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2萬 字
雙重約會的隔天早上,我在牀上打開手機後嚇了一跳。
祐輔
我可能要交到女朋友了。
「咦!」
不,阿伊現在是高個子帥哥,他交到女友完全不奇怪。
只不過那麼邊緣的人,究竟是在哪裏認識了什麼樣的女孩子,又是怎麼變親密的?
仁志名蓮
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個人是誰!
長得正嗎!
快老實招來!
準備通話喔!
阿仁好像也很好奇,立刻打了一連串訊息,然後開始羣組通話。
『沒啦~就昨天有網聚啊。』
『網聚?KEN粉的嗎?』
『應該說是我的粉絲聚會吧。』
『啥?』
『我和常常在Twitter留言給我的粉絲們見面了。』
『啊~?』
『然後啊,有個女生說她非常喜歡我。』
跟偶像約會了♡
『是喔……』
然後忍不住叫出聲來。
「而且他們今天還要單獨見面吧?完蛋了,他大概會變得更得意忘形。」
「所以啦,我有跟他說:『我和阿加也要去。』」
通話結束後,我覺得有點感慨。
想到這個,不由得有點鬱鬱不樂。
一個女孩子出現在約定見面的家庭餐廳,親切友善地對我們這麼說道。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去看阿伊的帳號後,發現在她那篇貼文不久前,阿伊上傳了同一款馬克杯的照片。
「噢,不錯嘛。」
「啊,妳坐這裏吧~」
『她還有送我禮物呢。』
我查看他傳來的帳號──
『我們今天下午要單獨見面。』
她坐在阿伊旁邊的靠牆沙發座……也就是我的正面,我謹慎地稍微打量她幾眼。
茶桃太郎
如果阿伊喜歡那個女孩子,就沒有谷北同學出場的餘地了。
『對吧!但阿伊完全沒察覺到耶。我剛纔打電話跟他講這些,結果他竟然笑着說:「她就是有點太喜歡我啦~」根本是腦袋有洞。』
既然是網聚,應該還有其他人在纔對啊……
「嗚哇……」
咦www討厭啦~這不是沒辦法來網聚的心海小姐嗎www妳是不是長得很醜呀?www嫉妒辛苦嘍www
「你有別的事情嗎?」
他們這樣說不定很配,但我知道她在Twitter上是什麼樣子,對她產生不了多少好感。
一起上傳的照片中,拍到桌上兩個玻璃杯並排的景象。
心海
到最後,我也要跟阿仁一起去找他們,於是結束通話就準備整裝出門。
「太嘲諷了吧……!」
阿伊、阿仁和我在三十分鐘前會合,坐在店內的四人桌心焦難耐地等待她的到來,而這股緊張感在她出現的瞬間終於達到高峯。
我用手肘稍微使勁撞了他一下。
阿仁情緒有點低落,所以由我來提問。
看起來對穿搭很講究,穿著有點飄逸、充滿少女氣息的衣服。以風格來說,應該跟以前的黑瀨同學很接近。
阿伊已經開心得忘乎所以。
「好~♡」
茶桃太郎
手機這時發出振動,我一看,發現是阿仁打來的電話。
儘管我們都是不擅長跟女生相處的邊緣人,但阿伊更是不會處理人際關係。三年前的校慶,明明不是懲罰遊戲,他卻乘着高昂的興致,突然就向谷北同學告白了,在面對女性上是有令人不放心的地方。
話雖如此,我很擔心阿伊。
「這樣很好啊。」
『這女的很不妙喔。』
「真的啊?所以你們準備交往了嗎?」
所以送給阿伊的那個禮物,她自己也有買一個,然後發「一樣的♡」這種暗示親密關係的推文嗎?
「……噁~不會吧?」
「阿伊要交女朋友了啊……」
茶桃太郎
『我把帳號傳過去,你看看。』
嗨咖祐輔
我繼續看了一下,她回覆其他人的留言也是很有問題的內容。
「阿仁,那女的確實很不妙啊。」
「咦……」
「咦!你幹嘛自作主張啊!」
──他可是我的超級天菜耶,現在當然也喜歡啊。
「咦?」
『不知道耶~!如果她問我,應該會答應吧~!』
打開LINE的聊天室畫面後,開始寫訊息給「A•T」。
「阿仁?」
『是喔……』
「初次見面,我是茶桃太郎~」
畢竟是KEN粉,大概也是個阿宅,不過她笑容滿面,看起來倒是很平易近人。或許是因爲現在是在阿伊……她喜歡的人面前吧。
下一張上傳的照片拍的是馬克杯。
不就網聚而已,哪是約會啊。
「我的朋友呢,說不管怎樣都想見見茶桃太郎同學。他們是我高中時代的朋友,兩個都是KEN粉,我們在學校的時候都會聊KEN的事情。」
說完這些,阿仁便掛斷電話。
「…………」
動作真快……但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可能是覺得假如阿伊交到女朋友,自己就會被拋下而感到不甘心吧。
『哦?』
「咦?」
茶桃太郎同學也興致勃勃地搭腔。
我忍不住打電話給阿仁。
一樣的♡ 會被發現嗎?
◇
這實在讓我很傻眼。
「這樣啊,那祝你們幸福。」
「哦~那沒關係,他說十二點見面,在那之前就會結束了吧。」
「真的呀~好好喔~!茶桃在學校都沒有KEN粉朋友耶~」
這不是多巧妙的佈局,稱不上特別惡質,但總覺得不忍直視。
──她還有送我禮物呢。
老實說,她不是我的菜。若用宣傳標語來形容,就是「班上排名第十六可愛的女生」。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呢。
「三點要去編輯部打工……」
說起來,他是有提到這件事。
阿伊興高采烈地對她說道。他似乎雀躍得快飛上天了。
網聚收到的禮物~謝啦!
腦海裏忽然閃過谷北同學的身影。
『欸,阿伊剛纔說的女生,我找到疑似她的Twitter帳號了。』
隔壁的阿仁像是不小心說溜嘴似的咕噥一句。
這時,忽然心生一念。
『感覺她是真的很喜歡我耶,馬上就在Twitter發文講昨天的事情了。』
「……茶、茶桃、太郎同學?妳……幾歲啊?」
茶桃太郎同學看起來年紀滿小的,我便這樣詢問,而她朝我笑了笑。
「十七歲。」
「咦,所以妳是高中生?」
「對。」
「這、這樣啊……」
我和阿仁互看着彼此。
事情本來就很不妙,她竟然還是高中生……
我更加不希望阿伊跟她交往了。
然而,阿伊和她早就陷入熱戀當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阻止他們交往。
「茶桃同學真的很年輕呢,皮膚超好的。」
「哪有~♡嗨咖先生才超帥的好嗎~」
現在纔講這個有點晚,不過阿伊的「嗨咖祐輔」這個網路名稱真的愈聽愈覺得好笑。而且暱稱還是「嗨咖先生」,這種情況下根本是在諷刺吧。
「……嗚哇~」
旁邊忽然傳來聲音,我一看過去,發現阿仁正在大腿上看着自己的手機。
「阿加,快看這個。」
我看向他遞來的畫面,上面顯示着茶桃太郎同學在Twitter上的最新貼文。
茶桃太郎
今天也跟偶像約會♡ 一樣的飲料♡ LOVE♡
這篇貼文有附照片,拍的是桌上兩個自助飲料吧的玻璃杯。不曉得她什麼時候拍的,但她和阿伊確實都是喝可樂。而且還細心地標記了位置,是打算向全世界炫耀這件事嗎?
男友瞬間一臉要發飆的模樣。
就在這時──
那個男生的視線輪流掃過我們三個男生的臉,然後瞪着茶桃太郎同學。
男友用力揮起手臂,阿伊頓時嚇得往後跌倒。
男友滿腹懷疑地瞪視女友。
「咦?早就迷上啦!」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跟茶桃太郎同學認識。
「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
維持跌坐在地、兩手撐在後面的姿勢,阿伊死纏爛打似的低聲說道。
這條寬闊的人行道離車站前很近,林立着整齊劃一的行道樹,行人經過時都不解地投來好奇的目光。
大家一個接一個排在收銀臺前,分別爲自己點的自助飲料吧結帳,全程無人說話,經過了一段很詭異的時間。
聽到男友的命令,茶桃太郎同學深深地點頭。
站在男友身旁的茶桃太郎同學皺起眉頭,看着阿伊低頭拚命懇求的模樣。
「……等等!」
「你這傢伙幹嘛亂動別人女友啊?」
想到這裏,一種超越傻眼、近似憤怒的情緒逐漸湧上心頭。
「…………」
「走了。」
「茶桃同學……」
我和阿仁留在這裏也不能幹嘛,便一同起身。
「谷、谷北同學……!真假啊!」
「……夠了,我要回去了。阿加也走吧。」
「哦~那個啊!其實很簡單啦!一個小時就蓋好了!」
「……不準再跟他見面,知道了嗎?」
阿仁在我旁邊喃喃說着,彷彿驚呆了。
沒關係嗎?
「喂,回答我啊,茶桃!」
龍鬥
「哇哈哈~」
被男友一瞪,茶桃太郎同學再次垂下頭。
「沒做……」
「你們做了嗎?」
「茶桃同學!」
正因如此,感受到他那股純粹的怒火時,很令人毛骨悚然。
「對吧~可別迷上我喔。」
男友這麼一說,茶桃太郎同學就站起身,結果阿伊也不知怎地站起來。
那是從天堂被推落地獄的表情。
「那、那個,對不起。嗨咖先生是茶桃的偶像,能夠認識他非常開心……很想跟其他女粉絲炫耀……就這樣而已……」
阿伊可能要交到女朋友了喔。
茶桃太郎同學就這樣垂着頭,語氣消沉地答道。
「再說,這根本不是約會啊,你們在做什麼?還有妳在Twitter上寫那種東西,以爲我不會發現嗎?」
「嗨咖先生蓋的那棟建築超厲害的~♡就是像嚴島神社的那個。」
事已至此,就算他對自己的女粉絲出手而在圈內引起風波,落到被KEN永BAN的下場,或是因爲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爲而遭到逮捕,那也只能說他活該。
茶桃太郎同學低垂着頭,不吭一聲。
阿伊抬起頭,不肯罷休地對茶桃太郎同學說道。
他一臉受不了地對我說道。
她跨坐在阿伊身上,抓着他的前襟說道。
我這麼想着,跟阿仁一起站起身。
茶桃太郎同學和她男友都停下腳步,往這邊看過來。
「……跟那傢伙分手,和我交往吧。」
「阿伊。」
接着,一行人走到店外。
「咦~天才♡太喜歡你了~♡」
雖然我覺得茶桃太郎同學有很多問題,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阿伊自己也有責任。高中時代可以稱爲死黨的朋友,即使現在是快要交到第一個女朋友的重要時刻,也沒想到他會變成這麼丟人現眼的傢伙。
尖銳的女聲迴盪在人行道上,接着「啪!」地響起扇耳光的聲音。
阿仁似乎也是如此。
「那就走吧。」
阿伊一臉茫然。
有個年紀輕輕的男生站在我們座位的後面,往這邊瞪過來。
「他纔沒有那種能力!」
「女、女友……?」
男友感到煩躁,再次朝阿伊揮起手臂。
「那麼,是你嗎?」
「啥?」
阿伊就沒有否認了。不過,他也無法點頭,彷彿整個人呆住了,毫無反應地注視着那個男生。
我懂他的心情,畢竟他應該跟我一樣沒有豁出性命打架過,但還是覺得這樣非常遜。
我理所當然地以爲他是要找其他桌的客人,便移開視線不和他對看,他卻筆直地朝我們走來。
「……是你啊。」
「嗯……」
「我喜歡妳。茶桃同學,求妳了……」
「吵死了,小心我真的打下去啊!」
在這之後,阿伊和茶桃太郎同學那不堪入目的親熱舉動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這時,男友再度大發雷霆,朝我們走了過來。
「這是什麼話……喜歡不就行了嗎!妳是我的粉絲吧!那和我交往啊……!」
「真的,昨天網聚是第一次見面!」
男友的聲音還帶着怒氣,茶桃太郎同學聽到後瞥了阿伊一眼,沒有說什麼就邁出步伐,準備跟上男友。
這時,耳邊傳來與家庭餐廳格格不入的怒吼聲,店內客人一齊看往那個方向。
我已經預料到一半,聽到這句話便明白一切。
「你是笨蛋嗎!」
下一個遭到瞪視的阿仁也全力搖頭。
「真~的很簡單啊!以我的程度來說啦~」
他不管怎麼看年紀都比我們小,應該跟茶桃太郎同學一樣高二左右。儘管講起話來充滿氣勢,但不像是流氓,穿着打扮也比較接近邊緣人的感覺,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青少年。
「你欠揍是不是!」
在這種情況下,阿伊只注視着茶桃太郎同學一人,帶着悲愴的表情開口:
「……真的?」
這時,阿伊向茶桃太郎同學喊道:
阿伊已經沒救了。
「……對不起。茶桃是將你當作偶像來喜歡,並沒有那種意思……」
他盯着正前方的我問道,我不由得使勁搖了搖頭。
阿伊則滿臉憂傷地看着她。
不知爲何,變成我和阿仁代替沉默的阿伊卯足全力擁護他。
一道人影從我們背後衝出來,出現在阿伊前面。
「……所以,嗨咖祐輔是哪個傢伙?」
阿伊毫不退怯地繼續訴說:
店內人們那種好奇看戲的眼神令我如坐鍼氈。
也對,我並沒有告訴阿仁,他理所當然會驚訝。
「絕對沒做!這個人可是萬年處男!」
「喂,妳是在幹嘛?」
「是你嗎?」
「不要做這種丟臉的事啦!我可是從店裏目睹了全程經過耶!」
阿仁抓住阿伊的手臂示意他放棄,但兩人體格有差,阿仁輕而易舉地被甩開。
「咦~你騙人~」
A•T
是茶桃太郎吧?
她好像有男友,難道是打算換對象嗎?
龍鬥
啊,原來妳知道啊……
總之,他們約在家庭餐廳見面,我把地點傳給妳。
我回想先前在LINE聊天室的對話內容。
雖然沒察覺到,她應該是坐在家庭餐廳的某個座位上,關注了我們這邊的整個過程吧。
「爲什麼是那女的啊!我比她可愛十倍,比她喜歡你一百倍耶!」
阿伊被壓倒在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谷北同學朝他連珠炮似的說道。
「你不要繼續在那種傢伙面前出醜,別糟蹋我這三年來的單相思啦!明明這麼帥!」
「咦?谷北……咦,怎麼回事?爲什麼……」
這時,阿伊總算開口說話,而谷北同學則一臉居高臨下地回道:
「……你記不記得『心海』?」
「……咦,是那個每次都會在Twitter留言給我的粉絲……?」
谷北同學用力點頭。
「心海就是我。其實之前還有另一個帳號,但不小心搞砸,被你封鎖後創了新帳號。」
「……咦……」
「我明明住在東京,有那麼多場網聚卻一場都沒參加,你是不是以爲我是個見不得人的超級醜女?」
「咦……咦……!」
目送那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路過的人羣中,阿仁無奈地嘀咕道。
然而,她忽然用深情的眼神凝視着阿伊。
「……唉,這樣就連阿伊也交到女友了啊。」
看他們一副要在大街上做起來的模樣,我和阿仁趕緊將谷北同學從阿伊身上拉走。
「要怎麼說都行,無論是伊地知祐輔還是嗨咖祐輔,我全都喜歡。如果你想交往,我就會跟你交往;如果你想做,就會跟你做。我就是太喜歡你的外表了。」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看到進展不錯的內容,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關家同學搭乘的新幹線是晚上六點前發車。他今晚好像要住在終點站函館的商務旅館。
不過,兩個當事人似乎無暇顧及這些。
阿伊也臉頰泛紅,向她投以不敢置信、恍如身在夢境一般的眼神。
見到他們大白天公然在街上接吻,我還來不及跟阿仁對視就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咦?可是校慶時妳狠狠甩掉了我……」
「冷靜!冷靜!」
「你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說,接下來就好好享受兩人時光吧。」
可能是纔剛經歷過茶桃太郎同學的事情,阿伊變得很謹慎。
「咦!」
阿仁有點自暴自棄地拋出這句話。
傍晚的車站內擠滿春假人潮,我們四人走在其中,來到新幹線的月臺。
「…………」
谷北同學離開阿伊的嘴脣後注視着他,陶醉的神情中帶着幾分酸楚。
正好坐在阿伊胯下一帶的谷北同學,動作慌張地將身體抬起來。
回過神時,茶桃太郎同學和她男友已經不見了。
路上的行人經過時都會稍微繞開,邊走邊回頭看他們。
「咦……妳是喜、喜歡我嗎……?」
山名同學不怎麼說話,表情彷彿正在靈堂守夜一樣。
「……月愛。」
阿伊也站起身,我們四人移動到人行道的行道樹旁邊,站在不會妨礙行人通過的地方。總算不用再面對別人看戲的目光,我暫且鬆了口氣。

朱璃
關家同學抱住山名同學,他的臉上終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們要幸福喔。」
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很少交談。也許是隨着離別的時刻接近,兩人都不曉得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纔好。
阿伊和谷北同學沉默地看着對方,探究彼此的表情。
宛如機關槍般喋喋不休地數落完畢後,谷北同學難過地咬緊嘴脣。
然後──
「…………」
聽說事情決定得太突然,導致關家同學沒能在航空業旺季訂到時間合適的航班,最後變成搭新幹線過去。
「……等、等一下,谷北同學!到此爲止!」
兩人牽着手,飛快地互看對方一眼,然後魂不守舍地移開視線。
渾然忘我似的喃喃說完,谷北同學在阿伊的脣上落下一吻。
「這、這是當作『偶像』嗎……?」
谷北同學皺眉一口氣說完後,阿伊立刻露出驚慌的表情。
隔天傍晚,我去爲關家同學送行。由於是星期六,其實這個時間本來要在補習班打工,幸好最後一節課的學生因爲個人因素而調課了。
「因爲伊地知同學那時候很胖嘛!我可是阿宅耶,當然非常挑剔外貌啊!既然要告白,一開始就先減個肥啦!」
月愛關心地看着變成這副樣子的摯友。聽說是山名同學要求月愛過來的,因爲她覺得送走關家同學後,自己應該沒辦法保持平靜。而我也就這樣決定一起來了。
我這麼想着,執起阿伊的左手和谷北同學的右手,讓他們握在一起。
「……嗚……」
「嘖~真是無聊。」
然後,我如此低聲說道。
「……差不多該去月臺了。」
他們大概還沉浸在初吻的餘韻中吧。
「真、真是的,你是在興奮什麼啦!」
「……谷北同學還是老樣子。」
加島同學,今天很謝謝你!
「還問,你是笨蛋嗎!不要讓我重複說好幾遍啦!要是不喜歡,我哪會來這種地方啊!而且還捲進這種鬧劇裏……丟臉死了!你要怎麼賠我啊!」
「色狼!變態!」
「……這樣的話,我就不用抱着這種心情度過好幾年了……」
在大宮站見面時,山名同學已經在關家同學身旁。他們今天應該也一直待在一起吧。
「妮可……」
阿伊的嘴巴一張一合,看起來沒有搞懂現在是怎麼回事。
關家同學只帶着一個藍色行李箱和腰包,看起來像是要去四天三夜左右的旅行。
現在超~幸福的!
◇
「好,所以說,你們兩個算是開始交往了吧?」
阿仁說完,從背後推了阿伊和谷北同學一把,他們兩個就這樣手牽着手,在人行道邁步前進。
阿伊不知所措地問道,努力想整理情況,而谷北同學聽了,再次擺出不悅的臉色。
「…………」
阿伊連忙道歉,谷北同學則紅着臉毫不留情地痛罵。
谷北同學用鬧脾氣的口吻答道,很不像在對喜歡的男人說話。
◇
「我喜歡你……」
雖然嘴上講這種話,阿仁的表情卻透露他現在也感到心情很舒暢。
我最後又看了一次那兩人牽着手愈走愈遠的背影。
這是當然的吧。
「對啊。」
站在阿仁身邊不遠處的我,好像也成了這齣好戲的一員,坦白說有點坐立難安。
當天晚上,谷北同學傳LINE給我。
「笑琉……」
「……好,那就確定是這樣了。」
顯示於月臺上方的發車時間一分一秒逼近。
「嗯……」
阿伊瞬間滿臉通紅。
我把「爸爸」全都封鎖了,放心吧!
從他們的樣子來看,答案只能是「YES」了。
山名同學捂着嘴巴哭了起來。
「…………」
「咦?那個,難道說……所以,現在這個當下……妳也喜歡着我……?」
「啊,對不……」
乘客們在候車區沿着月臺地上的線排隊。關家同學與山名同學一起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嗨,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
「誰會每天留言給討厭的傢伙啊!」
我喚了月愛一聲,從他們身邊退開一點距離。
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相互依偎着,臉龐湊得很近,小聲地對彼此說着什麼。
「嗚……」
山名同學不時哽咽,奪眶而出的淚水從臉頰滑落。
月臺上響起列車進站的廣播,只見流線形的車頭一邊減速一邊駛進車站。
那是關家同學要搭的新幹線。
「關家同學……」
我們也走近車門,向準備上車的關家同學道別。
「要保重喔。」
「嗯,暑假再相聚吧。」
關家同學用力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感傷的氣氛。
「……不行……」
這時,山名同學抽抽噎噎地哭着蹲了下來。
「什麼暑假……春天都還沒到耶……嗚……」
「笑琉。」
關家同學握住山名同學的手臂,扶她站起來。
月臺上的排隊人潮已經全都湧進車內了。關家同學先將自己的行李箱放上車,然後用雙手擁抱山名同學。
「……山名。」
關家同學蜷着背,視線落在她佈滿淚痕的臉龐上,呢喃似的說道:
「跟我走吧……不想跟妳分開。」
「我們都長大成人了……」
「呃,唔……最多就是叫計程車吧……」
山名同學用手托腮,斜眼望着摯友的睡臉。
「……不能……跟你走……嗚!」
她手邊擺着裝有梅酒的玻璃杯,冰塊融化後將梅酒稀釋得近乎無色。
山名同學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儘管雙眼哭得紅腫,除此之外已恢復平常的狀態。
可能是爲了替摯友打氣,月愛也表現得很開朗。如同這番宣言,她手上正握着金賓威士忌的帶柄玻璃杯。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早就決定好要在這裏工作,也有必須守護的生活。」
山名同學託着腮的手傾斜,將臉靠着手臂趴在桌上。
山名同學用雙手捂着眼睛,以哭腔低聲說道。
「嗯嗯,喝吧喝吧~!人家今天也會奉陪到底喲!」
她一定只是太會忍耐而已。
然後,她緊緊皺起眉頭。
月愛衝到她身邊蹲下來,雙手環抱她的肩膀。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方法了……畢竟我是個笨蛋啊。」

「……我……嗚……」
──我以前也跟妳一樣。剛跟月愛交往的時候……我就對她產生過那種不安。
「妮可!」
內心思考着,不知道獨自待在新幹線上的關家同學此時在想些什麼。
「……!」
「這種日子就是要來喝一杯,不然撐不下去啊。」
「學長……」
這時,發車鈴以無情的音量響徹四周。
「……這樣啊。」
月愛笑着幫腔。
「……今後,只要他比平常晚一點聯絡,我一定就會起疑心,然後對他發脾氣。不想再讓學長看到自己這麼醜陋的一面了。」
我思考了一下,便想起和她在魔幻海洋的對話。
「……咦……」
她張開嘴脣想說什麼,卻只是空虛地顫抖着。
彷彿正在等待這一刻似的,車門迅速關閉,冰冷的鋼板將兩人分隔開來。
「我發現自己並不是無法信任至今爲止的學長……而是對今後的他感到不放心。」
後來,我們走進大宮站附近鬧區裏的一間居酒屋。
「我對學長沒有信任到可以立刻做出這種決定。他在我身上付出的時間和溝通都不足以讓我相信他。」
店內充滿歡快熱鬧的氣氛,讓我稍微聯想到山名同學打工的居酒屋「酒神」。也許是因爲置身於這種環境,纔會覺得她和平時一樣吧。
「……現在該怎麼辦啊?」
平時那副裝模作樣、故作從容的神態消失無蹤,他難受地皺眉,看起來像是在哀求。
「不行,我沒辦法相信他。我們已經不在同一片土地上了。」
◇
「學長太過分了,最後竟然講那種話……!」
「應該不至於……」
「真的很蠢……要是這樣,跟他走不就好了。既然他這麼重要,現在又如此後悔……」
山名同學抽抽噎噎地哭着,像是要發泄似的傾吐內心的話語。
他的手放開山名同學,往新幹線的車門走進去。
「畢竟他將來可是醫生耶,全日本的女人當然都會盯上他啊,更不用說正牌女友遠在東京了。就算學長沒有出軌的打算,女人也會用盡一切方法將他勾引到牀上。」
「龍鬥明天終於要滿二十了呢。」
「……是呀,人家明白。」
「……她是在勉強自己陪我喝。平常不喝酒的人……爲了我喝成這樣。」
「但我和你終究還是不一樣。露娜不可能出軌……不過學長就難說了。」
山名同學的雙眸湧出滂沱淚水。
「……嗯……嗯。」
宛如溺水的人遭海浪衝走時探頭求救,山名同學用喘息般的聲音說道。
從這裏到月愛家應該要將近一萬圓,但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
我動也不動地佇立於月臺,靜靜地守望她們。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泛起淡淡笑容的模樣,這成了唯一的慰藉。
現在才晚上七點多,未免喝太久。
山名同學眼眸盈滿水光,盯着桌子低聲說道。
「什麼纔是正確解答?工作、家人、朋友……全都拋棄,跟學長一起走纔是對的嗎?」
「只要學長將我擁入懷裏,不安就會消失;但如果離開一步,我又會感到不安……真是愚蠢呢。」
山名同學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傻瓜。
「要我拋棄一切,只相信學長一人,跟他去遙遠又陌生的土地……?現在已經不是能夠談那種戀愛的年紀了啊……」
她忽然輕聲如此說道。
「學長……唔!」
「哦……嗯。」
淚水止不住地向外溢出,在月臺的地板形成點點淚斑。
坐在月愛對面的她,看起來並沒有喝得很醉。而且我記得她在兜風的時候喝得更多,現在應該是因爲傷心而吐露真心話吧。
緊接着,她像是要哭似的露出無助的表情。
第一次看到關家同學露出那種表情。
這句話讓我備感意外,揣測不出山名同學的真實想法,凝眸注視着她。
我剛要幫忙講幾句,山名同學便強勢地打斷。
「咦!」
「……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仔細一想,他們在高二校慶重逢之後,兩人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真的很少。
月愛深深地點着頭,像是要籠罩着她似的牢牢抱緊摯友。
山名同學帶着平靜的決心說出這番話後,揚起自嘲的微笑。
月愛也熱淚盈眶地抱住山名同學。
「……啊……」
「嗯……」
她再次托腮看我。
山名同學就這樣看着月愛繼續說下去。
「真的喔?那喝到晚上十二點就可以一起幹杯啦。」
「要不要跟學長分手呢?」
關家同學低聲嘟囔道,表情無助得像是一個迷路的少年。
──我其實很不安。學長他和我不一樣,以前跟其他女孩子交往過。我就想說,高中同學裏可能也有他的前女友吧。
「媽媽……我不能丟下媽媽……她可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兩個小時後,我身旁的月愛趴在桌面,將臉頰靠在交疊的雙臂上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對呀~而且人家明天也要上班。」
「既然如此,還是趁現在……還能給彼此留下美好的回憶,結束這段戀情比較好。」
山名同學在月臺上抱膝痛哭。
「……之前,你不是說過自己以前也一樣嗎?」
雖然她這麼說──
關家同學過了長達四年的禁慾重考生活,結果錄取的喜悅也不過短瞬之間,他馬上就啓程前往北方大地了。
「饒了我吧。」
從車窗可以看見關家同學,他的臉龐愈來愈遠,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月愛眉頭深鎖,默默地輕撫摯友的背。
「…………」
表情僵硬地這麼說完,山名同學抬起身子,輕輕嘆了口氣。
山名同學瞪大雙眼,彷彿感受到天啓。
……我懂,非常懂。
但是──
「跟學長交往之後……聚少離多的這三年來,成爲我精神支柱的並不是學長。」
說出這些後,山名同學露出疲憊的微笑。
「……其實我……最不想分開的人……是蓮。」
「…………」
沒料到會在這時候聽到朋友的名字,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或許……我跟蓮交往會更幸福吧。」
山名同學說完揚起一抹微笑,那張表情溫柔不已。
「我和學長之間……每次都是我主動說『好想你』。所以總是很不安,覺得自己在學長心中說不定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
不是的。山名同學,妳誤會了。
──真羨慕女人啊,隨時都說得出「好想你」這種話。
──好想山名。
關家同學就是這種人啊。
妳也很清楚吧?
不就是喜歡他這一點嗎?
然而,我說不出口。
現在說這種話,山名同學也許就不會選擇阿仁,而是繼續思念着人在遠方的關家同學。
我會左右她的決定。
……假如換作是關家同學。
這個決定想必沒有推翻的可能性。
如果有兩個山名同學就好了。
山名同學環視雜亂的店內後,含淚輕聲說道:
「……嗚……」
「我可以放棄繼續喜歡學長了嗎?」
「關家同學是……打從心底……喜歡着妳的。」
──笑琉心中有其他男人也無所謂,只要我能待在她身旁就好。
謝謝妳喜歡關家同學這麼久。
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流着淚。
山名同學用長指甲梳着褐色長髮,嘴脣顫抖着。
「畢竟……」
什麼的……
山名同學有點傻眼地看着我。
「一直以來很謝謝妳。」
連同此刻不在場的關家同學那份一起。
「明明這麼喜歡……還是會有談不下去的戀愛啊……」
或許,就會產生這種心情也說不定。
「……!」
不是關家同學,而是要與阿仁一起走下去。
一滴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但沒有再湧出新的淚水。
「這麼長的日子下來,妳真的很努力。」
要是看到她在我面前傷心難過。
她對關家同學來說是多麼重要的精神支柱。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太肉麻啦,我又不是那種個性。
「……嗚……」
希望山名同學能尊重關家同學的決定。
我的這隻手,現在是關家同學的手。
所以,請讓我說出這句話。
是關家同學自己選擇「不告訴」山名同學的。
「太難熬了……不行……我已經到極限了。」
她眨了眨眼。淚珠像是被化妝所拉長的長睫毛彈開,滾落到桌上。
接着,她像是突然回神似的泛起苦笑,放下托腮的手望向遠方。
「…………」
悄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山名同學的雙眸就溢出淚水。
事到如今,我還在懷抱這種不切實際的希望……
明明什麼都做不到,連抱着哭泣的她給予安慰都沒辦法。
他會希望山名同學怎麼做呢?
「到底爲什麼連你也要哭啊……嗚……」
要是沒有山名同學,關家同學那麼漫長的重考生活一定會更加痛苦、黑暗且難受吧。
我想起關家同學那低沉穩重的嗓音。
那勉強擠出來的難受聲音,融入遠處醉客的笑聲之中,讓我感到更加悲傷。
有些自暴自棄地說完,山名同學凝視着遠方。
她做出選擇。
我想給予她關懷。
「……好奇怪,爲什麼我會將這些事情告訴你,而不是露娜呢?」
「……已經可以了,辛苦妳了。」
如果我將來有了孩子。
──這三年半來……我是爲了實現那樣的未來,纔有辦法一直努力下去啊。
作爲關家同學的朋友……也作爲妳的朋友。
「…………」
「問你喔,我……盡力了吧?」
「畢竟,我們……不是朋友嗎?」
就因爲我這個局外人不負責任的幾句話。
這件事會一輩子埋藏在內心深處。
想着這些事情,我又忍不住哭了。
「……這樣啊。」
而且是女生的話。
我感到難爲情的同時,用手背抹掉眼淚。
店內早已過了尖峯時段,我們兩側的餐桌放着飲酒作樂後一片狼藉的杯盤,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收拾。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咬緊牙關,強忍着淚水。
爲什麼現在待在山名同學眼前的,不是月愛,不是阿仁……甚至也不是關家同學,而是我呢?
我該怎麼做纔好?
「……不過,你也行啦。要是沒人聽我講這些,大概會崩潰吧。」
我對此非常清楚。
山名同學看到我從桌子對面伸手撫摸她的頭,表情有些驚訝。
嗯。
不知爲何,忽然情不自禁地萌生這樣的想法。
因此,我……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說道:
我抽着鼻子答道,而山名同學就稍微笑了。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她的心一定也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痛。
想到這裏,眼淚就不再湧出。
謝謝妳爲他帶來無數的幸福。
「……怎麼是你在哭啊?又沒喝醉。」
換作是他,會對她說些什麼呢?
山名同學應該非常痛苦吧。
我也這麼覺得。
「…………」
──內心煎熬時,我經常會幻想。和山名結婚並生下孩子,我做着醫生的工作……回到家後,她正一邊照顧小鬼,一邊爲我做晚餐,並對我說:「歡迎回來。」……只要看到這幕景象,疲勞就會煙消雲散……
真的。
似乎是受到我的情緒感染,山名同學也哽咽起來,臉都皺成一團。
而且只有我知道。
這一刻,朋友多年來的愛慕可能終於要得到回報。
「說得也是。」
她這麼說完,忽然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你這個人果然個性好得不得了啊。」
山名同學那張微笑的臉上,稍微糊掉的眼妝讓眼部變得髒髒的。
我與她對看一眼後笑出來,而她則朝我伸出自己的玻璃杯。
「乾杯~!」
我們一個拿沒有冰塊的梅酒,一個則拿早已沒有哈密瓜汽水的玻璃杯,就這樣乾杯。
沒能實現的夢想將何去何從?
在關家同學的夢想中,與山名同學共築的幸福家庭……與本來有可能出生的小生命……
一定會在另一個世界線的某處延續下去吧。
希望是這樣。
畢竟對關家同學而言,那些事情彷彿實際存在一般總是縈繞於腦海中,成爲他精神上的支柱,是一種「現實」。
我已經如此轉念了。
所以……
◇
仁志名蓮
我跟笑琉交往了。
不久後,我收到這個訊息。
現在能夠發自內心地笑着輕聲說──
「阿仁,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