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1.4萬 字
我們在早上十點前抵達沖繩。訂了比較便宜的套裝行程後,被安排搭早上七點起飛的飛機,我和月愛揉着惺忪睡眼,搭乘第一班電車前往成田。
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抵達那霸機場後就去租已經預約好的租賃汽車,由我開車展開沖繩觀光之旅。
「哇,太棒了~!大海超漂亮的~!」
我們最先前往的地方叫做瀨長島海風露臺。距離那霸機場還滿近的,是位於瀨長島這座小島上的度假型商業設施。
在爬上設施的樓梯時,月愛回頭看向大海,發出歡呼聲。
「美到不行耶~!好像在國外喔!」
瀨長島海風露臺是室外設施,朝着大海突出的弧形道路上,有許多間以白色爲基調的店鋪呈斜線一路往上排列。導覽書上形容這裏是「日本的阿瑪菲(注:義大利的海岸小鎮)」,白色建築物面向蔚藍大海呈階梯狀排列的景象,確實宛如置身在地中海度假區。
「人家超期待來這裏的~!真是超乎想像呢~!」
月愛興致高昂,一直在自拍。
「哇,這樣沒有加工嗎!超扯!」
今天是八月下旬的大晴天,沖繩的大海跟導覽書上的照片一樣是鈷藍色。
猛烈的陽光曬得很熱,但海風不斷吹拂過來,吹乾了肌膚上的汗水,令人心曠神怡。
「龍鬥也一起拍嘛♡」
月愛朝我招了招手,我們便以大海爲背景,一起拍了自拍照。
平淺的海水從白色沙灘慢慢地描繪出漸層色彩,深藍色與天空的水藍色交織在一起。
月愛身上的香氣,隨着海風一同竄入鼻腔。那是髮香,以及香水味。
高中時代那種心潮澎湃的感覺,久違地再次復甦。
畢竟,今晚我們一定會……
「啊,有貓咪!」
附近某個觀光客這麼叫道,我們「咦?」地循着聲音看過去。
「哇!」
「是草莓果昔耶!感覺超好喝~!」
來到白色的甲板,隔着白色的塑膠桌而坐,感覺有點像是在真生先生的海之家「LUNA MARINE」。真生先生很常出國,或許就是指定要裝潢成這種風格的店家。
「對啊……」
走在棕櫚樹林立的沿海道路上,月愛環視周遭喊道。
「義式冰淇淋真好喫~!紅芋牛奶怎麼樣?」
以南國的觀葉植物及澄淨的藍天爲背景,月愛的背影在白色通道上前進。
「月愛的芒果(注:日文的「芒果」與女性陰部讀音相似)牛奶……」
「哇~好美!」
「長得要命~!快拍快拍~!」
手機操作到一半,她忽然叫了一聲。
月愛看着菜單喃喃說道,我要她點來喝後,她就「啊!」地抬起頭。
將這些餐點一掃而空之際,夏日終於迎來夜晚。
月愛和我在瀨長島海風露臺的各種店鋪逛來逛去,一路走走喫喫。
「哇啊!」
看着看着,不知爲何覺得有點心癢難耐。
「嗯,很好喝喔。」
「走了……」
「正值暑假嘛。」
「只能喝喝看了。」
「真乖呢~」
「哇,超棒的♡」
這裏是「沖繩最具代表性」的觀光景點,一定要逛逛吧。
我注視着從牛仔短褲露出來的修長美腿,將手輕輕放在躁動的心臟上。
「咦?比如說喫頓飯,或是看看伴手禮吧……?」
好丟臉。
「啊哈哈,就是說呀。」
「哇,起司太會牽絲了~!」
「沒、沒什麼啦!」
結果突如其來的大喊聲把虎斑貓嚇得起身。
於是,我們以調酒和水果茶來乾杯。兩杯都裝在寬口玻璃瓶裏,月愛的不僅上面有一團尖尖的鮮奶油,還點綴着草莓和藍莓。
月愛順着毛輕撫牠的背部。白皙纖細的手彎起來,溫柔地撫摸那隻小小生物的身體。
感受着海風,盡情享受蔚藍大海與度假設施後,我們回到車上。
那隻虎斑貓似乎不怕人,雖然睜開一隻眼睛瞄了月愛一下,但又厭煩似的再次閉上。
「而且我們纔剛到,不急着買伴手禮……」
「呵呵,真的嗎~?」
我也想要被那樣撫摸……她會那樣撫摸我嗎……
走了(注:在日文中也有「高潮了」的意思)!不,在這種地方講這個實在是……想到這裏,我猛然發覺自己滿腦子都是情色思想。
「要是能在這種地方喝杯調酒就太棒了~」
愛貓的月愛走過去,在牠旁邊蹲下來。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樂天地笑了笑。
月愛一喊,我這纔回神。
按照順序等了幾組客人後,我們被帶到看得見大海的甲板露臺座位。
「肚子好餓喔!去喫點東西吧!」
月愛全心全意地拍攝飲料。有時以大海爲背景,有時與自己的臉蛋一起入鏡。
「不愧是『牽絲起司沙翁』。」
太陽逐漸下沉,靠近水平線的海水在夕陽的照耀下,宛如鱗片般熠熠生輝。
月愛似乎隱約發現了我腦內的邪惡念頭。
月愛露出呆呆的表情。
我慌亂地答道,打算若無其事地邁開步伐。
點的菜色有月愛想喫的生菜沙拉,以及美式沙朗牛排。
我是國中生嗎……
「可是肚子很飽耶。」
「等秋天之後來了新的美甲師,說不定就能休連假呢~」
無意間一看,便發現月愛已經站起來,正帶着疑惑的表情探頭看我的臉。
我們就這樣閒聊的同時,在夕陽下喫着晚餐。今天從早上開始不是簡單喫個輕食就是邊走邊喫,這還是第一頓好好坐下來喫的正餐。
「不,真的沒關係。」
「可能是因爲妮可很難請假吧?她跟人家不一樣,才做第一年而已。」
「咦!」
「真的?那人家就點這杯可愛的調酒吧~」
聽說美國村是仿照美國西海岸街景打造而成的購物區。坐落在沖繩本島西側的北谷町,這片土地面朝大海,我們在下午四點過後抵達,可以看到西斜的太陽浮在海上。
「妮可沒有跟人家說過任何煩惱呀,他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吧?」
「哇,好可愛唷!」
只見一隻虎斑貓正橫臥在店鋪前的露臺區。
「人家的芒果牛奶也很好喝唷♡你要喝嗎?」
「超可愛的~!」
「說得也是!哇~要喫什麼好呢~!」
月愛立刻雙眼發亮,搶在我前頭走了起來。
月愛從九月起就要變更僱傭形式,便打算趁這個時候把特休用掉。其實還可以請更多天假,但其他人的班表會排得很緊湊,她覺得「這麼做實在很不好意思」,所以纔會決定玩四天三夜就好。
「妳可以喝啊。」
白雲從水平線滾滾升騰,這片擁抱着夕陽的大海呈現水藍色,比在瀨長島海風露臺看到的海水還要淡,而反射陽光的白雲散發微微的粉色光芒,兩者交織出夢幻的粉彩色調。
瀨長島海風露臺的店鋪像梯田一樣蓋在斜坡上,所以採光很好。沐浴着南國上午照射下來的舒爽陽光,虎斑貓看起來很舒服地伸長四肢、閉着眼睛。
「……你怎麼了?」
接着前往的是國際通。
「對呀♡人家買上面有冰淇淋的好了~!」
「對喔,龍鬥不能喝酒吧。那人家也點無酒精飲料好了。」
「啊,你是不是在想色色的事情呀?」
回頭往城鎮的方向望過去,便看到以紅黃綠等鮮豔原色妝點而成的美式建築,從棕櫚樹之間探出頭來。
「欸欸,龍鬥也來摸摸看嘛!這孩子超乖的唷!」
抵達座位,月愛看着大海雙手合十,雀躍地喊道。
「今天IG更新太多貼文,妮可來抱怨了!她說:『我也想去沖繩想得要命耶!』」
「咦?嗯,應該是吧?」
「咦!」
「……山名同學跟阿仁還順利嗎?」
平常心、平常心……
我們兩人牽着手,在富有異國風情的景色中閒逛一陣子,然後走進沿海一間類似簡餐咖啡廳的店家。
下一個前往的地方叫做美國村。我們訂的是本島中部的旅館,從南部的機場北上途中會經過這個觀光景點,便過來看看了。即使有點塞車,從國際通開過來也花不到一小時。
猝不及防的近距離接觸,讓我驚慌失措。
月愛目送虎斑貓離開露臺的背影,遺憾地喊道:
由於月愛看起來神色如常,讓我想要稍微打探一下。
「沒、沒有啦!」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
看來,對目前的關係有所不滿的只有阿仁而已。
大街的兩側林立着棕櫚樹,雖然在並排的各種商店之間走走看看很有趣,充滿了南國情調,但人潮衆多,又想不太到來這裏的目的,便在附近逛一下就返回停車場了。
「那這裏是做什麼的?」
「啊……」
「……龍鬥?」
「……那她可以跟阿仁一起來啊。」
「不得了!人好多喔~!」
「哇~真漂亮……」
宛如線香菸火的核心一般灼灼燃燒的球體,慢慢地遭到淺墨色的水平線吞噬……最終,失去蹤影。
原本遍佈暗紅色霞光的整片天空,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色彩。
「……沉下去了。」
月愛看向我,有些落寞地笑了。
「最後很漂亮呢。」
「嗯……能跟龍鬥一起看真是太好了。」
如此說道的月愛呼出一口氣。
我忽然想起高二校外教學時的回憶。
──無論成爲什麼樣的大人……人家希望……像這樣欣賞美麗的事物時,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月愛現在依然抱着與當時相同的心情,讓我胸口一熱。
「真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呢……」
月愛深有感觸地輕聲說道。她眯細大大的眼睛看着太陽已西沉的海面。
「在遙遠的將來,或許有一天會獨自一人看着夕陽……光是這麼想,就覺得好想哭。」
她如此說着,眼眸如同水面般盪漾。
「人家不想失去龍鬥……永遠都不想……」
我想起月愛在採草莓時說的那些話。
──因爲如果你比人家早走一步,剩下的人生會很寂寞耶。
──我們兩個要活到一百歲喔?
──然後下輩子也要在一起喔?
將對方視爲唯一,與對方心靈相通……這明明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人家是第一次跟男友一起出遊過夜喔……啊,假如把江之島那次算進來,應該是第二次吧?」
十七歲月愛的嗓音,在腦海中響起。
至今以來經歷的種種,全都留在兩人的心中。
雖然月愛一直在說話,但她的眼睛幾乎閉上了。
這裏是充滿晨光的明亮房間。我躺在牢牢併攏的兩張牀的其中一側。
萬一真的現在死掉,我八成會因爲還沒進行過初體驗而後悔得無法昇天,化爲貨真價實的「處男怪」徘徊於沖繩的海邊。
「咦,千萬不要喔!」
「……就算不是第一次,也已經無所謂了。」
打開入住房間的房門後,我和月愛扔下行李,倒在併攏擺放的兩張牀上。
光是如此,我們兩個就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只要還活着,或許這些不安會一直如影隨形。
只要路上不塞車,預估三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旅館。但一握住方向盤,置身在順暢行駛時產生振動的混合動力車中,我瞬間就暗叫了一聲:「不妙。」
「今後……好好珍惜我們能一起相處的『當下』吧。」
「總之去超商買個能量飲料或咖啡吧……」
「不過,又共同經歷了一個『第一次』呢……兩人第一次的沖繩之旅。」
「你說得沒錯……」
因爲,我們之間存在着一同度過的許多歲月。
「我也是……」
「嗚哇~!被你發現了!」
儘管可以睡個三十分鐘再醒來就好,依照現在疲憊的程度,我們可能會睡得更久。而且我希望能在旅館和月愛……懷着這股慾望,我拚命提振精神,握緊方向盤。
很高興月愛這麼珍惜我。
四年前,同樣在夕陽西下的海邊,面對着談論未來的月愛。
這世上沒有恆常不變的事物。
即使下輩子並不存在。
萬一這個人消失該怎麼辦?要是對方突然離開人世……這次輪到這些不安湧上心頭。
「……嗯。」
月愛輕輕揚起一抹笑,避免蓄滿淚水的眼眸決堤。
──白河同學畢業後想做什麼呢?
她輕輕揚起嘴角,露出開朗的笑容。
──「與值得長相廝守的另一半共度愛河」。
「畢竟那次算是意外嘛。」
「還有口香糖~!」
沒想到我會在跟「LUNA MARINE」氣氛相似的店家說出這種話。
所謂的永遠,一定就在「當下」的我們心中。
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
「哎唷,好睏喔!人家今天可是凌晨三點就起牀了耶!」
「快超過預計辦理入住的時間了,再加把勁吧,月愛。」
「就算今天……死在這裏……我也覺得很幸福……因爲有月愛在身邊。」
月愛到現在還是很執着於跟我的「第一次」。
──是什麼樣的目標?
即使有朝一日會分離。
「嗚哇啊!」
──這股後悔……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我纔不希望這種預言應驗!」
「怎麼辦?要不要找間超商的停車場小睡一下?」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喫驚地看過來。
「我們醒着幾小時啦?不覺得很扯嗎!」
即使我是月愛的第一個男人,十年、二十年後的我,肯定不會再從這種事情上感受到任何喜悅。
月愛那豐滿的胸部赤裸裸地躍入眼中,我一口氣清醒過來。
「能夠跟妳一起來到這裏…………能夠像這樣陪伴在彼此身邊……我就很高興了。」
「不是,妳已經在睡了耶!」
我要是閉上眼睛,應該隨時都能呼呼大睡,但睡意超過極限後,我們兩個的情緒都莫名亢奮。
差不多該讓她擺脫這股執念了。
她發自內心地輕聲說道。
「我也是啊……最近總是兩點左右才睡,遲遲無法入眠,都沒怎麼睡飽。」
珍惜彼此的當下,也等同於珍惜彼此的未來。
「哈哈,抱歉。人家又說了沉重的話……」
◇
「月愛……」
正因爲是太過重要的存在。
聽到我這種令人不安的發言,月愛臉色大變。
思考着這種事情,不由得感到有點好笑,我勾起一絲微笑看着月愛。
月愛則帶着想哭的表情凝視着我。
「什麼?很困耶~人家不該喝調酒的~」
「剛纔講過的話會變成預言啦~!就是『就算今天死在這裏』這句話!」
就這樣喫完飯後,我們離開了夜幕降臨後點亮霓虹燈的美國村。
這時,月愛看着我,像是想要化解尷尬似的笑了笑。
我知道月愛正看着我,但我盯着只剩下幾根附餐薯條的牛排盤子這麼說道。
「畢竟人家是跑車嘛。」
喜歡上一個人真是麻煩。
「等一下喔,龍鬥,人家現在會努力讓腦袋清醒過來……」
然而,如果被這些不安擊垮,導致現在的燦爛時光蒙上一層陰影,那就太可惜了。
「……糟糕,好睏……」
這一定是因爲……
「……有點不妙。如果月愛睡着了,我可能也會睡着……」
「雖然在飛機上有睡了一陣子……」
意識太過朦朧,辦理入住手續時,旅館人員的說明幾乎沒有聽進腦袋裏。
──相信一個連個性都還不清楚的人的「喜歡」,就這樣獻出自己的一切……人家感到很後悔。直到現在也是。
「到了……」
──唔……人家感覺現在找不太到方向。因爲人家高中時代的目標已經實現了。
將汽車導航的目的地設爲旅館,開車出發。還沒經過五分鐘,坐在副駕駛座的月愛就如此喊道。
然後,竟然就這樣一覺到天亮了。
「希望妳別再掛心任何事。無論是從前的事情,還是太過遙遠的未來……」
然而……
到頭來,總歸是沒有在開車時打瞌睡,平安抵達了訂好的旅館。
「龍鬥……」
「龍鬥~!」
感覺到濡溼的手撫摸臉頰的觸感,我睜開雙眼。
因此,即使活不到一百歲。
◇
「嗯,就是說啊。」
以前月愛向黑瀨同學傾訴的這些話語,就是存在於她心中的執念。
大海的顏色每時每刻都在加深,早上的鈷藍色早已不復存在。
「唔~好像也不太好……」
──活在當下,爲了生存而生存。就像人家至今所做的一樣。
月愛穿着泳裝。可能是下過水而全身溼淋淋的,腰間纏着浴巾。
「我還以爲是人魚……」
「咦~什麼意思,那是稱讚嗎?」
月愛羞澀地微微一笑,取下浴巾。她用手扶着臉頰,指甲上描繪着類似南國植物的圖案,跟泳裝下衣一樣。那好像是山名同學的得意力作。
「天氣很晴朗,泳池超舒服的喔!」
如此說道的月愛從落地窗離開客房。客房外是中庭,似乎能夠直通泳池。住宿者的房間位於將泳池包圍起來的二層建築物裏。只有規模不大的旅館才能打造出這樣的構造吧。
「龍鬥也快點過來啦~!」
背對着鈷藍色的泳池,月愛朝我揮了揮手。周遭種植着亞熱帶植物,葉子彷彿配合她的動作似的隨風擺盪着。
「等、等一下……」
我纔剛醒來,而且昨天都沒有沖澡,沒做好任何準備讓我感到慌張。
「…………」
也許是因爲昨天聊到那種事情,我好像作了個有點不安的夢。夢見月愛消失……
但現實中,她正面露微笑地站在我面前。
無論是過去的月愛,還是未來的月愛,都在此刻這個月愛的體內。
並且──
「可惡……」
今晚一定要跟月愛親密地結合。
◇
我們早上六點多在泳池玩了將近一個小時,接着到旅館的餐廳喫自助式早餐,回房做好出門準備後,離開了旅館。
今天計劃從旅館開車兜風一小時左右,前往美麗海水族館。
本島中部的道路不同於西南部,一路暢通無阻,早上兜風很舒服……本來是這麼想的。
正望着那些花園鰻的月愛,這時微微眯起眼喃喃說道:
「……昨天呀……」
月愛滿臉通紅,拉起我的手邁步而出。
雖然我已經滿腦子都在思考今晚的事情,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和月愛一起按照路線前進。
「烏、烏龜的頭……!伸長!」
「太棒了~!」
「…………」
車子沒有在前進,我就這樣轉頭看着月愛,因爲內心的動搖而遊移着視線。
我們計劃從水族館兜風四十分鐘左右,前往古宇利島。
「不是,這是妳自己說的耶……」
這句感想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便回問了一聲。
小孩子滿不在乎地答完,接着喊道:「啊,有魚!」便跑去其他水槽了。
有些身體伸得筆直輕輕搖動,有些則快速轉頭警戒周遭,也有些在白沙中進進出出。即使一樣是花園鰻,個體的行動也各有差異,一直看着也不會膩。難怪小孩子會這麼喜歡。
總覺得我們兩個今天都很像國中生。不對,最近的國中生似乎更加成熟,可能根本是小學生吧?
月愛露出懊惱的表情,拿起放在杯架的拿鐵咖啡來喝。
「呃,嗯,我知道啦……」
出遊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山名同學的美甲店做指甲保養。準備得很萬全。
「哦~原來是這樣~」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出現了過度的反應。
「噴水的……洞……!」
「今晚早點回旅館吧……好嗎?」
「對呀~~好可愛唷~~」
我故作平靜,不想讓她覺得我很飢渴,但心臟跳得飛快。
「問你喔~爸爸~!『子呂』是什麼呀?」
「……咦?」
正當氣氛多多少少有點沉悶之際。
「不、不是啦!你看,就是在海里面……那種悠遊自在的模樣……!」
其中有個比較矮的圓形水槽,許多小孩子聚集在周遭。
「我們太晚出發了嗎……人家明明五點就醒了耶,太大意了。」
「只有花園鰻的水槽很少見耶。」
月愛有點尷尬地開口:
總而言之參觀完水族館後,我們在餐廳簡單喫頓午餐就回車上了。
水槽裏的花園鰻除了橘白相間的條紋,也就是「花園鰻」的經典形象之外,還有白底黑點的花園鰻。
我和月愛忍不住互看一眼。
我們入館後依照路線前進,一開始是成排熱帶魚和珊瑚礁等充滿沖繩風情的水槽。
搞得我驚慌失措地辯解起來。
「呃,不是啦!」
然後若無其事地斜眼偷瞄副駕駛座。
「龍鬥也……馬上就睡着了嗎?」
月愛像孩子般雙眼發亮地走過去,站在孩子們後面觀察水槽。
「……唔!」
一邊看着左右兩側的大海一邊奔馳的爽快感,雖然讓我想起以前阿仁開車載我們經過的跨海公路,但鈷藍色的大海只有在沖繩纔看得到。
「是、是嗎……那就好……?不過……」
逛完館內後,我們走到戶外的海龜館參觀之際──
「應該是鯨鯊吧?若是鯨魚,感覺會有噴水的洞。」
「呃,嗯……」
「啊,好可愛唷!這是鯨魚嗎?」
由於開着冷氣,車窗都關得緊緊的,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她可能立刻就會發覺我內心的動搖,因此不由得感到焦急。
「好漂亮喔~」
我發出了像是卡痰的怪聲。
「咦!」
「不、不是啦!我沒有奇怪的意思!」
「……唔!」
附近都是小孩子,我也不太想吐槽。不,我是很想吐槽啦……話說這也是在開黃腔(注:日文的「吐槽」也有插進去的意思)。不行,腦袋快被情色思想佔據了。
最後看伴手禮的時候也是。
這時來到鯊魚區。水槽附近的牆壁貼着解說板,說明以人造子宮孵化鯊魚的過程,還有一個玻璃窗可以窺探培育中的鯊魚寶寶。
水族館從八點半開始營業,現在九點多可能是入館的尖峯時段。
快到水族館的時候,車流突然增加,前進的速度變慢了。
「進進出出的……感覺好舒服。」
只剩我和月愛忸忸怩怩地佇立在解說板前面。
不知在想什麼,月愛的側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色。
美麗海水族館是位於臨海高地的水族館。從三樓的入口進去,一路往下欣賞各式各樣的水槽,從一樓的出口離開時,遼闊的大海就會呈現在眼前。
再怎麼說,這次都是月愛不好吧!
在水族館無論看到什麼都會變成那樣。
「咦~?呃,這個嘛……」
「完全是『美麗海』造成的交通堵塞啊……」
前面的車子突然前進一大段距離,我連忙放開煞車踏板。
「真是的,龍鬥這個笨蛋!」
「哇……」
「啊,快看。那隻烏龜的頭伸得超出來的,原來能伸得那麼長呀。」
「啊……!」
從後方走過來的父親一臉淡定地瀏覽解說板上的文字,然後開始解釋給孩子聽。
「咦?嗯……」
「…………」
月愛拿起藍色哺乳類的娃娃讓我看。
「嗯……」
我真的沒有倒在牀上之後的記憶。可能是睡眠不足、搭飛機再加上開車導致很疲憊,但想到江之島那一夜精神抖擻到澈夜未眠,說不定我也是年紀大了。
「要去古宇利島……沒錯吧?」
「啊,花園鰻!」
「這個叫『子宮』喔,在媽媽的肚子裏面,是養小寶寶的房間。然後人造子宮呢,是人類照着子宮的樣子做出來的。」
要去古宇利島,必須通過大約兩公里長的古宇利大橋。導覽書也有大篇幅介紹這條奔馳於海上的「絕景道路」。
「……啊,開始動了。」
◇
她抬眸說道。
現在還不到下午兩點。
月愛察覺到什麼,臉龐立刻變得通紅不已。
「啊,差不多快到了。」
路上很空,一如汽車導航的預估時間,已經可以看到古宇利大橋。
當我們無意間閱讀起上面的內容時,旁邊就來了一個小學中年級左右的小男孩。他停住腳步,抬頭望着人造子宮的解說板。
她的手好燙。
月愛這麼說着,臉龐隱約有些泛紅。
「說、說得也是……」
結果月愛變得面紅耳赤。
「人家就不自覺冒出這個想法了嘛……!」
儘管月愛這麼說,那張望着車窗外的側臉卻感覺心不在焉。
絕景道路幾分鐘就結束,我們進入了古宇利島。
「……月愛,妳打算怎麼辦?」
「咦?」
「要下車嗎?」
古宇利島有月愛應該很喜歡的咖啡廳,似乎還有一處海灘看得到愛心形狀的岩石,被譽爲「戀人聖地」。
「唔……」
月愛思索了一下,搖搖頭。
「算了。」
「……這、這樣啊……」
我反覆握緊因爲手汗而滑掉的方向盤。
「那麼,總之先繞一圈……再回旅館嗎?」
聽到我的問題,月愛臉頰微紅。
「嗯……」
她輕輕點頭。
◇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我們在旅館提早喫完晚餐,不過喫不到平時的一半。有部分原因是跟午餐的間隔時間太近,再加上我既緊張又興奮,連餐點的味道和對話內容都不太記得了。
回客房後看了三十分鐘左右的電視,然而只是影像內容不斷從視網膜上流逝而過罷了。
「……是不是該洗澡了?」
月愛一問,我的心臟便猛跳一下。
說着說着,她眼眶又湧出新的淚水,我連忙抽了一張桌上的衛生紙遞給她。
我戰戰兢兢地用眼角餘光窺探月愛。
稍微退開臉龐與月愛互相凝視,她正微微眯起眼,一臉幸福地輕輕笑着。
正想到這裏,月愛突然向我微微一笑。
那是……沒錯,是在說服黑瀨同學的時候。
「……我……愛妳。」
「…………」
「……嗚…………嗚……」
月愛用雙手環住我的脖子,將我的頭拉過去。
她臉色很微妙。若要比喻,就像是齒縫卡着東西取不出來的表情。
無法啓齒而一直安放在心底的那句話,現在正是該說出口的時候。
像這樣抱住她後,襲上心頭的不是隻有那些而已。
這個擔憂是來自過去的交往經驗吧。
「人家知道沒有那種事,龍鬥不會那樣的……明明腦子裏很清楚……」
然後,終於要開始了。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有一句話很適合用來表明這種心情。
月愛忽然從衛生紙中抬起臉龐看我。她的眼睛已經沒有淚光,取而代之的是意志堅定的光芒。
「……人家真的不想失去龍鬥。」
「咦?那種事……」
「久等了……」
第一次抱住月愛是在江之島的旅館。
「……可是,人家有點害怕。」
害怕什麼?上牀嗎?
「嗯……不管有沒有做,我都喜歡月愛喔。」
房內太過安靜,連天花板風扇旋轉的細微聲響都聽得見。
我在月愛旁邊坐下,彼此之間隔着一個人的微妙距離。
她臉上泛起幾絲憂愁,輕聲說:
疼愛新的家族成員的模樣、向着終於找到的夢想勇往直前的模樣、不管是天真無邪的一面,還是悲傷難過的一面,她將內心的一切全都攤在我面前。
原來她做好了這樣的覺悟嗎?決定在沖繩與我結合的月愛,或許是在背地裏獨自對抗不安……然後得出了這種結論。
不論是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是沒能一起度過的時光。
月愛有點拘謹地出來後,換我進去淋浴。
「但是……人家這次下定決心了。」
現在才晚上七點,外頭天色還微微亮着。
打從心底尊敬着她。
「謝謝……雖然感受得到龍鬥對人家用情至深,但是萬一……那只是因爲還沒上過牀,該怎麼辦呢?」
離開浴室後,剛纔還敞開着的室內窗簾已經拉起來,電視也關掉了。
原來月愛一直都抱着這樣的心情嗎?
這是因爲月愛無論何時、無論我變成什麼模樣,都願意接納我。
真是如坐鍼氈的三十分鐘。
雖然有點生硬,但我注視着她的眼眸說出來了。
「……啊,龍鬥,你出來啦……」
一股憐愛之情湧上全身,我輕輕地將月愛摟過來。
「……不是的,抱歉……」
不論何時,我的心始終都會與月愛同在。
「像這樣跟男生交往對人家來說是第一次……這四年來,人家真的非常喜歡龍鬥……」
但是,從那之後經過了四年。
上大學後總是兜不攏時間見面的那段日子,感覺當時的委屈都得到了撫慰。
「嗯……」
我發出驚呼。
月愛看起來不太對勁,於是我停下動作。
「…………」
「謝謝你,人家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不安了。」
「人家也是……」
月愛此刻的表情,我最近有看過。
要說什麼才能開始呢……
月愛向打算插嘴的我點點頭,繼續說:
「龍鬥……」
旅館的客房不寬敞也不狹窄,有牀、小桌子和兩把椅子。配置的傢俱以褐色爲基調,跟旅館的整體氛圍一樣是充滿東南亞風情的度假空間。
過去的月愛和未來的月愛,我都想呵護珍惜。
「…………」
──人家認爲所謂的「相信一個人」……就是要做好『遭到這個人背叛也沒關係』的覺悟纔行。
月愛生硬地點點頭,走進浴室。
「也、也對,妳要先洗嗎……?」
「月愛……」
不論是今後能夠廝守的漫長時光,還是可能會讓她孤單一人的時光……
月愛看向我,像是要辯解似的擦拭眼淚。
「咦?」
月愛睜圓雙眼,閃爍生輝的淚水滿溢而出。
她也向我展現了各種不同的面貌。
「所以……今晚請多指教喔。」
「好、好呀,那人家先洗……」
「咦……?」
「人家要與龍鬥結合爲一體。因爲人家相信龍鬥不是那種上過牀就會變冷淡的人。」
「嗯。」
我也相信着月愛。
「這種想法一直存在人家內心的某個角落……龍鬥考完試之後也是,在彼此都很忙碌的時候,人家沒辦法用輕鬆隨意的心態說:『來做吧。』」
我最喜歡看到月愛露出這張笑靨,有一種會將人輕柔地包覆起來的感覺。
月愛坐在牀上,一邊玩弄變直的頭髮,一邊看着手機。
當時的暖意及竄過全身上下的興奮感,我至今依然記得。
「月愛。」
「……嗯。」
月愛看向我,又立刻移開視線。本來想說她可能是覺得素顏很害羞,但其他因素應該佔更大的比重。
她在我耳邊輕喃這句話,讓我腦中有股酥麻的感覺。
但月愛應該不是第一次纔對……正感混亂之際,她接着說道:
「月愛……」
這才發現她正捂着臉龐哭泣。
我們穿着旅館客房提供的睡衣。胸前有鈕釦,類似很長的POLO衫,是男女都能穿的連身睡衣。
「龍鬥,我愛你……」
「月愛……」
身心都一口氣滾燙起來。
正當我打算依循本能親吻她之際──
──人家覺得……如果是龍鬥,就算遭到背叛也沒關係。要是龍鬥背叛人家,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看到月愛微笑點頭的表情,一幕情景突然掠過腦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閒聊好像也不太適合。
怎麼辦?
簡短地喚了一聲後,我將月愛按倒在牀上。
月愛還沒說完,我就用力點點頭。
「……嗯?」
月愛就這樣歪起頭。
「怎麼了?」
我一問,她才猛然回過神來看我。
「……抱歉,人家可以去個廁所嗎?」
「咦?嗯……」
現在?我感到困惑,不過也理解生理現象就是沒辦法……於是心神不寧地待在牀上等她回來。
月愛進浴室後又出來,從自己放在客房角落的行李箱裏拿出某個東西后,重回浴室。
「……嗯?」
接着,等待了幾分鐘。
月愛從浴室出來後,一臉意志消沉的模樣。
「……來了。」
「咦?」
「生理期……」
聽到這句話,我一瞬間語塞。
「……咦咦!」
怎麼會!偏偏是現在!
「這、這代表……什麼意思?」
「嗯?」
「如、如果生理期來……就不能做那件事了嗎……?」
「不過……」
畢竟關家同學也這麼說過。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久慈林同學說『世人將其稱之爲愛』喔。」
時間默默地快要到晚上九點。儘管現在就寢還有點早,不過明天就能早點起來遊歷沖繩的觀光景點。當我打算至少要轉換成樂觀的心態之際──
月愛茫然地喃喃說道。接着,她的眼眸再次湧現淚水。
「……和龍斗的事情,已經沒辦法告訴妮可以外的朋友……感覺也沒有人會理解。」
「人家猶豫了。因爲人家的生理週期很不規律。快的時候會二十五天來一次,慢的時候會超過三十天,所以很難預測呢。」
「人家的心靈和身體都是屬於自己的,人家不想做的事拒絕也沒關係……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與龍鬥交往前的人家卻不懂……」
「現在能夠發自內心認爲,有這麼棒的人願意喜歡人家,那人家也是一個很棒的人。」
「咦……是這樣嗎?」
「謝謝你,龍鬥。是你教會人家該怎麼好好珍惜自己。」
「月愛……」
我們發現過去所尋求的事物……無形且模糊不清……但既溫暖又充滿柔情的那樣事物。
接着,她從手機抬眸看我。
「……那我們回房睡覺吧。」
月愛的反應跟我一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面對不知所措的我,月愛垂下頭盯着自己的水藍色調酒。
「龍鬥……」
月愛露出微笑,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很幸福。
如此說道的月愛揚起微笑垂下頭。她溫柔地輕撫自己的肚子,彷彿孕婦一樣。
「……這、這樣啊……」
這麼說來,我還沒把這件事告訴月愛。
如此說道的月愛一副自己想通似的輕輕點頭,接着朝我露出靦腆的笑容。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纔有辦法答出這句話。
「……真的嗎?龍鬥這樣可以嗎?」
──那麼,如果人家想和龍鬥做愛了……到那個時候,只要告訴你就可以了吧?
一定是這樣吧,我也沒辦法告訴阿伊和阿仁。
月愛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抱住我。
月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變成愈來愈奇怪的情侶……都已經交往四年了……啊,但沾滿血的初體驗可能也滿怪異的……而且會給旅館人員添麻煩……」
看到我這樣,月愛焦急地開口:
這已經遠遠超過失望的程度了。
不僅讓我產生色慾,也勾起這世上最深切的柔情。
好不容易能跟龍鬥第一次結合,明明會成爲一生難忘的回憶……她小聲喃喃說道。
月愛注視着我微微一笑。她的眼眸宛如夜景一樣閃耀燦亮。
「但久慈林同學告訴我,我們正在一同將『虛幻飄渺之物』牽引至身邊。」
我渾身無力,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撒鹽的蛞蝓一樣,慢慢地融化在牀上。
「沒錯,像這種關係,只能說是愛了。」
不知不覺間,早已牢牢握在手中。
「雖然也不是不行……但應該會弄髒很多地方,肚子也很痛,在心情上……人家有點抗拒……」
「啊,真的耶!出現『朧』了!好厲害!」
手放在胸前,月愛揚起一抹輕笑。
「高中的時候,曾經五個好姐妹一起去泳池,但大家的行程完全兜不攏真的很傷腦筋。雖然跟誰的生理期重疊到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是第二天就太掃興了,對吧?」
就算徵詢我的意見也沒用啊……我苦笑着移開視線。
「或者應該說,女生對這種事情可以保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決定權?人家以前可能沒有這種概念吧。」
「……可是,這好像不是很好的意思耶?代表我們兩個都是模糊的存在嗎?」
以這類生理現象而言,男生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但喫苦的程度可能不一樣,而且現在插嘴反駁也不太好,我便靜靜地聽着。
胸口傳來月愛的暖意。
「咦?」
「但是,我認爲……只要能找到……我們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只屬於月愛和我的『真正的喜歡』就行了……」
我知道這句話本身是模仿我在夜景餐廳時說過的話。
「如果月愛覺得沒關係,要今天做也可以……」
在距離東京非常遙遠的沖繩這塊土地。
「嗯……的確,既然是情侶就會這麼做……或者應該這麼做之類的……依照世上某個人所提出的『常理』來看……我們的關係可能是有點走歪了。」
「只要妳心裏有一點抗拒,那改天再做也可以……」
「咦……?」
月愛歪頭疑惑,這也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
「……這樣啊。」
──你們兩個真的很特殊,從各方面來說都是。
從位於高地的旅館二樓望出去,城市燈光一覽無遺,非常漂亮。如果說新宿的夜景是宛如水晶吊燈一般絢麗,這裏的夜景就是有如夜空星光般恬靜。
「……果然應該去醫院拿藥的……」
光是能聽到這些,就已經不枉此行了。
月愛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對女性的身體太過無知,忍不住問了這種問題。
「愛……」
月愛凝視夜景,表情黯淡下來,眉間微微攏起。
「……久慈林同學跟我說過一件事。」
「他說我們名字裏的『月』與『龍』,無論哪一邊都是『虛幻飄渺之物』的意思。所以兩者結合而成的漢字纔會讀作『朧』。」
坐在點着橙色燈光的露臺座位,啜飲色彩繽紛的調酒,享受帶着樹木氣味吹拂過來的微溫夜風,感覺就像真的置身在東南亞度假勝地一樣。這裏的房客可能大多攜家帶眷,露臺座位沒有其他客人。
「這裏是將來要與心愛的人孕育重要生命的地方……一想到是爲此必須付出的努力,包含辛苦的事在內,人家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得好好珍惜纔行。」
「這、這樣啊……真辛苦……」
「唔……」
竟然連來沖繩旅行都沒有做,我們這對情侶或許愈來愈異常了。
「我們不知不覺間成爲彼此的『真正的喜歡』了呢……!」
「『虛幻飄渺之物』是什麼?」
「與龍鬥互相喜歡之後……因爲龍鬥願意認真考慮我們的未來,所以人家纔有辦法這樣思考喔。」
「這樣啊……」
「最近常常很晚來,人家就以爲這次的旅行應該沒問題……沒想到偏偏在這種時候二十五天就來了。」
「還、還是來做吧?」
「女孩子真的很辛苦喔。因爲剛好生而爲女人,大家都習以爲常地過着生活就是了。」
「不然會變得跟江之島那時候一樣。」
──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們的關係就不再是「薄弱的喜歡」,而是「真正的喜歡」呢。
「咦?」
聽到這句話,我看向月愛,發現她噘着嘴。
月愛興味盎然地睜大雙眼,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枕邊充電的手機。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沉默着聽她說。我喝的泡盛(注:沖繩特有蒸餾酒)調酒的酒精濃度很高,腦袋有點昏昏沉沉的。
「欸,龍鬥。」
月愛表情很不安,我則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
「……不行。雖然要回房間,但還不能睡。」
眼淚從下眼瞼滑落下來。
我的手正放在桌子上,月愛將自己的手疊上去,微微壓低嗓音說:
「人家也是有所長進了喔?」
後來我們換上外出服,一起來到旅館的酒吧。
從那天之後,經過四年的歲月。
月愛雙手抱頭,似乎苦惱不已。緊接着,她突然將雙手放在大腿上,沮喪地垂下頭。
我隨時都能做好準備……但是……
「與你交往之後,人家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加喜歡自己了。」
我想起對月愛告白的那一天。
「……即使沒有告訴龍鬥,但人家……一直有在練習。」
「練……練習什麼?」
「用歐樂●蜜C的瓶子……」
「……嗯?」
我還沒有搞懂是怎麼一回事。這麼說來,月愛以前好像有在蒐集歐樂●蜜C的空瓶。
「一開始常常撞到牙齒髮出鏗鏗的聲音……但經過每晚的練習,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住訣竅了。」
如此說道的月愛臉上浮現幾絲大膽無畏的笑意。
「……人家還算有點自信。」
「…………」
我完全理解過來後,全身都滾燙起來,而月愛則像在誘惑似的妖媚地開口:
「只用這裏,就能讓龍鬥滿足喔。」
她指着的嘴巴中,溼潤的紅舌微微伸出來,表面泛着黏滑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