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9萬 字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彷彿要撼動寒冷徹骨的空氣一般,手機的鬧鐘聲在耳邊持續響着。
「唔……」
我拿起手機,看清楚「停止」的文字後才點擊按鈕,以免按到「稍後提醒」。
現在是七點鐘。
「……呼~」
如果這時候睡回籠覺就沒有意義了。我一鼓作氣地睜開雙眼。
眩目的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從頭頂上的窗戶流瀉進來。天氣似乎不錯。
大致整裝完畢後,我再次打開揹包檢查昨晚準備好的東西。
「今天可是要上滿四節課啊……」
教科書比較多,所以揹包就能在今天派上用場了。
黑色揹包與全新的時候比起來已經有老舊的感覺,但現在依然很實用。無論是補習生活還是應試季節,這傢伙都陪伴我一路熬了過來。
「……嘿!」
揹上這個好搭檔後,我來到走廊朝客廳的方向喊道: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母親探頭這麼回道,我看了她一眼後就穿上鞋子離開玄關了。
「好冷……!」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
早晨的室外空氣很冷,刺骨寒意侵襲着耳朵、額頭這些裸露在外的一小部分肌膚。就連眨眼的一瞬間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有多冰。
我將手伸進大衣的口袋,拿出一直放在裏面的手套興沖沖地戴上。
「真假?那個在廣告公司上班的男友嗎?」
抱着尊重的態度與女孩子相處,最終達成彼此心靈相通……正是這樣的女孩子,我才能放心地與她親熱放閃。
沒錯,最重要的是心靈。
「把得到、把得到。法應這塊招牌真的太厲害了,只要聽到是法應男,女生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我也一樣~」
我邊走邊查看手機,但還是沒有收到她的回覆。
這麼遜的法應生,整個校園可能只有我一人吧。
在我反覆用肥皂仔細洗手的時候,那兩人總算先離開廁所了。
「我看到她IG的貼文,傳訊息問之後,她就問我要不要去。我們一起去吧?」
「話說,優花裏感覺快跟男友分手了耶。」
「說得沒錯~今天干脆就自主放假啦。」
站在沒有人的廁所洗手檯前,用手帕擦拭着雙手,內心的鬱悶無處宣泄,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
今天過得如何?
我幸運地搶到空位。因爲不是博愛座,暫時可以享受放鬆的片刻。
「每次都有來上課的人聽得懂嗎?」
「…………」
鬆了口氣。
教授看都沒看我一眼就把一疊講義遞過來。第三排只有我一人而已,甚至第四、五排也沒有坐人,所以我必須特地站起來把講義傳給第六排的學生纔行。
我去上第一節課了。
「炮友喔?」
早安~!
「…………」
同時也感到筋疲力盡。
依照經驗,學生會在開始上課之後才姍姍進入教室,而且成羣結伴的傢伙們一定會佔據後方的座位,因此後半方的人口密度會變高。爲了避開那些人,我往前走到第三排坐下。
「真假~」
離車站前愈近,路上行人的密度就愈高。要進入驗票閘門的時候,幾乎都快碰到彼此的袖子了。
「她有找我討論過啊,這不就代表我有機會了嗎?」
背對那兩人回座位的途中,聽到後面傳來他們嬉鬧的對話,讓我有點不爽。
坐在第六排的是一對並肩而坐的男女學生。
「啊~不過假如蹺掉第二節課,第三節課就不想去了。」
「真假?這樣就把得到喔?」
「欸~我完全聽不懂這堂課耶,會不會完蛋啊?」
「咦,那你第二節課呢?」
「唔~應該說是朋友以上,炮友未滿吧。要再約完全是可以考慮啦,只不過她好像有點自以爲是女友,我就放生了。那你最近呢?」
長桌像古希臘劇場一樣呈階梯狀排列,每一排的長度由上到下遞減,愈靠近講臺愈短。
這是上大學之後要度過的第二個冬天,由於人們都穿着厚重的大衣,感覺這個時節的乘車率是夏天的一點五倍左右。
「就是說啊~」
「不過呢~最理想的就是跟優花裏那種女生交往啦。還是玩得保守一點好了。」
這是她在一年前的聖誕節送給我的禮物,但當然不是她親手製作的。這雙毛絨絨的手套很溫暖,還能戴着滑手機,非常好用。
上同一堂課的男學生二人組緊跟在我後面。
在規定時間的將近十分鐘前抵達教室,結果不知爲何已經開始上課了。
這個時間從K車站出發的電車內雖不如月臺上爆滿的人潮,仍然擠得跟地獄一樣。儘管只要忍耐一站就好,到了隔壁A車站就會有大批人羣下車,但有第一節課的時候總是會遇到這種情況,令人心情憂鬱。
「……吧?」
「來。」
她傳來的訊息還停留在昨天早上。
我沉默地遞出講義後,那個女生瞥了一眼我的臉。
「…………」
於是打開手機查看訊息。
最先上車的我已經被擠到對側車門附近,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倚靠着車門。連手機都沒辦法拿出來,只能望着外頭的景色放空。
想起這件事,我拿起手機一看,便發現訊息依然停在自己的「我去上第一節課了」。
我的心意,至今仍舊與那天一樣。
「我都在路上搭訕啊。法應的女生自尊心很高,但在校外可是正妹隨你挑喔。你也秀出學生證搭訕看看吧?」
繼自己昨天的發言後,我又傳了一次訊息就靜靜地關掉通訊軟體。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上的手機。手機殼以男生的喜好而言顯得夢幻了點,這是第三個與她同款式的手機殼。
我不想上廁所,但爲了遠離他們還是去了趟廁所,他們卻直接跟進來,結果三個人竟然就這樣並排着小便。
「…………」
「呵呵呵,很壞耶。」
過了A車站後就騰出了更多空間,站着也不會感覺到其他人的壓迫感。
「我今天要提前十五分鐘下課去開會,所以先發講義。」
在距離大學最近的車站下車的都是些上班族和學生。大家走得很快,而且老是低頭看着腳下。
直到剛纔還感覺得到徹骨寒意,現在卻是猛烈的熱氣和溼氣席捲而來。儘管每次都會後悔,總不能爲了一瞬間的客滿電車而穿得很少,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啊哈哈!這不是很奇怪嗎?」
「誰知道,我這學期纔來上第二次而已。」
最近都沒有就是了……
想起月愛在那些櫻花行道樹下開心微笑的表情,胸口便緊揪了一下。
我有點……不對,是相當嫉妒……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那種勇氣,再說自己早就有正牌女友了。
好空虛……雖然我內心這麼想,但也沒有能夠談論這件事的朋友,便將教科書收進揹包後獨自離開教室。
冬天的櫻花行道樹連一片葉子也沒有,呈現黯淡的褐色,有點蕭瑟寂寥。
晚安。
抱着這個想法,穿過了熟悉的雅緻正門。
──在校外可是正妹隨你挑喔。
忽然間,電車來到河堤,行駛在鐵路橋上。眼前出現整排的櫻花行道樹,我的視線不由得受到吸引。
我純粹是因爲學分很好拿才選了通識教育的符號邏輯學,但課程內容太過專業,完全聽不懂教授在講什麼。有個說法是教授只是爲了每年將自己寫的要價數千日圓的超厚教科書賣給數百名學生。彷彿是要印證這個說法般,課程本身從頭到尾幾乎都在唸教科書上的內容,所以我第一學期就放棄做筆記了。
「太空虛啦。」
「真假~?」
「……那麼,今天就上到這裏。下堂課會進入下一個部分。」
「哪可能啊,校花候選人再怎麼說等級都太高了吧~」
「哦~她算是備胎啦。」
這堂課還是一如往常地無聊。
「拜託飯田不就好了?那傢伙會去上課的啦。」
這堂課不會點名,聽說不少學生都是隻讀教科書,等到期末再來考試。第一學期考試時教室的確出現了從未見過的滿座盛況,真是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樣嗎?
「有這種事?那當然得利用一下啊。」
這個月很忙,但人家會加油~
「這樣啊~那我也去吧。」
「我竟然跟那種人一樣是法應生啊……」
由於是早上第一堂課,再加上教授提早上課的緣故,能夠容納幾百人的大教室裏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學生。
「我說你啊,雖然優花裏是很好啦,之前提到的社團學妹呢?」
早安。
「對了,優花裏等一下好像要去品川喫百匯耶。」
今天的課程依然在沒聽懂任何內容的情況下結束,教授匆匆地收拾完東西就走人了。
就算沒有女友,像那樣接連不斷地跟不認識的女孩子變成朋友,對怕生的邊緣人來說太高難度,光是思考這件事,我的心靈就快崩潰了。
嗯,這的確很奇怪。
年老的男教授站在講臺上,沒有看向學生們就逕自這麼說道。要是沒有麥克風,大家絕對聽不到他那嘀嘀咕咕的聲音。
我所追求的並不是可愛的皮囊。
心底再度一涼,便踩着蹣跚的步伐前往第二節課的教室。
就這樣安然地度過第二節課後,我來到學餐。如果當天有第二節課和第三節課,因爲時間緊迫,午餐必定要選擇在校內解決。
儘管有像大廳一樣寬廣的大型餐廳,不過我喜歡位於樓上的這間餐廳。這裏的環境很像教室,並排擺着會議室那種長桌和摺疊椅,整體上死氣沉沉的。雖然氣氛沉悶,但餐點的分量很多又好喫。校園裏也有裝潢時尚的自助餐廳,據說由飯店主廚負責監修菜單,然而女性客人太多了,邊緣人要鼓起勇氣才能踏進去,所以只去過一次。
不管怎麼說,由於這裏充斥沉悶的氣氛,通常來的都是飢腸轆轆,只想趕快大喫一頓的運動社團社員,或是那種獨自前來,喫飯時從頭到尾都在滑手機的學生。
我的食量並沒有多大,但對男生來說,便宜且分量多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
買了招牌咖哩豬排飯的餐券,取餐後便拿着托盤找位子坐下,默默舉起湯匙開始喫飯。
「加島兄,你果然在此啊。」
這時,有個人將同樣擺着咖哩豬排飯的托盤放在旁邊,朝我這麼說道。
「久慈林同學。」
他名叫久慈林晴空,就讀文學院二年級,主修國文系,是我在大學裏唯一的朋友。
大一時,我和久慈林同學上同一堂語言學。課堂上要兩兩一組而跟他同組之際,我們聊過後發現彼此都是邊緣人,因此變得意氣相投。後來便相依爲命,在絢麗校園的陰暗背光處交流來往。
「發生何事?小生看你似乎有些消沉。」
久慈林同學的說話方式就像聽到的這樣,非常有個人特色。
據說他念國一的時候,因爲太邊緣,直到五月還是無法主動與班上任何人攀談,焦急之下想到一個點子,那就是「如果換成跟平常不一樣的風格,或許就有辦法交談了」。於是,他嘗試用文言文來說話之後大獲同班同學好評,變得很受歡迎,從此必須用這種說話方式纔有辦法與人交談。
「沒啦,就是……看到上同一堂課的法應生很輕浮,害我心情不太好。」
其實女友沒回訊息也是我心中一個疙瘩,但跟久慈林同學聊女友的事情會讓他不高興,所以不會一碰面就提這個。
「哦?那真是有意思。原來你也會遇上這類事啊,生活比小生充實好幾倍嘛。」
順便補充一下,久慈林同學這種說話方式完全只是「追求那種調調」而已,並不是在模仿哪個時代、哪個階級的說話方式。有的搞笑藝人會把英文強行轉換成日文,而他似乎沒有給自己定下那種方針。
「哪有,要說這個的話,你的男人味才比我強好幾倍吧。」
沒錯,久慈林同學雖然走這種風格,卻長得相當帥。眉毛和睫毛都很濃密,鮮明立體的輪廓線條讓他乍看之下像是混有拉丁裔的血統,但聽說父母都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他個子比我高一點,體格倒是接近標準,所以我對此沒抱什麼疑問。
上大學沒多久,就在這裏的個別輔導補習班擔任講師。
目前的時薪是一千四百圓,以學生打工來說算是不錯的收入,但倘若把無償勞動的時間算進來,不知道這份工作究竟稱不稱得上條件很好。
但是,我本身最近都沒有時間追KEN的影片。一直忙着上課和打工,使得自己回家後原本想在睡前看個影片,卻一躺在牀上就直接睡死了。結果沒看的影片在不知不覺間堆積如山,即使有空就看個幾部也實在看不完。
簡單道謝後,我看向桌上的手機。確認過時間,內心就開始在意女友沒回訊息這件事。我有開啓通知,既然鎖定畫面上沒有顯示通知,那就表示她還沒有回訊息,連打開通訊軟體檢查的工夫都省了。
我把托盤放回去後離開學餐,剛纔的沉重步伐變得輕快了一些。
「纔不是,她今天也要工作啊。」
我在這間補習班主要教國高中生英文。雖然我表示自己可輔導的科目是「所有文科」,然而很少學生會想要個別輔導國文或社會,反而是能教國文的講師很多,導致我必定經常要去教需求很多的英文。尤其我還有「法應生」這個頭銜,補習班員工似乎因此高估了我的學業能力,常常把教起來很費心的學生交給我,像是以非常難考的大學爲目標的升學高中學生等等。
我一邊查看授課時間表,一邊小聲確認。
「……可能沒那麼緊急啊。」
「若是生病,明日一定就會聯絡你的。」
久慈林同學是我在大學裏的綠洲。
「既然如此,明日就會康復吧。無論如何,這都用不着你來擔心。」
她本人是個內向的女孩,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反而還以爲她可能很討厭我,所以得知這些鬆了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呢?這時間應該已經起牀去工作了吧。
更別說她是從昨天晚上就失去聯絡,這讓我很擔心。不曉得她有沒有事……
「…………」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況,但至少自己似乎要與互相信任的人交心,才能藉此獲得鼓勵與安慰。
看來他是在安慰我。我的表情有那麼落寞嗎?
對方是常常在每個星期的這一天遇見的嬌小女講師,看起來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大學生。一直覺得她是個外型清秀乾淨、親和力十足的女生,不過這是她第一次找我說話。
念高中的時候,KEN是我們的共同興趣,也是最常聊的話題。
這並不是鴨長明(注:《方丈記》的作者)寫的,而是久慈林同學自己的想法。
「你好~」
與此同時,以前就知道這個講師卻想不起人家的名字,這個事實令我嚇了一跳。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太邊緣了。
我的精神計量表稍微減少了一點。
我看向她胸口的名牌,上面寫着「海野優子」。在輔導檔案上確實看過這個名字。
我爲了備課而在影印教材,當影印完畢的瞬間,一名講師朝我說話。
在離家最近的K車站下車後,走向車站前的鬧區。
那時候的我,明明身邊有許多這樣的人。
我在入口停下腳步,彎腰行禮。
「…………」
我明明在稱讚,他卻拿起湯匙露出諷刺的笑容。
第四節課結束,今天就上完所有該修的課程了。
「咦?啊,好的。」
我很幼稚地直接用不爽的口氣回嘴。這是失去從容的證據。
「哦……」
我寫輔導報告很沒效率,總是習慣用細小的字寫得很詳細,要花費許多時間在這項工作上。上課以外的時間不會支付時薪,所以每次課堂的前後三十分鐘都在做白工,加起來就是一小時左右。
久慈林同學開始背誦《方丈記》開頭的文章。這應該不是「追求那種調調」的語錄,而是主修國文才會具備的知識吧。
現在想想,在自己將近二十年的人生中,那麼燦爛的時光根本是稍縱即逝。
不出所料,久慈林同學發現我的異狀了。
「我反倒是在擔心……她會不會是病倒了。」
「哈、哈、哈!」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第三節課在南館五樓。」
處男怪是久慈林同學用來自嘲的稱呼。他畢業自國高中一貫的明星男校,青春期完全接觸不到活生生的女孩子令他深陷絕望,進而釀成扭曲的性慾並痛恨這世上的現充,於是精神上就變成妖怪了。儘管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他本人過去是這麼說的。
然而,久慈林同學近視很深,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讓他五官深邃的相貌看起來不是很清爽,感覺不會受到女孩子青睞,實在令人遺憾。我也是認識他幾個星期後一起去拉麪店時,看到他拿下因熱氣而起霧的眼鏡,才發現原來長這麼帥。
下午四點左右的電車還很空,剛放學的國高中生們的交談顯得格外大聲,乘客的表情也很平靜。
「……呃,其實,我從昨晚就聯絡不到女友……」
「只有你纔會這樣說小生。」
從鐵路可以看到商業區行道樹的燈飾,現在正是點燈的時候。周遭有許多對年輕情侶相互依偎着走在路上。
「若她生病,家人應該會通知你。假如真的很緊急的話。」
「滾滾河水奔騰不息,然此水已非原來之水。滯流處泡沫此消彼長,世間無恆常不變之物……」
久慈林同學嘴角帶着一抹竊笑。
到頭來,一直以來只曉得唸書的我,最適合做的就是教育類工作。而且若是和學生一對一教學,即使面對人羣很容易緊張,應該也能把這份工作做好,於是就選擇了這間很久以前就知道的在地補習班。
「雖然想見面……但現在見到面也沒有話題聊吧。」
「那是因爲沒有其他朋友啊……你我都是。」
牧村惠同學是我第三節課要教的國三女學生。她就讀在地的公立學校,馬上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所以目前在輔導她練習志願學校的考古題。
「……說起來,有一陣子沒聯絡了,只知道他們都過得很好。」
◇
「…………」
櫃檯另一側的員工和講師們向我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落。總覺得這裏的人們大多是過去都在埋頭唸書的邊緣人,就算年紀差不多也很少交頭接耳,這樣的環境待起來滿舒適的。
她特地來找我這種不善社交的人,究竟想說什麼?正在擔驚受怕時,海野老師就露出親切的笑容,彷彿要卸下我的警戒心。
除此之外,上完課還有撰寫「輔導報告」這項工作,包含今天的授課內容和學生遇到的難題等等,經過員工檢查後放進輔導檔案才能下班,整個流程就是這樣。
「你也該體會一下,自出生以來從未牽過女子之手,甚至一根手指頭的處男怪是抱着何等空虛的心情。」
阿伊到現在還是參加粉,可以在KEN的影片和Twitter看到他。阿仁不時會登入Discord的遊戲羣組,所以我也知道他平安無事。
「……是這樣啊?」
「謝謝,但願有那樣的機會吧。」
我一邊聽着久慈林同學那像是古典戲劇裏會出現的笑聲,一邊品嚐咖哩豬排飯。
「小惠跟我說:『加島老師又帥又溫柔。』她好像非常喜歡你,最近常常把『考完試就要離開補習班,好捨不得喔』這句話掛在嘴邊呢。」
好懷念當時與月愛和朋友們一起歡笑,每天都過得像慶典那般熱鬧的高中生活。
今天第二次聽到久慈林同學用他的方式爲我加油打氣,忍不住會心一笑。
我停下喫咖哩飯的手,凝視前方。對面的桌子坐着體格健壯的男學生,應該是運動社團的社員,正狼吞虎嚥地喫着桌上的兩盤咖哩豬排飯。
「看來是過得相當快活,以致忘了你的存在吧。」
「也對,謝謝你。」
我走到講師休息室放下隨身物品,接着就返回出入口前的教職員室備課。
久慈林同學還是大二生就已經想攻讀研究所了。他特別感興趣的是近代文學,畢業論文好像打算寫森鷗外。將來的夢想是繼續進修博士課程,成爲研究家。聽說他的爸爸是大學教授(專攻美國文學),兒子的名字還是取自美國漫畫。
「你是否有其他心事?」
「我想跟你談談牧村惠的事情。」
「可是你還有高中朋友,不像小生都在扮丑角。難不成已經沒在聯絡了嗎?」
不管教小學生還是高中生,明明拿的時薪都一樣。
果然最重要的還是心靈啊。
車上的座位剛好都坐滿了,我便站在不會打開的那側車門旁邊,望向窗外的風景。
「啊,好……」
有家庭餐廳的五層商業大樓內,我打工的地方在一樓。
「大家好。」
「久慈林同學太壞了……」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正好振動了一下。
我假裝傷心地深深嘆了口氣,久慈林同學臉上就出現驚慌的神色。他其實個性很溫柔,是個好人。
教職員室跟學校教室一樣寬敞,並排擺着會議室那種摺疊椅和長桌。牆邊有書櫃,塞滿了書背上寫有學生名字的「輔導檔案」。
「今天……第三節是牧村同學,第四節是桑原同學。」
畢業後,阿伊去唸日洋大學的建築系,阿仁則是念成明大學的法學院。他們兩個都念東京的大學又住在家裏,想見面的話隨時都見得到。不過我念的是文學院,主修社會系,感覺大學的課程內容也沒有任何共通點。
我連忙掏出手機一看,發現是手遊的體力計量表全滿的通知。
「加島老師。」
沒想到久慈林同學會面露喜色。平時我只要提到女友,他明明會一臉嫉妒地不願多聽,沒想到對這種話題倒是興致勃勃的樣子。
我父母的教育方針是他們負責付學費,零用錢則要自己想辦法,所以我一入學就在找打工。主流的餐飲服務業對邊緣人太過困難,體力勞動工作也不是我擅長的。
「……若爲同在滯流處浮沉之泡沫,想必將於河水流向的彼方再次交會。」
現在是下午四點過後。我走出這間同樣沒有熟面孔的大教室,一溜煙地離開大學校園,快步邁向車站。
喫完咖哩飯之後,我拿着擺放空盤子的托盤站起身,而久慈林同學看我的眼神帶着一點顧慮。
「加島老師是負責教英文吧?我負責的科目是國文。」
現在是第二節課的時間,跟我一樣從第三節開始上課的講師們都在備課。教職員室放着給學生用的教材,講師會將今天的授課範圍影印下來,再寫上解答稍作預習,或是思考板書的內容,然後各自前去上課。
「當真?」
「嗯,沒錯。」
在個別輔導上,講師和學生合不合得來很重要,只要學生或監護人提出申請,隨時都可以換掉講師。除了事務性的因素(無法配合上課的日子等等)以外,員工不會告訴講師明確的換人理由,如果自認教得很好卻突然被換掉,就會忍不住胡亂猜測而受到打擊。
不過,我從牧村同學剛升上國三就負責教她,倒是沒在擔心現在纔要換人。
「對了,老師。你這個星期六會參加飲酒會嗎?」
海野老師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
「咦?飲酒會?」
「對,負責教二年級以上的講師每個月會聚餐一次,說起來還沒看過你參加耶。」
我在這間補習班已經工作將近兩年,還是第一次聽說講師們會去飲酒會。難道只是他們沒有約我,其實善於交際的人都會辦那種聚會嗎?這真是文化衝擊。
「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來呢?」
「……這樣啊,好的。」
我沒有當即拒絕的膽量,不小心就點頭了。
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才十九歲,沒問題嗎(注:日本滿二十歲才能喝酒)?」
海野老師笑咪咪地點頭。
「沒關係,我也是過生日之前就參加了,你可以點軟性飲料來喝。」
「這樣喔……」
不參加的藉口就這樣消失,我呆愣在原地。
「加島老師,你是早出生(注:日本的新年度及新學年從四月一日開始,因此一月一日至四月一日之間出生的人,會比同年出生的人早一步上小學)的那批吧。我是十二月出生的,真高興我們生日很近。」
海野老師朝我露出一個燦笑。
「那我會轉達給幹事,可以跟你要聯絡方式嗎?」
「啊,好……」
「……好的。」
「我先走了。」
「咦,真的啊?」
「可是,我向爸媽炫耀後就捱罵了。他們跟我說:『你都快考大學了,交女友是在想什麼啊?小心變笨,快分手吧。』」
「……我會加油的。」
「高三也是同一個人嗎?」
「……辛苦了……」
「不介意的話,一起走去車站吧?」
「這樣啊~」
「如果你沒信心變聰明,那還是聽父母的話分手比較好。」
第四節課的桑原同學念高二。他是就讀東京都私立升學高中的男學生,目標是考取包含國立在內的高偏差值大學。
桑原同學看起來神采飛揚。坦然直率的性格就是他的優點。
「那你們交往很久了吧,有三年嗎?」
我能理解家長會感到擔心。實際上,我在上升學補習班的時候,同班有一對男女學生在高三暑假開始交往,結果男生前五志願統統沒錄取,女生則透過甄選入學考上第一志願。後來,那兩人很快就分手了。真是悲慘的故事。
順便補充一下,我跟他們完全不是朋友,一切都是聽關家同學說的。他非常喜歡聊別人的「分手故事」,爲了即時掌握到哪對情侶分手,還會從要好的輔導老師那邊蒐集學生們的愛情故事,聽到自己胃灼熱而變得自暴自棄,活像個重度被虐狂。
這位矮小的男性主任目測四十多歲,個性沉默寡言,不過該說的事情都會平鋪直敘地傳達給對方知道,我很喜歡這樣。
少年,加油吧。
「那很好啊。」
「我從小惠那邊聽說了,老師你是法應生嗎?」
他的眼神充滿光采,面頰泛起紅潮。看來不是在開玩笑。
桑原同學也有在上升學補習班。考試科目基本上都是在升學補習班跟大家一起上課,比較不擅長的英文則希望能接受一對一的輔導纔來這裏上課。
「啊,對不起,讓妳久等了嗎?」
我全盤否定後,轉念一想又開口道:
現在平日放學後有四天在這裏打工,還要再加上星期六一天。負責的學生有十多位。牧村同學這些考生組離開後,桑原同學等私立升學高中的高二生有四人,下個年度他們就要一起迎接大學入學考試,顯然會加重輔導的負擔。
「不,完全沒有……」
海野老師很嬌小,只到我的肩膀左右。跟一個今天之前都沒講過話的人並肩走在路上,這種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沒關係,我不勉強你,只是加島老師如果願意多排一點課,我們可是非常歡迎喔。」
看着這樣的他,我在內心送出聲援,然後就繼續上課。
她穿着大衣,從手機抬起視線向我微微一笑。
「這樣啊……」
「明白了……」
「啊……好的,我明白了。」
「對,我算是。」
「嗯。」
輔導桑原同學也快一年了,最近大致熟悉了彼此的個性,教起來輕鬆不少。但要是我心不在焉,他就會不時拋出尖銳的問題或吐槽,所以對這個學生不能輕忽大意。
「我先走了~」
附近似乎沒有員工在巡邏,我便順應着閒聊下去。
寫完兩人份的輔導報告,我便拿去給主任確認,而主任在報告上蓋印章後說道:
「老師你念高中時有交女友嗎?」
「考大學時也沒有分手嗎?」
第三節課中,牧村同學的上課情形與往常一樣。即使她在聽我說話時偶爾會對上眼神,那張臉上也沒有笑容或示好的意思。我想起海野老師剛纔那番話,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課程就在這種困惑中結束。
要是沒有與月愛交往,我絕對不會想考法應大,這種夢想太自不量力了。
「不過,這是我的情況。」
「你今天是上到第四節課吧?我也一樣,下班後在休息室見吧。」
「加島老師,下個年度也能維持一樣的班表嗎?」
「……嗯,有啊。」
海野老師轉身離去。
「若你因爲就職活動而打算減少節數,要提早告訴我喔。牧村同學那些要考試的學生離開後,留下的空額從二月起暫時不會補上,但要是有不錯的學生進來,想先安排給你教。」
「嗯……」
「哪裏認識的?」
「就算這樣還是考得上法應大嘛。我要把這件事告訴爸媽。」
來到休息室後,海野老師已經在裏面了。
我稍微環視周遭。
我連忙回去做第三節課的準備。
◇
「真的啊~好帥喔,是法應男耶。」
上課中,他忽然對我說話。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因爲自己並不是接下來會變得很忙,而是最近對補習班打工感到有點疲憊。
我連忙道歉,海野老師則笑着搖搖頭。
「……因爲我有個從高中交往到現在的女友。」
我沒什麼拒絕的理由,便和海野老師一起離開補習班。
聽到這句話,我便告訴他:
「其實,我交到女友了。」
海野老師一瞬間斂起表情,但隨即恢復微笑。
我抱着欣慰的心情輕聲說完,桑原同學臉上便浮現憂愁。
休息十分鐘後就要開始第四節課,這節課對我來說很耗費心神,是今天的主要工作。
「啊,原來是這樣呀。」
「加島老師,牧村同學下週是最後一次上課。」
人只要聽到這種說法,都會產生反抗心理。我自己就是如此,所以能明白。
「……老師。」
「高二左右吧。」
果不其然,桑原同學一瞬間咬緊了嘴脣,抬眸看向我。
「沒有,我正打算在回家前回傳訊息給朋友,所以你來得正好。」
桑原同學是念男校,應該沒什麼機會認識女生。
當我對這些往事感到懷念時,便發現桑原同學正緊盯着我的臉龐看。
海野老師突然提起這件事。
坦白說,才念大一、大二就要負責教高中生,不管偏差值高低,光是如此就是很需要膽量的一件事。我也覺得自己直到最近爲止都還是高中生,面對體格與相貌都差不了多少的學生,實在不好意思以老師自居。再加上他念的是偏差值遠比星臨高中還要高的學校,一開始還在想:「讓我來教真的好嗎?」
發現我們要結伴回家,櫃檯另一端的主任又看了我們一眼。我和其他講師一起回家似乎讓他備感意外。的確,這是第一次。
他平靜但強而有力地低聲說道。
「呃……這個的話,要到四月才能確定課表。」
我應該不會勉強自己,適度地準備考試,依照模擬考的結果將考得上的大學列爲第一志願吧。
不曉得主任是如何解讀我的沉默,他很乾脆地放棄了。那張平時總是沒有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浮現笑意。
「辛苦了。」
桑原同學那雙純真的眼眸瞬間凍結了。
「還是你反而想排多一點課呢?」
「交到女友會變笨還是變聰明,這都要看你自己。」
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要我別顧慮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互換聯絡方式後,準備回家時,海野老師就開口說道:
作爲上課教室的地方,是在細分爲好幾個隔間的裏面。這層樓排列着無數間以塑膠薄板隔開的小包廂,正面設有白板,空間只足夠擺一張桌子。附近的聲音幾乎都聽得一清二楚,如果遇到密集輔導等人滿爲患的時期,每個講師都必須提高音量才能讓學生聽到。
「……呃……」
現在還不到晚上十點,車站前鬧區的路燈和店家依舊燈火通明。
「是喔,你們從什麼時候交往的?」
員工會討好講師是很難得的事情,我輕輕點頭致意便離去。
「在升學補習班認識的。我們古文是同一班,之前上寒假輔導課一起喫午餐的時候,她就說:『跟我交往吧。』」
考試在下週左右就會結束,我也覺得差不多了。
直到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爲止,考上法應大的可能性都是E。雖然聽關家同學的建議考了好幾個學院,但錄取的只有文學院。
雖然很多人都會這麼說,但我不知該如何反應而陷入沉默時,海野老師就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抬頭看我。
「……好啊。」
聽到我的回答,桑原同學因爲好奇而變得精神煥發。
「那你應該很搶手吧?」
「對啊,三年半……左右。」
「真是不得了,你很專情耶。」
海野老師睜大眼睛後,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好羨慕喔,我最近纔剛跟男友分手。」
「這樣啊。」
「我們也是從高中開始交往,但他愛上大學同社團的學妹就甩掉我了。」
「哦……」
與第一次說話的對象聊這種太過私人的話題,坦白說,該怎麼搭腔讓我傷透腦筋。
也許是察覺到這一點,海野老師猛然回神,想要緩和氣氛似的笑了笑。
「抱歉,聊這種事讓你很困擾吧?」
「沒有……」
「不過,跟加島老師聊天很輕鬆,好像在跟老朋友說話一樣。」
「…………」
可能因爲是邊緣人,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而有些困惑。只是,女孩子對我表現出親切友好的態度讓我有一點開心。
「那就星期六的聚餐見嘍,很期待能跟加島老師多聊聊喔。」
來到車站前的腳踏車停車場後,海野老師這麼說完便離去了。
「…………」
我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而佇立在原地,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發出振動。
一看畫面,是她打電話來了。
「喂?」
月愛高三的時候,除了蛋糕店的工作以外,也開始在服飾店打工。她身材好,而且對任何人都很親切,很快就成爲備受顧客肯定的店員,畢業後就直接在那間公司上班了。
確實可以聽到電車抵達月臺的行駛聲和廣播。
我一定是受到了那道嗓音的引導。
海野老師點了點頭,靜靜地聽我說話。
美鈴小姐的懷孕過程並不是很順利,最後幾個月都必須躺在牀上過生活。月愛代替工作忙碌的父親,與同住的奶奶一起照顧美鈴小姐,併爲了即將出生的小寶寶四處奔波做準備。而在小寶寶平安出生後,不管她工作有多累,回到家還是會幫忙餵奶或換尿布,簡直像第二個媽媽一樣積極地撫育小孩。
什麼!我內心震驚,不過身爲邊緣人不可能直接問出口。
『啊~等等回家後,人家還要照顧陽花和陽菜呢!』
「……拒絕那個人的邀約會有麻煩嗎?」
這究竟是多麼特別的事情。
喝了一口自己拿過來的飲料後,海野老師這麼說道。從帶柄玻璃杯的設計來看,我猜應該是威士忌蘇打。海野老師身上傳來淡淡的酒香。
「……月愛。」
「……應、應該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咦?嗯~沒什麼特別的啊,就是去上課,然後打工……現在正要回家。」
「啊,好的。」
我可是一整天都在留意手機,而她是真的連花個短短几十秒傳訊息都沒辦法嗎?儘管忍不住產生這樣的疑問,但對於大學生和社會人士而言,時間流動的速度或許也不一樣吧。
我喝的是哈密瓜汽水,不能推託是喝醉的緣故。
那時候,只要去學校就理所當然地見得到月愛。
補習班附近明明有非常多店家可以喝酒,聚餐的地點卻特地選在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居酒屋,似乎是因爲要顧慮到學生和家長的感受。
「說起來,我今天有空堂,就用來準備新學生的教材了。」
『對對對,但感覺是有一點敏感的話題。』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月愛提到的是兩個雙胞胎妹妹的名字。
『唔……』
過去從月愛口中聽過幾次這個職稱。
『然後呀,今天上班遇到特賣會的最後一天,簡直忙翻了。每隔一個小時就會辦限時特賣,客人非常多,試穿和結帳也都大排長龍,而且店長今天休假,還要讓工讀生休息,結果只有人家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回過神時已經八小時沒去上廁所,真的覺得自己快累死了,總算熬到打烊後的收尾工作也結束,現在下班啦~』
還有阿伊和阿仁。
「嗯,之前是聽妳說過……」
「沒什麼……就是想了一下事情。」
『龍鬥~!』
最近常常想起關家同學以前對我說過的一番話。
──感覺加島同學似乎適合當老師呢。
『人家昨天睡死了,美鈴一個人大概照顧得很累。今晚得幫忙一下才行。』
「真厲害,我可做不到這種地步。你很適合當老師呢。」
海野老師語帶佩服地說完,我的腦海瞬間就響起一道嗓音。
沒錯……
想起那可愛甜美且偏高的聲線,還有溫柔的微笑。
『嗯~他還沒有講得很明白,目前似乎只是在試探人家的想法。』
『這樣呀,你也辛苦嘍!』
明明因爲她沒回訊息而焦慮了一整天,卻在一瞬間就把那種事拋到九霄雲外。
我喜歡的人們總是都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在大學也有選修教育學程的專門科目……但老實說,像我這樣的人,或許不要從事教師工作會比較好。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
我趕快按下通話鍵,那熟悉的嗓音就傳入耳中。
「海野老師~!」
「……?」
「……月愛。」
星期六上完所有負責的課程後,我便來參加講師的飲酒會。
她那活潑的嗓音,無論何時都能讓我的心情開朗起來。明明應該是她比較累,爲什麼總有辦法展現這麼旺盛的活力呢?
『對對對,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叔,從餐飲業轉行過來的,非常注重上下關係。他常常邀請店長和副店長去喝酒,人家還沒滿二十歲的時候,他就有預告說:「妳生日那天一起去喝酒吧!」這樣。』
◇
高中畢業後出社會的六月,月愛的兩個雙胞胎妹妹出生了。那是她爸爸和再婚對象白河美鈴──舊姓福裏的那位小姐所生的孩子們。
「原來是這樣呀,你對工作好有熱忱喔。」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聽到心愛女友的聲音,雖然人在外頭,我還是自然而然地揚起笑容。
「加島老師,你怎麼了?」
「那真是……辛苦妳了。」
「我之後要教高一生英文喔,於是就在挑選英文單字書。有本書我覺得不錯,結果告訴主任後,就聽他說那本書是在加島老師的推薦下引進的。」
月愛看似傷腦筋地揚起聲音。
「……可是,實際成爲補習班講師後,我就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當老師了。」
「那就打擾了。」
月愛高三的時候和美鈴小姐化解了隔閡,同年秋天美鈴小姐確定懷孕後,她們便一起住在白河家。
只能用慰勞的話語來回應她。
井本老師的年紀應該比我大。從我開始在補習班工作的時候,他感覺已經待很久了,可能是大三、大四生,又或者是研究生吧。這位男講師高高瘦瘦的,看起來有點像宅男,但個性活潑開朗,在學生之間也很受歡迎。
『最近呀,他好像想跟人家特別談談一些事情,所以常常來找人家說話。』
『真的很抱歉!今天完全沒辦法聯絡你~!昨天晚上工作結束後,區域經理突然說要去喝酒,人家睡眠不足,才喝一點點就站不穩了,好不容易纔搭計程車回到家,結果就這樣爆睡到早上,醒來時距離出發時間只剩五分鐘,人家心想完蛋了,就用馬赫級的速度淋浴過後做好出門準備,接着又叫了計程車,去公司的路上還要忙着化妝打扮,完全沒空碰手機。』
這時,擔任幹事的井本老師從桌子對面朝這邊喊了一聲。
不用特地相約,每天就能自然地見面、聊天,並且一同歡笑。
參加的講師目前有十人左右。這個聚餐從晚上七點開始,我下班後正好趕得上,有些人似乎要上完下一節課纔會來參加。
月愛淘淘不絕地繼續解釋。
『龍鬥呢?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如此低喃後,忽然好想見到那張笑靨,胸口有些難受。
「哦……是那本書啊。」
「聽說丸山老師是合唱團的喔!你們應該會很聊得來吧?」
「……意思是?」
「現在纔想起來……我之所以選擇這份打工,說不定是因爲那個人的話語留在了我的腦海裏。」
她目前在新宿時裝大樓的店鋪擔任副店長。
「……以前也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高中時代的時間密度與之後的生活截然不同。那是一段既寶貴又特殊的日子。
當我心不在焉地喝着哈密瓜汽水時,海野老師如此問道。
與月愛講完電話後,我走在夜路上抬頭仰望天空。
海野老師在我旁邊坐下。
大部分的講師我只認得長相,並沒有說過話,乾杯後雖然配合大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其他人漸漸地拿起酒杯去找要好的朋友,至於第一次參加的我,周圍的座位從剛纔開始就是空的。真是煎熬。
『電車快來了,那我掛電話嘍!』
店內光線昏暗,散發沉靜的氛圍,顯然不是供大學生大肆喧鬧的店家,可以感受到幹事的用心,避免大家鬧得太過火。
「嗯,謝謝妳這麼累還打電話來。」
我目前也有在使用,所以很快就想起來了。
「我負責教的桑原同學很不擅長背單字,補習班又沒有好的教材,就跑了好幾間書店,從形形色色的單字書裏選擇適合的教材,然後拜託主任引進那本書。」
「……我記得區域經理是男的吧?」
我回答後,海野老師就微笑着說:「這樣啊。」她真的是個很愛笑的人。
黑瀨同學。
不過,服飾業和社會人士的世界對我來說都很陌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問月愛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宴席是長桌搭配長凳式的座椅。
對方一定是像真生先生那種很強勢的嗨咖大叔吧。真生先生是舅舅倒沒關係,但區域經理只是一個外人,不管怎樣都會讓我心存芥蒂。
如今,我已經有痛切的體會。
一彎細細的新月低懸於天際。
可能是海野老師說了跟黑瀨同學一樣的話,我忍不住就對她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也不是……因爲我並沒有多優秀,看到學生天資聰穎卻沒有找對學習方法而喫虧,就會覺得很可惜,想着自己要怎麼幫忙,沒有上班的時候也一直反覆思考這個問題。」
好在意……這是怎樣……真的是工作上的事情嗎?那難道不是常見的好色大叔嗎!應該不是想搞婚外情吧!月愛,這沒問題嗎!
「最近覺得有點累了。」
「咦,真的嗎?」
海野老師拿着玻璃杯站起身。
「不好意思,加島老師,才聊到一半……」
「不,沒關係。」
看着海野老師離去的身影,我心想:她也是合唱團的嗎?
我對她一無所知,連就讀哪間大學都不清楚。
甚至從未冒出想了解她的念頭。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情,一邊喝下冰塊融化後幾乎沒什麼味道的哈密瓜汽水。
明明身處格格不入的環境,結果我還是在這場聚餐中待到最後。因爲不敢說出「我先走了」這句話,連暫時承受衆人目光的勇氣都沒有。
「要續攤的人過來~!」
井本老師在人行道上往店家那一側靠近,然後大聲喊道。他看似醉意不輕,滿臉通紅,還踩着踉踉蹌蹌的腳步。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半,跟我一樣住在本地的老師好像很多,大家都沒在擔心趕不上末班車。明天是星期日,補習班基本上沒課。
「好~那我們去下一間店吧~」
沒有人在意我要不要參加續攤。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回家吧……於是,正當我往車站的方向邁出步伐之際──
「加島老師。」
背後傳來呼喚聲,接着肩膀旁邊冒出一顆腦袋。
是海野老師。
「你要回家了嗎?」
「咦?對……」
「我也要回家,一起走一段路吧。」
像海野老師這樣親和力十足的女生,不需要特意倒追我這種邊緣人,想當她男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
「對,因爲要喝酒,我就走路過來了。」
海野老師沒有拿錢的意思,我便把一千圓塞進她揹在肩膀上的包包裏。
車內的海野老師正在跟司機說什麼。
「而且我和加島老師才聊沒幾句,明明是我找你攀談的。」
「…………」
原來是這麼回事。騎腳踏車也會構成酒駕嗎?
與黑瀨同學絕交的那天。
的確,要是很近的話,她就不用騎腳踏車了。
──真的啊~好帥喔,是法應男耶。
海野老師還是不情願。
「妳家很近嗎?」
「嗯~這個嘛……」
然而,如果要說起高中時代唯一的遺憾……
那時候的我,既窮又不成熟,完全不懂得如何與女孩子相處,不知道正確的處理方式是什麼。
「哦~說得也對,真不好意思。你幾月生日呀?」
海野老師並不是黑瀨同學。
「這個妳拿去用吧。」
「沒有,從車站要走十五分鐘左右……」
「可是……」
我和她在回家的半路上揮別彼此。
我好奇一問,她便點點頭。
也許是被我的懾人氣勢嚇到了,海野老師往計程車搭乘處靠近一步。
本來以爲我知道女性很容易遭遇那種危險,但或許是真的一點也不瞭解吧。
說起來,她還提過這種事。
輕浮法應生的這句話掠過腦海,我便恍然大悟。
「沒關係,我會走路回家。雖然附近有一個沒裝室外燈的公園,經過那裏會有點可怕,但除此之外都很安全。」
我找了一下其他要回家的人,但往車站走的只有我們而已。
走到車站前的計程車搭乘處,聽到我這麼說,海野老師的表情就更困惑了。
我想親眼看着對方平安回到家的,只有心愛的女友……月愛一人而已。
「……這樣啊……」
過沒多久,她就在沒有人的神社遭到色狼襲擊。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獨自送一個可能對我有意思的女性回家。
我完全是在陪笑。好不容易等到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希望能參加的是更快樂的聚會。
因此,只能這麼做。
我從錢包取出一千圓,向海野老師遞過去。
氣氛變得好像非得送她回家不可,這讓我感到坐立難安。
「不了,星期一還有報告要交,我今天不想太晚回家。」
「…………」
「……還沒到發薪日,我錢不夠。今天只帶了參加聚餐的錢,手機裏也沒有餘額……」
「……好啊……」
我從計程車退開一步後,車門隨即關上。
我這麼問道,而海野老師遊移着視線。
「……妳不參加續攤嗎?」
而不是在半路上就拋下她。
想起高二時的事情。
「哈哈……」
「……妳要不要考慮搭計程車回家?女生獨自走夜路很危險。」
「…………」
「三月,比較接近月底。」
海野老師跟我不同,她看起來和大家都很要好。
大概是正逢新年會的季節,星期六深夜的車站前面有好幾個站都站不穩的大人。這些成羣結伴的人們講話都很大聲,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我不想說謊,便斟酌着用詞。
「但我還不出錢耶。」
我當時沒有爲她做到一件事。
計程車不久後便開走,快速駛離圓環。
我不認爲這麼做就能向黑瀨同學贖罪。
聽到我這麼說,海野老師就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如果能喝酒,可能會更開心吧。」
「對……我的家人都很早睡,沒辦法請他們來接。」
「啊……」
「原來是這樣啊。」
後方的計程車接着開進搭乘處,讓前來搭車的醉客上車後又開走了。
不,應該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從小惠那邊聽說了,老師你是法應生嗎?
「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錢真的不用還,別擔心。只要妳能平安回家就好。」
也想起海野老師說過的話。
「不還也沒關係,我只是很擔心妳。」
我們就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中來到車站前面,但即使經過上次那個腳踏車停車場,海野老師也沒有離開我身邊的意思。
「那妳打算走路回家嗎?」
司機打開車門,她便無可奈何地坐進後座。
她果然很在意這件事啊。真是個守禮的人。
有這種事?步行十五分鐘是付起跳價就能到的距離,即使算進夜間加成的費用也不到一千圓吧。
──我最近纔剛跟男友分手。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高中時代過得很精彩。
若是如此,她的目的是什麼?
但是,當時沒能爲黑瀨同學做到的事情,希望這次能爲海野老師做到。
「可是我現在真的沒錢……走路回家就不用花錢了。」
「…………」
那就是黑瀨同學。
還是說,是爲了讓我送她回家才採取這種權宜手段?
我稍微將頭探進計程車內,對她說:
如果我當時也有對黑瀨同學這麼做就好了。
「還很久呢。那麼,請你下下個月的聚會要再來參加喔。」
因爲沒有做到那件事,內心深處至今依然感到後悔不已。
「妳就當作是爲了我好,用這筆錢搭計程車吧,拜託了。」
「我在這種聚餐通常會參加續攤,所以都是井本老師送我回家,因爲順路的關係。」
「請妳去搭計程車吧。」
「……妳今天沒有騎腳踏車嗎?」
海野老師說着這種話,臉上還帶着笑容。
──法應這塊招牌真的太厲害了,只要聽到是法應男,女生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
不過,實在沒想到黑瀨同學會在那種地方遇到色狼。
「……妳每次都是走路回家嗎?」
海野老師什麼都沒說,一臉尷尬地看着我。
注視着那樣的情景一會兒後,沒有喝醉的我靜靜地踏上歸途。
◇
「加島老師,這個給你。」
隔週,上完大學的課,來到補習班工作時,在休息室遇到了海野老師。
她向我遞出一個東西。
我一看,發現那是花紋很漂亮的禮金袋。
「這是你之前借我的一千圓,謝謝你當時的幫忙。」
「咦……哦,不會。」
她不是沒錢還嗎?雖然我感到疑惑,還是順勢收下了。
「小惠今天是最後一次上課,她昨天也在感嘆很捨不得喔。」
海野老師若無其事地向我說道。她還是一樣這麼親切和善。
「那我先走了。」
留下還沒備課的我,海野老師握住休息室的門把。
接着,她像是改變了主意,再次轉向我。
「……我很羨慕老師的女朋友,能夠讓像你這樣忠誠的男生一直珍惜着。」
海野老師微微垂下頭,帶着靦腆的微笑說完這句話後,抬頭看我。
「祝你們幸福……這句話可能用不着我來說就是了。」
她在最後對我露出俏皮的笑容,這次真的離開了休息室。
直到最後一節課,牧村同學還是對我很冷淡。
兩星期之後,我在講師休息室聽到「海野老師和井本老師開始交往了」這個講師之間的八卦。
◇
──我很羨慕老師的女朋友,能夠讓像你這樣忠誠的男生一直珍惜着。
我聽月愛說,黑瀨同學就讀立習院大學二年級,隸屬文學院國文系,放假的時候經常在看書,正按部就班地朝着成爲編輯的夢想前進。
她的說話聲夾雜着小孩子的叫嚷聲和電視播着兒童節目的聲音,要聽清楚是件非常困難的事。空檔之間還可以聽到月愛說:『陽菜,該睡嘍!不然會把陽花吵醒的!』
「哦,真生先生啊……」
如此忙碌的月愛,突然打電話給我了。
黑瀨同學的語調沉了下來。
星期六晚上,打工結束返家之後,喫完晚餐回到自己房間就接到電話,大概是晚上九點左右。
明明是黑瀨同學的提議,她自己卻嚇了一跳。
「哦……月愛有跟我說過,妳真厲害呢。」
既然會變成這樣,果然應該在畢業後搬離老家自己住吧?雖然我這麼想,但年紀相差很多的妹妹們似乎太過可愛,她本人一句怨言也沒有,每天都充滿活力。
我真的有好好珍惜月愛嗎?
那是我從以前到現在完全沒有想像過的世界,暫時陷入茫然。
她很信任我,即使我要跟黑瀨同學一起打工也不會介意。
『然後呀,打雜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剩下我一人實在做得很辛苦,就算招聘也沒那麼快就能來上班。出版社的員工跟我說:「可以介紹妳認識的人來打工喔。」但在我認識的人當中,能夠在大型出版社工作的優秀學生,而且絕對不會不負責任地辭職的人,只想得到加島同學了。』
看來她確實是在白河家。
「……黑、黑瀨同學?」
『可是呢,最近除了我之外的工讀生都陸續辭職了。』
因爲那邊很吵,我也不由得拉大嗓門。
但下一瞬間,我的思緒就停止了。
「……我想,應該可以試試看。」
畢竟,曆法已經邁入二月,今年卻還沒有跟月愛見到面。
『龍鬥說他願意幫忙?真是太好了呢!』
她之前對我說出這句話時的側臉,至今依然烙印在腦海中。
聽到她的聲音,我有些放心了。
這時,月愛的聲音穿插進來。
──但因爲對方是海愛……人家不能就這麼算了。
「……!」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新年假期時,我打工的地方有寒假輔導課,從早到晚都排滿了考生的課程。
『加島同學,跟你說喔,我目前在飯田橋書店的漫畫編輯部打工。』
內心深處萌生一個念頭。
黑瀨同學是我唯一的遺憾。
而且月愛白天上班,晚上還要照顧妹妹們,這一年半來處於萬年睡眠不足的狀態。即使是休假日,她也要忙着接送妹妹們上幼兒園,並且要在大量的尿布上寫名字,還有出門採買離乳食品等。
『抱歉突然打給你。我今天來白河家了,月愛說手機可以借我用,就打電話給你了。畢竟又不曉得你的聯絡方式。』
黑瀨同學語氣謹慎地又問了我一次。
『你覺得怎麼樣?有興趣來編輯部打工嗎?如果運氣好,還可以見到知名漫畫家,甚至是看到當紅漫畫發售前的原稿喔!』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因迫不及待而顯得很雀躍。
驚訝之餘,我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看來電者。這毫無疑問是月愛打來的。
「這樣啊。」
月愛通常是平日休假,而我平日要去大學上課,所以開學後兩人的時間就一直兜不攏。
飯田橋書店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大型出版社。
『我是經過真生舅舅的推薦才進去的。』
『大家都是對編輯懷抱憧憬纔來應徵的,但派給工讀生的全是打雜的工作,好像就因此失去了動力。』
『咦!』
『我找月愛討論過後,她說:「那就拜託看看吧?龍鬥或許會答應唷。」所以才借她的手機打電話給你。』
「…………」
『一點都不厲害啦,還不是靠關係。』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隱約有所預感。與她展開的全新關係,將會爲我無聊的大學生活帶來波濤洶湧的變化。
黑瀨同學略帶自嘲地笑了笑。
像這樣的變化,說不定能拯救我脫離現在這股壓抑感。
『……你覺得怎麼樣?』
「喂?」
她模仿起月愛的聲音還是一樣非常像。
『欸,海愛~!能幫人家把那邊的尿布拿過來嗎~!』
從絕交的那一天起,經過三年又數個月後,突然接到她的電話。
但是……
『加島同學?好久不見。』
「咦?」
這麼說來,那個人的頭銜好像是「旅行作家」。據說主要是在網路上寫文章,不過他其實差不多一年會出一本書,當然知道出版社的門路。
現在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你願意……幫忙嗎……?』
「……妳、妳有什麼事?」
當然也信任着黑瀨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