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6萬 字
「我就說你應該來自習室啦~~」
聽完我在週日發生的事情始末,關家同學傻眼地回答。
在那之後……
我在與月愛兩人獨處時,對她說明自己當時是臨時想在圖書館唸書,又剛好在那裏遇到黑瀨同學,以及之後準備跟月愛報告這件事的打算。雖然她仔細聽完了解釋,但我不確定她是否完全信服。而在補習班躲避黑瀨同學的事則是因爲太難堪,沒有說出口。無法否認這讓我的行動看起來很不自然。
「你明明躲了那麼久,爲什麼還跟她一起在圖書館唸書啦?我看你八成對黑瀨同學還有意思吧。乾脆來個姐妹通喫吧?」
面對大開玩笑的關家同學,無心打鬧的我垂頭喪氣地喝着寶特瓶裏的水蜜桃茶。剛纔去自習室的時候,關家同學邀了無精打採的我去休息室,於是我們坐在桌子旁喝飲料。
既然事情已經被黑瀨同學發現,我們就沒必要去外頭了。關家同學的學弟今天似乎不會出現,所以他也放心地待在這裏。關家同學好像還記得之前的約定,在自動販賣機前請了我飲料。
「……我又不是關家同學……」
聽到我隔了一段時間才說出口的軟弱無力的挖苦,關家同學遺憾地皺起眉頭。
「你懂我什麼?我第一次交往可是很純潔的,過了一週才牽手,過了兩週才接吻……」
「可是在那之後就跳進後宮劇情了吧?」
我聽過一些關家同學高中時的故事。雖然沒有掌握到全貌,既然他因此重考,想必是享受了一段相當精采的風流生活。
「唔唔唔……」
看來我的吐槽奏效了,關家同學說不出話來。
像他那樣真好。
而我則是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卻得揹負對女朋友的罪惡感。
「……真虧你沒有被那些前女友拿刀捅呢。」
「畢竟我處理得很好嘛。」
「咦……?」
我這種人就是滿笨的,就算有女人緣,可能也沒辦法像他那樣周旋於女生之間。就在我感到佩服時,關家同學說了句「認真來說」,向我解釋。
看到他眼中的灰暗情緒,我問道:
「你後悔嗎?」
「我不是說已經不再聽佛經了嗎?」
原來很有名啊。畢竟我身處與貴族女校無緣的世界,對這方面毫無概念。
「咦?」
「如果現在能從高一重新來過一次……我絕對不會甩掉她。」
「雖然多虧了與她分手,我才能和各種可愛的女孩子交往……然而我後來才發現,還是第一個女朋友最好。只不過當我察覺這點時,做什麼都沒用了。」
「佛經耶。」
「不過就算你這麼說……」
「……不過──」
「那很適合在考試前用來提升注意力啊。」
萬一,我是說萬一喔,日後再遇到在體育館倉庫時的那種誘惑……我還能拒絕她的誘惑嗎?之前都差點陷進去了。
「哦……」
原、原來如此……
突然被他這麼一說,我就對他露出驚慌的表情。
「……那乾脆出家當和尚吧?」
應該只能關心月愛。
當我順着關家同學的視線望去,就看到黑瀨同學與幾位穿水手服的朋友走進休息室。
「總之,怕之後被甩而先找個候補女友是沒問題啦,但是找上人家的妹妹,我覺得就很糟糕了。」
「…………」
──聽起來很蠢吧。我竟然到現在還忘不了國中二年級時只交往兩週的男人。
你別和她分手,繼續交往不就好了──對於如此想着的我,關家同學說了下去。
「不對,那個人好像有很誇張的中二病,像是會聽佛經之類。」
「……總、總而言之呢,那個女生就是覺得前男友的那種地方很帥。」
「好久沒想起那段黑歷史了呢。」
「沒有啦,就說我沒那個意思……」
「露娜~~!妳好快喔~~!」
我從這句話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怨氣,突然冒出了疑問。
之前的習慣讓我反射性地壓低身體。
「她們也沒愛我愛到想拿刀捅我的程度,大概吧。我都是和能輕鬆交往的女生來往。」
「哎呀,所以啦,我就是太瞭解自己,纔會和初任女友分手嘛。」
「哦……那種情侶乾脆爆炸算了。」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她。」
看着彷彿硬逼自己開玩笑的他,讓我覺得他真的是個好人。
受到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多次引誘,還能以鋼鐵般的意志守住貞操。那種艱難的任務……
能讓關家同學如此掛念的女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有點想見見她。
如果這是過來人的經驗,我只能爲他感到遺憾。但月愛不可能發生那種狀況……應該吧(況且月愛也不一定會升學)。不過落榜的確很難堪,雖然頂多會讓月愛有些失望,我還是希望能儘量避免。
關家同學慌張地對翻白眼的我說道:
「這樣啊。對方想必是個非常優秀的好男人吧。」
「況且女人的愛情會一而再、再而三更新喔。她們重視的是現任男友或喜歡的對象。會一直放不下,想念分手對象的女生,只存在於男人的妄想啦~~」
他一邊說着一邊低下頭。
「是女孩子。她忘不了好幾年前交往的男朋友,一直沒辦法談另一場戀愛。」
我想幫助他恢復平時的模樣,於是取笑了他一句。關家同學似乎也收到了我的心意。
「人生中第一個喜歡的女孩子果然是最特別的。因爲那不是順着當下的氣氛或利用經驗法則算計而來的戀情,而是憑本能愛上的對象。」
月愛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纔會在深入交往之前先提分手?」
「啊,說人人就到。」
聽到我這麼說,關家同學毫無興趣地雙手抱胸。
如果有,應該會對別人的戀情更寬容吧……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關家同學果不其然地點了頭。
關家同學吐槽後,微微露出自嘲般的苦笑。
聽到這些話,我想起玩生存遊戲時,山名同學所提的往事。
「不可能不後悔吧。雖然只交往了一下子,她畢竟還是我曾想珍惜一生的女孩子啊。」
聽到關家同學發出的聲音,我不禁回頭一看。剛好看到被女孩子包圍的黑瀨同學正盯着我們這邊看。
「你還真清楚其他學校的制服呢。」
我不知道是否能稱呼山名同學爲「朋友」,所以用了這個說法。
「是喔。」
「T女很有名吧。不但是貴族女校,升學成績偏高,可愛的女孩子又很多。」
「……和她接吻的時候,我由衷想着:我要好好珍惜這個女孩。因爲我和她待在同個社團一整年,雙方都很清楚彼此的優缺點,和她相處時,我感到很舒適愉快,甚至認爲她或許就是能和我共度一生的對象。」
「……那、那麼,你現在還會爲了提升準備考試時的注意力聽佛經嗎?」
邊笑邊吐槽的關家同學在最後輕聲說出的低語,則一直在我腦中徘徊不去。
或許是注意到我安慰的口氣,關家同學收拾起心情,露出微笑。
想到這裏,我就開始過儘可能不放心思在黑瀨同學身上的生活。
「咦……?」
「……啊。」
這句話讓我心中一驚。
聽到關家同學這麼說,我將視線移回他身上。
「……關家同學辦得到嗎?」
那副認真的表情與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關家同學簡直判若兩人。
「……那個女生經常和T女的女孩子在一起呢。」
「等考完試,我就要大顯神威啦。」
關家同學低聲如此說着,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消沉表情。
關家同學突然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着。
「可是當我上了高中開始受到嗨咖美少女們歡迎時,我就覺得大事不妙。如果繼續維持這段感情,我絕對會輸給誘惑,腳踏兩三條船,用最糟糕的方式傷害她的心。」
早出生兩年的關家同學如今的模樣,有可能就是兩年後的我。
「這纔是令和的大情聖嘛。」
「但是我不想以外遇之類的方式傷害她……她可是很純真的女孩。」
「你也要小心,萬一重考就會被現在的女朋友甩掉喔。若男朋友重考,女朋友踏進光鮮亮麗的大學生活,她會在新生歡迎會上被社團的學長睡走,然後這場戀情一下子就沒了。」
「呃~~……」
「現在還聽那種東西的人是打算出家當和尚吧。」
在某個週日,我們高中舉辦了一場運動會。
因爲那對我而言,指的就是黑瀨同學。
「啊,我不行。一下子就會失守了。」
「那套水手服不就是那邊的制服嗎?」
「……山田,你千萬別讓自己後悔喔。」
「呃,是這樣沒錯啦……」
「困擾?爲什麼?只要你把持住自己不就行了?」
「……哦,氣氛似乎不錯嘛。照那樣看來,她對山田你還是有意思喔。」
這個傢伙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講出大道理啊!
黑瀨同學可是能冠上「超級」兩個字的美少女。雖然月愛也是如此,但她與月愛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更麻煩的是,如果只看外表,像黑瀨同學這樣的女孩纔是我的菜。
「嗯。雖然偶爾會和一些女生聯絡,不過女朋友就……話說現在不是交女友的時候吧。況且也不會有女生喜歡重考生。」
「……關家同學,你現在沒有女朋友嗎?」
季節來到十月中旬,天氣變得很舒爽。運動之秋到來了。
◇
「……畢竟是那種年紀嘛,大家都經歷過。」
我不想讓自己後悔。
「是、是這樣嗎……?」
「包在我身上……喂,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由於我感覺和她對上了視線,於是微微點了頭。黑瀨同學就露出微笑,朝我輕輕揮手。
「啊,但是有一個我認識的人……」
「既然如此……」
「不會吧?那、那樣我會很困擾耶……!」
雖然我的初戀情人是黑瀨同學,但此刻交往的對象,我想珍惜一生的人是月愛。
從設置於賽道外的班級區傳出女生的歡呼聲。
成爲班際接力賽選手的月愛身輕如燕地在跑道上奔馳。
月愛的腳程快,運動神經優秀。隨意紮在腦後的頭髮隨風飛揚,運動服底下的長腿輕快地躍動,助她衝向下一位跑者的等待區。
「哇喔!加油,露娜~~!」
當月愛通過我們班的座位區前方時,又掀起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呀啊,超越一個人了!」
就在這個時間點,她超越跑在前方的隔壁班跑者。
「露娜好強喔~~!」
「超快的!」
多虧月愛,原本是第三名的本班最後以第二名的成績抵達終點。
「辛苦啦,露娜~~!」
女生們慰勞回到班上的月愛。
坐在位子上的我則是遠遠地望着那個畫面。
「你的女朋友好猛啊。」
聽到坐在旁邊的阿伊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嗯……」
月愛很厲害,不愧是嗨咖。而那樣的女孩子竟然是我的女朋友……想到這裏,就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並非運動完全不行的人,應該算中間,最差也是中偏下的程度。但是升上二年級後,真正運動厲害的人能做出職業級的表現。而運動社團的人就算沒有到那種程度,一般人也終究不可能勝過這些每天都揮汗練習的傢伙。
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對同爲回家社的月愛所具有的體能感到驚訝。
「啊,是谷北同學。」
面對露出哭哭臉捻起一隻章魚給我看的月愛,我大方地露出微笑,想展現男子氣概。
「來嘛,快點喫吧!」

和大家穿着同款啦啦隊服,頭上繫着同樣蝴蝶結的黑瀨同學正在跳舞。那張端正的臉蛋帶着拘謹的笑容。
她打算下次有機會再幫我做便當耶。
「嗯、嗯?什麼事?」
月愛嘟着嘴嘀咕,接着握起雙拳。
就在我們兩人喫到一半,正在享受第二層便當的飯糰時。
區區一個邊緣人,竟然因爲白河月愛親手做的便當就高興得囂張起來……如果被人這麼想就太丟臉了。
不知不覺間,賽道上已經開始下一個活動了。穿着啦啦隊服裝的谷北同學和其他女孩子一起隨着流行歌曲跳起舞來。看來現在是啦啦隊比賽。
好開心……!這就是所謂開心得快要飛上天的心情吧。
「哇,太好了!沒有擠歪呢!」
充滿感激的我向她道謝,她就開心地露出微笑。
「喔喔!看起來很好喫耶!」
「……伊地知同學討厭女生嗎?」
看到阿伊那種反應的月愛嘀咕着,讓我喫了一驚。
「嗯?」
「……真的耶。」
因爲關家同學說了那種話。既然這話是從女性經驗豐富的他口中講出來,感覺有可能真是如此。
就在這時,月愛的聲音讓我回過神。當我轉過頭,就看到月愛站在旁邊。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啦啦隊比賽已經結束了。跑道上一個人也沒有,上午的節目似乎都結束了。
運動會的午餐是所有人各自處理。有的學生跑回教室,也可以在加油區的藍色塑膠墊上和家人喫飯。
「欸欸,來喫中餐吧……?」
「你都已經有白河同學了,還想打穀北同學的主意啊?」
正當我打算抗議時,看着啦啦隊方向的阿伊發出「啊」的一聲。
「這樣看下來,我們班女生的水準真高耶~~黑瀨同學果然也很可愛。」
原因無他,正是因爲她是月愛的妹妹。
「不過幸好不用準備爸爸的份……人家有一半做失敗,如果他真的要來,就會出現大危機呢。」
「你的臉上沾到海苔了~~!」
穿着運動服的月愛仍然是一位出衆的美少女。不管是綁在明亮秀髮上的藍色班級頭巾,還是將繡有名牌的運動服撐起來的豐滿山丘,穿着運動服的月愛給人的不協調的印象,直接體現出她的亮麗外表與內心的純潔,令人倍感憐愛。塗成班級代表色的藍色指甲比平時短,耳環也改成樸素的耳針式。她正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對運動會的認真程度。
「咦?不……沒、沒有那種事。」
阿伊突然大喊一聲。
「這樣啊,人家之後會跟小朱說。」
「…………」
「好了,打開看看吧!」
「好了,龍鬥!趕快喫吧。」
「謝謝妳,月愛……」
「可是喔,章魚小香腸就做得很糟糕,你看。」
「咦?……嗯、嗯?」
今天的便當沒有被擠歪。是因爲裏頭放着十字型隔板,格子裏又塞滿配菜吧。便當裏除了炸雞塊、煎蛋卷與章魚小香腸等基本菜色,還恰到好處地擺放了增添色彩的小番茄與青花菜。
「就說那是誤會了……」
「谷北同學好可愛喔……」
不對,也許是不敢回應。
「畢竟阿加有黑瀨同學的前科嘛……」
「啊,抱歉。我在品嚐感動……」
當我回想起在圖書館與她的對話,以及她在補習班開心的模樣,心中就對她湧現一股有別於以往的感情。
「這樣啊……謝謝。」
阿伊你這個大笨蛋!人家谷北同學難得找你聊天耶,你在搞什麼鬼啦……!
旁邊的阿伊說着「你們請你們請~~」,抱起隨身物品匆匆忙忙退場。
所謂的前科,應該是指我和黑瀨同學抱在一起的照片被流傳那時的事吧。
「真假?太好了~~!」
雖然我很難原諒她之前對月愛做出的事,但也盼望她能得到她的幸福。
當我隨口應和一句,阿伊就衝着我露出兇惡的表情。
下次……!
家長用的加油區和班級區同樣設置於賽道外圍。家長區空蕩蕩的,有家人來的學生粗估不到一半。我對父母說自己不會有什麼精采表現,而且我會很不好意思,要他們別過來。阿伊和阿仁也是如此,這或許是邊緣人的傾向吧。
不對,我明白他的想法。就是因爲了解他才感到難過……
阿伊以充滿懷疑的眼神盯着連忙否認的我。
經她這麼一說,我看了看章魚小香腸。它們確實沒有張開腳,全都軟趴趴地倒着。
「……他只是害羞啦,沒有惡意。」
「好、好的。那麼我就開動了……」
除了啦啦隊比賽,啦啦隊也得在各式各樣的比賽中出場,有許多事前的練習,所以社團活動忙碌的學生,以及像月愛那樣被挑上參加多場比賽的學生無法參加。我記得在討論運動會的大型班會上有提到湊不到足夠人數的事。
「你已經預設很難喫了喔?」
她似乎也很在意這點。
月愛突然盯着我的臉。
「是嗎?那就好。小朱也說過~~做佈置組的工作時,就算找他說話也聊不太下去,沒辦法跟他打好關係。」
月愛說着,坐在剛纔阿伊的位子上。
「這樣啊。看來是切太深了。」
「這次是奶奶教人家做法,還有事先預習過喔。」
班級區只是鋪着大片的藍色塑膠墊,沒有放椅子,大家都很隨意地坐着。由於很多學生回到校舍裏面,班上同學都各自拉開距離輕鬆地席地而坐。我朝四周望了望,看起來這些人之中沒有人特別注意我們,我這才鬆了口氣。
「看起來很噁心吧,對不起……」
應該說他很喜歡女生……我在心裏補上這一句。
「謝、謝謝!好棒啊……」
「本來以爲好不容易可以洗刷之前便當的恥辱……下次再重新挑戰章魚小香腸吧!」
「這個像不像異形?」
超越想像的美麗畫面讓我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們一邊笑着拌嘴,一邊開始喫便當。
「這樣喫下去時搞不好會覺得很難喫耶!別拉高標準啦~~!」
那位白河月愛竟然爲了我這個邊緣路人甲這麼盡心……我想起交往前的自己,不禁感動得不能自已。
「龍鬥!」
看到這樣的月愛……讓我再次有了她好可愛的想法。
她是事後提出申請,主動要求參加嗎?校慶執行委員也是如此,黑瀨同學或許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融入學校的生活。
「來,請享用♡」
「……應、應該是腿太長吧?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模特兒體型。」
月愛不知爲何恭敬地擺出端正的跪坐姿勢,將放在眼前的便當盒推到我的前面。
「啊~~……」
「不、不是啦!」
想到這裏,我細細品嚐起這股溫暖的幸福。月愛則是對我露出微笑。
「喔喔……!」
月愛的父親原本打算來,但似乎臨時有事來不了。
月愛事前就說過:「人家來做龍斗的便當!」不過像這樣看到實物,還是讓我感動得快要哭出來。
就在嘴角快要上揚得讓五官變形的時候,我突然回過神。
──哦,氣氛似乎不錯嘛。照那樣看來,她對山田你還是有意思喔。
我學到之前的教訓,這次就沒有回應阿伊的話。
「……啊,龍鬥。」
「話說黑瀨同學也在啊。」
月愛親手製作的便當就如同外觀一樣美味,喫的時候不必憋氣。
「是啊。」
「別擔心,就算難喫我也會憋氣全部喫完。」
「爸爸好過分喔~~突然說要出差。人家本來很期待耶。」
「怎、怎麼可能。你在胡說什麼啦。」
在月愛的催促下,我將手伸向便當的蓋子。在上野動物園喫到她第一次親手做的便當時,裏頭的蛋包飯悽慘地被擠到一邊……我帶着懷念的心情打開了便當。
月愛笑着這麼說,從她帶來的大包包裏拿出便當盒。便當盒有兩層,大小看起來是給兩到三人用的。
「……嗯,好喫!」
月愛笑着朝我的臉伸出手。
「呃、咦……?」
「你看~~!」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嘴脣,讓我的心臟猛跳一下。月愛將拿下的海苔給我看之後,那根指頭就湊到自己的嘴邊,一口含住。
「嘿嘿。」
看着擺出調皮孩子般的表情對我笑的月愛,我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
「……白、白河同學!」
在秋日的晴朗天空下,月愛對一邊顧忌同學的目光一邊喊着的我露出歡快的微笑。
「多謝招待!」
◇
月愛在下午的比賽中一樣極爲活躍。
不但障礙賽跑以第一名的順位跑到終點,在女子騎馬打仗中,她也是騎在山名同學帶隊的馬上,奪走一大堆帽子。
而在借物賽跑的時候。
月愛照例以無人能及的速度在直線跑道上衝出去,第一個拿起指定物品的題目卡。
「…………!」
看完卡片的月愛瞬間漲紅了臉。
那個題目的內容是什麼呢?
當我思索到一半,我感覺自己與抬起臉四處張望的月愛對上了視線。沒想到她接下來就穿越跑道,筆直朝我這邊跑過來。
看來對上視線不是我的錯覺,靠過來的她朝着我大喊:
「龍鬥!你過來!」
她、她叫我?
拿出真本事的月愛着實跑得很快。
「欸欸,去跟她打個招呼吧~~」
可能是因爲剛來到現場,位於加油區的女士待在坐在藍色塑膠墊上的人羣后方,獨自望向接力賽的賽道。
「要全力衝刺嘍!」
不想被她拋下──我強烈地祈求着。
她實在令我感到驕傲,當我的女朋友真是太可惜了。
無論是這份焦急,或是罪惡感,只要跨越它們,一定就能抵達我們兩人的幸福未來。
她牽起我的手。
我是第一次看到月愛的母親……想到這裏,我的心臟突然猛跳一下。
月愛在這場比賽中仍然被選爲代表,她沒加入田徑社團真是太可惜了。
感覺好像所有人都在爲我們加油。
「能和龍鬥一起跑,真是太好了……」
絕對不會……!
我也是氣喘如牛,還沒有把呼吸調整回來。感覺這次跑得比上午自己參加的賽跑還要認真。
「……是啊……恭喜妳……白、白河同學。」
月愛的題目是「喜歡的人」。抵達終點後被念出來時,嘲弄的噓聲響遍了整個會場。
「「「加油啊────!」」」
「……欸,龍鬥。」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然後,撞斷了終點的綵帶。
原本那麼可愛的她現在看起來卻帥氣十足。
班級區傳來同學們的聲援吶喊。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從班級區站起身,朝跑道的方向移動。
我不會放開這隻手。
即使過了今天,也能一直跑下去。
這時來到身邊的月愛牽起我的手,我們倆一起跑了出去。
她在靠近接棒區的等待隊伍中甩着手腳熱身,讓待在班級區的我看得神魂顛倒。
「圖書館那件事真的很抱歉……下次和黑瀨同學之類的女孩子見面之後,我會立刻跟妳聯絡……」
剩下的只有跑在幾公尺的前方,握着紅色頭巾的學生。只要超過她就能拿到第一名了。
「加島同學~~!」
所以──
我們首先超越了題目應該是「校長」,帶着高齡的校長一起跑的學生。
回到跑道上後,我們就從放題目卡的地方衝向終點。
◇
「……!」
月愛的母親。也就是說……那是和黑瀨同學同住的母親。
任何認識月愛的人可能都會認定那個人就是她的親屬吧。一名酷似月愛的女士站在那邊,觀看賽道上的狀況。
就在充滿感慨的我入神地注視她,一邊等待比賽開始時。
女生們聽到帶着微笑的女士的回答,紛紛興奮起來。
「欸欸,那個人是露娜的媽媽嗎?」
加油,加油!
於是我們手牽手奔馳在跑道上。
嗨咖女生們嘰嘰喳喳地呼朋引伴,一羣人朝加油區的方向過去。
和她一同奔馳。
那位女士將頭轉了過來,我還以爲自己和她對上了視線,心中不禁一驚。不過她其實是看着向她搭話的女生們。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出現了些許陰影,於是開口道:
月愛露出撒嬌般的笑容。
我強烈、堅定地如此相信。
「呀啊~~!果然是這樣!」
「喂,說人家是美魔女很沒禮貌喔!」
放開手之後,月愛將雙手撐在大腿上,抬起視線望着我微笑。她那急促的喘氣聲聽起來好性感。
「啊,嗯……」
我想和這個有如跑車的女孩子──
帶着這股念頭,我拚命擺動雙腿。
我們一定不會有問題。
牽着手的月愛對我這麼說。
雖然我在意周圍的目光,仍然怯生生地握住她那柔軟的手。
「嘿嘿……這是我們兩人的勝利喔。」
谷北同學是啦啦隊,人就在跑道內。帶她應該比帶我更快回到路線上,照理說第一名可以拿得很輕鬆纔對。
因爲,我們是如此真心地兩情相悅。
一股暖意流進胸口,將我的心填得滿滿的。
附近嗨咖女同學的對話讓我喫驚地發出「咦?」的聲音,朝那個方向望去。
在震天價響的聲援之中,月愛和我衝上第一名。
她那頭比月愛的髮色黯淡一點的棕色長髮隨意地紮起,耳朵上戴着大大的環狀耳環。月愛有一個比她大一點的姐姐,然而從加油區的那位女性所散發出的氣質判斷,她應該是四十歲上下。毫無疑問是月愛的母親。
她們看着的是班級區旁邊的家長加油區。當我朝那附近定睛觀察,不禁倒抽一口氣。
好帥啊。
◇
「不好意思~~!」
「您是露娜的母親吧~~?」
「比起家人或朋友……人家心中第一個想到的是龍鬥喔。」
運動會在那之後繼續順利進行。此時來到最後一場比賽,年級對抗接力賽。那是每班派出男女各一名代表出場,與其他年級競爭的比賽。一年級不常獲勝,三年級又因爲準備考試而體力不足,因此近年大多是由二年級獲勝。
就連未曾交談過的同學也呼喊着我的名字。
「手冊組的工作也一起加油吧~~」
想和比我早一步成爲大人的女朋友──
「咦……?啊,對喔。」
「對呀!我也是這麼想!她們長得好像喔!」
這時,調勻呼吸的月愛將手從大腿上拿開,朝我走近一步。
「呼~~呼~~……太好了,龍鬥。」
聽到我這麼表示,月愛搖搖頭說了聲「不」。
「但是人家看到『喜歡的人』這些字的瞬間,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龍斗的臉……」
「美魔女耶~~!」
「……不過『喜歡的人』也可以不是戀愛方面的意思吧?妳也能找山名同學或谷北同學啊。」
月愛臉頰紅紅地看着我。
「……白河同學……」
「露娜~~!」
「加油,只差一點了!」
「您好漂亮喔!」
原本我還心想無論跑多快,那也只是女孩子的程度。然而實際上卻是隻要我腳下稍有鬆懈,很可能就會被她超前。
女生們興高采烈地向女士搭話,我不用仔細聽也能聽到她們喧鬧的聲音。
似乎也有其他學生的題目是附近的東西。包含月愛在內,總共有三組女生幾乎同時朝終點出發。三人之中,月愛的出發時間稍微晚了一點。
「嗯,好啊!」
感覺周遭的人到現在都還是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望向我們。我的臉頰之所以這麼燙,心臟之所以跳個不停,也許不只是全力奔跑造成的。
「嗯……!」
「不用做到那種程度……人家相信龍鬥。」
月愛像是被點出了盲點,表情顯得很驚慌。
「嗯,是啊~~也是海……」
「是喔?對不起!但真的是超漂亮的美女嘛!」
「露娜長大之後就會是這個樣子吧~~?」
「真好~~永遠都是美女耶!」
月愛的母親微微露出苦笑,看着情緒高昂的女生們。
「啊,開始了!」
其中一個女生注意到賽道上的狀況,喊了一聲。起步的槍聲緊接着響起,第一棒選手起跑。
月愛是第二棒跑者。她站在起點的對面……也就是靠近我們加油區這邊的接棒區。
「露娜,加油~~!」
女生紛紛加油吶喊,月愛朝她們揮了揮手。
接着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應該是看到媽媽了吧。
「露娜~~!妳媽媽也在幫忙加油喔~~!」
「加油~~!」
月愛的母親配合開心歡呼的女生們,也對自己的女兒揮手。
「月愛~~加油喔~~!」
月愛看到揮手的母親,臉上亮起了光彩。
「嗯,人家會加油!」
第一棒跑者在這時衝過來,月愛接過接力棒後邁步疾奔。
「月愛~~!」
月愛的母親爲月愛歡呼加油。接着她突然移動視線,朝賽道內側揮手。
在那裏的是當啦啦隊的黑瀨同學。黑瀨同學背對着我們,向跑在賽道上的學生們揮舞大旗。
選手退場之後,月愛立刻衝到母親的面前。
雖然她不在那裏,通往頂樓的門卻是開着的。平時門都會上鎖,或許是爲了方便校方的攝影師從上面拍攝比賽畫面而開放吧。
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能連連點頭。
「你爲什麼要來這裏,加島同學?」
接着月愛突然望向我。
然而黑瀨同學聽不進我的話,低下了頭。
當黑瀨同學哭泣的臉讓我慌了手腳,她板起了面孔。
但是,她其實仍然喜歡自己的母親,喜歡到變成這副模樣的程度。
就在這時,一羣啦啦隊學生從附近經過。
接着走向校舍。
她的眼睛好紅,沾滿了淚水。
她的母親靦腆地笑着,用彷彿想掩飾害羞的大聲量說道:
「咦~~什麼事嘛~~人家很在意耶,媽~~媽~~!」
鬧彆扭的她如此嘀咕。
看到那羣學生的月愛母親壓低了聲音。
只有我看到了。
「年輕真好~~在一旁看的我都要臉紅了。」
那是以前我與散佈月愛謠言的黑瀨同學在教室爭吵後,她逃去的地方。
「月愛什麼都有了。爸爸、朋友、男朋友……結果她連媽媽也要搶走。」
黑瀨同學直直地瞪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母親的加油,只見月愛超越三年級的對手,以第一名的順位交棒給下一位跑者。
她的手掌在月愛的頭上揉來揉去,再用雙手捧住月愛的臉頰,露出溫馨的微笑。那種簡直就像在疼愛小孩子的動作讓月愛紅着臉,開心地笑着。
「是我拿通知單給她,問她:『妳能來嗎?』……媽媽是來幫我加油的耶。」
「他是人家的男朋友,加島龍鬥同學。」
「可、可是……」
「沒有不重要。」
我本來就心想得過去打招呼,不過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讓我的心臟瞬間跳得急促。
「海愛(瑪莉亞)也要加油喔~~!」
「……我怎麼說得出口。如果告訴她因爲一場無聊的惡作劇,讓我說不出我們是姐妹,那就太丟臉了。」
「嘿嘿。」
聽到這句話,還待在她身邊的女生們大喫一驚。
「我還是喜歡加島同學。所以,拜託不要害我更喜歡你啦。」
「露娜~~!我們去閉幕典禮吧~~!」
之後雖然一度又被超越,不過最後一棒跑者仍然追了回來。於是今年的年級對抗接力賽以二年級勝利作收。
我拖着腳步走過去後,月愛就開心地來回看向我和她母親。
「你走吧。反正我對你不重要吧?」
那個揮動大旗的小小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平時更加瘦弱。
「『瑪莉亞』……是指黑瀨同學嗎?」
月愛以撒嬌般的聲音笑着這麼說。
「……她是妳們兩人的媽媽喔。是黑瀨同學與白河同學……包含妳們的姐姐在內,三個人的媽媽。」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想走。要我丟着傷得如此重的她不管,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月愛的母親這麼說完,將手放到月愛頭上。
黑瀨同學不由分說的這句話,使我啞然失聲。
她的聲音虛弱地顫抖着。
「我知道~~剛纔在借物賽跑時有看到。」
「…………」
她說完就對我招了招手。
「很厲害,很厲害。」
「呃……?」
結果,黑瀨同學就在頂樓。
「嗯?什麼事,媽媽?」
看到話說得結結巴巴的我,月愛的母親溫馨地一笑。
在那之後,她就不再對黑瀨同學出聲了。
「……!」
月愛那種太陽般溫暖的親切感,一定是遺傳自她的母親吧。
她悲痛的表情甚至泛起怒意。黑瀨同學哭出來了。
◇
「妳來了啊?」
「手冊組的?」
「……她明明是我的媽媽耶。」
月愛的母親疑惑地看着她們,然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我家女兒還不成材,得請你多多指教嘍。」
「……欸,月愛。」
黑瀨同學抬起頭,一滴淚水從紅通通的眼睛滑落。
「……不是,啊,是、是的……我、我纔要請她指教……!」
月愛被那羣嗨咖女生叫走,我則是向她的母親行禮道別。
「沒有那種事……」
月愛的母親對我換上了一副笑臉。
我的話讓黑瀨同學的眼睛微微顫動。
「別管我。不是說過嗎?我不需要月愛的男朋友安慰。」
「……妳沒有告訴媽媽嗎?說妳沒有對大家公開和白河同學的關係。」
我的話似乎驚嚇到黑瀨同學,使她猛地回過頭。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點慌張。
「……因爲我是月愛的妹妹?」
之前聽她述說過去時,我還以爲她怨恨決定與自己最愛的父親離婚的母親。
來了。
她會去哪裏呢……我思索了一下,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通往屋頂的樓梯。
「嗯。我下午請了假,從騎馬打仗開始看喔~~妳好厲害喔,月愛。」
黑瀨同學看着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我,露出嘲諷般的微笑。
「啊,呃……因爲我看到妳往校舍走……」
黑瀨同學不在教室裏。
她的笑容具有一種溫暖人心的神奇魅力,讓我想起夏天時在海之家照顧我的真生先生。

「唔、嗯。」
「…………」
就在經過附近的啦啦隊伍當中,一臉泫然欲泣的黑瀨同學。她悄悄離開同伴,獨自快步朝校舍的方向走去。
「……不,沒事。」
可能是角度不對,月愛和她的母親沒有看到那個畫面。
正因爲看到那個模樣,我無法放着她不管。
「龍鬥!過來一下~~!」
「我說,媽媽~~我想介紹一個人給妳認識……」
「……讓你很困擾吧?那就走吧。」
「媽媽~~!」
「而且又是同學……」
「您認識黑瀨同學呀~~?」
「……有一部分是……而且我們也是夥伴啊。」
然而她看了一下週圍的狀況後,似乎改變原本的主意,搖了搖頭。
「……嗯,算是啦。」
我靠近抓着比她的個頭高一倍的柵欄背對着我的黑瀨同學。
不過,我在這個時候目擊了。
「我喜歡你。」
因爲就算她裝出強硬的態度,我也早就認識了真正的黑瀨同學。
其實她是一個應該受到衆人喜愛的女孩子,就像月愛那樣。
只因爲做錯一件事就被孤立的她實在太可憐了。
如果連我都一走了之……她究竟會嚐到什麼樣的孤獨滋味呢?
身爲她的同學……身爲一個人,我感覺自己不能做出那樣的行爲。
看到我不所爲動,黑瀨同學的眼睛再次滲出淚水。
「如果你不走,我……就不會放棄你。」
接着她彷彿帶着怒氣說着。
「這樣你也沒關係嗎?」
「…………」
我無法回答。
並不是我想讓她有所期待。
雖然不是那樣……但我也不能放着她不管。
「叫你快點走啦……」
黑瀨同學皺起臉,我不禁衝到當場崩潰大哭的她面前。
「黑瀨同學……!」
由於我穿的也是運動服,身上沒有帶手帕或衛生紙。
有什麼可以擦眼淚的東西……就算把上半身的運動服脫給她,自己打赤膊,也只會造成她的困擾吧?……就在我慌張地搜遍全身時。
「……呵呵。」
我朝笑聲傳來的方向望過去,看到眼前的黑瀨同學笑了出來。
「……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麼,加島同學?」
只能聽到月愛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月愛以懇求般的眼神注視着我。
「……最近人家在想──」
我沒有臉面對月愛。
「這是我自身內心的問題。」
──人家不希望害你說謊。
指導手冊組的老師看着走在平行線上的兩人,如此說道。
「請你說實話……人家不希望害你說謊。」
心中焦急地這麼想着的我與老師對上了視線。
月愛的表情與口氣都沒有慍色,只有無盡的悲傷。
不妙,不妙了喔……
「……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別讓人家被拒絕那麼多次啦。」
早上的天氣已經是陰天,到了傍晚終於開始下雨。在這場淅瀝淅瀝地下着,彷彿梅雨季捲土重來的雨之中,我和月愛兩人各自撐傘走着。
「兩邊都設計得很棒,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今天就得做出決定。」
黑瀨同學所拿的樣稿,是在充滿高級感的黑白大理石紋紙張上印了燙金字,字體是偏細的哥德體,看起來就是非常典雅的設計。
她露出消沉的表情望着我。
月愛拿起的樣稿,是在灑了亮片的亮麗粉紅色紙張上印了纖細的燙銀字,邊緣還畫了蝴蝶的圖案。要男生拿起這樣的冊子,會有很強烈的抗拒感。
但是這種話說得出口嗎?
她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徘徊,繚繞不去。
「所以是我單方面喜歡你。」
不該棄月愛而選擇黑瀨同學。
◇
「哇,好可愛!還是選這種吧~~!」
還是不行。就算現在的議題是要決定手冊封面,我仍然無法選擇黑瀨同學。
「……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
幾絲黑髮黏在被淚水濡溼的臉上。即使哭成這副模樣,她仍然是一位美少女。
抱着腿低聲細語的黑瀨同學眼中已經沒有淚水。
那是宛如凜然的花朵,英氣十足的笑容。
「……加島同學,你太溫柔了。」
「……這、這個嘛……」
「這種安慰就不必了。就算你假裝支持人家,人家也不會開心。」
那張臉上散發着哀愁的情緒。
我們對刊物製作毫無經驗,因此在手冊製作的版面設計上完全依靠印刷廠的協助。對方就在我們面前準備了月愛與黑瀨同學各自提議的「粉紅色調加閃亮裝飾」與「黑白單色調的典雅設計」兩種設計的樣稿。
聽到這句話,我赫然醒悟。
就在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的我手足無措時,她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
她的臉頰染成了粉紅色,綻放柔和的笑容。
老師一臉莫名其妙地詢問我。由於他不是我們這個年級的導師,或許不知道我和月愛的關係。
如果讓她有所期待,我會對不起她。
「那……」
我盡力讓自己不看向露出那種模樣的她,開口說道:
「呃……」
真後悔自己爲什麼帶了傘。感覺兩把傘的間隔就代表着我們兩顆心之間的距離。
「那是妳的個人喜好吧?要給所有人用的話,絕對是選這邊比較好,而且看起來又很時髦。」
畢竟我沒有和月愛分手的想法。
運動會結束之後,學校裏一下子轉換成期待校慶的氣氛。
她這麼說着,對我微微一笑。
「啊,黑瀨同學,那個,我……!」
印刷廠的女職員指着月愛支持的設計。
怎麼會這樣……
老師則是站在黑瀨同學這邊。
就在我腦中這麼想,努力編造牽強附會的理由時。
「關於封面的設計,本公司根據兩位的意見製作了兩種版本。」
這下子就是一比一。
「……人家剛開始是因爲你和人家完全不一樣,所以覺得有趣。」
彷彿在宣示什麼,她以堅定的口氣說道:
「比起人家……你其實更適合海愛呢。」
發不出聲音。
──如果你不走,我……就不會放棄你。這樣你也沒關係嗎?
「…………」
「加島同學怎麼看?你也是男生代表,講清楚比較好喔。」
「……如果要我拿在手上,我覺得單色調的設計比較好……」
我明明不該做出這種事。
但是,我必須想辦法把風向帶往支持閃亮粉紅的設計。
黑瀨同學低頭垂下肩膀。
「唔~~如果我是高中生,會覺得這邊的比較可愛,看了會讓情緒變高昂。」
我看着每次踩到地面就會濺起水的鞋尖,默默地往前走。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和月愛沉默地從A站走向白河家。
──那你就不用怕了。因爲你是「The Last Man」嘛。
因爲我想起了她在維納斯城堡所說的話。
當我想反駁時,月愛才終於望向我。
「……這、這次的校慶,既然主題是『For the future』……應該選擇符合『未來是玫瑰色』這句話的……」
但是……
在會議室召開的手冊組會議上,印刷公司的女職員拿出了兩張紙。
月愛輕輕說着。
「無論我喜歡上誰,我想繼續喜歡誰……那都是由我來決定。我的心要怎麼走,是我自己的自由吧?」
「但是越喜歡你,就越發現你和人家其實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就開始感到不安。」
一時之間,我無法看着在場任何人的臉。
「……可以了,龍鬥。」
◇
「但本校不是女校。若考慮到男生與家長,毫無疑問就是這邊。」
「妳在說什……」
導覽手冊的封面設計最後採用了黑瀨同學的提案。
之前從圖書館回家時,已經在黑瀨同學家門前撞見月愛,搞得氣氛很尷尬了。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畢竟我的意見很可能決定封面的設計。
「…………」
理、理由太爛了。
就在準備進入最後階段的時刻,我們也非得做出某個決定了。
撥開黏在臉上的黑髮,抬頭仰望藍天的她,比過去我愛上她的那個時候更加美麗。
她這麼說着,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黑瀨同學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事實就是這樣嘛。你們對手冊封面有同樣的偏好,還有遊戲實況?之類。比起人家,你和海愛的共通點還比較多吧。」
看到這樣的她,我赫然回過神。
月愛似乎想說什麼。但我轉頭過去,她並沒有看我,只是盯着自己的腳下。
月愛與黑瀨同學看着我,兩人都不安地皺起臉。
她都說了那樣的話,我卻還待在這裏。
──聽說騙子把手伸進那張嘴,手就會被咬掉喔。
我的真心話是,我很想支持黑瀨同學。
「手冊的事是我對不起妳。我本來想站在妳這邊……」
「人家開始想着:『自己適合你嗎?』『你會一直願意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嗎?』……『你會一直愛着人家嗎?』這些問題。」
「那種問題……」
還需要問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彼此的不同。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和她在一起。
然而不等我回話,帶着沉重表情的月愛就繼續說下去。
「龍鬥你以後也許會受不了喔。人家是辣妹,辣妹會做的事大概都想做。無論是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你應該對那些都沒有興趣吧?」
「不會……就像我也喜歡珍珠奶茶……」
「頂多只有珍珠奶茶吧!」
月愛似乎有點煩躁,口氣變得兇了點。不過她立刻又消沉下來。
「……海愛她……一定也喜歡珍珠奶茶……」
「…………」
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一點。
──妳想嘛,我們對食物的喜好不是差不多嗎?所以人家覺得妳一定也會喜歡……
我想起了送黑瀨同學回家時,月愛拿着可朗芙所說的話。
垂頭喪氣的月愛對沉默的我低聲說着:
「……你和海愛交往可能會比較幸福吧。」
「妳到底在胡說……」
「畢竟你以前不是喜歡她嗎?如果沒有人家,你現在搞不好就和海愛交往了。」
「但是那種『如果』沒有發生。」
我回了皺着眉頭如此傾訴的月愛一句。
「……人家暫時不會跟你聯絡了。」
我很想追上去,雙腳卻一動也不動。因爲我知道自己追不上她。
在連綿不絕的雨絲當中,我只能茫然望着那逐漸縮小的背影。
連想都不用想,月愛對我很重要。雖然我是這麼認爲──
而是一開始就攻擊月愛,害自己不能公開雙方姐妹關係的黑瀨同學自作自受。
「比起空想猜測……眼前的事實比較重要。」
「但因爲對方是海愛……人家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可以體會他人的感覺,纔沒辦法放着海愛不管吧。」
並非有人向她通風報信,只是因爲我們兩人都不見了,她才如此猜測。
「希望龍鬥你能仔細想想……繼續這樣和人家交往好嗎?」
畢竟月愛並不是在責備我。
察覺到她的孤獨。
「…………」
「……果然是這樣。」
聽着白河家大門關上的聲音,我想起……啊,對了,今天是我們交往三個月的紀念日。
但是……當時的我無法讓她一個人獨自哭泣。
「自己邀請來的媽媽被大家當成月愛一個人的媽媽,好像讓她很寂寞……」
「……人家神經沒有那麼大條……無法在明知你們對彼此都有意思的情況下,還裝作不知情,繼續和你交往……」
「不是啦,那是因爲……黑瀨同學在哭。」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的呼吸瞬間停住。
「你很溫柔……所以人家覺得有些話非說不可。」
月愛這麼說着,再次望向我。
事已至此,只好對她說明原委。
月愛的話深深刺痛我的胸口。
「月愛,我……」
我這才驚覺真相。
我無法回答。
她低聲如此說着,側臉美得令人屏息。明明處於這種情況下,我卻幾乎對她看得入神。
月愛臉上原本掛著有點淒涼的微笑,此時微笑的成分消失了。
「人家知道。龍鬥很溫柔呢。」
「……月愛!」
「…………」
我以爲那天頂樓上沒有其他人,難道有誰看到了……月愛望着倒抽一口氣的我,表情變得很難看。
我並沒有對月愛透漏當時在頂樓的事。那是因爲黑瀨同學看到月愛在大家面前和母親和樂的模樣,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而前去安撫她的那項行爲,感覺就像在責備月愛的所作所爲。
因爲我察覺到了。
「運動會閉幕典禮時,你和海愛在一起對吧?」
然而月愛已經聽不進我的話,獨自衝進雨中。
「但現實是海愛就在我們面前!每一天都在!」
「不,就說了,我……!」
「雖然對海愛不好意思,但是人家也一直都很寂寞啊。向偶爾才能見面的媽媽撒嬌,是那麼過分的事嗎?」

這時,原本語氣強烈的月愛突然換了個想法似的垂下肩膀。
月愛表示自己理解後,皺起了眉頭。
有錯的不是月愛,當然也不是她母親的過錯。
我不可能追上拿出真本事的月愛,況且她家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