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8萬 字
期末考從隔天開始,而第一天的考卷則在考試最後一天回家前的班會上發回。
由於我還有補習班的課業要忙,花在準備學校考試的時間比以前少,因此對成績有點擔心。不過大略來說結果仍一如往常。
我們班在發回考卷時,導師會公佈各科目拿到最高分數的人。由於我沒有成績特別優秀的擅長科目,不可能被叫到名字。再加上每次的第一名差不多都是老面孔。所以不會感到興奮期待。
事情就發生在發回家庭科的考卷時。拿到這種莫名其妙科目第一名的人每次都不一樣。
「黑瀨同學,九十四分。恭喜妳拿到第一名。」
老師如此宣佈。走到教室前的黑瀨同學開開心心地拿回了考卷。
我們斷絕朋友關係後的隔天,黑瀨同學很普通地來到學校。在那之後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異常。雖然我認爲她不可能不會因爲遇到色狼襲擊而受到衝擊,但既然她能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說明她的心理狀態沒有改變,讓我鬆了口氣。
「欸~好厲害喔~」
「我只有三十分耶~」
在班上同學議論紛紛時,那個瞬間突然到來──
「真不愧是海愛!人家引以爲傲的妹妹!」
一道響亮的聲音傳遍了整間教室。
「咦……」
看得出聽到這句話的班上同學都沒有把話當真。大家只是疑惑地想着﹕「她們的關係有這麼好嗎?」
見到同學們的反應,月愛露出喫驚的表情。
「咦?大家都不知道嗎?人家該不會沒說過吧?人家和海愛是雙胞胎姐妹喔。」
「咦,妳是說真的?騙人的吧?」
谷北同學如此問道。月愛對她搖了搖頭。
「真的!我們只是因爲父母離婚,姓氏纔會不同。對不對呀,海愛?」
黑瀨同學露出既驚訝又感動的表情……她漲紅了臉,默默點頭。看得出她因爲突然受到衆人的注目,顯得不知所措。
「龍鬥,人家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天生……?」
「可以啊,要改什麼?」
月愛一邊說着,一邊抬頭望向身旁的我。
「人家一直想問喔,那隻原子筆是扭曲仙地的吧?去年跟壓克力立牌一起賣的那個。」
我們換了鞋子,並肩走向樓梯。
谷北同學搭話之後,四周的女生們紛紛開始向黑瀨同學攀談。黑瀨同學雖然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仍開心地回答問題。
看着在同學的圍繞之中,紅着臉露出客氣微笑的她,我感到深深的感動。
「給予人家這份勇氣的人,是龍鬥喔。」
雖然容易,但是,黑瀨同學一定無法主動製造出契機。畢竟她曾經對月愛做過那樣的行爲。
「咦……?」
月愛扭扭捏捏地說着。
仍然感到喫驚的我如此追問,月愛則是充滿精神地回答:
希望有一天妳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話說,黑瀨同學妳是不是有點宅啊?」
「那個喔……」
即使考卷全部發完,老師宣佈放學後,教室內仍瀰漫着興奮的氣氛。
在那溫暖的話音圍繞下,我突然──
「人家以前就決定和黑瀨同學打好關係之後用這個稱呼~!」
「這、這樣啊……」
「這都多虧了月愛拿出勇氣呢。」
我們約定好今天要一起回家,所以我先在鞋櫃前等她。月愛在過了一會之後過來了。
「知道知道~!應該說人家以前就是迪●尼宅!雖然因爲和仙地民關係變惡劣,圈子裏的氣氛又很糟糕,讓也喜歡扭曲仙地的人家無法忍受而棄坑~」
坐在黑瀨同學前面座位的谷北同學環抱手臂點頭說着。
「這樣啊……」
月愛望着我,靜靜地露出微笑。
「人家喔,有個一直無法放棄的夢想。」
「嗯,不過……」
月愛炒熱了氣氛,黑瀨同學則是害羞地扭來扭去。
於是,月愛的「朋友計劃」在變成「姐妹計劃」之後順利結束。
但願到了那一天,妳會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這件事其實很容易。
谷北同學指着黑瀨同學桌上的銀色原子筆。那是她一直在用的筆,上面印有某種標誌。這麼一說,的確很像動漫周邊商品,只是我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
周圍的幾個女生也都點頭表示贊同。那些女生常常在教室和月愛聊天。
待在自己房間牀鋪上的月愛今天也穿着蓬鬆的居家服,看起來相當可愛。
我在自習室準備補習班的冬季輔導課業,並偶爾和月愛見面,或是與她通電話。度過這個提早放的寒假。
「我們之前完全不知道露娜在想什麼,也不知道黑瀨同學到底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所以不太敢和她深入交流。其實我們一直很想找妳聊天喔。」
「……妳知道扭曲仙地?」
「妳的作法還真直接呢。」
某天晚上,當我在自己的房間與月愛視訊通話時,月愛突然提出某件事。
「這個計劃就取名爲『天生一對』作戰!」

黑瀨同學本人則是紅着臉站在這股騷動的中央,露出彷彿置身夢境般的恍惚神情。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溼潤。
月愛哈哈地笑着。
月愛笑嘻嘻地看着對谷北同學畏畏縮縮的黑瀨同學。
但是她的父母已經離婚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月愛繼續說了下去。
「辛苦啦~龍鬥!」
我感同身受地爲她感到高興。
而突破這種膠着狀態的人……
「什麼事?」
「關於聖誕節的聚餐,可以稍微修改一下計劃嗎?」
「瑪、瑪莉美樂……?」
聖誕夜那天,我原本預定在月愛家和她的家人開派對,享用月愛親手製作的料理。
「應該不是不可能喔。人家覺得爸爸到現在還是喜歡媽媽,媽媽現在也是單身……而且她可是和初次交往的對象結婚,還爲對方生了三個小孩耶?她應該不可能討厭對方吧。」
「還在教室!她好像要和小朱她們一起回家。」
我和黑瀨同學的重逢,對彼此而言絕非毫無意義。
「那就是和海愛、姐姐……她已經獨立生活,應該很困難,還有爸爸媽媽。和大家重新住在一起。」
黑瀨同學被谷北同學的氣勢徹底震懾住了。
「露娜對黑瀨同學特別親近,黑瀨同學看起來則是不知道怎麼應對。上個學期不是發生過那種事嗎?本來覺得妳們的關係應該不會多好吧?但是露娜卻在當校慶執行委員和校外教學分組時想與黑瀨同學在一起。黑瀨同學雖然似乎很不情願,也還是接受了。讓人家對妳們的關係滿頭問號呢。」
「人家知道以現在的情況是不可能的。所以人家……希望爸爸和媽媽重新變成夫妻。」
「妳的頭髮好漂亮,是用什麼洗髮精啊?」
「人家一直覺得妳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奇怪。如果是家人就可以理解了。」
「咦,不會吧!」
「就是說呀。人家一看到有機會就行動了,之後是走一步算一步。其實人家緊張得心臟撲通撲通跳呢。」
這也沒有關係。
「真的假的!」
從隔天開始到一週後的結業式之間,學校進入了放假期間。
不過,已經沒有那樣說的必要了。
那對閃耀着的眼睛直直射穿了我的心臟。
「也就是說妳打算讓他們重新在一起?但是要怎麼做?」
月愛坐在黑瀨同學旁邊的位子,四周圍繞着嗨咖女生。進不去那個圈子的人──包含我在內──則是在外圍默默觀看如今成爲話題人物的那對雙胞胎。
黑瀨同學怯生生地問着。
◇
黑瀨同學仍然害羞地縮着身子。谷北同學則是大方地向她搭話。
她已經獲得內心一直渴望得到的寶貴事物。
「龍鬥代替人家觀察了海愛心中的想法……就是因爲龍鬥對海愛溫柔,海愛才會對龍鬥敞開內心……我們的關係也因此能像這樣恢復原狀。」
「海愛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人家染過頭髮後髮質受損得很嚴重,好羨慕妳喔~」
「這都是多虧了龍斗的幫忙喔。」
「妳也辛苦啦,月愛。黑瀨同學呢?」
我好像聽過扭曲仙地這名字……印象中那是女生之間很有人氣的手機遊戲。
感覺到一股幸福得幾乎要落淚的情緒。
教室裏四處隨即傳出各種驚呼,整個班級稍微陷入混亂狀態。
「如果海愛露出厭惡的表情,人家打算用『當然是開玩笑啦,意思是她像妹妹一樣可愛嘛!』的話敷衍過去。」
被受到詆譭的月愛則是認定自己已經被黑瀨同學討厭,無法做出強硬的行動。
而且,月愛也陪在她的身邊。
「這樣啊。」
「真假?那……人家可以叫妳瑪莉美樂(注:在名字後面加上「美樂」,是辣妹之間的暱稱方式)嗎?」
「話說黑瀨同學以前讀的是女校吧?說說那邊的事嘛~!」
看着被許多同班同學圍繞的黑瀨同學,我想起剛轉來這間學校的她。
我很慶幸曾經喜歡過妳。
我的角色已經結束。黑瀨同學或許已經不會再對連朋友都不是的我展現出笑容了。
我好像在小學的圖書館看過那本書的標題。但因爲沒有讀過,所以就靜靜地聽她說明。
「咦?唔、嗯……」
不過,現在與當時不同。如今的她並不是模仿月愛刻意討人喜歡,而是有點怕生、有點愛逞強、興趣有點宅的真正的黑瀨同學。
「是這樣啊?」
黑瀨同學其實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等待月愛在衆人面前承認自己和她是「姐妹」的那一天。
她的聲音雖然很小,話中卻充滿堅定的語氣。
「你沒聽過《天生一對》這個故事?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奶奶說:『這本書的主角和妳們一樣,是一對雙胞胎的故事喔。』然後送給我們那本故事書當禮物。」
「故事是蘿特和露意瑟這兩個女孩子相遇,對彼此長得一模一樣感到喫驚。她們各自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但兩人後來發現她們其實是雙胞胎,雙親離婚時各自帶走一人養育。於是,兩人就通力合作撮合雙親,幫助爸爸媽媽再婚,大家又恢復成了一家人。」
「原來如此……」
「那是一個很幸福的故事。拿到書的時候,人家根本不會想到自己的父母會離婚……現在回想起來,就好羨慕那個故事。」
陶醉地述說故事的月愛此時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
「人家和海愛聊了這件事,她說:『既然妳不放棄,那就試試看吧。』於是兩個人想出這個計劃。我們父母的結婚紀念日就是聖誕夜。所以人家打算在聖誕夜開一場派對,和海愛彼此找來爸爸和媽媽,讓他們不期而遇。大家久違地一起喫飯,爸爸和媽媽搞不好會想起以前的事,產生重新做回一家人的念頭。」
畫面對面的月愛一口氣把話說完,隨即露出不安的表情詢問我:
「……感覺怎麼樣?會不會太草率?有可能順利成功嗎?」
「唔……如果能成功是再好也不過了。那麼,我在場會妨礙妳們吧?」
我認爲至少自己別參加那場聚餐比較好。不過月愛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人家希望龍鬥來參加!爸爸最近工作有點忙,而且奶奶打算與草裙舞教室的朋友去旅行,今年可能就不參加聖誕節聚餐了。」
「是這樣啊。」
「所以人家準備用『想介紹男朋友』的理由,要爸爸一定得參加。至於媽媽那邊,海愛計劃向她建議『外出喫飯緩解工作的辛勞』。」
「這樣啊……」
就算如此,如果她們的目的在於讓父母重聚,那就更不好意思打擾她們一家了。但既然月愛都那麼說了,我打算到現場後再找機會告辭。
「好嗎?龍鬥,你可以來嗎?啊,當然人家也會親手準備料理,結束之後來我們家吧!雖然到時候肚子可能已經很飽了。」
我對如此說着的月愛露出微笑。
「好啊,如果不嫌棄的話。我也很想和伯父見個面呢。」
我之前已經在運動會上和月愛的母親打過招呼,但還沒有正式地與身爲監護人的月愛爸爸見面。既然都已經把她介紹給自己的父母認識,現在的我隱約有種非幫她不可的義務感。就像約完會後,身爲男朋友必須護送她回家那樣。
「太好了!那得趕快跟爸爸說呢!」
月愛的臉上露出生氣蓬勃的表情。
月愛與黑瀨同學尷尬地含糊其詞。
「也就是說,她和黑瀨同學一起過來囉?」
包廂的門被敲了敲,外頭傳來店員的聲音。
「是啊……」
往包廂內點頭致意的伯父看到伯母時,整個人愣住了。他口中說出的應該就是伯母的名字吧。
◇
「呃,媽媽,對不起我沒有先跟妳講。」
「沒什麼啦~人家只是想和媽媽一起慶祝聖誕節。」
「話說妳們兩人是怎麼了?之前不是一直吵架嗎?海愛說想要轉到月愛的學校,我還以爲妳們和好了。結果妳們沒有對學校的人透漏姐妹的事吧?運動會的時候嚇了我一跳呢。」
「……是沒錯啦……畢竟不是那麼想遇到的人。」
「該說他會來還是……」
伯母愉快地翻閱酒精飲料的頁面,月愛和黑瀨同學偷偷相視而笑。
走進店裏,旁邊的包廂就是今天的派對會場。
「月愛說要介紹男朋友給我認識……所以我想也是個介紹她的好機會……我打算明年四月開始和她同居,本來還想着得在過年時向家人公佈纔行……」
「對對。她們兩人中午時烤了聖誕節蛋糕,而且還是巧克力蛋糕。人家很想嚐嚐看,所以拜託海愛帶一片過來!」
被這麼問到的伯父交互看了看前妻與身後的女性,畏畏縮縮地點頭。
她的臉紅紅的,我想應該不只因爲天氣冷。是因爲和我在一起……若是如此我會很高興,但實際上應該另有其因。
「龍鬥!」
「好冷喔~!」
只不過,是以此時的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形式──
看到女兒努力地解釋,伯母皺起了眉頭。
那就是我們即將進行「天生一對作戰」。她的緊張與興奮就是來自於此吧。
房間裏所有人都轉頭往打開的門望去。
「要是姐姐也來就好了~不過今天是聖誕夜,沒辦法嘛。」
「偶爾聚一聚也沒什麼關係吧?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那不重要啦~!反正現在的我們關係很好!好了,趕快來點飲料吧~!」
月愛變得結結巴巴的。
「也不算是吵架啦……」
走進包廂後,可以看到裏頭坐着黑瀨同學與她的母親。伯母看到月愛時,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雖然伯母也是位美女,不過伯父不愧是月愛與海愛的父親,也是一位相當英俊的男子。我之前有在遠處看過他幾次,這回從近距離觀察,可以看出那對橡子般的下垂眼與黑瀨同學是一模一樣的。而剃到耳上的輕油頭髮型,也因爲纖瘦的體型,不會給人太過強硬的感覺。再加上與那毫無中年大叔味的身材服貼的西裝,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位講究衣着的人。
餐廳的預約時間是下午五點,我們抵達店門口的時候只剩五分鐘了。
後面的女性看着伯父,露出「這跟說好的不一樣耶?」的表情。伯父就像承受不了這股壓力般,倒退了一步。
打破沉默的是月愛。
「原來是這種驚喜啊……妳們有找爸爸來嗎?」
我暗自「咦?」了一聲,望向門口。看到伯父的身後除了店員外還有另一個人的身影。
「可以呀。久違地好好享受聖誕晚餐吧~」
「……啊,海愛傳訊息來了。她說媽媽已經到店裏了。」
月愛一見面就這麼說着,雙臂緊緊抱住我的手腕。飄蕩在寒冷空氣中的那股宛如盛開花香又像馥郁果香的香氣,讓我對和她度過的第一個冬天有了實際的感受,精神也爲之一振。
至於她們的父親。根據月愛的說法,伯父似乎還對伯母有所留戀。雖然不一定能直接讓兩人重歸舊好,但今天的這場聚餐本身一定會成功吧。
「欸~要選哪種好呢,還是今天干脆來喝一杯吧~!」
「啊、這是……」
半路上,月愛拿出手機向我報告。
「…………」
伯父招了招手,那個人走進了房裏。從我這個位置也能清楚看到來者的面貌。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聖誕夜當天,天空從早上就陰沉沉的。在這個北風吹拂的冬日天氣裏,當太陽開始西斜,皮膚接觸到外頭的空氣時就會感到又冷又幹燥。我的身上套着隆冬時節用的大衣,前往與月愛約好的見面地點。
那是一位嬌小的女性。年紀很輕……不過可能也應該有三十多歲了。從穿着看起來是一位OL。輪廓稍圓的鮑伯頭給人偏可愛的感覺,不過那位女性的容貌可說是優於平均值吧。
「你要再婚嗎?」
我只能伸出手,輕撫着她的背來安慰她。
「那位是……?」
這時,伯母張大了眼睛。
「那是,呃……」
另一方面,伯母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見到母親的微笑,月愛與黑瀨同學互看了一眼。
月愛喊出聲音鼓舞有點緊張的自己,那副模樣實在很可愛。
肩膀不斷顫抖的她說完這句話,立刻趴在桌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到底是……?今天是怎麼了……」
黑瀨同學立刻對母親說道:
「明惠……?」
相對於慌亂失措的月愛,伯母則是顯得很冷靜。
看着天真地笑着的月愛,我的胸口不知不覺熱了起來。這也許是因爲我意外地窺見了月愛頻繁地與黑瀨同學聯絡的模樣,以及黑瀨同學與母親感情融洽的日常生活吧。
紅色羽絨大衣與白色針織連衣裙的搭配,營造出連我這種不懂穿搭時尚的人都看得出的聖誕節感,令人心動不已。大衣與連衣裙的下襬都是迷你裙的長度。上衣與長靴之間露出的絕對領域大腿雖然看起來不保暖,卻十分性感。
「各位等的人到了。」
「媽媽~!」
在A站的站前廣場上揮着手的月愛今天顯得比平時更加可愛。
我看着興奮地制定計劃的月愛,不禁露出微笑,同時也期盼她的計劃成功。
月愛與黑瀨同學的表情變得很失落。
聽到母親這麼一問,月愛和黑瀨同學就面面相覷。
希望一週之後的聖誕夜,對我或月愛都能成爲一個難忘的紀念日。
伯父似乎剛下班,身上還穿着西裝。他一手拿着大衣,顯露出幹練成熟的模樣。
月愛與黑瀨同學聞言張大了眼睛。
月愛充滿精神地說着,將桌上的飲料菜單拿給對面的兩人。
地獄般的沉默流過了這間雅緻餐廳的包廂。
月愛預約的是A站附近的咖啡餐廳。據她所說,她本來想選擇以前和家人去過,充滿回憶的餐廳,無奈那裏距離目前所住的地方太遠。而且根據網路上的資料,該店的店名也與當時不同。於是在附近挑選了與那間餐廳氣氛相似的店家。
「大家動作都好快喔。」
「啊~好興奮喔~」
「如果要說有沒有找嘛,呃……」
月愛與黑瀨同學和好的經過相當複雜。若要詳述來龍去脈,必須提到黑瀨同學對月愛的嫉妒,以及她散佈月愛負面謠言的事。她應該是認爲那些話不適合在這個場合說出來吧。
「月愛?還有龍鬥同學……你們怎麼在這裏?」
根據事前從月愛那邊聽來的「天生一對作戰」內容,她們姐妹倆打算趁着父母喝了點酒,藉着些微酒意讓場面氣氛變得融洽的時候,月愛和黑瀨同學再讀出寫滿對父母思念的信,幫助兩人重歸舊好。
「不會吧?那個人也要來這裏?」
「聽說媽媽今天休假。她最近上班天數很多,所以聖誕夜得到了休假。」
雖然我有點擔心事情未必這麼容易,不過以現在的情況,感覺進展得相當順利。
然後,我的這個願望,在某種意義上實現了。
「不過既然是妳們要大家聚一聚,那就另當別論了。媽媽已經是大人了,妳們的爸爸也是呢。」
「太……太好啦!」
包廂的桌子是六人用的。我和月愛坐一起,黑瀨同學與她的母親坐一起,彼此兩兩相對。月愛打算引導父親坐到自己身邊……或是母親身邊吧。
「我們只是想像以前那樣辦場聖誕節派對。要是先說爸爸會來,媽媽就不肯來了吧?」
「不過反正龍鬥有來嘛。好~!今天就一邊享受派對,一邊執行作戰吧~!」
月愛和黑瀨同學經過商量後挑選的店家,是一間牆壁貼有仿磚塊壁紙,擺着酒吧式小巧桌椅的雅緻潮店咖啡廳。不禁讓我想像過去的白河家經常光顧的也是如此舒適的店家。
「咦~?這是怎麼回事,海愛?」
在我帶着這樣的預感,以及對與月愛父親見面的緊張而感到興奮期待的時候──
黑瀨同學彷彿事不關己地說着。她應該是用兩人一起喫飯的藉口把人約出來的,所以她的母親一開始對這個包廂的格局大概也有所疑問。只見伯母雖然有點不知所措,還是露出明白了什麼的神情。
「……這是怎麼回事?『同居』又是什麼意思……?」
月愛的姐姐今天似乎已經先和男朋友有約。
月愛沒有回應喫驚的母親,逕自坐下來,將我招到她的身邊。
「一週後就是聖誕夜,得快點準備!預約餐廳……對了,寫封信給爸爸和媽媽吧~!」
「那麼……」
面對話說得結結巴巴,彷彿在找藉口似的父親,月愛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月愛……」
雖然我沒有多餘的精神觀察周圍狀況,但是從氣氛可以察覺到,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掛着相當尷尬的表情。
◇
結果聚餐就這樣辦不成了,我們也只能就地解散。
月愛的母親雖然打算想結帳,不過店員說:「各位還沒有點餐。而且今天是聖誕夜,應該很快會有其他客人用到這間包廂。」月愛的母親微笑着對黑瀨同學表示,很抱歉造成店家的困擾,下次一定來品嚐這間店。
相較於月愛,黑瀨同學與伯母的反應相當理性。她們各自表示「畢竟過了六年呢」、「而且我也再婚了一次」,便帶着想通的表情離開了。兩人似乎打算到K站附近某間她們中意的烤肉店繼續喫晚餐。雖然我們也有受邀,但月愛說「人家要回家」,因此我就推辭了。
在那之後,伯父的結婚對象看到月愛嚎啕大哭的樣子,精神受挫跑出了店門口,伯父也追了上去。
而月愛現在則是趴在被白河家當成餐桌的暖桌上。雖然她已經不哭了,但就像耗盡精力般處於恍惚狀態,連與我對話的力氣都沒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一個禮拜以來,月愛真的是渾身都充滿了活力。雖然她忙着準備「天生一對作戰」,卻一點也沒有辛苦的樣子,眼中無時無刻不散發着光輝。
──人家一直想回去。回到爸爸、媽媽、姐姐……還有海愛,我們五個人曾經一起住的那個家。
和當時的哀傷空虛眼神比起來,這段時間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也許自己將能回到一直期望回去的那個家。
這樣的希望讓她在這一週裏綻放着光彩。
但如今,那份希望脆弱地應聲粉碎──
透過伯父再婚的形式。
正因爲月愛認定「爸爸其實一直喜歡着媽媽」,因此受到的衝擊更是不可計量。
「…………」
牆壁上時鐘的指針已經接近晚上七點。
今天應該不可能慶祝聖誕夜了。
屬於外人的我無法對悲傷的她說什麼話,只能輕輕站起身,打算讓她獨自靜一靜。
「那我今天先回去囉……」
月愛揪着我的袖子,可愛地歪着頭。
「……!」
不過我現在的目的終究只是照顧病人。
「妳、妳不會一個人在家啦,還有伯父在……」
「三十八點九度?」
「不、不行啦,月愛。這種事……」
她的眼角、臉頰都泛出了紅暈,聖誕夜裝扮所包裹的肢體扭來扭去,彷彿在引誘着我。
我掀開還保持她早上起牀後有點亂糟糟的棉被……輕輕將背上的月愛放了下來。
情緒激動的我最後在臉盆裏盛滿冰水,將毛巾浸溼,完成照顧月愛的準備工作。
「呵呵呵……有龍斗的味道……」
我今天早上應該有把身體洗乾淨吧?
月愛呼出的氣碰到脖頸後方,感覺癢癢的。
「…………」
順帶一提,我剛纔已經向父母如實報告:「月愛突然發燒,家人也都不在,今天晚上會住下來照顧她。」不過他們大概在心裏竊笑吧。
「在那個抽屜的,那邊……」
月愛在女性之中應該算體重輕的那邊。但以我的體力,我沒有自信能用公主抱把她抱上樓梯。
仔細想想,月愛之所以從剛纔開始看起來異常性感,或許是因爲發燒的關係。
正當這麼想着的我準備離開時,月愛還是拉住我的袖子。
「溼毛巾……?一定要溼的纔可以嗎……?龍鬥你來弄溼嘛……」
在我陷入混亂狀態,豁出去不顧一切地抱住她的雙肩時──
「爲什麼不行?」
「月愛,還好嗎?可以走回自己的房間嗎?」
她的奶奶正在旅行,父親則是沒有回家……如果我決定在這種狀況下的白河家,與月愛兩人待上一晚──
但不知道該說是現實無情還是理所當然,我們很快就到了二樓。
閉着眼睛癱軟無力的月愛發出甜膩的聲音,翻上了牀。
月愛的話聽起來超色情的!是因爲發燒的月愛太過性感,還是我的內心太過污穢?
啊,早知道就在出門前再衝一次澡了……都是因爲我不想讓家人發現自己在期待什麼,所以實在沒辦法那麼做。
這是我第一次揹人爬樓梯,但因爲太過興奮,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只是有點難走。
月愛穿的白色針織連衣裙像截掉肩膀部分似的大大敞開,露出白皙滑嫩的肌膚。暖桌被的外面則是露出白嫩的大腿……
由於這個畫面太過香豔,我閉起一隻眼睛勉強維持理智。月愛卻看似難受地微眯着雙眼,對我說道:
不要走?今晚別讓人家一個人?
世上豈有父親丟着還在讀高中的女兒不回家,自己與女朋友在外過夜的道理?還是說因爲陷入熱戀,就把身爲人父與監護人的自覺丟到九霄雲外了?
逼近三十九度的數字差點嚇昏我,讓我慌了手腳。
味道?是臭味嗎……!
「所以,求求你……」
她的意思是要我住一晚嗎?
擔心的情緒凌駕了性慾,讓我立即恢復了理智。
「唔?」
這個動作撩起下襬很短的針織連衣裙,緊接着!
她、她說什麼?
月愛沉醉地輕聲說着。
「爲什麼你要說那種話嘛……」
「應該是這個房間吧……?」
不、不妙……再這樣下去……「站着的我」就要變成「硬着的我」,某個凸起物將會頂到月愛的額頭……!
我的雙腿感受到了她那柔嫩又炙熱的彈性。
啊啊,月愛現在如果是健康狀態就好了!我已經忍到渾身在顫抖啦!
「好好聞……感覺好安心……」
「……!」
我已經決定要尊重月愛的想法……在月愛有那個意思前絕不出手……!
我的心跳快得停不下來。總之還好她沒有覺得是惡臭。
「……月愛,妳發燒了?」
在她抱着我的雙腿時,我就已經感受到──她的身體異常地炙熱。
「呵呵……」
我甚至希望永遠不要走完這短短十幾階的階梯。
「沒有啦,妳、妳問我爲什麼……」
「怎麼會……」
我推開走廊最裏面房間的門,這是第二次來到女朋友的房間。雖然我在視訊通話時看習慣了月愛背後的這個房間,但因爲實際走進來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在我踏進充滿她身上那股香味的房間時,仍然因爲感到一股宛如凱旋勝利的興奮感而雀躍不已。
「討厭啦……連龍鬥都要拋棄人家嗎……?」
「他怎麼可能回家。今天是聖誕夜喔?他一定會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不要,你別走。」
月愛以失焦的矇矓眼神望着我。嘴脣半開,顯得相當嫵媚。
月愛這麼說着,便撲向了我。
月愛稍微從暖桌上抬起頭,由下往上地注視我。
「咦?」
「龍鬥……喜歡你……」
我朝仍然趴在暖桌上的月愛如此詢問,月愛虛弱地搖了搖頭。
「唔……」

撲通!心臟彷彿要破掉似的劇烈猛跳。
「…………」
月愛張着溼潤的眼睛望向我。那哭得紅腫的眼角看起來好性感……被那種眼神注視着,我……
原本坐在地上的月愛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過來,緊緊抱住站着的我的雙腿。
「不行……全身關節好痛,動不了……」
「……不、不是啦……!」
於是,我揹着癱軟無力的月愛走上階梯。
好燙……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發出咕嘟的聲音。
背上傳來兩顆充滿彈性的氣球擠壓變形的觸感。
「今晚別讓人家一個人……」
「體溫計在哪?」
「藥……拿醫生開的藥比較好吧?……至於小●退熱貼……聽說對發燒的人沒有效果……還是蓋溼毛巾?有溼毛巾嗎?」
「如果是龍鬥,人家願意喔……」
我不認爲這股熱度只是單純的身體發熱。
「……不行,就是不行啦!」
她的眼中瞬間溢出淚水,滾滾淚珠沾溼了嘴脣,更增添其嫵媚。
「人家可以喔……?」
或許是高燒造成了意識模糊,月愛就像在說夢話似的笑了。
「所以……陪人家到早上……」
「哇啊!」
我感覺自己這個處男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忍耐到隔天早上。
那微開的朱脣非常性感。讓我情不自禁地將眼神直直盯在中間的鮮紅舌尖上。
在我這麼說的時候,她拉住我的袖子。
我透過月愛模糊不清的指示找到體溫計,在看到她從自己的腋下拿出來的體溫計時,嚇了一跳。
無論是兩手感受到的裸露大腿的彈性、背後的觸感,還是呼在脖頸後方的氣。這些感受都太過寶貴,讓我不知道該把注意力放在哪邊好。
看似緞面的白色布料就這麼從大腿根部稍微露了出來。
我反射性地用棉被蓋住那邊。
充滿光澤的白色布料深深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蓋住真是太可惜了……然而現在的我身上沒有多餘的膽子直視那個畫面。
沒錯,我是來照顧病人的──我再次如此告誡自己,並下樓把臉盆拿了上來。
「……龍鬥……?」
當我將稍微擠乾的溼毛巾放在月愛的額頭上時,月愛微微睜開雙眼。
「人家有一瞬間以爲是媽媽。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呢。」
月愛望向天花板,露出落寞的微笑。
「小時候,人家只要一發燒,媽媽就常常會用這種方式照顧人家。」
由於高燒而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月愛懷念地眯起眼睛。
「她會削蘋果,或是喂冰淇淋……人家明明沒有食慾,她卻比平時更熱心地拿一堆東西過來要人家喫。」
「嗯,孩子生病時,父母總是會特別想花心力照顧呢。雖然我們就是身體不舒服,希望他們別來打擾。」
當坐在旁邊地板上的我這麼一說,月愛就轉頭望向我,微微地笑了。
「……感覺龍鬥在你媽媽面前的時候,會比平時更裝模作樣呢。」
「咦?是、是嗎?」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不禁有點狼狽。
「有那樣嗎……?我覺得自己不是在反抗期啦……」
也許是因爲我在月愛的面前,又不想被她認爲是媽寶,所以纔會下意識地裝出冷冷的態度。一想到會不會被她認爲是不孝順的兒子,我就慌了手腳。
「呵呵,人家知道喔。」
月愛稍微被我的樣子逗笑了。
應該說,直到這個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睡着了。
我希望她過得健康快樂。無論是身體層面,還是心靈層面……
但或許……
看來她睡着了。
我情不自禁地這麼說道,並緊緊抱住月愛。
在她的精神面上還保有幼小稚嫩的部分也說不定。
我剛纔對月愛說「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先量一下溫度」,便將體溫計交給她。之後月愛從連帽衣的領口拿出夾在腋下的體溫計,擺在桌子上。
「啊,是三十七點五度耶。人家還以爲完全退燒了。」
「要現在喫嗎?」
我想保護月愛。
「這樣啊……謝謝。」
「媽媽和海愛都不在……人家變得孤零零的。雖然學校有很多朋友……但人家想要的是比朋友更親密的對象啊。」
月愛像猜中我的想法般,開始娓娓道出心聲。
「太好了!來喫吧來喫吧~!」
一直以來,我都認爲月愛比我成熟許多。
我離開她的身邊一看,月愛已經閉上了眼,呼吸也比之前還要平穩。
聽起來,這是她由衷的真心話。
月愛曾經央求我摸摸她的頭。那次玩完生存遊戲後,在摩天輪裏也是如此。
背上感覺到一股柔軟的重量,我張開了眼睛。
被媽媽摸頭的時候,月愛就像幼童般開心。我本來以爲那是她坦率性格的展現。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以一個高中生女兒的反應來說,確實有點奇怪。
她有點害羞地哈哈笑着。
「人家想要有個人能在受傷的時候抱緊人家、摸摸人家的頭,稱讚人家是好孩子。想要有個人笑着傾聽人家的閒聊,無論白天還是晚上、不管經過幾個小時……願意這麼做的人,只有可能是男朋友。畢竟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話說這個烤雞的味道會不會太淡了?抱歉喔~要不要灑點鹽再喫?」
「嗯。似乎已經退燒了。而且肚子好像餓了。」
在這個聖誕夜裏,我與月愛兩人獨處一室。我的一隻膝蓋跪在牀上,緊抱躺着的月愛。
「有我在啊。」
比起黑瀨同學,被爸爸帶走的她在經濟環境上可能較爲安定。然而,月愛的心靈支柱是母親。當她失去這個支柱後,毫無疑問受到了巨大的創傷。
慢慢地,聖誕節的夜晚逐漸深了。
「別勉強自己,今天最好還是休息吧。」
「啊,也是呢……抱歉我沒準備什麼喫的。」
她的眼睛難過地微眯起來,眼瞳中搖曳着水光。
「是夢話……嗎?」
我朝那個聲音回過頭,對牀上的月愛露出微笑。
我不斷告誡着自己,並且試着思考月愛的心境。
在這種時候喫炸雞和蛋糕?
「是嗎?……啊,對了!這是聖誕禮物!」
雖然纔剛醒來,還不那麼餓。但我的確從昨晚就是空腹狀態。
「雖然人家很喜歡爸爸……內心的某個地方卻仍然無法原諒曾經背叛我們的爸爸。至於奶奶,之前每年都會見幾次面,但因爲開始住在一起而突然向她撒嬌,這種事人家做不到。姐姐則是去了男朋友家,幾乎不回來……這個家裏已經沒有能讓人家盡情撒嬌的人了。」
「狀況怎麼樣?不多睡一下嗎?」
我有一瞬間搞不清楚目前狀況,陷入了混亂。我正在月愛的房間裏,看來是昨晚照顧她的時候趴在地上睡着了。應該是補習班的課業讓我有點睡眠不足吧。
「喫不下?你不想喫嗎?」
現在回想起來,月愛對女生確實也有許多肢體上的接觸。尤其是和山名同學在一起的時候,她常常緊緊黏着山名同學到很誇張的程度。
她額頭上的毛巾已經歪了,於是我取下毛巾,浸在臉盆裏冷卻後再擺回她的額頭。
「沒有啦,我絕對喫得下。」
月愛說道並打算站起身,我搖了搖頭。
「…………」
「龍鬥……」
我們將食物拿到月愛的房間,辦起一場早上七點半開始,只有我們兩人的聖誕派對。
「謝謝你,龍鬥……」
「咦,這麼早?」
耳邊能感受到月愛的呼吸。抱在懷裏的身體滾燙炙熱。但是,這些已經不再會讓我產生下流的想法了。
就算如此,一想到自己出現在月愛的夢裏,我還是感到很開心。
「喔,早安……」
「我不會走喔,我就在這裏。」
「媽媽……」
「不,我沒問題啦。」
「……月愛?」
「是啊……雖然本來和妮可她們約好要見面,只能取消了。」
「人家有做聖誕餐點喔。但當時考慮到會在餐廳喫飯,只有炸雞和蛋糕就是了。」
月愛突然輕聲地說道。
固然她累積了各式各樣的經驗,但月愛本人實際上可能並沒有那麼成熟。
「如果媽媽一直陪着人家……或許人家不會從小學時就開始有『好想交男朋友』這種想法了。」
◇
「我開動了~!」
我看着聲音發抖的月愛,心中湧出一股無法壓抑的情緒。
雖然觸摸月愛會讓我感到緊張心動……但對月愛而言,那樣的肢體接觸該不會是一種尋求母親溫暖的行爲吧?
她低聲說着,眼中的落寞神色越來越濃厚。
我的回答讓月愛開心地笑了。
月愛平時在這個房間裏都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度過的呢?
「人家只要一見到媽媽就不行了。會因爲太過高興……變回小孩子。」
「沒關係啦。人家才應該說抱歉,沒有好好招待你。龍鬥也餓了吧?」
我聽到月愛的聲音,停下了腳步。
「啊,吵醒你了?」
月愛立刻拿出手機,快速地點着熒幕。
經她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某件事。
若是對男生追求同樣的互動,我想理所當然地會讓人往色情的方向去想。她的前男友之所以很快就對月愛出手,原因或許不只是那些傢伙爲人輕浮而已。
發着燒的月愛以迷濛的眼神注視着天花板,自言自語般的輕聲呢喃:
她之所以幾乎每天晚上都打電話給山名同學,會不會是爲了排解待在家裏時的寂寞呢?
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月愛站在那裏。她將毛毯蓋在趴在地上的我身上。
「雖然可能沒辦法代替妳的媽媽,但還有我在啊。」
我看了看房間的時鐘,已經將近七點。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了進來。
她是我人生中獨一無二的女孩子。
我也是如此。月愛的大量肢體接觸,讓我每次遇到她時都會被迷得暈頭轉向,心中小鹿亂撞。自從上次在這個房間發生那件事之後,我每天過着必須苦苦忍耐的日子,偶爾還差點會墮入黑暗面……
月愛將白色連衣裙換成了平時所穿的居家服。
我看着露出自嘲般微笑的月愛,回憶起她在運動會上的樣子。
臉盆裏的冰都化成了水。正當我打算重新裝一盆冰水,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
不過,月愛並沒有回應,她的雙眼仍然閉着。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
當懷抱着如此願望的我抱緊她的時候……月愛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媽媽以前在睡前都會抱抱人家。」
「不行了……人家和海愛沒辦法變成《天生一對》……已經永遠沒辦法和媽媽住在一起了……」
「龍鬥……」
聽到我這麼問,月愛露出微笑。
不可以,不能亂動歪腦筋……月愛現在是病人啊。
月愛準備了烤全雞和樹幹造型的聖誕蛋糕。蛋糕是以市售的蛋糕卷爲基礎,參考網路影片做成的。奶油的抹法很有新手的生疏感,看起來相當可愛。
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想法。
月愛也伸出雙手,環住我的背。
「在人家看來,你應該是在可以耍任性的環境中……安穩地順利長大。好羨慕喔……」
「不要走,龍鬥……」
走下樓梯後,我們看到客廳還維持昨天晚上的樣子。看來伯父果然沒有回家。
雞肉的調味似乎不太均勻,我們從剛纔就一起尋找並喫掉鹹淡不均的部分。
月愛打開昨天帶着的包包,拿出裏面的東西送給我。那是一個綁着紅色蝴蝶結的綠色禮物袋。
「開開看吧!」
「好、好啊……謝謝。」
我打開袋子一看,裏頭裝着幾個白色的紙袋。接着再拿出紙袋一看……
「護身符?」
那些是神社常常在賣的護身符。有的寫着「學業符」或「合格護身符」,甚至還有「健康護身符」、「除厄符」與「交通安全符」之類的。
「嗯。人家一開始只打算買學業的護身符,不過被妮可說:『老是念書不會弄壞身體嗎?』而感到不安,就開始擔心起其他各種問題了。」
月愛「嘿嘿」地笑着。
這些護身符不只種類衆多。仔細一看,寫在護身符上的神社名稱不只一間。
「……難道妳跑了很多間神社?」
「咦?嗯……那幾間好像被稱爲關東的三天神?是人家搜尋保佑學業成績的護身符時查到的。」
「『關東的三天神』?還有那樣的地方啊。」
「嗯,人家覺得機會難得,乾脆全部跑一遍。昨天就和妮可一起走完了。」
「是這樣啊……這個谷(Tani)……保(Ho)……天滿宮?在哪裏啊?」
「啊~那好像念成『Yabo』喔。這個嘛~從新宿坐京王線,換一次車後就到了。」
「咦,那不是超遠的?這表示妳去餐廳之前跑了三個點對吧?」
「對對。」
「從一大早就出門?應該很冷吧?」
「啊~嗯。人家沒想到會那樣。前天明明還很溫暖呢~」
月愛露出苦笑。
「……黑瀨同學不是捨不得把小奇給妳喔。她說是看到月愛疼愛小奇的樣子,纔會想拿回去。」
那對耳環戴在月愛的身上,比我在網購時想像的畫面還要合適好幾倍。
微卷的頭髮搔着我的鼻尖,讓我的心中小鹿亂撞。
這時,以膝蓋壓在牀上的月愛將一個布偶從自己的其中一邊膝蓋下拉出來。
糟糕,冷場了嗎……?
當我這麼一說,月愛的眼淚就一口氣潰堤。我慌張地想着:「爸爸」兩個字果然不能說出口啊。
坐在牀鋪旁邊的月愛注視着小奇,突然輕聲說着。
「……啊,是耳環!」
我姑且還是把手上的包裝盒遞給月愛。
「太好了~!嘿嘿。今天就一直戴着吧~」
「可是呢,海愛有一次想要回小奇。」
「而且……一想到這是龍鬥特別挑選買來的,人家超級開心喔。」
我戴着紅帽,身穿紅上衣,還戴了白鬍子與眼鏡。這些全部是從百元商店買來,非常簡易的聖誕老公公裝扮。
月愛大力地搖了搖頭。
當我這麼一說,月愛就輕輕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準備這個驚喜時,我沒料到昨天的聚餐會發生那樣的事。現在讓她想起父親的回憶搞不好會造成反效果……見到她沒有反應,讓我害怕得慌了手腳。
「唔、嗯,當然可以……」
「……!」
月愛這麼說道,並拿着取下的耳環到牀鋪上。枕頭的後面有個首飾架,她似乎準備把耳環掛上去。
月愛對我露出了一個苦笑。
「嗯!」
爲在聖誕節見面的戀人準備禮物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月愛卻喫驚地張大了眼睛。
她爲了方便戴耳環而將頭髮撥到一側,露出白皙纖細的後頸。那種美麗與性感總是讓我看傻了眼。
月愛的表情顯得有點僵硬。
「我也有禮物給月愛喔。」
「所以,龍鬥也知道小奇的事呢。」
月愛開開心心地將新耳環展示給我看。
「咦?月、月愛……?」
小奇是一隻小小的貓咪布偶。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作品的角色,但是塑膠製的圓滾滾眼睛看起來相當可愛。
當我連忙道歉,月愛便帶着泛淚的眼睛搖了搖頭。
「啊,踩到了。抱歉喔,小奇。」
「我現在就拿過來……可以等一下嗎?」
「這樣啊……」
月愛露出了交雜罪惡感與悲憤的表情。
當她再次抬起臉時,已經恢復成開朗的表情。
說到這裏,月愛的眉頭稍微蒙上一層陰影。
「月愛……」
「可是呢,海愛好像本來就不怎麼想要這個。她只是因爲沒興趣,所以纔沒說出『我想要』這句話。所以人家就拿過來了。」
「呃……這是要送妳的禮物……」
月愛將視線移回禮物上,她在桌上慎重地拆開了包裝。
──會有聖誕老公公來到家裏,親手送禮物給我們。那時候好開心呀。
我這麼說着,拿着自己的包包走出房間。
「呵呵……這不是龍鬥嗎?你還穿着同樣的襪子,人家都看出來啦……」
我對這樣的她說道:
我發出不合性格的開朗聲音走進房裏,讓月愛眨着眼睛望向我。
「可是和人家比起來,海愛不太常說話。在玩具賣場的時候,大人看到她默默盯着商品,就讓他們想買玩具給那樣的孩子。阿姨從海愛小時候就很疼愛她,經常買給她很多東西。這也是其中之一。」
看到我指着一個布偶,月愛將它拿了起來。
「謝謝你,龍鬥……人家現在就戴起來。」
月愛抱着小奇露出笑容。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紅着臉笑了。
「雖然月愛妳應該已經有很多耳環了……但我只能想到這個,抱歉。」
小奇?
「實物是第一次見到。樣子比想像得還漂亮,嚇了我一跳。妳很寶貝它呢。」
「真假?真的耶~!」
「人家感到很難過。對她喊:『小奇剛開始明明那麼可愛,結果把它丟在角落生灰塵的人就是海愛吧?如果妳打算之後要回去,一開始就該好好疼愛小奇啊。爲什麼等人家開始照顧小奇後才說這種話?』當時的我又傷心又生氣,就打了她。因爲她的要求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吧?」
「人家從以前就是想到什麼說什麼,所以意見很容易不被當成一回事。就算人家說想要什麼玩具,也只會被隨口應付過去,不太受到認真的看待。」
月愛的心意讓我很開心,胸口被感動得暖暖的。
「因爲她喜歡月愛,憧憬妳。因此想變得和妳一樣。」
我慌張地看着她的臉。她的另一隻眼睛此時也溢出了滾滾淚珠。
「戴好了!看起來怎麼樣?」
「不會!好開心喔!耳環這東西是不嫌少的。」
這次我送給月愛的耳環在設計上與那個戒指一樣,白色的天然石鑲嵌於閃亮的黃金底座上。雖然是在網路上買的,店家與之前不同。但我還真是佩服自己能找到設計如此相似,簡直像成套首飾的耳環。
「那個……」
她一邊笑,一隻眼睛邊流出淚水。
該說些什麼來緩和這種氣氛纔好呢……正當我邊思考邊舔着乾燥的嘴脣時──
「不會吧~?是什麼禮物呢?」
「嗯。在我們還是朋友的時候說的。」
「哈哈……犯了和月愛爸爸一樣的失誤呢……」
「咦?」
「龍鬥最近不是很努力唸書嗎?人家只能幫你做這點事……」
「咦?」
月愛緩緩地離開我的胸前,有點害羞地抬起眼睛望向我。
「……謝謝妳,月愛。」
「原來是這樣啊。」
看着這樣的月愛,我的臉上也溢出滿滿的微笑。
從月愛的角度重聽一次黑瀨同學所說的那段往事,讓我感到相當新鮮。
雖然從整體的感覺來說,那個布偶確實很舊。但是並不會骯髒破爛。看得出經過了細心的修整與照顧。
「嘿嘿。」
──雖然聖誕老公公就是爸爸啦。
「聖誕快樂~」
「喏,人家可以打開禮物嗎?」
那個聽起來很耳熟的名字讓我赫然回神。
「抱、抱歉。」
「啊,這個?它是貓咪小奇。可愛吧?是很~久以前海愛送給人家的。」
「對。那個戒指……應該是月長石吧?我剛好看到有同一種石頭的耳環。」
我想爲喜歡驚喜的月愛重現她之前說過的小時候的聖誕節回憶。
月愛一隻手掛好耳環,抱着小奇走下了牀。
「我會把所有護身符都系在書包上。距離考試還有一年,得多受到一點保佑纔行呢。」
月愛的臉頰微微地染上紅暈,看着我露出微笑。
「嗯,很適合妳喔。」
被她出其不意地這麼一抱,我整個人完全僵住。月愛湊在我的耳邊輕聲說着:
月愛交互看了看耳環與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自從夏季廟會之後,月愛在學校以外的場合與我見面時,總是戴着我在那時送給她的戒指。
月愛笑了。
月愛指向我的腳下笑着。別說襪子了,連褲子都是同一件。這種水準以扮裝而言完全不行。但是看到月愛一邊流淚一邊開心地笑,我也跟着笑了。
「不會,沒關係啦。因爲,人家的聖誕老公公已經不是爸爸了。」
「……海愛啊,很擅長跟大人要求東西喔。好羨慕她呢。」
「……因爲人家已經知道……能帶給人家喜悅的人是龍鬥。」
「……嗯,是啊。」
「……呵呵……」
月愛邊說邊露出微笑,接着突然靠在我的身上。
逛神社時基本上人都在戶外。以月愛昨天的打扮,這趟神社巡禮應該很冷纔對。她之所以突然發燒,該不會就是這個原因吧……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很不好意思。
月愛說完就動手把戴着的耳環拿下來。接着將月長石耳環戴到兩隻耳朵上。
「……那些話是海愛說的?」
「妳能和黑瀨同學恢復關係真是太好了呢。」
月愛在點頭時,似乎有一瞬間的遲疑,這讓我有點在意。
「……妳還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我的問題讓月愛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有~人家只是覺得果然沒有辦法完全恢復到像以前一樣。該說是有一層隔閡還是什麼嗎……畢竟我們已經有六年幾乎沒聯絡了。人家對海愛在這段期間的心境或遭遇有太多不知道的地方,而且她也是一樣。」
「這樣啊……」
這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要是我們能一點一點慢慢交流,恢復到過去的樣子就好了。」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月愛帶着淺淺的微笑,低聲說道。
「即使沒辦法再讓大家住在一起……人家希望和海愛至少能像以前那樣要好。」
我也真心如此期盼。同時也希望黑瀨同學的臉上能露出更多的笑容。
「……人家像個笨蛋呢。」
這時,月愛突然自嘲般的喃喃說着。
「聖誕夜就是結婚紀念日這點根本不代表什麼。爸爸和媽媽早就已經往前邁進了。」
月愛像要把下巴壓進小奇的頭裏一樣,緊緊抱住布偶。
「人家在這一週裏,擅自在那邊開心地忙來忙去,最後卻失敗,自顧自地消沉……有種『到底在搞什麼嘛』的感覺。」
「沒有那種事啦……」
看到月愛可憐兮兮的模樣,我開始尋找其他話題。
接着,我無意識地發出「啊」的一聲。
「說到紀念日……上週不就是半年紀念日嗎?」
「對呀!沒有錯!」
當我慌張地想着「忘記慶祝半年紀念這件事有這麼讓她受到打擊嗎」,月愛搖了搖頭。
「聖誕快樂!還有……爲我們兩人的交往半年紀念日,乾杯!」
還有一個月、還有一週……自己能和這個人交往到那個時候嗎?
「不是啦……人家只是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忘記和男朋友的紀念日……」
月愛低聲如此說着,將臉埋進小奇的頭裏。
想到這裏,我的心中似乎踏實不少。
「咦,人家怎麼會忘掉?在考試期間明明還記得耶!欸~人家本來想好好慶祝半年紀念日的~!」
如果是這樣,或許我給予了月愛前男友們無法帶給她的安心感。
「嗯!就這麼辦吧。」
月愛難以置信般的喊着。
「想到和龍斗的交往在自己的心裏真的變成日常的一部分……人家就好開心……」
我們斟滿玻璃杯中變少的可樂,再次舉杯慶賀。
我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僵住了。
「月愛……?妳還好嗎?」
想必她一定是懷抱這樣的想法,掰着手指頭數日子吧。
我這麼一說,月愛就抬起了臉。
「沒辦法嘛,聖誕夜的準備工作太忙了。」
就在我回想着上週的事,並望向月愛的時候──
「……妳、妳怎麼了?」
過去的月愛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度過與前男友的紀念日呢?
月愛快活的聲音響遍了她的城堡。
「那現在來慶祝吧,慶祝我們兩人的交往半年紀念日。」
我也是因爲忙着預習考試後的寒假輔導課程,一直到現在都忘掉了。
月愛她哭了,止不住的淚珠滴在小奇的頭上。
我的話讓月愛也張大眼睛,發出「啊」的一聲。
「月愛……」
月愛擦掉兩眼的淚水,泛出了微笑。
和月愛初次迎接的第一個聖誕節,就在些許的苦澀之中安穩地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