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3萬 字
搬家比想像中還要辛苦。
我是在唸幼稚園的時候搬到現在的老家,所以這是人生第二次搬家。但不同於第一次幾乎如同其他家當一樣被動地被搬過來,這次要自己親手打包行李,到了新家再拆開,即使東西不算多,這段過程還是費了很大的力氣。現在很後悔爲了儘量節省搬家費用,沒有選擇搬家公司從打包到拆箱全部包辦的方案。
搬家後第二天,眼看新學期將至的四月某日,我終於清空了自己的最後一個紙箱。
「結束了……!」
「咦?龍鬥好厲害!」
正忙着把東西放進廚房的嵌入式收納櫃的月愛停下動作,一臉訝異地看向我。
「已經全部整理完了嗎?」
「姑且算是吧。累死了……」
幸好父母說「只要拿走現在需要的東西就好」,行李數量相對較少,不過紙箱的數量還是超過了十箱,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在生活上需要用到這麼多東西。
月愛的行李比我多,而且似乎對收納的地方有一套堅持,所以她還剩五箱左右。
「我來幫你。」
「謝謝。但可能沒辦法繼續了,因爲沒地方可以放東西。」
「那明天要不要去買收納用品?畢竟假期剩最後一天了。而且還得買牀纔行。」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月愛爲了搬家,特意請了三天假沒去打工。學校方面則和我一樣放春假放到明天。
看房子時沒仔細測量房門等地方的尺寸,導致無法在搬家前買好傢俱,這點很令人扼腕。當時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決定好房子後,便忙着安排搬家公司和打包行李等大大小小的雜事,而且雖然大學正在放假,但我也因此排了很多打工的班,一個多月就這樣匆匆過去。
「那要睡覺了嗎?」
「嗯,睡覺吧!」
爲了能在筋疲力盡時倒頭就睡,我們喫完晚餐後就先洗澡並做好睡覺前的準備,然後才動手做事。
一番纏綿過後,我躺在堅硬的地板上,伸出手臂讓月愛枕着。
月愛抬起頭,對我微笑,我也害羞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月愛像是要將臉埋進我腋窩似的依偎過來。她的吐息讓我的腋窩發熱,那種感覺既幸福又令人害羞。
月愛噘起嘴脣,有幾分賭氣的意味。
春假早已邁入尾聲。
「人家就不知道嘛!那對人家來說是未知的世界啊。」
「肩胛骨和尾椎骨一帶吧?……就是被壓在地上的部位。」
「明天要去哪裏買傢俱?」
「啊~身體好痛……」
「咦?」
「啊啊,抱歉……如果我在下面……的話,是不是會比較好……?」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月愛這種小小的喫醋,現在依然會讓我感到心花怒放。
我聽完才意識到疼痛可能是昨晚在木地板上的親密行爲所致。
昨晚未拆封的紙箱太多,找不到保險套,再加上疲憊不堪,只好含淚放棄做那檔事。
我輕輕彎起手臂,像是要將月愛包覆一般,雙手抱住她的頭。
「要是你跟女孩子去過IKEA的話,我會覺得不開心。」
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在房子的角落就地躺下。儘管有坐墊充當枕頭,硬邦邦的木地板還是讓背部的骨頭很痛。
「龍鬥……♡」
◇
我認爲一部分原因當然是課業忙碌。
月愛一邊笑着,一邊有些認真地帶着傷腦筋的神情走來走去,於是我對她說道:
「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吧?」
一想起來就感到坐立難安,我拿起放在旁邊的手機,傳訊息向他道歉。
聽到月愛的聲音,我看向她。由於手臂借給她當枕頭,距離近得讓目光失了焦。
可能是因爲這樣,他纔會事先聯絡我吧。
「要是明天起不來就不能去IKEA了喔?」
聽到這句話,月愛「咦」了一聲並笑了出來,朝我走近。
「咦?有嗎?我是有聽說你們見了面啦……」
我羞恥不已,支支吾吾地這麼說道。
「原來他沒回來呀。醫學院那麼忙嗎?感覺真辛苦!」
月愛連忙翻身仰躺,將頭放回我的手臂上。
心跳因期待與興奮加速,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喔。」
勾起一抹淘氣笑意的月愛太可愛了,因爲感覺真的能無止境地做下去,令我爲難不已。
我們在廚房用品賣場,四周是一排排陳列着砧板等廚具,還有餐盤和餐具等各種物品的貨架。也許是正值春假的緣故,人非常多。
「咦,真假?你要那樣睡?那人家該怎麼辦纔好呢?」
多虧有剋制住,隔天我們順利地按照計劃出門購物了。
「龍鬥♡」
「嗯,剛纔找到了。」
「……今天可以做嗎?」
高興之餘又會忍不住心癢難耐。年輕真是麻煩啊。
發出投降的聲音後,我也牢牢抱住月愛。
「咦,可以呀♡要做嗎?」
「抱歉,我LINE一下關家同學。」
月愛小聲回答,然後左顧右盼,似乎很在意周遭的人。
「現在身上還殘留着龍斗的觸感,害人家不由自主地小鹿亂撞♡」
可以這麼說嗎……?
「是啊……」
「龍鬥去過嗎?」
「別說那種話啦,不然我又想做了。」
「月愛……」
「……要不要躺我身上?」
客廳裏還有尚未整理的行李和月愛的紙箱,凌亂不堪,所以我們躺在預計要當臥室的房間地板上,透過敞開的門扉看着那片景象。
「哪裏痛?還好嗎?」
是在說她老家的那個梳妝檯嗎?既然特地搬來這個家,想必是鍾愛的東西吧。
但說到底,老家對關家同學而言並非會想回去的地方,如果沒有見朋友之類的要事,恐怕不會有意願特地回來一趟。
「……總覺得還不習慣這種對話,有點害臊。」
說到關家同學……我不禁叫了一聲。
月愛壓在我身上,雙臂環住我的脖子,在耳邊呢喃細語:
關家柊吾
「真是的~」
月愛緊緊抱着我說完這番話後,身體忽然退開,抬眼看着我。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關家同學年初有聯絡我說『春假有時間見面的話說一聲』……但搬家之類的事情太忙了,我就忘了……」
沒關係,反正我最後還是沒在春天回去。
「啊!人家想去IKEA看看!北歐的傢俱感覺都滿時尚的,人家很嚮往!」
「這樣可不行!人家要睡了!」
我這麼一問,月愛就轉過頭來。
訊息立刻變成已讀,接着就收到了回覆。
「所以能夠像這樣每天在同一個地方共度同一段時間……人家真的超級高興的。」
「嗯,畢竟最後一次搬家是小五的時候喔?平常也不需要自己買傢俱吧?頂多拜託過家人買網路上看到的梳妝檯而已。」
「會一起去看傢俱是哪門子的專題小組啦!」
正如同當時的我看到月愛先一步出社會,在我不熟悉的世界裏大展身手時,內心曾泛起自卑與不安一樣。
後頸感受到月愛熾熱的吐息。在令人顫抖的興奮感驅使下,我用力抱緊了月愛的身體。
「啊!」
我傾斜手機讓旁邊的月愛也看得到畫面,她露出「嗚哇」的表情說道。
「人家哪會知道?例如跟大學專題小組的成員?之類的?」
「…………」
「……太好了。」
暑假再見啦~
她羞怯地微微一笑,並像是爲了遮羞,再次抱緊我。
「……不過,幸好是關家同學!」
接着月愛貼近我耳邊,悄聲說道:
「啊,也對,或許喔。」
◇
月愛也伸手環抱我的身體。
在一樓的賣場看雜貨時,月愛如此說道。
「那人家就不客氣嘍。」
「啊,今晚要睡哪?衣服都已經收起來了耶。」
放暑假的時候,我一定要記得聯絡關家同學。
「你沒去過嗎?」
「好開心……不管是寂寞的時光……還是我的內心,全部都被你填滿了……」
別說牀了,連一個寢具都沒有,昨天是隨便躺在地板堆積如山的衣服上睡覺。今天的整理進度比預期中快,那堆衣服也都收拾好了。也許當初應該先買張沙發纔對。
我如此一問,月愛就面露些許難爲情的神色。
月愛也會因爲我身處在她不熟悉的世界而惴惴不安──得知這一點,胸腔頓時一熱。
「就是說啊……」
「怎麼了?」
「嗯,高二暑假和關家同學去過……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月愛調皮地跨坐在仰躺着的我身上。僅僅如此就讓我精神大振,並同時對自己的反應感到慌亂不已。
「龍鬥……」
「真期待牀送達的那天呢♡」
「…………」
我想自己應該害羞到面紅耳赤了。
剛纔在二樓的寢具賣場時,我們已經看中了一張想買的牀。
「啊,這個好可愛唷~!」
月愛拿在手上的是馬克杯。杯口周圍有細細的縱向凹凸紋路,整體呈現暗粉色。
「煙燻粉好可愛♡買這個吧!」
這麼說起來……
月愛的姐姐──綺麗小姐家裏就有大量的成對馬克杯。我想起當時雖然覺得滿老套的,但因爲很有同居的感覺,非常羨慕。
正當我如此回想之際,月愛就用另一隻手拿起同款馬克杯,朝我揚起微笑。
「要再買一個嗎?像姐姐家那樣。」
想法一拍即合,我也不由得開心地笑了。
「我剛纔也想起了同樣的事。」
「真假?那就買嘍♡」
月愛將第二個馬克杯也放進購物車裏。
「還要買什麼呢?碗是一定要買的吧!然後也要買盤子……」
月愛朝後方的餐具區走去,我則推着稍大的購物車,跟上她的腳步。
「這個和這個……!糟糕!每種都想買兩個一樣的!」
彷彿進入了爆買模式,月愛接二連三地把餐具放進購物車。
「反正是真的需要啊,對吧?」
她帶着無限感慨說完後,突然看向我。
「真好看。他們辦完婚禮了嗎?」
「是嗎?」
「婚紗和燕尾服都是在SHEIN買的超級便宜貨,而且妝髮姐姐可以自己弄,雖然聽說有請攝影師朋友喫午餐,但總共花不到三萬圓就搞定了!」
月愛那種只靠右腦聊天的節奏,我也逐漸跟得上了。
「攝影師好像是姐姐念專門學校時認識的朋友,所以免費幫他們拍了婚紗照當賀禮。」
「……真的嗎?那人家就放心了……真是抱歉。」
睡前,月愛在廚房整理買回來的小東西時,一個人笑了起來。
「給你。」
我悄悄對年少的自己如此說道。倘若當年的我聽見了,恐怕會震驚到口吐白沫昏過去。
「感覺很會下將棋!」
「姐姐看起來超幸福的,真羨慕……」
「這樣啊……謝謝你,月愛。」
「哦……很厲害耶。」
「嗯~?那就各種不同的盤子先買兩個?」
「畫面上的這個人已經變成『花田綺麗』了呀……」
今後會像這樣一起生活下去──想到這裏,胸口再次湧起熱流。
「太好了!真是幫了大忙呢!」
「嗯!」
然而,月愛神色急切地環顧着四周。
回來時,月愛仍盯着姐姐的婚紗照畫面。
「不過,要一起生活的話,現實層面的考量也很重要吧。」
明明應該是我要多付一點,展現身爲男人的擔當,而力不從心的狀態讓我很不甘心。
即使如此,該買的東西還是要買啊。內心這麼想的時候,月愛的視線從商品轉向我,表情有些凝重地開口:
月愛對賴音先生的稱呼方式,不知何時從「花田先生」改成「小賴」了。想必是以家人身份接納了對方吧。
至今爲止從未談過的話題。
「咦,等一下,人家寫得出來嗎?像是填文件,或是醫院之類的地方都需要簽名吧?」
她的臉頰染上紅暈,小聲嘟囔道。隨即又猛地抬頭看向我。
「咦,原來是這樣啊?」
我笑着吐槽。印象中姓名裏除了「龍」這個字以外,其他字在小學低年級就會學到了。
「真的!一般人哪有攝影師朋友啊,還有開中式大衆餐館的舅舅!」
聽到這番話,我反而感到歉疚。
◇
「確實是這樣沒錯……」
「還不是龍鬥害的!」
「沒錯沒錯!」
「啊──不行!人家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把錢存起來啦!」
姐姐他們即使經濟拮据,但能夠遇到辛苦打拼也願意攜手走下去的對象,就依然是一對幸福的夫妻。
「嘻嘻。」
「那樣會不會花太多錢?我們不是隻有餐具要買而已。」
由此可見,這世間流傳的「沒錢就結不了婚」之說,未必是真理。
「咦?」
「不,我完全沒有要你多付一點的想法。」
「你可能會覺得人家出社會比較久,手頭比較寬裕……但轉成打工之後,還要付學費,存款瘋狂縮水,其實戶頭裏已經剩沒多少錢了……」
「聽說是婚紗照喔!是不是超讚的?」
「……就、就是說啊。」
這麼說完,她就拿起自己的手機,走向站在客廳刷牙的我。
「真的好像姐姐家喔。」
既然如此,月愛沒受邀參加就太奇怪了吧?──開口詢問後,月愛就搖頭否認。
「……談這種事有點尷尬呢。」
她秀給我看的畫面上,映着姐姐和賴音先生的身影。
「謝謝!」
「我有一瞬間覺得變成『白河龍鬥』也不錯,聽起來很帥。」
「加島月愛……嗎?」
「像是白河八段這樣?」
「對了……錢基本上都是各付一半,可以嗎?」
「唔,人家不太在行耶,想全部都交給你管,包含錢在內。」
「奇怪?筆之類的東西還在紙箱裏面嗎?」
「我開玩笑的啦!」
「沒有,姐姐說拍完這張照片後,只有大約十個朋友聚在一起,在小賴的舅舅的餐館裏喫了一頓中華料理而已。還說小賴當時在大家面前自彈自唱他寫給姐姐的那首歌當作餘興節目,氣氛嗨得不得了。」
想起那一刻的情景,眼前的月愛就彷彿瞬間變回了「白河同學」,讓我講話結巴起來。
結束大采購,我們在天色漸暗之際回到家,疲憊感驟然襲來。
這句話該由我來說纔對吧?月愛從下往上看着我,臉上浮現苦笑。
一想到綺麗小姐他們同居套房的景象重現於自己的新居,便覺得有點害羞。
儘管我並沒有積極想改變自己的姓氏,不過在夫妻可選擇不同姓等議題盛行的現今,能夠知道月愛的意願讓我安心許多。
月愛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點點頭。
不過,這樣總算能在牀墊上睡覺了。
「啊,說到姐姐!」
我打趣地這麼一說,月愛就慌張地緊緊抓着我。
「拜託,你一定會寫啦。」
「確定嗎?我搞不好會花光你的錢喔?」
我從客廳看向月愛打開的吊櫃,只見馬克杯和餐具等東西似乎帶着幾絲靦腆地成雙成對排列着。
月愛眯起雙眼凝視着畫面,喃喃說道。
我從自己那張擺在客廳角落的書桌上拿起筆,遞給月愛。
聊着聊着,嘴巴里變得滿是泡沫,我便走到洗手檯漱口。
「……好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呢。」
月愛泛起淡淡的苦笑,又道了一次歉。
至今爲止從未如此貼近的距離。
並帶着羞澀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這也是因爲他們平時爲人很好吧。」
「聽姐姐說因爲舅舅認爲他們兩個『已經像兒子和媳婦一樣了』,所以招待大家喫飯時沒有向他們收錢,再加上有朋友送禮祝賀,最後是有賺錢的。姐姐他們窮到連結婚戒指都是在3COINS買的,所以有這筆收入真是幫了大忙呢。」
「快看這個!這是她在你剛纔洗澡時傳過來的!」
這時,月愛提高嗓音。
喜悅與羞澀交織,臉上不自覺地綻放出微笑。
她這麼說完後凝視着我,然後「嘻嘻」地笑了。
月愛笑着笑着,目光忽然飄向遠方。
「白河綺麗也不遜色啊。」
「……雖然大家現在都在討論什麼夫妻不同姓?之類的,但人家還是懷抱着那種嚮往耶,把自己的姓氏改成愛人的……」
「咦?嗯……」
十六歲的加島龍鬥,你在五年後和白河同學同居了喔。
「咦,不過各種盤子都買一個的話,就可以依照盛裝的東西分開來使用,不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嗎?」
「那這張婚紗照呢?光是拍這個鐵定就花了不少錢吧。」
「等等……!別在餐具賣場打鬧啦!」
「……所以,你是想改姓氏的那一派?」
「有湯汁或分量十足的料理用深盤,其他用平盤之類的。」
「啊,我這邊有筆。」
「不過,你覺不覺得花田綺麗這個名字超級閃亮的?簡直閃到刺眼了吧?」
兩人穿着婚紗和燕尾服,手牽手凝視着彼此。姐姐婚紗的裙襬延展於地上,完全就是典型的婚紗照。
購買的雙人牀當然是安排配送,牀墊則透過共享汽車租廂型車自己載回家。開着不熟悉的車,走着不熟悉的路,還一直照着導航指示開車,也是造成疲勞的原因之一吧。
我按住月愛的雙肩制止她的動作,卻想起昨晚赤裸肌膚傳來的暖意,心跳不斷加速。
我心頭一驚,點點頭後,月愛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確實!人家都習慣成自然了!」
「啊,可是也沒有紙可以寫!」
月愛握着自動鉛筆,又開始四處張望並高聲說道。
「算了,就寫在這個紙箱上吧。」
她這麼說完,走向自己那些堆積在房子角落的紙箱,在最上面的紙箱蓋子上動筆寫字。正好和銀行的填單臺差不多高,看起來很好寫。
「寫好了♡」
月愛一臉滿意地抬頭看我。
「幸好人家會寫!總覺得好開心喔!你快過來看♡」
聽到月愛的催促,我便走到她旁邊,看向紙箱的蓋子。
加島月愛
在避開膠帶的地方,月愛以她獨有的圓潤筆跡寫下了這四個字。
「用自動鉛筆好難在紙箱寫字喔!有個地方還被筆芯戳破了。」
儘管月愛「啊哈哈」笑着如此說道,卻心滿意足地凝視着這幾個字。
那個看起來很不習慣的名字也勾起我的想像,腦中浮現那或許會是不久之後的月愛,胸口感到一股暖流。

「把這個剪下來收藏好了。」
面對月愛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笑容,我不知所措地「咦?」了一聲。
「也不需要這麼做吧?」
「咦!爲什麼?」
「……因爲,從今以後……這個名字應該會一寫再寫,寫的次數會多到數不清吧。」
聽到我的回答,原本看似很不滿的月愛表情一變。
「龍鬥……」
月愛在我眼中,比以往還要更加惹人憐愛。
「啊,也對。難免會擔心發展得順不順利吧。」
「大後天會送到,所以再忍耐一下就好。」
如今,那道隔閡不復存在。
在彼此親密結合前,月愛一直很介意「男人是否會草率對待跟自己上過牀的女人」。
這次我放在眼角視野所及之處的手機畫面亮起。
「真希望牀快點送來呢。」
「哦……只是思考了一下未來的出路。」
我內心仍記掛着還沒告訴她自己可能會出國就業的事情,但總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然而我也很清楚「想跟我上牀」的女性幾乎掛零,而且要是別人認爲我有這種想法,大概會覺得噁心不已,因此我始終深藏着自己的慾望。
我伸出右手拿起來一看,只見鎖定畫面上顯示着「佑輔」。
「月愛……」
「……龍鬥?」
只要是爲了保護她,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我之前極力不表露出性方面的慾望,堅持等到月愛想做的時候再做。現在想來,似乎正因爲這樣,讓我和月愛之間產生了某種心理上的隔閡。
然後,月愛那浴沐後散發着香氣的後頸,以及包裹在柔軟蓬鬆的親膚居家服之下的肌膚彈性,頃刻間點燃了我體內的慾火。
月愛立刻露出關切的神情。
螢幕上跳出了這條訊息。
那乾脆改成本名吧?──開玩笑的。
她再這樣撒嬌下去,我的慾火又會被點燃,真是傷腦筋。
「……嘿咻。」
這時,放在月愛臉旁的手機畫面亮起,映入我的眼簾。
「有了這個,今天身體就不會痛了吧?」
「這樣啊。海愛好像也這麼說過……」
「是啊!」
我是男人,單從雄性本能來說,這世上不乏讓我覺得「跟她上牀也沒問題」的女性。
我在儘量不動到左臂的情況下挪動身體,將與牀墊一同購入的棉被輕輕拉到她的胸口。
洗完今天的第二次澡,兩人一起躺在牀墊上時,月愛這麼說道。
「不過丟這個箱子的時候很尷尬耶!名字大剌剌地寫在上面!而且還是虛構的名字!」
但是,看着在懷裏酣睡的她,不願意驚動這份安眠的想法油然而生。
自平安夜那天起,這份情意未曾消退。
「怎麼了?」
妮可
阿仁打工的地方能不能偷偷幫我做成超大份的啊?
◇
我很有自信不會那樣對月愛,但坦白說,內心還是有些不安。
「月愛……」
「唔……」
連忙一問,月愛便搖頭說了聲「不是」,在極近距離下抬眼看向我。
「現在的出版社不太行嗎?沒辦法像我一樣從打工轉正職?」
在月愛面前也是如此。
「……原來是這樣。說得沒錯。」
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湧了上來,既像是喜悅,也帶着些許惋惜,然而心靈卻很滿足。
如此說完,那張已經有點看習慣的素顏,彷彿要摩擦我的腋窩似的開始蹭來蹭去。
「唔唔~……」
如果是情聖的話,大概隨口就說出來了。
如同藤並先生所說,即使有在想去的出版社裏打工,似乎也不會因此在就業時佔優勢。
在同一個夜晚與山名同學結合的阿仁,理應有相同的感受纔對。
因爲月愛接納了我。自己過去從未示人的慾望,現在能夠對着月愛一人展現出來。
最近不管怎麼大喫大喝都還是很容易餓。
「……要去臥室嗎?」
我們牽着手走進臥室。那裏只放着一張厚厚的牀墊。
這時月愛喊了我一聲,讓我回過神來。
願意接納我這個人所有的一切,世上僅此一人的女性。
「……那樣讓人家心裏小鹿亂撞♡」
山名同學的話,一定能夠理解吧。
做體力勞動真的超級累。
「龍鬥,你最近變得很主動呢。」
「不過別擔心!只要人家成爲教保員,萬一有什麼事的話會負責養你的!」
「…………」
月愛面有難色地閉口不語,隨後轉爲歡快的表情,再次對我說道。
就這樣相視而笑之後,我在牀墊上屈起膝蓋,將臉埋進月愛那飄蕩着剛洗完頭髮的香氣的後頸。
恢復成原本的姿勢後,我有一瞬間猶豫是否要叫醒月愛。畢竟月愛時不時都在留意山名同學有沒有聯絡自己。
打開手機後,發現我們兩個和阿仁在LINE上的三人羣組有新的對話。
不過,那種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這是我們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幸福時光,此刻不想讓任何人打擾。
「嗯……對啊。公司規模很大,所以不太會接觸到人事部,而且想進來的人也很多。」
「好啊。」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月愛則柔柔一笑。
露娜,現在能打給你嗎?
此時,月愛的呼吸聲轉爲入睡的平穩節奏。
「有……有嗎?你不喜歡?」
月愛將頭枕在我的左手臂上,身體靠向我這邊。
因爲在結合的瞬間,縱使並非我的本意,也難保不會受到男性賀爾蒙之類的作用,導致身心不由自主地變成那樣。
之所以會有這種念頭,大概是因爲剛纔不小心看見了山名同學傳的訊息吧。
月愛再次發出不成夢囈的嬌媚呢喃。
佑輔
我們的餐點都是中央廚房做的,大多數的菜單絕對沒辦法偷偷加量喔。
到了五月,我會因爲教育學程而去參加實習。也許到那時,我會轉念覺得自己果然比較想當老師。
仁志名蓮
月愛臉頰泛起紅潮,輕聲說道:
「…………」
憐愛之情湧上心頭,我忍不住抱緊了月愛的身體。
「…………」
接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紙箱上,並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笑。
正當此時──
如此一想,我決定一起入睡,當作沒看到那條訊息。
「知道不是隻有人家想緊緊黏着彼此,就覺得安心多了。」
月愛率先坐到牀墊上,笑着說道。
懷中的月愛用悶住的含糊聲音問道。
不能用不確定的未來擾亂月愛的心情。
一方面想逗弄她,一方面又想守護她的香甜睡夢。在兩種心情同時來襲之下,我悄悄將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縷髮絲撥到耳邊,然後溫柔地撫摸那頭秀髮。
不過義大利麪或許可以。
佑輔
那就選義大利麪啦!
仁志名蓮
咦,你真的要來嗎?
佑輔
當然是真的啊。
現在就想立刻衝過去。
此時此刻,對話就這樣不斷地延續下去。
已讀不回也很奇怪,我便在這時候參與了聊天。
龍鬥
阿伊要去的話,我能不能一起去?
仁志名蓮
可以啊。
佑輔
阿加也要違法加大嗎?
龍鬥
我喫合法的分量就行了啦!
仁志名蓮
那我告訴你們班表,你們自己決定日期喔。
「……可能吧。」
◇
「……谷北同學最近還好嗎?」
「不過,我們的餐點都是你做的吧?」
「嗯,是有這個打算。」
店員端着餐點走到我們的座位前面。
「我一直想來看看,能來真是太好了。」
「小朱被岳母罵一頓之後就放棄了。岳母說『我也忍痛生了兩胎,連錢都沒有,少在那裏耍任性』,畢竟由我去勸小朱也沒什麼說服力,真是幫大忙了。我甚至一度查過要怎麼跟融資公司借錢呢。」
「就是說啊,一瞬間還以爲是名字。」
「這道義大利麪的量好像太多了?需要重做一份嗎?」
「打工辛苦了。」
「跟現在一樣吧……」
「嗯,謝謝你特地來一趟。」
「我覺得阿仁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
阿伊喫飽喝足,一如往常地將自己那份餐的費用放在餐桌上就回家了。
她這麼一問,我和阿伊便面面相覷。
「這、這樣啊……」
「畢業典禮那天順勢拍過啊。」
「嗨,阿加。」
「咦……」
由於打烊時間已到,我便離開餐廳到路邊等待,沒過多久阿仁就出來了。
「現在已經不會孕吐了,身體還算過得去。可是過了三十週以後,她突然說什麼『還是會怕,想要施打無痛分娩』,結果查了附近有做無痛分娩的醫院,生產費用大概要翻一倍。根本沒辦法啦,畢竟明明這麼拼命工作,錢卻完全存不起來。」
「啊哈哈……」
「那我明天也要早起,先回去了。阿加要等阿仁嗎?」
「讓兩位久等了,爲您送上法式香煎雞排飯和番茄培根義大利麪。」
「嗯,超級大份的。話說,你怎麼會有我們的照片?以前拍過嗎?」
「什麼模樣……」
這時店內某處傳來呼叫店員的「叮咚」聲,淺子小姐說完「那麼請慢用!」就離開了。
正好是晚餐時段,整間店充滿一羣羣客人的喧鬧聲,看樣子很快就會客滿。
「這樣啊。同居生活如何?很辛苦吧?」
仔細一想,儘管老是說要來,今天卻是第一次來阿仁打工的地方。
我這麼一問,阿伊就帶着憔悴的臉色繼續說下去。
雖然念高中時的穿着打扮更土氣,但真的就只有這點不同而已。阿仁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我和阿伊大概有着相同的看法。
「咦?啊……啊哈哈,我會努力的。」
「沒錯。」
「我叫淺子若菜,是這裏的工讀生,一直以來都受到前輩的照顧!」
「所謂的外場服務生……難道是淺子小姐?」
「阿加呢?」
從阿伊口中說出來的事情一如既往地令人震撼。有種「這就是大人的現實」的感覺,很像連續劇裏的臺詞。
「奇怪?」
阿仁打工的地方是一間義式家庭餐廳,地點靠近他就讀的明成大學校區,在年輕人多,氣氛熱鬧的商圈裏。據我所知,他立志成爲律師,所以還沒有開始求職,而是去升學補習班準備法律研究所的入學考試,同時繼續在這裏打工。
而直到晚上十點阿仁下班,我不斷去自助飲料吧續杯,用手機看漫畫打發時間。
回想阿仁所說的話,我在心中「啊」了一聲。
即將成爲人父還這副德性,看來人果然不會改變啊──我似乎領悟到了人生的真理。
我在沙發座坐下,對面的阿伊就打了聲招呼,一臉筋疲力盡的模樣。
我有點不好意思,懷着忐忑說完,阿伊則是「啊!」一聲睜大雙眼。
「我負責站廚房,誰來都見不到面就是了。」
「哦,那麼久之前的。」
「開玩笑的,我從仁志名前輩那邊聽說嘍!」
「一開始都是這樣啊。女人到後來會慢慢露出本性,很恐怖喔?不知不覺中就會被當作僕人呼來喚去,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千萬別落到那種下場。」
這麼說完,阿伊再次埋頭品嚐義大利麪。
「咦,那要怎麼辦?」
和月愛喫飯的時候,還會點生菜沙拉,以每道料理都能分給對方嘗一些爲前提來點餐。但今天則是雙方都只點自己想喫的東西,標準男子漢的點法。
「咦?不用……」
「……剛纔那個工讀生,姓氏好罕見喔。」
月愛應該不會那樣……我在內心默默如此回道。
看着眼前鐵板上的雞排,讓我在心裏暗自舔了舔嘴脣。
「住K市……從四月初開始的。」
「……對啊。」
「這麼說來,我有聽小朱提過!之前工作累到快虛脫的時候回到家,小朱就說什麼『我從小露娜那裏聽說了』,然後跟機關槍一樣瘋狂轟炸,但我當時根本沒那個心情,幾乎沒聽進去。你們住哪?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點雞排和白飯,阿伊點義大利麪,各自在店員唸到餐點名稱時稍微舉起手。
阿伊一句話都不回,所以我勉強如此應答。
阿伊忽然投來憐憫的目光,我心裏一陣慌亂。
「仁志名前輩平時話不多,總是淡定地做事,超級帥氣的!能在晚餐時段一個人搞定整個廚房的工讀生,在我們店裏就只有前輩而已喔。規劃能力跟神一樣,或者該說是太聰明瞭!而且他的目標是成爲律師耶,不覺得很厲害嗎?」
阿伊把大份的義大利麪喫掉將近七成時,忽然停下叉子說道。
「嗯,其實,那個……我和月愛開始同居了。」
「要是懷孕了,真的會被當苦力壓榨,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說什麼腰很痛,要人幫忙按摩一整晚,還會狂罵『按錯了,不是那裏!』、『不準睡!你以爲我的身體是懷了誰的孩子纔會變成這樣啊!』這種話。」
在阿伊感到慌張之際,那位店員就笑容滿面地向我們眨了眨眼。
即使我們的回應一點也不熱絡,淺子小姐還是全力地答了聲「這樣啊!」。真是個活力十足又開朗的女孩子。
「喔……」
「這樣啊。再見啦,幫我跟阿仁打聲招呼。」
女店員將盤子放在阿伊麪前,這麼說完便歪起腦袋。
我心想阿伊自己八成也做不出那種事,不過他從還是處男的時候就老愛說這些不負責任的話,這就是他的作風。
「兩位是仁志名前輩的高中朋友吧?高中時期的前輩是什麼模樣呢?」
他說出了我在猜想的事,心情頓時暢快多了。連比較遲鈍的阿伊都察覺得到,可見她的態度有多露骨。
我們聊着天,走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
幸好我因爲姓氏很稀奇就記住了。
點完餐後,我向阿伊問道。
「果然啊。」
於是,我和阿伊敲定要去的日期後,當天的對話便劃下句點。
我和阿伊畏畏縮縮的反應,一下子就暴露出陰沉內向的一面。
「咦?不會啊,目前過得很愉快。」
「很可惜耶,長得還滿可愛的,當備胎就好了啊。」
我在約定時間走進位於地下室的店裏,先被帶到座位的阿伊一發現我的身影便舉起手。
「要說是我做的嘛,或許也算吧。我把照片拿給外場服務生看,交代『這兩個人來的話告訴我桌號』,義大利麪是大份的對吧?」
「那個女生是不是喜歡阿仁啊?」
她胸前的名牌上寫着「淺子」。留着短髮,眼睛大大的,是個約莫二十歲的嬌小女孩。
就在此時──
感覺不能繼續深究,我便笑着含糊帶過。
會決定在今天見面,主要是因爲掛心阿仁和山名同學的情況,不過我也很好奇總是風波不斷的阿伊夫妻現況。
「阿仁該不會已經說自己有女友了吧?要是沒說的話,那就還有機會。」
「淺子說了什麼嗎?」
「她說了『兩位是仁志名前輩的高中朋友吧?』之類的。」
話一說完,阿仁就笑了出來。
「啊啊,那傢伙很吵對吧?太陽光外向了。就算我不理她,還是自己一個人講學校發生的事講個不停。」
「她是大學生?」
「專門學校一年級。高三時來打工,明明工作做不好,卻因爲缺錢狂排班。」
「她在我們面前大力稱讚了你一番喔。」
聽我這麼說,阿仁彷彿要掩飾害羞似的哼笑了幾聲。
「因爲我有給她零用錢叫她這麼做。」
讓人一時之間難以判斷真假,典型的阿仁式玩笑。我想他應該沒有給零用錢。
「……她知道你有女友嗎?」
我詢問後,阿仁一瞬間投來銳利的眼神。
「知道啊,還說了『好羨慕你女友喔!』這種客套話。」
我覺得淺子小姐的那句話一定不是在客套。
被那樣仰慕不可能渾然不覺,不過阿仁有點自虐傾向又比較消極,說不定真的以爲那只是客套話。
還是說,和山名同學之間的事,讓他沒有多餘的心思顧及其他……
「……你和山名同學最近怎麼樣?」
我一直惦記着平安夜的事情,但因爲他當時在電話中說「忘了吧」,我也不好再提起。
「……嗯……」
阿仁模棱兩可地帶過。
他的嗓音細小而微弱,甚至還帶有顫抖的感覺。
並且由衷希望,身旁這位一定同樣笨拙的朋友能夠幸福。
「那時,笑琉對『學長』露出的笑容……她應該不會在我面前展現出相同的表情。」
「雖然和月愛交往很久了,住在一起還是能發現新的一面,每天都覺得很新鮮。」
「……這樣啊。」
「但在月愛心目中,歷任最好的男友……是我。只要這麼想……好像自然而然就不再那麼在意了。」
「…………」
「哦,嗯。」
「不,我不會問……如果可以,我也不太想聽到那種事。」
苦笑着回答後,阿仁看我一眼後回話:
經他這麼一問,我思索起來。
穿梭於夜晚商圈的景色之中,我看見當年上升學補習班時,經常和關家同學一起去的連鎖拉麪店。
因爲只能說出這句話,我對自己的笨拙感到無奈。
如同阿伊從谷北同學那邊聽說,阿仁應該是從山名同學那邊聽說的,知道他們倆的關係似乎沒有變得那麼惡劣,讓我鬆了一口氣。
阿仁脣角微揚看着我,忽然收斂笑意,望向前方。
「咦?」
「嗯……你要加油。」
「…………」
「……阿加你──」
「……是喔。」
我思考了一瞬,隨即搖搖頭。
阿仁邊走邊看着自己腳邊,如此說道。
「……有段時期是滿在意的。」
回憶起高中那段日子的心情,一股懷念席捲而來。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沉默,阿仁則將腦袋垂得更低,繼續說道:
感覺進展得不太順利。
「不過,我會加油的。」
「因爲我喜歡笑琉。」
「是嗎?」
阿仁這麼說完便看向我,臉上浮現逞強般的微笑。
「普普通通吧。」
在水族館雙重約會的事情掠過腦海。當時的山名同學在我眼中也相當可愛,是個戀愛中的少女。
「……總有一天,我也能那麼想嗎?」
「這樣啊……但你不會在意嗎?」
「會向白河同學詢問她過往的男人嗎?」
阿仁就這樣說道。
「對了,聽說阿加你們開始同居了?覺得如何?」
「我和你不一樣……心底很明白,笑琉喜歡前男友喜歡得不行。畢竟不管是抱怨還是煩惱,我都是在第一時間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