道路上令人心曠神怡。這條河川沒有荒川那麼大，河堤也很低，像是曠野一樣。

「咦，是人家？」

正因如此，我很開心她主動提議夏天去沖繩旅行。

「咦，真假？我也有帶耶。」

說不定她也在跟我思考同一件事。

「就、就是說啊。」

「應該吧？網站寫這裏有壽星招待……」

我大概猜到了，但附和時儘量不表現得太明顯。

月愛笑了笑，用雙手環抱住我的手臂。

山名同學成爲美甲師後，月愛每個月都會去A車站的美甲店找她做指甲。

現在沒有任何事物阻攔在我們面前。

──後來，等我終於考上大學，就變成月愛那邊迎來雙胞胎妹妹的誕生，她也成了社會新鮮人，忙得不得了。即使偶爾抽空見面，她也會被家人或公司叫回去，遲遲找不到機會營造那種氣氛……然後就拖到現在。

畢竟從現在到去訂好的餐廳喫晚餐前，我們等同於沒有任何計劃。也可以先去新宿，然後走去聽說有很多愛情賓館的歌舞伎町一帶，找一間「休息」到晚餐時間爲止。

「就像教科書一樣呢。」

「啊，好棒，是生日蛋糕耶！」

不過這兩年來，月愛也沒有催我要進一步發展。

「保養……？甘皮……？」

被帶到窗邊的桌位後，月愛一臉興奮地詢問。

「好美喔……」

我想起以前對久慈林同學說過的藉口。

我們享用着晚餐，喫到最後的冰淇淋甜點之際──

明天月愛一早就要工作，我也要去大學上課。

就算沒有得到月愛父親的允許，我們兩個都已經到了不會觸犯淫行條例的年紀，我也在大一的時候接種HPV疫苗。順便補充一下，我母親後來在子宮頸上皮內贅瘤的階段就成功將其切除，現在也健康地過着生活。

「咦～好好笑喔！市面上的導覽書明明就多得要命～！」

這是真的，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隻有這樣。

「我們心靈相通了呢♡」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似乎不會被做成閃耀刺眼的美甲。

「…………」

──也就是「漫長的春天」啊。

「……好期待去沖繩喔～」

看到月愛那又長又尖的亮片美甲，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這麼想之際，月愛就噗哧一笑說道：

「去沖繩前，要讓妮可幫人家做超漂亮的美甲～♡充滿度假風的那種～！這次也配合泳裝選一樣的顏色好了～！」

「有人今天生日嗎？跟人家很近呢！」

「哦～有這種服務呀，真周到呢……」

「跟人家的一樣耶！太好笑了吧！」

「這裏是怎樣！龍鬥，你在哪裏知道的！你來過嗎！」

因爲月愛這麼說，我便從自己的郵差包裏拿出導覽書給她看。

「啊，對了！人家今天帶了沖繩的導覽書喔！等等來看吧♡」

月愛沉醉地注視着夜景。我看着她的側臉，心底有些複雜地升起一股「似乎該感謝佐藤先生」的感覺。

開始用餐後，窗外景色逐漸沉入黑暗，都心的夜景宛如寶石盒一般熠熠生輝。

「怎麼了？難道你要對人家求婚嗎？」

我和月愛在草莓們的陪伴下，悄悄地打了勾勾。

「咦咦！美、美甲？我嗎？」

老實說，佐藤先生帶黑瀨同學去餐廳的那件事一直留在腦海一隅，雖然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還是搜尋了「看得到夜景的餐廳」。

她也從自己的肩揹包裏拿出封面一樣的導覽書。

「實在是喫太飽啦～」

月愛可能真的完全沒想到慶祝的對象是自己，那張表情就是打從心底嚇到的模樣。

只見女服務生正端着一顆圓形蛋糕走過來。蛋糕上插着已點火的蠟燭。

於是，我們搭乘電車前往新宿。

◇

也許是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產生了親切感，月愛雙眼綻放着光采。

月愛在這個時候輕聲說道。

交往初期的魯莽氣勢早已消失無蹤，好幾年下來都沒有做，我如今也不知道該在哪些時機做哪些安排，才能走到那一步。

「啊，對了。妮可工作的美甲店最近也開始在做男士美甲了，她說放在網路上的範例照片不夠，希望你有空就來一趟！如果你願意讓她拍指甲的前後對比照片，就會算體驗價，第一次只要半價喔！」

這裏樓層很高，價位倒沒有多貴。而且供應的是日式料理，店內的燈光也長得很像紙罩蠟燈，座位入口是要脫鞋才能踩上來的挖洞式暖爐桌，由於整體採日式風格，沒有太裝模作樣的感覺。即使是我，也能勉強鼓起勇氣訂這間餐廳。

「一開始覺得草莓這種東西無論多少都喫得下吧？但人家真的不行了～肚子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了。」

月愛無意間望向餐廳的外場空間，揚起了嗓音。

「跟人家想的差不多！」

「哇啊～！好棒的景觀喔！」

「真的耶。」

「對啊，該怎麼辦呢……」

這時，端着生日蛋糕的服務生走過來，站定在我們面前。

「沒錯～！」

我和月愛因爲出乎意料的巧合而感到興奮，邊走邊看着彼此笑了起來。

進入咖啡廳看着相同的導覽書，一面閒聊一面討論沖繩旅行的事情到傍晚。

月愛再次露出期待的表情，開始思考沖繩的事情。

這間店位於從新宿西口走十分鐘左右的大廈二十幾樓，整面玻璃牆映出晚上七點天色依然很亮的都心景色。

如果我們兩人有那個意思，即使是以前也一樣，只要有兩、三個小時的空檔，隨時都可以做。

「龍鬥，你是怎麼了！這是你第一次這麼做吧？」

我會在沖繩和月愛親密地結合。

來這裏的時候是從車站坐計程車，回程則因爲還有時間，我們便悠閒地走回車站。

採完草莓的回家路上，月愛仰望着天空叫道。

「沒啦，想說偶爾來這種餐廳也不錯。」

沒必要在這時候着急。

「哇！太謝謝了！」

「一人一本耶！」

我覺得難爲情，說話有點吞吞吐吐，而月愛也雙頰飛紅，朝我微微一笑。

走進晚餐訂的餐廳後，月愛往窗戶的方向一看，揚起嗓音喊道。

聽到服務生姐姐滿臉笑容地這麼說，月愛睜圓了眼睛。

「那我們找間咖啡廳，擬定一下計劃吧。」

我們打算採完草莓後，找個地方簡單喫頓午餐，再購物之類的打發時間，最後去新宿喫晚餐。

月愛看到後「咦？」地揚起嗓音。

服務生離去後，月愛看向我，揚起驚訝的嗓音。

「……我也有所長進了啊。」

我難爲情地笑着答道。

其實只是上網訂位時，發現有附招待的方案就選了。可能是氣氛不錯的餐廳會有很多客人來慶祝紀念日，省去了不少工夫。

「雖然有點早，不過祝妳生日快樂，月愛。」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有些羞澀地笑了。

「嘻嘻，謝謝。」

接着，她的視線投向天空轉暗後更加璀璨耀眼的夜景。

「……唉～又要比龍鬥年長一段時間了。」

「嗯，對啊。」

難道她每年都會在意這種事嗎？想想就覺得很可愛。

「不過妳想，男生的平均壽命比較短嘛。」

爲了安慰她，我便這麼說。

「我很慶幸月愛年紀比我大，這樣我們才能在一起比較久啊。」

可能是想起先前採草莓的事情，月愛「嘻嘻！」地笑了。

「沒關係～我們會活到一百歲，九個月只是誤差而已啦♡」

「是、是嗎？」

即使不是很清楚，但看到月愛恢復精神，我的安慰也算是奏效了。

「來喫蛋糕吧！」

「嗯。」

有個穿着大衣的男性從玄關進來，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快步走向電梯。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點，大家可能都在家裏開聖誕派對，大樓的公共空間沒什麼人。

因爲我的緣故，彼此陷入一陣沉默，月愛似乎難以承受這種尷尬，於是開口說：

我們沒有特地約在這裏見面。只在LINE上互相祝福彼此「聖誕快樂！」而已。

「太好了～！」

「……人家就知道……」

「……嗯。」

「唸書要加油喔！」

「不會，反正人家很閒嘛。而且能送你的也只有這點東西了……」

「龍鬥！」

月愛鬆了口氣似的一笑，將叉子放入口中。

──當個高二生真好，還可以有目標。如果當時也有人能提點我就好了……

「做這麼大的蛋糕很辛苦吧……」

「不過還是這種拿來賣的比較好喫呢。」

「話說回來，甜點師傅真的手藝很好呢～近看也覺得像是魔法一樣，人家絕對學不起來的。」

「咦～龍鬥，你真的記得嗎？」

她在羽絨外套下穿着毛絨絨的迷你連身裙，去年聖誕節好像也是類似的打扮。

鮮明地烙印在記憶中的，是鮮紅草莓的微微苦味。

「咦？謝……謝謝妳。」

「如果是盛產期去採，或許就能喫到更多好喫的草莓了。」

我翻找自己手機裏的相簿，找到蛋糕照片後拿給月愛看。

月愛垂下頭淡淡一笑。雖然瀏海讓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但嘴巴確實露出了微笑。

「在這之後……你要回家繼續唸書……對吧……？」

高三的聖誕節簡直糟透了。

在我的人生中，曾有一次帶着苦澀的心情品嚐這種酸酸甜甜的草莓。

雖然沒看到裏面，但從盒子的大小來看，應該不是杯子蛋糕，而是一顆圓形蛋糕吧。

的確，相較於從A車站到月愛家的路，從這裏只要一半的時間就能走到K車站，而且一路上只會經過人潮來來去去的大街，這一點我也很清楚。

當我在這條黑暗的隧道中迎來聖誕節之際，月愛就出現在面前。

明明已經是入學考試前的最後一次模擬考。用來保底的立習院是C，比上次稍微提升了一點，但也不是A，說是保底倒顯得愚蠢可笑。

我連見面的心理準備都沒有做好，所以腦袋轉不過來，每句話都說得迷迷糊糊的。

月愛開心地笑了。

「沒關係啦！這裏跟我家不一樣，離車站很近，也沒有可怕的道路。人家到了A車站就會搭計程車。」

壓抑住焦慮的心情，專心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光是爲了強迫自己保持專注，精神就愈來愈疲乏。

「……原來是這樣啊。確實做得很精緻呢。」

「妳看。」

那天，我收到了升學補習班的模擬考結果。

我心中無比着急。但是，到頭來還是隻能靠一點一滴的微小努力來累積。

「……嗯，謝謝妳……」

「真的？謝謝你！」

本來還覺得成績有在慢慢進步。然而，時間遠遠不夠。

想起她最近在我二十歲生日時做的糖霜餅乾蛋糕。很少在外面店家看到那種蛋糕，讓我印象深刻。

「記、記得啦，也有拍照啊……」

沒錯，就連追悔過去的時間，對現在的我來說都很浪費。

「那人家會繼續努力做的～！」

那時是高三的聖誕節。

這次考上法應大學的可能性也是E。

「不過，妳每次做的蛋糕都很好喫喔。」

月愛扳着手指數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希望至少能跟男友做一件符合聖誕節氣氛的事情。

♣

「這個蛋糕也很好喫呢！」

如果從高三的春天……不，甚至更早之前就像現在這樣埋頭苦讀，或許……不過如今想這種事也於事無補。

「……嗯……」

明明我身邊有個會適時給予忠告和建議的關家同學。

「咦……」

然而，這時候的我除了自己的成績以外，沒有餘裕思考其他事情。

重考這個選擇也浮上心頭。

模擬考的結果讓我焦慮到腦袋快打結，回答不出任何話。後來仔細想想，我這時候應該回說：「沒那種事，有妳在身邊我才能繼續努力。」纔對。

「……啊，我送妳去車站吧……」

我也露出苦笑表示同意。採草莓時確實有好喫的草莓，但找起來很費工夫。

在月愛的催促下，我們開始喫服務生拿回去切成兩半的蛋糕。

我用叉子插起眼前蛋糕上的草莓送入口中，邊咀嚼邊嘟囔道。

她卯足幹勁，雙手握拳用力揮動起來。

我卻沒辦法及時做好準備，這隻能怪自己懶散怠惰。

這是白色的草莓蛋糕，偏小的尺寸兩個人喫剛剛好。上面裝飾着草莓。

「……龍鬥。」

「龍鬥快回家繼續唸書吧！光是能見到你就很開心了！」

我迎上月愛抬眸的視線。

我的表情黯淡下來，只能如此回答。

「好喫嗎？」

「高三聖誕節做的蛋糕算是人家的得意力作喔？那時候還在『Champ de Fleurs』打工，有跟他們要了一些用不到的材料。」

「……嗯，很好喫。」

「…………」

月愛將上面的草莓放進口中說道：

現在一想，或許她當時是抱着這樣的想法。

大學考試還沒結束，等到落榜再後悔也不遲。

「妳、妳怎麼來了？」

多希望時光能倒流。

「就是說呀～！明年春天去吧！」

當她抬頭說出這句話之際，已經恢復成平常的開朗表情。

解開這一題，記住這一個單字。

如此想着，我只能好好面對眼前該做的事情。

月愛從玄關大廳的迎賓椅上站起來，手上拿着蛋糕的盒子。

這表示我的學業能力就是落在這種水準。

「給你驚喜呀～！人家要送你聖誕節蛋糕，是人家親手做的唷♡」

「下次要做什麼好呢～其實做過滿多的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高二龍鬥生日時有做……啊！」

但與此同時，關家同學以前說過的話也掠過腦海。

但坦白說，我幾乎不記得這個蛋糕的味道。

「對啊。」

「……雖然採草莓時喫的草莓也很好喫。」

「…………」

「啊，真的耶～！」

「咦……哦……沒關係嗎？」

一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無論是厚重的世界史辭典還是英文單字本，不知道還要花幾天才能背完所有的東西。即使是曾經背起來的內容，也會隨着時間經過而忘記。

回到自家大樓後，發現月愛在玄關。

我以爲她有聯絡，但查看手機後並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是這時候的我只是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如此回答而已。

「月愛……？」

月愛的嗓音很雀躍。接着，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蛋糕盤子上。

──畢竟當重考生沒有一丁點好處。我是說真的。

月愛語調明快地說完，朝我揮揮手走出了玄關。

「謝謝妳……再見……」

「嗯！到家再傳LINE給你喔！」

我無力地揮着手，目送月愛揮手穿過玄關自動門離去的身影。

回到家又是脫掉大衣又是洗手，忙了一陣子。

走進自己房間後，我向放在桌上的蛋糕盒伸出手。

從裏面出現的，是上層擺着草莓、外層以白色鮮奶油包覆的圓形蛋糕。除此之外還點綴着聖誕樹和聖誕老人等聖誕節裝飾，並放着寫有「Merry Xmas」的巧克力牌。

因爲覺得很可惜，便在房間的熒光燈之下，姑且拍了張不太上相的照片。

我捏起一顆裝飾的草莓，喫了下去。

「…………」

月愛剛纔的模樣浮現於腦海。

我知道她是爲了我而在逞強。

但是我顧不上這些。即使是現在這個當下，內心也一直很焦慮。心中某處像是不斷響起敲打八分音符節奏的鼓聲，讓我的情緒始終安定不下來。

有股苦味。

這顆草莓明明從蛋糕上沾了滿滿的鮮奶油，喫起來應該香濃鮮甜纔對。

這時，桌子傳來嗡嗡嗡的聲響。剛纔放在上面的手機在振動。

一看畫面，是月愛傳訊息過來了。

龍鬥一定沒問題的！

人家相信你，所以你要加油喔！

「月愛……」

「當時幾乎都不認識班上同學……但要走回後面的座位很麻煩，所以人家想說找附近的同學借筆好了……然後就跟講桌前的男生對上視線，順勢出聲跟他借了。」

「就像妳曾經爲我的入學考試加油打氣一樣……這次換我聲援妳的夢想。」

想到這裏。

「……啊，自動筆……？」

月愛驚訝地問道，我便略有遲疑地點點頭。

連我自己也感到滑稽地笑了。

她就是這麼惹人憐愛。

月愛驚呼一聲。

月愛收下我的鼓勵後，朝我投來真摯的眼神。

「……可能吧？」

那張天真無邪的表情，完全跟高中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表示你就是這麼珍惜與人家的相遇呀。」

「咦？自動筆嗎？」

「……等等，人家好像記得當時的事情。」

「……而且，月愛也許不記得了。」

不然可是會遭天譴的。

「嗯，要加油喔。」

這支自動筆不愧是要價五千圓的高價品，在月愛手上宛如飾品一般閃閃發着光芒。

「我借給妳後，妳露出笑容說了聲『謝謝』……」

我回想在LakeTown的時候，聽完她述說對夢想的真摯抱負後，當下受到的深深感動。

當然不是事到如今還抱着「上面有白河同學的指紋……」這種噁心的想法，只是總覺得這是屬於我們兩人的紀念品。不想弄壞或弄丟，便放在房間書桌上的筆筒裏，像獎盃一樣變成用不到的擺飾。

月愛忽然沉靜地說道。

「沒想到無數個小小偶然堆積起來……會引發這麼大的奇蹟。人家現在根本沒辦法想像自己如果沒遇到龍鬥會是什麼模樣。」

「借給妳的那支自動筆，我有一陣子都捨不得用……其實，現在也還保存得好好的。」

我想表達出這份決心。

「上面有人家的名字耶！好可愛唷～！」

喫完蛋糕後，我將一個小袋子遞給月愛。裏面放着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月愛拿出那個長方形盒子，仔細地看着，將手放在綁成十字的緞帶上。

「沒想到妳會跟我這種邊緣人說話……所以很開心。」

「…………」

筆身側面與金屬部分一樣以金色刻着手寫體的名字。上網訂製很簡單，我便請對方刻上月愛在社羣平臺使用的名字「Luna」。

我是第一次向月愛坦承這件事。

「……嘻嘻，如果人家沒跟龍鬥借筆，我們現在會不會就是陌生人了呢？」

「結果對方感覺很慌張，立刻將自動筆遞過來……讓人家覺得他真是好心。」

「……這是禮物。」

「原來如此，那就是龍鬥呀。」

也記得人生中最低潮的時候，以及對月愛的感謝。

月愛從盒子裏拿出來的，是一支筆身純白、鑲着金邊的自動鉛筆。

「就是說啊。」

「咦？謝謝！」

「不會吧！」

「這也是……我喜歡上妳的契機。」

當時喫下的草莓，我至今依然記得那股滋味。

我避開月愛那探究般的眼神，笑了笑糊弄過去。

「從秋天開始的學校生活，希望妳能好好加油。」

窗外的夜景變得更加絢麗，散發着清輝。

這次輪到我支持月愛了。

那個時期的我對月愛來說不過是個路人而已，很感謝她從記憶的大海里撈出當時的我。

如此說道的她嘴角一揚，露出淘氣的笑容。

「……沒了，就這樣。」

接着，她感到有趣似的發出輕笑。

「嗯嗯。」

「然後呢？」

接着，她看向我。

月愛注視着一點，彷彿在回顧每一個動作似的說道。

月愛忽然叫了一聲。她的視線投向窗外，眯起眼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不由得握緊手機，口中喃喃說道。

月愛拿起自動筆，凝眸注視着我

在那種情況下，假如阿伊命令我「去向喜歡的女孩子告白」，我會怎麼做？就算再怎麼憧憬「白河同學」，彼此之間連一句話都沒說過，我可能提不起告白的勇氣。

「咦！」

胸口深處滾燙髮麻，感覺連鼻子深處都要開始發酸。

我發自內心爲鬥志十足的她加油打氣。

因爲一直以爲月愛一定不記得當時的事情。

將白色自動筆抱在胸前，月愛微微一笑。

「總覺得人與人的緣分好神奇喔。」

或許跟以往一樣送裝飾品比較好。我如此心想，便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嗯。」

「龍鬥……」

「啊！」

儘管如此，月愛還是像這樣毫無怨言地替我加油打氣，很感謝這份體貼。

我很感動。

「……不過，我一直覺得妳很可愛。」

「……月愛，謝謝妳。」

「剛纔那件事哪裏有喜歡上人家的要素啊！」

我眨了幾下眼睛，並打開桌燈坐在椅子上，從已經出現不少使用痕跡的黑色揹包裏拿出課本。

「高二時忘記在文件上簽名的人家，做得好！」

回想當時的心情，我獨自揚起微笑。

一想起那時候的感情，就覺得很懷念。

「就像龍鬥小心珍藏着人家借過的自動筆一樣……人家也會好好珍惜這支筆的。」

「……高二剛開學時，妳忘記在家長座談會的文件上簽名，所以就跟坐在最前面的我借自動筆。」

「人家纔要向你道謝。」

「是什麼呀～？飾品嗎？項鍊？」

「即使變成二十一歲，人家還是最喜歡龍鬥了。」

「咦？」

我要一輩子好好珍惜這樣的女友。

我今天確實有些不對勁。

她低聲如此說道。

「雖然原子筆更適合當禮物……但唸書應該還是比較常用自動筆吧。」

「謝謝你，龍鬥。」

令我憧憬卻絕對無法觸及的「白河同學」。對當時的我而言，無法想像她會像現在這樣和我坐在一起喫飯。

「我也覺得自己很瘋狂。」

感觸良多地道謝後，月愛朝我露出滿面的笑容。

「好～！人家會用這支筆努力唸書的～！」

我自嘲地這麼一說，月愛就說了聲「不會」並搖搖頭。

♣

月愛像是在催促我說下去似的應聲搭腔，於是我泛起苦笑。

現在依然二十歲的月愛這麼說完，微微一笑。

她看起來美麗耀眼至極，令人想要與背後的夜景一起收進畫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