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天際的企鵝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7萬 字

企鵝在天上飛翔。
「好棒唷!看起來很舒服呢~!」
月愛看着頭上,眼眸綻放光采。
在升學補習班開始上課前,我和月愛來到池袋太陽城裏的水族館打發時間。
五月大型連休第一天的水族館內,到處都是一起出遊的家庭和情侶。
戶外區域打造得相當時尚,襯托木地板和植栽,而其中最吸引遊客目光的就是企鵝在半隧道式水族箱中游泳的展示區。
以高樓大廈林立的池袋爲背景,企鵝們用帶有圓潤感的流線型身體悠遊於水中。
看起來就像是在天上飛翔一樣。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裏,果然都很療愈呢~!」
月愛仰望着在水族箱天花板附近的企鵝,微微眯起眼睛。
我跟着往上看,陽光從五月的明媚晴空灑落下來,在水族箱裏的水中形成漫反射,宛如棱鏡一般璀璨耀眼。
成爲高三生,正式開始上升學補習班之後,月愛爲了配合我的時間,經常會來池袋。這間水族館是完美的約會地點,所以我們兩個買了年票(意外便宜),除了喫飯之外,只要有一點時間就會來這裏逛逛。
這個企鵝的水族箱已經不曉得看過多少次了,但月愛每次都還是很開心地欣賞飛翔於天空的企鵝們。
「……話說,企鵝是鳥沒錯吧?」
月愛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臉正經地看向我。
「嗯,沒錯啊。」
「爲什麼?」
「咦?」
「爲什麼明明是鳥,卻不在天上飛呢?」
「咦?這個嘛……」
「嗯,我事先喫過藥了……」
稍微低頭,喃喃地說出這句話後,她又抬頭看企鵝的水族箱。
如此回答的月愛將免洗筷並排放在餐桌的盤子上。
「真生很喜歡釣魚,常常來邀約說『可以喫到新鮮的魚喔』,人家嫌麻煩就一直沒去。他這次連假好像也要去釣魚的樣子。」
升學補習班沒有黃金週。今天待會兒也要去上一節三小時的課,但月愛說她這段時間會去車站前買東西等我下課,所以我們要一起喫晚餐。
「看到沙丁魚的水族箱時,人家就好想喫魚喔。」
「爸爸一直說『畢竟已經入籍了,也想正式介紹給月愛』。」
「咦?釣、釣魚?」
阿伊和阿仁依舊在地板上痛苦翻滾。真正不舒服的時候,人類應該會變得安靜,所以我不禁覺得這兩人好像還滿有精神的。
「啊,不錯耶!人家今天要喫很多!目標是十盤~!」
我覺得很漂亮,像是剛纔在水族館看到的水母。
「水族館真有趣呢。」
「反正就算沒在聽,妳也會自己講下去啊。」
因爲覺得看着活生生的魚講這種話好像滿不識相的,當時就沒把感想說出來。
「……那爲什麼人家小時候那麼想要在天上飛呢?人家是人類,細胞裏不可能留着在天上飛的記憶啊。」
拿鐵咖啡沒有攪拌均勻,透明的糖漿牽絲一般往底部沉下去。
我們坐在輸送帶旁邊的座位,對面的月愛一臉滿足地靠在椅背上。
「嗚呃────」
不曉得月愛是不是也這麼想,她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
「壽司果然好好喫喔~」
無限延伸的藏青色大海。
當晚我和月愛來到池袋的連鎖回轉壽司店喫飯。
當時月愛非常沮喪,怎麼也沒辦法接納她的存在,看來現在終於調整好心態了。
「大家都很喜歡喫魚呢。」
他們暈船了。
「原來如此,以前會飛啊。」
在船首的真生先生看到那兩人的模樣後,露出悠哉的笑容。
「不過壽司也是一部分原因吧,畢竟沒刺。」
──耶!謝謝你!海愛她最近應該很少去千葉,真生一定會很開心~!
由於月愛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我正感到奇怪之際,她笑着繼續說:
「滿、滿腹寺?哪裏有那種寺?」
「……人家下次要去見福裏小姐喔。」
谷北同學和山名同學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充滿活力。
「唔──?」
我一時之間──
黑瀨真生是月愛的舅舅。我想起去年暑假承蒙照顧時,他那張曬得泛紅的臉孔。
「…………」
「嗚呃────」
「又沒在游泳。」
「……欸,你對釣魚有興趣嗎?」
「以前可能跟其他鳥一樣會飛吧?或許是因爲水裏纔有食物,翅膀就慢慢退化了……」
她眼眸閃閃發亮,向我如此提議。
「要吐往海里吐喔~可以吸引魚羣聚集,船也不會髒掉,根本是win-win呢。」
月愛喫了七盤壽司。雖然她似乎盡力了,卻還是喫不下十盤。
月愛說完便環顧四周。
「那麼,牠們會不會夢想着再次飛上天呢……」
聽到我這番隨便的說明,「是喔?」月愛嘀咕着,臉上仍有些不服氣。
「哦哦,看起來的確很好喫。」
月愛抬起頭。
坐在旁邊的月愛如此一問,我便點點頭。
「哦……」
目前正從海岸高速駛向釣魚點,不過他們兩人似乎沒多久就暈船了,即使趕緊喫暈船藥也還是這副德性。
由於月愛陷入沉默,我便打算換個話題。
藍天的漸層色彩從水平線擴散開來。
雖然我不清楚就是了……
去年平安夜,在月愛爲了讓離婚的雙親複合而執行「天生一對作戰」之際,與父親一同現身的女性就是福裏小姐。
由於沒什麼搭船的經驗,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容易暈船的體質,保險起見就先喫了藥,現在看到他們兩人的樣子便暗自感到慶幸。
她的眼神恍若置身夢境,帶着初夏氣息的陽光映照在那張側臉上,顯得美麗動人。
月愛用眼神追逐着那些企鵝,小聲嘟囔:
阿伊和阿仁臉色蒼白地滿地打滾。
對於我這種保守的回答,月愛一邊說着「就是說呀」一邊將視線落在桌上,眼裏浮現一抹沉思。
「人家也一樣。不過,剛纔突然有點想嚐嚐看新鮮的魚。」
「啊,妮可快看!有海鷗耶!」
「誰知道?不過不覺得真的有嗎?」
──咦?好、好啊……當然可以。
這時月愛朝跟我相反的另一側問道。
我思考了一下,但我對企鵝沒有多瞭解。
福裏小姐是月愛父親的再婚對象。
「龍鬥還好嗎?」
月愛說完,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雙手合十。
拿鐵咖啡轉眼間融爲一色,冰塊在水位下降的液體中喀啦作響。
現在是晚餐的尖峯時段,掃視一下明亮的店內,座無虛席。出入口候位區的長椅上也擠滿人潮,而且年齡層很廣,不論是年輕人還是帶着小孩的父母,又或是高齡者。
「海愛也還好吧?」
月愛用吸管喀啦喀啦地攪拌拿鐵咖啡的冰塊,並這麼說道。
「乘上了大浪呢~」
聽到意料之外的字眼,我正感到困惑時,月愛繼續說:
「真假,笑死。」
水族箱裏的企鵝們縱情遨遊於藍天,簡直像在飛翔一樣。不過牠們的肚子形狀圓圓的,很有重量感,看起來不太可能飛上真正的天空。
「哎喲~妮可妳太隨便了!根本沒在聽人家講話吧!」
──問你喔,龍鬥。人家可以約海愛一起去釣魚嗎?
我們在店家出入口外面擺着桌椅的露天座坐着,從眼前的樓梯上方可以窺見一點點地上的景色。
「這樣啊……」
「……啊,對了。今晚要喫什麼?」
我們早上六點在千葉集合,搭乘真生先生的熟人的船去海釣。
「嘔呃────」
逛完水族館後,我和月愛來到太陽城地下的咖啡廳喝茶。
耳邊傳來馬達的巨大聲響,我們坐在釣椅上,用全身感受海浪的震動。
月愛雀躍地喊完,將吸管含進嘴裏。
「雖然沒釣過,但還滿有興趣的……因爲身邊沒有可以請教的人,我也就沒嘗試過。」
「那晚餐就喫魚吧,回轉壽司之類的?」
「這麼說來,大家應該也喜歡喫魚吧?可以的話,你去邀請生存遊戲的成員,我們趁連假一起去釣魚嘛!」
「嘔呃────」
視線鎖在她身上,無暇顧及水族箱。
「唔~肚子超飽的!滿滿滿腹寺~!」
因此,今天的人數是生存遊戲成員加上黑瀨同學,總共七個人。也可以說是校外教學的成員。
「我在陸地上也喫過暈船藥了,所以沒事……」
「不過妳的臉色有點差耶?」
月愛一說,黑瀨同學便看了看月愛另一側的我,然後將嘴巴湊到她耳邊。
「……真的嗎?還好吧?要不要去廁所?」
「咦,有廁所嗎?」
黑瀨同學驚訝地看着月愛。
「有有有,人家可是問了真生很多這方面的問題,跟他說如果沒有廁所或很髒亂的話,人家真的打死也不要來。」
黑瀨同學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小收納包。拉鍊頭上有月亮和星星──應該說是海星纔對,那是我曾經在圖書館看過的「生理用品收納包」。
再加上黑瀨同學很不舒服的模樣,原來如此……我大致理解了。
目送黑瀨同學在搖晃的船上小心翼翼地邁步離去後,月愛喃喃說道:
「怎麼偏偏是今天啊……海愛的狀況看起來滿嚴重的。」
「……原、原來是這樣啊。」
我只能尷尬地隨口附和。
黑瀨同學很快就回來了。
「……真的好討厭。」
她坐回月愛旁邊後說了這句話,抬頭看向天空。
「好希望下輩子可以投胎成男生喔……」
她眯起眼眸,注視着飛翔的水鳥。
「女人的身體太沉重了,應該沒辦法自由自在地飛在空中。」
「妳看妳看~」
真生先生露出苦笑。
「……然後呢?」
開了將近一小時,船來到相當遙遠的海上。今天由於潮汐的關係,我們來到東京灣,環視周遭便可遠遠看見三面的陸地。
「哦──妮可會怕這類東西啊?」
船停下之後,暈船的症狀便有所減緩,也說不定是暈船藥開始起作用了。
「這個要怎辦?」
「嗚哇,超噁……」
「對啊……」
「嗚哇……我絕對不行。」
「那立刻來試試吧……」
「妮可好厲害唷!」
谷北同學見狀,爲了逗弄山名同學而將保鮮盒湊向對方。
「不是,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啊……根本瘋了吧?叫我剪掉這種噁心東西,還要從嘴巴穿進釣鉤!這是一種拷問嗎!」
「咦,不行啦,我真的沒辦法!」
聽到月愛這麼說,黑瀨同學便垂下頭。
「……謝謝……」
「這樣就完成了!」
「好──!」
「等等,這是什麼啊!蟲子?蜈蚣?」
「立刻開始釣魚吧~!」
「……咦……啊,嗯。」
「少囉嗦啦。」
「咦?」
在這聲吆喝之下,我們各自拿起借來的釣竿。
我和黑瀨同學絕交沒多久,她就遭到色狼襲擊。要是我有送她回家的話,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這麼一想,我便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如此輕喃的側臉,跟在水族館凝視企鵝的月愛有些相似。
「要不要換成假餌?但活餌比較容易釣到魚喔~我肯定比較推薦新手使用活餌。」
高中重逢後,我們因爲校慶執行委員等事情開始變得要好,卻又在轉瞬過後絕交。
「因爲有點長,用剪刀把多出來的身體剪掉……」
在我無言以對之際,月愛「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我。
山名同學膽戰心驚地接過釣鉤後,立好釣竿準備釣魚。
「這就是所謂的新手運啦。」
山名同學回擊之後,將魚拿在手中。
正因如此,得知這個消息讓我稍微鬆一口氣。
「騙人騙人你快住手────!」
「呀啊────!」
「嗚哇,不要拿給我看啦!我真的會宰了妳喔!」
阿仁笑着將掛上(一半)海蟲的釣鉤遞給山名同學。
「呀啊────!不管了我要回去────!船長叔叔!快點開船!」
「不曉得啊──我也搞不懂。大概是很好抓的關係吧?以前也養過螞蟻和糞金龜。」
「來。」
山名同學的尖叫聲讓我聽不太清楚,但還是勉強聽懂了掛餌的方法。
一旁的阿仁耍完嘴皮子後笑了。
山名同學慌亂地不停吵鬧,這時忽然有一隻手伸到她面前。
我按照真生先生的指導,將掛着魚餌的釣鉤拋進海里。
「剩餘的另一半可以下次再用喔。」
不過黑瀨同學或許比我以往所想的還要更像月愛。
山名同學的聲音響徹空曠的海上。
「……我幼稚園的時候養過蚯蚓喔。」
月愛探頭看我將魚餌掛上釣鉤,倒抽了一口氣。
在另一邊,山名同學看到谷北同學將海蟲掛上去,依舊激動地吵吵嚷嚷。
「我想也是。」
「好噁!拜託快點拿走啦!」
「咦?已經上鉤了……?」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保鮮盒裏裝着無數像蜈蚣一樣有幾公分長的蟲子。有幾隻正在不停蠕動,看來是活的。
山名同學往真生先生髮的保鮮盒裏面一看,臉色變得慘白。
這一瞬間。
黑瀨同學語調凜然,令人敬畏。
我不由得這麼想着。
看到釣竿立刻抖動着彎曲起來,山名同學掩藏不住困惑。
「呀啊啊啊啊啊!」
「海愛遇到的色狼抓到了。好像是監視器有拍到吧,所以警察找到對方了。」
「哦──到了到了!」
「……畢竟拿到再多錢,也沒辦法回到遭遇襲擊前的我了。」
「那個男人在我心中留下一生不可抹滅的傷痕,所以我也要在他的人生刻下名爲犯罪的傷痕。」
她稍微抬起眼眸,望向船外的大海。
我的心情也很微妙,不過以第一次來說,算是順利做好了準備。
「然後就將釣鉤拋進海里。這一帶隨隨便便都會上鉤,所以不用太在意拋法。這位船長的判斷絕對不會出錯。」
正當大家愈來愈期待魚上鉤時。
幾分鐘後。
「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
山名同學拿着魚,一臉困惑地看着真生先生。
阿伊也在不知不覺間恢復精神了,正腳步不穩地往釣椅坐下。
「…………」
就在此時。
「咦,好噁,爲什麼?」
是阿仁。
真生先生拿起一條海蟲,靠近自己另一隻手上的釣鉤。
我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始釣魚。
「真的連新手也釣得到耶。」
例如在不能退讓的事情上表現出的頑固,還有利己主義等等……
「妮可,快收線!不然要逃走了。」
船上有能夠立着釣竿的凹洞,只要將釣竿立在那裏,在魚上鉤前便暫時沒有事情可做。
接到真生先生的指示,山名同學連忙拿起釣竿捲動捲線器。
「海愛很帥氣喔。警察問說『對方希望能和解,妳想怎麼做?』的時候,她就回『請直接起訴』。犯人好像是個社會地位滿高的人,和解的話應該可以拿到不少錢,所以媽媽感覺還有點遺憾呢。」
拉上來的釣線拖着一條小魚。
阿仁忽然說起這種事,山名同學睜圓雙眼。
「是小隻的竹筴魚呢。那就是妮可先馳得點嗎?」
真生先生停下船,揚聲叫道。
月愛朝氣十足地喊道。
國中時只是因爲她那驚爲天人的可愛外貌及讓人覺得有機會的態度,我纔會爲之着迷。
「來,像這樣。」
我對黑瀨同學的瞭解沒有多深,摸不透她平常的心思,也摸不透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
山名同學戰戰兢兢地將釣鉤遞給阿仁。
我即使敢碰獨角仙,面對這種蟲也覺得有點噁心。
「妮可也快點把魚餌掛上吧~好不容易纔早起來到這裏,難道妳打算一隻魚都不釣就回去嗎?」
「那是叫海蟲嗎?確實很噁心耶~人家也會怕。」
「釣鉤借一下,我幫妳。」
坐在山名同學旁邊的阿仁默默地開始將海蟲掛上釣鉤。
「…………」
「一路從嘴巴貫穿到內臟……」
「從魚身上取下釣鉤後,放進腳邊的保冷箱裏~」
「咦,取下釣鉤……」
山名同學拿着釣鉤打算拔出來,但釣鉤似乎卡在魚的食道,動也動不了。
「啊──看來是吞到很深的位置,要是死了也沒辦法。」
「咦,什麼死……咦……?」
山名同學嘗試拔出釣鉤,結果魚便因爲疼痛開始掙扎。
「可惡,這是怎樣?好討厭──!」
山名同學緊閉雙眼,臉色慘白,就這樣拿着魚和釣鉤陷入極度的驚恐之中。
「借一下,我幫妳。」
這時阿仁再次朝山名同學出聲。
「做這種事要乾脆一點,不然魚很可憐。」
他動作俐落地拔出釣鉤後,原本在掙扎的竹筴魚便虛脫地安分下來。
「啊……」
目光落在放進保冷箱裏的魚,山名同學一臉難爲情的模樣。
「……來,下一條魚餌我也幫妳掛好了。」
阿仁將掛上(一半)海蟲的釣鉤遞給她。
「笑琉不喜歡的事情全部交給我,如果釣到魚就跟我說一聲吧。」
「……謝……」
看到阿仁的舉動,山名同學臉上泛起淡淡紅暈。
「……謝謝……」
一拋出釣竿,立刻就會有魚咬餌。
釣線懷孕是什麼狀態啊……谷北同學的世界我無法理解。
「龍鬥!釣竿!在拉了喔!」
「逗你的啦!」
心跳漏了一拍,我一瞬間停下轉動捲線器的手。
「月愛也釣到嘍!」
「懷……?」
「等、等等,你在幹嘛?快走開啦!纏得這麼緊的話……交纏在一起的話……會、會懷孕的!」
她好像快要失去平衡,我便幫忙拿着釣竿並轉動捲線器。
我覺得很幸福。
收到真生先生提醒,我看向自己的釣竿。
腦袋微微發麻,突然有種口乾舌燥的感覺,沒辦法順利出聲。
阿仁真帥……
「要是逃走了該怎麼辦~」
真生先生移動船打算幫忙,然而那兩人──
「哦,妳是說學校出作業要養秋蟲的時候吧。」
「海愛,可以嗎?做得到嗎?」
「咦,真的耶!」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月愛轉頭看向隔壁。
「妳好厲害,海愛!」
「第一次的合作……」
阿伊也立刻漲紅臉,啞然失聲。
月愛這麼一說,黑瀨同學就看向她,以及更後面的我。
「……月愛?」
「啊,月愛!我這邊有魚上鉤了,幫我收個線~」
釣竿的確正抖動着,呈現不規則的彎曲。
「啊──釣線纏住了啊,你們不要動,等我一下喔……」
眼神發亮的月愛如此說道,而她面前的釣竿也正在抖動。
「哇,真假?怎麼辦?」
充分享受完我的反應之後,月愛嘻嘻一笑。
女神的笑容宛如水花一般迸開,我不禁心想,今年又到了那個季節。
「哦哦!」
月愛看着擺在旁邊的海蟲保鮮盒,似乎也覺得很噁心。
「你是怎樣!線都纏住了啦!」
谷北同學和阿伊就這樣紅着臉不發一語。
正當月愛她們聊着這種事之際。
「哇!」
「可能是大魚喔。」
「等一下!」
「……真不愧是男生呢。」
月愛趕緊站起身,拿起釣竿。
谷北同學滿面通紅,彷彿缺氧似的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朝着大海叫道。
「這樣啊,那我幫妳吧?」
大大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臉龐。
我感到難爲情,不禁有點嘴硬。
月愛誇張地道謝後,接過釣鉤。
用剪刀喀擦一聲剪掉海蟲後,她將釣鉤拋入海中。
太強了吧。
身體也靠得很近,一股不知是花香還是果香的香味混雜在海水味之中。
就在此時。
「慢慢拉上來吧。」
「明明小時候都是人家抓蚱蜢給妳呢。」
「可、可是我這邊也有魚上鉤了,所以想說拉上來……」
我無意間看向身旁的月愛。
我也逐漸習慣了活餌,現在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地將海蟲穿過釣鉤再用剪刀剪掉。
月愛眼中閃耀着崇拜的光芒。
在熾熱的太陽底下,她凝視着我,勾起一抹柔和的淺笑,美得無一絲瑕疵,宛如女神般耀眼,惹人憐愛。
「好!」
這時,谷北同學發出格外響亮的叫聲。
阿伊小聲地找藉口。
「這點小事我可以自己來。」
平常只會聊阿宅話題的朋友展現意料之外的一面,我驚訝得屏息並看着自己的釣竿。目前還沒有上鉤的跡象。
她面紅耳赤地朝着隔壁的阿伊喊道。
這麼說來,她剛纔好像有提到……我如此心想之際,月愛就苦笑着點頭。
「咦,可以嗎?」
「有一點啦──陪真生釣魚的時候,人家都會叫他幫忙。」

「阿仁也是!」
月愛抬起頭,我們的距離近到可以接吻,她惡作劇似的低聲說道。
「第一次的……合作……」
說完便將海蟲穿過釣鉤。
「咦,有點重耶!這是怎樣!」
我對阿仁產生了對抗心理,也想讓喜歡的女孩子見識到帥氣的一面。
說起來,在電視上看到婚禮切蛋糕時的模樣跟現在的姿勢很像……想到這裏,我感到臉頰發燙。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將釣鉤拋入海中,然後立起釣竿。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
「真假!」
真生先生在這時候抵達,着手解開兩人的釣線。
我一邊聽真生先生說明,一邊從魚的口中取下釣鉤,放進腳邊裝着冰塊的保冷箱裏。
由於是兩個人一起轉動細小的捲線器,我的手疊在月愛的手上,頓時心跳加速。
「好──我現在就解開,你們兩個都冷靜點。」
月愛臉龐染上些許潮紅,注視着我輕輕一笑。
一看他們兩人的釣竿,便發現釣線在空中糾纏在一起。
「咦……」
這時月愛背後的黑瀨同學映入我的眼簾。
「難道妳也會怕嗎?」
「你是笨蛋嗎?不要動啦!等、等一下……這、這不是纏、纏得愈來愈緊了嗎!你這個色鬼!大變態!」
「妮可又釣到魚了!」
「不是,因爲妳這麼說我纔想解開啊……」
她一手捏着海蟲,一手拿着釣鉤,看似有點躊躇。
「沒問題。」
「哇,謝謝你,龍鬥!」
「那是石狗公魚,做成生魚片或醬燒都很好喫喔~」
不知道阿仁是真的不怕這種東西還是單純在耍帥,但我是覺得有點噁心,所以有些逞強地裝出鎮定的模樣,幫月愛的釣鉤掛上魚餌。
我到現在果然還是敵不過她。
從水面冒出來的釣線上拖着一條紅色且帶有尖刺的魚。
雖然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交疊彼此的手,但仍感受得到溫暖,她的溫度無論何時都會讓我的心口揪緊到難受的地步。
我連忙拿起釣竿,笨拙地轉動捲線器。
我用低啞的嗓音複述月愛的話語。
接下來是一陣大豐收。
「嗯,反正我現在沒事可做。」
「好厲害唷,龍鬥!」
「…………」
「來──解開了。下次要小心點啊。」
真生先生將順利解開的兩條釣線交到兩人手上。
他離開後,兩人將掛上魚餌的兩條釣線再度拋入海中。
「…………」
谷北同學和阿伊互相撇過頭坐下,盯着自己的釣竿。
「……年輕真好啊。」
環視倏地安靜下來的船上,真生先生語帶調侃地嘀咕。
「話說回來,今天好熱喔~!」
接近正午時分,月愛仰望天空眯起眼睛。
魚羣大量咬餌的情況暫時平息後,我們立着釣竿,悠哉地等魚拉動釣線。
「真的很熱呢……」
我太小看海釣了。
海上沒有任何遮陽的物體,隨着太陽靠近正南方,船上逐漸看不到陰影,日光及宛如鏡子一般反射光芒的海面,曬得臉龐熱燙無比。雖然真生先生有透過月愛提醒我們帶帽子和墨鏡(我借了父親的高爾夫專用墨鏡)過來,但經過今天一整天,感覺會曬得跟度假回來的人一樣黑。
「啊~不行啦,再這樣下去,就算擦防曬也一定會曬黑。」
月愛受不了似的說完,用帶來的毛巾包住臉。接着戴上有一圈帽檐的帽子(似乎叫做漁夫帽)並拉下來遮住眼睛,再戴上墨鏡。
月愛現在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一片肌膚,乍看之下還真不曉得是誰。
「嗚哇,小露娜,妳好誇張!」
面對谷北同學和山名同學那責備的眼神,阿仁慌了手腳。
「你是怎麼想的?」
「哈哈!」
阿伊和阿仁在我旁邊縮着身體默默喫飯。到別人家似乎讓他們感到很緊張。要是去年沒來這裏小住幾天的話,我大概也會是那副模樣。身爲邊緣人很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月愛,妳可以分出哪片生魚片是自己釣的魚嗎?」
「這是醬燒魚喔。」
「咦?」
坐在隔壁的月愛停下拿着筷子的手,直直地注視着我。
「我、我也來幫忙……」
「唔……」
我忍不住也笑出聲來。
「靠直覺的話可以?」
「畢竟皮膚都有點痛了,日光浴沙龍也不會曬成這樣啊。」
我也慢半拍地站起身。
「這不是廢話嗎……」
「……不過這樣講起話來好像比較自在……」
「我想想喔,好像叫小祐還小勝之類的……」
「而且回應也很隨便。」
「真假?小朱璃的朋友喜歡誰?」
明明平常一個個都是美少女,但看看她們現在的模樣,聊得有多開心,眼前的景象就有多詭異。
鋪着榻榻米的開放式客餐廳裏的餐桌,跟去年夏天和月愛他們早晚聚在一起的時候是同一張,現在變這麼多人顯得很擁擠。
正覺得困惑之際,月愛歪起頭,抬眸看着我。
「誰啊!聽都沒聽過耶!」
「咦,妮可和小朱都好誇張!那是怎樣~!」
「唔……」
內心感到很愉快。
「女生要是長得不可愛,男生連朋友都不願意當啊。」
紗代婆婆把真生先生在廚房切好的魚拿過來。
醬燒魚是紗代婆婆親手做的料理。
黑瀨同學臉上浮現無奈的笑容。感覺可以看見兩人多年來的相處模式,令人會心一笑。
「這次也是鬼辣妹開無雙啊……」
熾熱無比的太陽與一望無際的大海。
月愛看着她們兩人發出爆笑。
山名同學聽到後挑起眉。
「……如果妳平常都打扮得跟今天一樣的話……我確實……可能不會喜歡上妳……」
另一邊,阿伊嘀咕了一句聽起來非常邊緣的話。
與她、她的朋友,以及我的朋友。
月愛和黑瀨同學手腳俐落地忙進忙出。
「那副裝扮又看不到臉。」
月愛見狀,笑到翻過去。
「紗代婆婆,人家來拿就好了!」
「……龍鬥你也是這樣嗎?」
「真的耶~!人家要笑死了。」
月愛立刻喫了一口生魚片,然後扶着臉頰。
「不是啊,那毛巾呢!」
「咦,超詭異的!海愛妳不要這樣啦!」
月愛捧腹笑到停不下來。
「妮可妳不是黑辣妹嗎?」
各自拿起裝着可樂和茶的杯子,宴會即將開始。
因爲魚還有很多,真生先生和紗代婆婆留在廚房繼續烹調。
於是晚餐比平時的用餐時間更早準備好。
阿仁看着山名同學,一臉瞠目結舌。
「男生就是這樣才討厭~!」
山名同學和谷北同學如此說着,各自拿出毛巾模仿月愛。
「不是啊,妳們都戴着墨鏡,誰知道在看哪……」
「哇,那是怎樣?」
黑瀨同學吐槽後,月愛就「咦?」了一聲,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稍作思索後開口:
阿伊嘀咕了這麼一句。
谷北同學立刻附和。
「啊哈哈哈!」
「也是啦。」
「哦──你們之所以會跟我們玩在一起,果然是衝着我們的美貌而來的啊。」
「真假?」
「欸,我們三個拍張照吧!」
月愛開啓手機的相機,使用前鏡頭。
「就是說啊──最後所有男生說話時都不看人眼睛。」
「嗯~!」
月愛「啊哈哈」地笑了。
「不要把我跟妮可妳相提並論啦!我哪可能一一記住朋友在其他領域喜歡誰啊!」
「我也來幫忙吧。」
「超奇怪的!不行!這是怎樣啦,肚子好痛。」
「月愛妳真是的。」
「但感覺不錯耶!我也照做好了。」
「這、這也沒辦法呀,我只有這種搞笑墨鏡而已!」
這時,坐在阿仁旁邊的山名同學突然開始找碴。
她是在問什麼?山名同學剛纔說的「衝着美貌而來」這句話嗎?
釣到最少的阿伊有五條,最多的山名同學則將近有二十條,因此所有人釣到的數量合計起來很可觀。
「乾杯!」
「這個……嘛……?」
黑瀨同學的帽子是用類似白色蕾絲的材質編織而成的稻草帽,上面裝飾着緞帶和花朵別針,呈現出一種富家千金的嬌柔風格。臉上戴着心型紅框墨鏡,還包着一條很像周邊商品的角色圖案毛巾,令人搞不清她的身分,可疑到極點。
「乾脆一輩子都打扮成那樣算了。」
「自己釣的魚真好喫~!」
「擦臉毛巾我只會買推角的啊!」
「妳還不是跟我們一樣。」
阿伊學不乖地吐露出真實心聲。
「不過你們後來變得很冷淡耶。」
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強烈的視線。
「那是夢王子的演唱會周邊吧?我是看到朋友的推特貼文才知道的~!」
「真的會笑死,小朱也很敷衍耶。」
聽到谷北同學的聲音,我看向黑瀨同學,這才發現她不知何時也變成同樣的裝扮。
我們在傍晚來臨前上岸,帶着漁獲浩浩蕩蕩地前往紗代婆婆家。
「欸,瑪莉美樂也……嗚哇!已經全副武裝了!」
「因爲她讓我以爲自己也釣了很多,結果根本沒釣到多少。」
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
排在盤子上的石狗公魚應該有三條左右。去掉鱗片後切成漂亮的生魚片,絲毫不見生前的特徵。
連假中唯一不用去升學補習班的一天。
「人家是靠直覺過活的!不過我還滿有把握的喔!」
阿仁釣到六條,跟阿伊差不多。有部分原因是他一直在幫山名同學,沒空顧自己吧。
谷北同學說完,朝我們這邊過來。
「來,生魚片切好嘍~」
由於阿伊和阿仁在旁邊,我便壓低聲音只讓月愛聽到,悄悄地說:
「但是,我已經……喜、歡、上了……月愛……所以不管妳打扮成什麼模樣,我都不會冷落妳……我沒有冷落妳的打算。」
坦白說,能看到可愛的臉龐當然會比較高興。
「……不過,如果妳覺得有被冷落的話,我很抱歉。」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搖了搖頭。
「沒關係,人家沒有覺得被冷落。」
月愛臉龐泛起紅暈,朝我微微一笑。
「因爲龍鬥總是很溫柔呀。」
「…………」
甜蜜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我不知所措又心癢難耐,覺得在其他人面前這樣很害羞。
就在此時。
「真好,我都羨慕了。」
月愛旁邊的黑瀨同學看向我們說道。
黑瀨同學臉上帶着笑容,不見任何一絲尷尬,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
「我有一天也能交到像加島同學這樣的男友嗎?」
「…………」
我感到語塞,無法回答。月愛應該也是如此吧。
這時,似乎有在聽我們說話的阿仁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阿加是那麼好的男友喔?他可是KEN粉耶?」
明明你自己也是同類,還敢說我。
山名同學露出笑容,將醬燒魚盛裝到他慌張遞來的盤子上。
她注視着阿仁手邊還沒有用過的小盤子。
阿伊似乎這時候才終於發現自己喝到了谷北同學的杯子。
「咦……」
「這樣啊……」
風一吹,夾帶少許溼氣的空氣就會流動起來,令人心曠神怡。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可以穿短袖出門的天氣了。
頓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五月下旬,能感覺到梅雨將至的天氣逐漸增加之際,我和月愛再度來到太陽城水族館。
聽到山名同學傻眼地這麼說,谷北同學的臉變得更紅了。
「好美唷~!」
不知何時坐在廳內一角的紗代婆婆見狀,發出高亢的笑聲。
喂,雖然我有自覺啦!我看向月愛想吐槽,卻發現她嘴邊勾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因爲醬油碟放過來了,我就移動了本來放在這裏的杯子啊!那個纔是你的吧!」
阿仁終於明白她要幹嘛,慢半拍地遞出盤子。
阿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可樂杯上。
「話說回來。」
「今天真的……多虧有你幫忙,謝謝。」
「變……變態……?」
看到那副被喜歡的人道謝而心慌意亂的模樣,就覺得阿仁果然也是個處男。因爲他在船上的表現太帥了,看到現在這副模樣,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望着遠方的目光顯露憧憬,好似在回想小時候的情景。
她滿臉紅潮,怒目瞪着坐在桌子對面的阿伊。
山名同學再次對着醬燒魚下筷,同時開口:
「…………」
「大家都是怎麼找到理想中的自己的呢?」
「不是,啊,我要!」
「……人家呀。」
「真的呢。」
「可、可是杯子放在這裏啊……」
如此訴說時的表情,看得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繼船上之後,阿伊又遭到無情痛罵。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拿着杯子不斷遊移視線。
見狀,我也終於揚起笑容。
黑瀨同學的眉頭微微攏起,或許是想起了什麼難過的回憶。
「沙、沙鮻(注:沙鮻與接吻的日文讀音相同)!」
「那、那個是我的杯子耶……!」
「盤子拿來啦!我幫你盛一些。還是你不要?」
「……笑琉,妳最近有跟『學長』見面嗎?」
月愛很乾脆地說道,語氣像是在講述「太陽是東昇西落」這種天經地義的法則。
她看着我淡淡一笑,再次將視線投向水族箱。
「人家有什麼與生具來的天賦嗎?爲什麼始終找不到呢……」
「嗯。」
我們各自喫着裝在紙容器裏,剛做好的義大利麪。
「……說得也是。」
這時,真生先生從廚房端着盤子登場了。
在水族箱的另一端可以看見彩虹出現在雨後的天空,將數棟大樓串聯起來。
大家就這樣和樂融融地繼續用餐,結果阿仁忽然心神不寧地看向隔壁。
「不……這……又、又沒什麼……」
「對呀。或許……在其他女生眼中,可能不是那麼好的男友吧。」
「有什麼關係,只是間接接吻而已。反正妳也不討厭吧?是不是差不多該坦率點了?」
「哦呵呵呵……」
「間、間間間間……間!接、接接接接接……接吻!」
「妮可妳在說什麼啦!我、我當然討厭好嗎!跟這種變態大色鬼──!」
「啊,彩虹!」
義大利麪因爲油脂而從塑膠叉子滑落,我嘗試好幾次後才捲起來,然後慢慢地送入口中,避免又掉下來。
「咦──!等、等一下啦!」
這時,山名同學朝阿仁伸出手。是沒有拿着筷子的那隻手。
用餐後,我們又去看一次企鵝。
此刻浮現於月愛腦海中的,應該是爲了實現夢想而決定升學的山名同學、谷北同學,以及黑瀨同學的臉龐吧。
「真是太好了……」
月愛揚聲喊道。
大致逛完館內一圈後,我們在戶外區域的咖啡廳露天座位喫午餐。
「但是人家深深喜歡着他。他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無可取代。」
「……沒有,他最近好像忙着適應新的升學補習班,也說過連假有密集輔導課,我怕打擾他。」
「所以那個專屬於海愛的人,總有一天會出現的……一定。」
經過了足以充分琢磨姐姐話語的空檔後,黑瀨同學如此說着,抬起頭。
她的表情充滿疼惜……簡直像女神一樣,讓我想起在船上湧起的那股感動。
月愛垂着頭難爲情地笑了一下後,收斂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落寞與焦急。
「來,沙鮻天婦羅上桌嘍──!要趁熱喫喔~」
「嗯~今天大家也很有活力呢──!」
阿仁忽然漲紅臉,從山名同學身上移開視線。
「咦?啊……!」
黑瀨同學輕聲說完,那雙含笑的眼睛似乎浮現一抹晶瑩,但她立刻從我們面前撇開臉。
「她說『不用把我當作媽媽來看待,能當朋友我就很開心了』。所以人家決定用名字來稱呼她,稱爲『美鈴小姐』。而且聽說她高中時是個很會打扮的辣妹,我們還聊了很多當時流行的辣妹穿搭呢。」
不過月愛坦率地點頭。
經他一問,正在用公筷分開醬燒魚的山名同學停下動作。
並且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現在是剛下完雨的星期六上午。今天傍晚也要去補習。
阿伊嚇得瑟瑟發抖。
她發出類似某種動物鳴叫的怪聲,嘴巴一張一合。
「稍微長大一點之後,人家找到了夢想,那就是像媽媽一樣嫁給某個人,成爲一個母親……不過,距離圓夢還有一段路要走就是了。」
「嗯?」
當我無法流暢地回應之際,月愛抬頭看我。
谷北同學反應過度地大叫出聲。
「喔,這樣啊……」
月愛揚起溫柔的笑意,凝視自己的妹妹。
月愛陶醉地眯起雙眼,凝視着水族箱。
「……原來,如此啊……」
畢竟她在校外教學時絕對不談我的事,現在卻會主動提到我。
雖然阿仁的回應很淡然,表情卻不由自主地透出一絲安心與喜悅,看來還有待修練。
她偷偷地瞄着阿仁,說出這句話。
「剛纔想起小時候想要飛上天的心情了。」
「當時的我,想成爲某種會令人驚歎的厲害人物,例如魔法師和公主之類,而不是現在的模樣。」
儘管如此,還是能感受到她積極的意志。
「……福裏小姐是比想像中還要好的人。」
「怎、怎麼了……?」
初次海釣結束後的宴會,一直持續到外面天色完全變黑爲止。
就在此時,谷北同學忽然大叫。
站在戶外區域的飛天企鵝前,月愛抬頭看着水族箱露出笑容。
月愛忽然停下卷着義大利麪的手,喃喃說道。
「但願有一天能遇見那樣的人。」
「咦?」
她仰天的側臉,嘴巴彷彿喘氣似的開合。
「人家在釣魚時不斷思考這個問題。一想到大家雖然看起來像那樣嘻嘻哈哈的,但每個人都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就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在這裏跟大家玩鬧……會不會人家其實根本沒那個資格。」
原來那麼快樂的一天,月愛的內心卻充滿糾葛。站在她的立場一想,我的胸口便不禁微微揪緊。
「……這有什麼關係?」
儘管不能說不負責任的話,我還是想要儘可能爲她加油打氣,便開口:
「月愛妳是抱着『先嚐試某種職業』的打算吧?」
「嗯……」
月愛怯怯地點頭。
「可是就連要先嚐試『哪種職業』,人家都沒有頭緒……」
「我也一樣喔。雖然現在爲了考上大學而努力唸書,但之後的規劃完全沒有想好。」
甚至要考哪個學系都還不確定,我自己也有「這樣真的好嗎」的感覺。
「相較於我,妳不是已經開始在蛋糕店工作了嗎?我一直覺得妳很厲害。」
在只顧着唸書的我眼中,她朝着社會跨出一步的姿態非常耀眼。
「嗯,人家喜歡接待客人。但是真的要選蛋糕店嗎?人家是喜歡甜食沒錯,但對於甜點的種類一點都不瞭解,有時遇到客人提問很傷腦筋……」
如此說道的月愛垂下頭。
「到頭來,人家做的事情或許只是『扮家家酒』吧……」
「…………」
這樣是不行的嗎?
月愛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呢?
從小「嚮往成爲棒球選手」而反覆進行嚴苛的訓練,併成功實現夢想成爲職業棒球選手,在大聯盟創下日本人的紀錄──我不認爲只有這種人纔會打從心底滿足於自己的職業。
我這麼一問,月愛就「唔~」地看向斜上方。
「……這裏的企鵝們,一定也認爲夢想實現了。」
不過連同這種不全是快樂的時期在內,跟月愛交往的這一年讓我覺得很幸福。
我鬆了口氣,朝她微微一笑。
「……這樣啊。」
「不過,可能正因爲這樣……」
不知何故,人來人往的柏油路大街看起來就像飛機跑道。
「那麼,這裏的企鵝們就是『飛在空中』吧。」
彷彿在反覆琢磨一般,月愛低聲說着。
「龍鬥……」
月愛如此說道,注視着水族箱。
「即使是這樣,如果能透過那份工作獲得一點喜悅,就是一種幸福啊。」
看向水族箱,企鵝們仍舊悠然地在水中游泳。
「那些企鵝每天早上應該也會這麼想,在一望無際的藍天中,彷彿撕裂空氣一般划着冰涼的水前進,那瞬間……內心就會產生『我正在天上飛!』的喜悅。」
愈說愈語無倫次,我焦急地止住話語。
月愛的嘴角終於揚起一抹弧度。
苦澀地笑了笑後,月愛看着我,表情如同撥雲見日般明朗。
於是,高中生活最後一年,每天刻畫深埋於日常的幸福痕跡,兩個月就這樣即將過去。
「咦?」
她看向我,笑着說完這句話後微微低頭。
既然月愛如此決定,我要做的只有全力支持她。
領會似的深深點頭後,她仰望水族箱。
我也爲了遇見未曾謀面的自己,每天坐在書桌前奮鬥。
月愛忽然用閒聊的語氣開口:
月愛用燦亮的眼眸注視着我。
眼眸閃耀光輝,她臉上洋溢喜悅地注視我。
月愛輕咬脣瓣,繼續說道:
牽着的手傳來暖意,即使經過將近一年,依舊不時會讓我心動到有些難受的地步。
還有與妳相伴的未來。
跟月愛交往之後……一開始她的每個舉手投足無不令人怦然心動,所有瞬間都在催動心跳加速,充滿光采。
她所憧憬的,應該是極爲純粹的理想吧。
「織戶小姐她呀……」
「……妳想怎麼做?要去那裏工作嗎?」
「所以能夠對現狀懷抱疑問或是奮力掙扎,何嘗不是幸福的一部分呢?」
夕陽映照的臉頰泛起淡淡紅暈,她如此輕聲說道。
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她非常耿直又純真。
強而有力地說出這句話之後。
我回想起釣魚那天,和月愛在船上一起轉動捲線器的情景。
「所以,人家也曾經差點就要放棄龍鬥……」
「除了Champ de Fleurs之外,還有在服飾店打工,不過她說要努力求職,準備辭掉那邊的工作。」
「真的嗎?那麼……人家就相信龍鬥,試着貪心一點吧。」
日落前的陽光大道人潮洶湧,到處都是正要回家的家庭,還有準備去喫飯的年輕人們。
「嗯!」
「那或許只是箱庭裏的幸福,但所謂的幸福並不是多麼不得了的東西……我最近有時候會覺得幸福可能比想像中還要微不足道。」
然而我的人生出現了「跟那個白河月愛交往」的奇蹟。
「可是,人家不曉得要做什麼工作纔會覺得幸福呀……」
「月愛……」
「該怎麼辦纔好呢?」
月愛眉間微攏。
她說完這句話,一臉傷腦筋地看向我。
「希望妳能做得開心。」
「這樣啊。」
「……人家想試試看。」
儘管曾經因爲黑瀨同學的事而一度有分手危機。
不希望她想起過去那些痛苦的經驗,我便用鼓勵的口吻說道。

最後一次夢見自己在天上飛是什麼時候呢?
只不過,微小的喜悅很容易被日常生活中鋪天蓋地而來的其他事情淹沒。
月愛微微睜大眼眸,恍然大悟似的抬頭看水族箱。
我很清楚連打工經驗都沒有的自己,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即使今後找到『想成爲的職業』併成功圓夢,或許也是一種幻想……說不定會發現自己並不是飛在空中,只是在水族箱裏游泳,不是嗎?」
月愛凝視我的臉龐,靜靜地聽我說。
月愛依舊一臉悶悶不樂。
看着企鵝穿過時那泰然自若的表情,我如此說道。
企鵝在透出彩虹的水族箱裏游泳,絲毫不在意人類的煩惱,優雅地從眼前橫穿而過。
「自從跟龍鬥交往之後,人家漸漸變成一個超級貪心的女生,搞不好會遭到天譴……」
「…………」
我和月愛牽着手,走在前往升學補習班的路上。
我帶着聲援的心意,握緊她的手。
「但直到最近……那個聲音終於從腦中消失了。現在可以打從心底認爲『人家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愛情』。美夢成真這種事,發生在現實人生中了。」
「一起飛翔吧。」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喫了一驚。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我倒是認爲只要自己覺得幸福就好了。」
「而且,再理想的環境一旦成爲日常,就會逐漸麻木,難以感受到喜悅。」
「人家果然還是喜歡時尚相關的東西。在蛋糕店打工之後也對接待客人有了自信,所以受到邀請時真的很興奮。雖然人家可能實際上並不適合這份工作,以後會覺得超級挫折,但現在想要先試着相信這種興奮的感覺。」
要飛上天的不是隻有月愛。
「就在那時候,龍鬥向人家告白了。」
「人家纔會擅自認定『這麼幸福還想追求其他夢想就太貪心了,神明不會答應的』。」
明明小時候應該很常夢見,或許我在不知不覺間連潛意識都遭到重力的腳鐐束縛了。
「『幸福』是『一瞬間』的事。」
「咦?原來如此啊。」
「不會的,因爲妳至今爲止……付出了非常多努力。」
「……人家也能飛翔嗎?」
「…………」
迎上那對因爲期待與一絲不安而動搖的眼眸,互相凝視後,我用力點頭。
「所以她就『不介意的話,月愛要不要接手?我們品牌有點偏向辣妹風,應該很適合妳,我可以幫忙引薦喔!』這樣問我。」
「妳可以的。」
「但是偶爾會出現無比幸福的瞬間……也許可以說,因爲有那樣的瞬間,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無論成爲什麼職業……即使是成功實現兒時夢想的人,工作時也不可能每個瞬間都是快樂的。」
月愛稍微抬起頭,一臉意外地看我。
一字一句地訴說着,月愛再次抬起頭。
「咦……?」
織戶小姐是月愛打工的蛋糕店的工讀生前輩。原來她有在服飾店工作,難怪初次見面時我會覺得她打扮很時尚──我在腦袋一隅如此思考。
「人家追求的是至死不渝的愛情。但是,跟各種不同的人交往之後……儘管內心向往得要命,但又隱隱約約地覺得,那種愛情其實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即使存在,人家大概也沒辦法得到吧。」
眼眸有一瞬間浮現一抹晶瑩,但月愛立刻展露燦爛的笑容。
「企鵝們一定很驚訝吧,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能在空中飛翔。」
天空萬里無雲,夕陽溫暖地照耀着前路。
因爲準備我的生日驚喜,月愛和織戶小姐變得很要好,現在下班後時不時還會一起喝杯茶再回去。聽說織戶小姐比我們大兩歲,正在唸專門學校。
「那就是『飛在空中』。」
「雖然跟龍鬥交往非常幸福,但腦海深處總是有個聲音在告訴人家『這種幸福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