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2.6萬 字
「哎呀~真不好意思,加島同學,才第一天就讓你直接上工。」
傍晚的編輯部,我回報自己完成指派的工作後,員工藤並先生笑着這麼說道。
在黑瀨同學的介紹下,我來到飯田橋書店的漫畫雜誌編輯部,經過簡單的面試並辦好行政手續後,立刻就開始在這裏打工了。
藤並先生是男性員工,年紀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似乎是個負責很多作家的忙碌編輯。他身材中等,有一張不太會給人留下印象的和善面孔,而且待人也很親切,像我這種邊緣人就不會感到畏怯。
「黑瀨同學說你不僅做事認真又很優秀,所以我本來就知道你不錯,但超出了我的期待喔。」
「哪裏,這些工作也不需要動腦……」
我謙虛地說完後,發現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瞧不起指派的工作,心中一慌,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藤並先生似乎沒有放在心上,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不,即使是乍看之下不需動腦,誰都會做的工作,聰明的人做起來就是效率比較好,這我看得出來喔。」
「……是……謝謝您的稱讚。」
他反而稱讚了我一番。真是成熟的應對……我不敢當地縮縮脖子。
「辛苦了,你可以下班了。雖然還有點早,不過黑瀨同學今天就做到這裏,你們一起回去吧?」
聽到藤並先生的話,在對面桌子看似正在整理資料的黑瀨同學便停下了手。
「好的,謝謝您。」
於是,我們兩個就一起回家了。
時間還不到晚上七點。
若是平常,星期三都要去補習班打工,但那天負責的學生全是考生,所以從二月起這天就空出來了。大學已經開始放春假,我是在對方指定的下午兩點從自家來到編輯部。
從公司窗外的景色就看得出來,外頭的天色已完全變暗。
「加島同學,你肚子會餓嗎?」
快到車站前的時候,黑瀨同學問道。
我們沒預約就走進一間燒肉店,在餐桌對面坐下的關家同學如此問我。
「啊,原來如此,加島同學才十九歲呀。」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黑瀨同學,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店內走明亮的日式風格,環境小巧舒適,氣氛介於大衆餐館和居酒屋之間。看到貼在牆壁上的價目表大多是便宜的菜色,感覺是男人們下班後小憩片刻的地方。
「我好像酒量滿不錯的,月愛就很不會喝。我們一起喝酒,她通常很快就醉倒了。」
◇
「你愛喫什麼就點。身爲打工前輩,今天我請客。」
所以,爲了多少幫上美鈴小姐一點忙,月愛就開始積極地攬下照顧妹妹們的工作。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過,加島同學,因爲這樣你都沒跟月愛見到面吧?你可能會覺得她幹嘛要爲了同父異母的妹妹們拚成那樣,但其實背後有這些原因。」
「……原來是這樣……」
關家同學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遠方。
「對了,我們點些東西來喫吧。」
從儼然是陌生成熟女性的黑瀨同學身上,得知月愛從沒對我展現過的一面,總感覺十九歲的我被獨自拋在後頭。
「有的,所以是生啤一杯,可樂一杯吧。」
我一邊希望他不要說這種話,一邊開口詢問,而關家同學就略帶自嘲地笑了笑。
月愛和我一起喫飯的時候,都會配合我點無酒精飲料。雖然她本人看起來也沒那麼愛喝酒,但原來她和黑瀨同學在一起時都有在喝啊。
又聽到了對我而言時機很湊巧的關鍵字,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
店員離開後,我再次環視店內。
當我正沉浸於感慨之際,黑瀨同學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開口道:
據說美鈴小姐接受不孕症的治療,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懷上孩子,又因爲早產徵兆而臥牀不起,接着突然就成了雙胞胎的母親。腹部的傷口都還沒有癒合,就這樣展開暴風雨般的育兒生活,本來就很艱苦的新生兒時期宛如雪上加霜,她同時還在煩惱自己產不出母乳的體質,所以精神上就完全撐不住了。
說明完畢後,黑瀨同學又抬起啤酒杯大喝一口。
「你最近跟女友怎麼樣?她還是很忙嗎?」
與點餐時不同的店員走過來,將冒着白色泡沫的啤酒杯放在我面前。
「……咦?」
「看得出來喔,你這三年來的成長。畢竟,我一直是老樣子啊。你整個人好閃耀耶。」
「沒有多想就帶你來居酒屋了,真抱歉。」
她伸舌舔掉嘴脣上方沾到的白色泡沫,然後放下啤酒杯。那皺眉笑着的模樣完全就是個無酒不歡的人。
「一杯生啤……加島同學呢?決定好了嗎?」
說完,黑瀨同學笑了笑。不知不覺間,她的臉龐看起來已經是個成熟女性。
她歡快地說完,用自己的啤酒杯敲了一下我的玻璃杯。
「不過,只是忙着照顧妹妹就算了,小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的。」
他一直埋頭唸書,連跟女友見面的時間都沒有,所以我不可能主動約他,每次見面都要配合關家同學的時間。這次是因爲已經邁入二月中旬,考試應該告一段落了吧。
我不覺得自己和關家同學的身高差在那之後有縮小。
「嗯……」
「咦,你在這麼重要的時期跟我來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你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喔。月愛大概是顧及美鈴小姐的隱私纔沒跟你說的。」
「嗯,那我就不客氣嘍。」
「呃,啊……請問有可樂嗎?」
「咦?有嗎?升上高二後我只有長高一公分耶。」
「……月愛沒告訴你嗎?美鈴小姐有『產後憂鬱症』的事。」
「對呀,不過任何酒我都喜歡啦,就燒酒有點接受不了吧。」
「很膚淺耶。我指的不是那個,應該說是大人的威嚴吧?無與倫比的法應男果然就是不一樣。」
「……這樣啊。」
「我想你也知道吧。」
我和關家同學到現在還是會每隔幾個月就一起喫頓飯。
「美鈴小姐好像還沒有完全康復,聽說到現在都還要去醫院拿藥。」
儘管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我確實從兩個小時前就有點餓,不能說謊。
黑瀨同學拿着啤酒杯就口後,使勁抬起啤酒杯,彷彿要將白色泡沫全部吸光一般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她的丈夫,也就是月愛的父親工作很忙,幾乎不管家裏的事情。
「她真的很努力呢,我之前見到她也是這麼想的。」
掀起店家的門簾入座之後,黑瀨同學如此說道。因爲我有跟她說自己不能喝酒。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很忙啊……說不定一輩子都會這樣下去。」
我喝了一口可樂就放在桌上。
這是怎麼回事……我愕然屏息,黑瀨同學便說明了。
「……呼啊~!打工結束來杯啤酒真是太爽了。」
「這樣啊……」
黑瀨同學稍微瀏覽過桌上的菜單後,向店員舉起了手。
「目前有公佈結果的都沒考上。不過,有幾間還沒舉行考試。」
在人工照明下,車站前面比白天還要明亮,我和關家同學並肩走起來,他看了看我後,眯起雙眼。
「不知爲何,突然就想起你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了。」
從她高中時的清純氣質實在無法想像現在的模樣,我感到太過意外,想不到能說什麼。
黑瀨同學的視線忽然飄向其他地方,然後說了這句話。
「爲加島同學第一天上班乾杯~!」
關家同學今年依然在準備考試,和山名同學的關係也跟三年前一樣。
坐在對面的黑瀨同學露出苦笑,幫忙把放在她那邊的可樂玻璃杯換過來。
◇
「……不過,月愛那麼不會喝,可能是平常太累了吧。」
「……嗯……」
「……我也得適時放棄纔行啊。」
黑瀨同學眯眼這麼說道,跟我對上視線後,便露出親切的微笑。
她攤開菜單遞給我。
「來,生啤一杯,可樂一杯~」
「……妳很喜歡啤酒嗎?」
黑瀨同學則對我投以疑惑的眼神。
「她就是人太好了。」
她的婆婆,也就是月愛的奶奶雖然會幫忙買東西、洗衣服和煮飯,但可能是有所顧慮,照顧小寶寶的事情一概不插手。
「你在講什麼啊?」
應該是指前幾天她用月愛的手機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吧。
「你長大了啊。」
「這次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我今年不是隻有考醫大和醫學院而已。已經錄取了幾間學校,總算是能當上大學生了吧。」
「嗨,山田。」
「一直靠父母養,供我喫,還讓我去升學補習班……那些應屆考上四年制大學的同學,可是從四月起就要成爲社會新鮮人了。」
看到關家同學在約定地點──池袋的貓頭鷹像前舉起手,我不由得苦笑。
店員過來爲烤爐點火後,他就這樣不着痕跡地向我打探。
我不知該如何搭腔,關家同學則抬眸朝我一笑。
「……啊,嗯,會啊。」
美鈴小姐結婚前一直住在關西,身邊沒有父母手足和朋友能夠就近協助。
「乾杯。」
「這個稱呼好久沒聽到了。」
黑瀨同學抬頭看我,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吐槽自己後,關家同學自己笑了起來。
說完,黑瀨同學微微一笑。我過去從未見過她那樣輕鬆自然的態度,是個極富魅力的成熟女性。
他低聲說道,臉上浮現一抹哀愁。
「不會,沒關係。妳一個人喝吧,不用管我。」
「這是怎樣?簡直就是我的重考生活啊。是說根本一點都不好笑,太不吉利了吧。」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去喝一杯呀?」
的確,現在已經二月,幾乎所有同年級的學生都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紀。除了月愛,我經常一起喫飯的只有久慈林同學,但他不喜歡喝酒,所以直到最近都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
隔週,我和某人約好喫飯。
「……醫學院的結果還沒出來嗎?」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關家同學則一臉奇怪地看着我,順手用夾子把正好送上桌的肉片放到烤網上。
「我這四年來都在唸書,如果只因爲考前跟你喫了兩個小時的燒肉就落榜,這種學業能力橫豎都考不上任何學校啦。」
「…………」
的確很有道理,但我指的是心態上的問題。
「……我已經累了。」
驀地,關家同學像是泄氣似的喃喃說道。他將一隻手肘放在桌上,姿勢稱不上是撐着臉頰,而是橫放着手肘將臉靠在上面。
「好想山名。」
聽到這句話之際。
忽然間──
我發現關家同學找我出來,可能就是爲了傾訴這句心裏話。
「……真羨慕女人啊,隨時都說得出『好想你』這種話。」
關家同學無聊地用夾子翻着烤網上的肉片,抱怨似的嘀咕道。
我看不下去他如此軟弱的一面,於是終於開口說:
「……即使是男人,想說的時候說出口不就好了嗎?」
關家同學停下拿着夾子的手,看向我。
「你大可親口對她本人說『好想妳』啊。」
臉上一瞬間閃過喫驚之色後,關家同學注視着我。
「……那你說出口了嗎?」
這次換我露出喫驚的神情。
關家同學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自嘲,又像是飽含同情,接着說道:
想見到這個我決定要珍惜一輩子,僅此一人的特別女性。
◇
然而,面對宛如天使一般的她,我心中卻有些許疙瘩……
月愛並沒有問我十四日的安排。
『龍鬥~!今天也很抱歉!區域經理昨晚又來約人家了。』
「沒關係,妳喝吧。」
我的胃頓時沉重起來,但身爲交往三年半的男友,必須展現應有的從容。
其實,現在也想每天都見到月愛的笑臉。
月愛應該是在配合我,但她和顏悅色地笑着,感覺不到有任何一絲勉強。她依然如此溫柔,在我眼中分外耀眼。
「月、月愛!」
一想到月愛和其他男人在氣氛這麼好的地方用餐的畫面……我的內心就無法抑制地騷動起來。
「嗯,我想嚐嚐看。」
「……妳和區域經理也總是在包廂喫飯嗎?」
月愛是社會人士。
「啊,不用啦,我們用葡萄酒風味飲料乾杯吧~!」
店員離開後,我和她一起看菜單。
我在搭腔的同時,內心也鬆了口氣。原來她不是單獨與區域經理喝酒啊,太好了。而且店長是女性。
自從月愛開始在服飾業工作後,她確實更加時尚了。山名同學和谷北同學在高三的時候也這麼說過,所以我可以帶着自信說出這個感想。
我應該對這個提議感到高興,但太過突然了,不禁感到心慌。
「嗯。」
「那麼,點人家推薦的可以嗎?」
難道又是「區域經理」嗎?
好久沒見到月愛,她還是那麼惹人憐愛。雖然沒辦法說得很具體,但她好像又變得稍微更漂亮了。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妳。」
她笑着合上菜單,按下呼叫店員的按鈕。
我煩惱不已,盯着和月愛的訊息畫面,正在猶豫要不要按下通話鍵。
津津有味地享用美食直到稍微填飽肚子後,我心情忐忑地環視包廂。
我不由得低聲說道,月愛聽到便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我們走吧,人家訂好餐廳了。」
被說中心事,我一時無法轉圜,整個人變得驚慌失措。
『人家好想你喔……』
「……龍鬥,你該不會是在喫區域經理的醋吧?」
這時,月愛打電話過來了。時機太過剛好,一瞬間還以爲是自己按下了通話鍵。
「啊,這樣啊……謝謝妳,真不好意思。」
說完,月愛像是要閃避擁擠人潮似的靠近我。她的手指輕柔地纏繞上我的左手手指,然後用力握住我的手。
『真的?』
「嗯,我也很期待。」
我們當然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見面。我都會這樣告訴自己,容忍遷就地過着每一天。
『嗯,昨天喝酒的時候,我們的店長也在,她說:「露娜最近常常被叫來幫忙,看起來快累壞了,明天妳可以早一點下班喔。」』
「……!」
『那我們見面吧,就這麼決定了。明天晚上你有空嗎?』
三年前的情人節,我收到月愛親手做的法式巧克力蛋糕。
「龍鬥~!」
決定好見面地點後,月愛歡快雀躍地說道。
我胸口躁動不已,真的好喜歡她。爲什麼自己有辦法忍受這麼長時間不見面呢?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
而且今天也沒收到她的訊息。
「這、這樣啊,妳很難爲吧,辛苦了……」
◇
月愛點的每一道料理都正中我的喜好,味道很棒。
想起關家同學之前說過的話,我胸口一陣苦悶。
『……那麼,人家很期待明天唷!』
「……我也很想妳啊。」
月愛準備翻開的是軟性飲料的頁面,我便替她翻到酒精類飲品那一頁。
「……可是,如果現在提這個,感覺就只是個想要巧克力的男人而已啊……」
月愛的聲音有些動搖。
「哦?感覺真好喫。」
無論經過多少年,我始終深愛着月愛。
我有學生應盡的本分。
接着,她向我詢問的時候,語氣已經轉爲堅定。
月愛的語調忽然變得軟軟甜甜的。
好溫暖。
『龍鬥……』
能感受到月愛肌膚的觸感。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而月愛則輕輕搖頭。
畢竟已經認識很久,月愛非常清楚我喜歡喫什麼。
月愛訂的餐廳是帶有成熟感的西式餐酒館。沿着牆壁設置的透明酒櫃裏排列着整齊劃一的瓶子,營造出時尚氛圍。
果然是這樣啊……
「嗯,我一直都非常想妳……每天都在想。」
「這、這樣啊……」
「不會、不會~因爲人家實在太期待了嘛!」
我抱着振奮的心情掛斷電話。
「再來是飲料……」
「咦!可、可以嗎?」
「另外,炙烤蘑菇也很棒喔!很大一朵,還以爲是香菇呢。人家第一次喫的時候真的超興奮的!」
晚上七點前,我在新宿車站前和月愛碰面。
「人家總是喝一杯就醉了,今天想好好品嚐一下料理嘛。」
我們走在其中,被帶到店內深處的包廂。這裏擺着兩張雙人沙發,中間隔着一張桌子,是可以關上拉門的獨立包廂。
「哪、哪有,纔不是……」
我稍微鬆了口氣。
──那你說出口了嗎?
「明天是二月十四日吧?」
關家同學有跟山名同學聯絡嗎?腦袋一隅如此想着。
她的聲音很不安。剛纔那一刻,我貼在手機上的耳朵,彷彿感覺到因月愛的吐息而顫動的空氣。
「這裏呀,是區域經理常常帶人家來的餐廳。涼拌章魚超好喫的唷,人家就想讓龍鬥嚐嚐看。你很愛喫章魚吧?」
下一年,以及再下一年……也就是去年,雖然沒有親手製作的蛋糕,但我們好幾個星期前就說好要約會,還收到了知名品牌的巧克力。
「去洗手間會從這裏的前面經過,人家就想『原來有包廂呀~好想跟龍鬥一起來唷』,所以是人家自己注意到的而已。」
「剛好有空的包廂就訂了,大概是別人取消的吧?人家是早上搭電車時上網訂位的。」
「沒有,他真的是一時興起才約人家的,從來不會訂位。每次都是臨時打電話給餐廳,如果沒位子就去其他餐廳。包廂不先預約是不會有空位的喔~」
沒有在社會上做過需要承擔責任的工作,也不能喝酒,對大人的世界一無所知讓我感到很不甘心。
這裏的裝潢以黑白色爲基調,簡單但可以讓人沉澱下來。牆上掛着幾幅繪有幾何圖形的畫作,可能是所謂的現代藝術吧。
至於今年。
夜晚,我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滑手機時,想起了關家同學所說的話。
我有些緊張地在豪華沙發上坐下,面對月愛。
說完,月愛凝視着我,接着揚起調侃的笑意。
月愛見狀,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你放心,他只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大叔啦,而且還有非常漂亮的太太和超~級可愛的女兒呢。」
「……可是,就算這樣,還是有人會出軌啊……」
聽到我的話,月愛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也對。」
「啊……」
我是想到藝人的例子才這麼說的,但其實月愛的父親也是如此……想起這件事,心中一陣焦急。
「呃……那個,不過,我並不是在懷疑他跟妳有不倫的關係,只是希望妳沒有遇到性騷擾這類不愉快的事情……」
我絞盡腦汁說出這番話來補救,月愛則抬起頭微微一笑。
「這樣啊,謝謝……龍鬥果然很溫柔呢。」
低聲說完,她泛起一抹輕柔笑容,像是要我放心。
「但是,真的沒問題啦。他不是隻約人家而已,還會約很多店長和副店長喔。如果他是那種色眯眯大叔,以現在這個時代來說,馬上就會在公司引發問題吧?」
「的確……」
所謂的公司,看來還是比想像中嚴謹很多。我感到有點慚愧,但心裏還有未除的疙瘩。
「可、可是,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在試探人家的想法』什麼的……」
「哦~那個呀……」
月愛像是想起來似的說着,表情變得很嚴肅。
「其實呢……」
她的語氣帶着一絲僵硬,準備將事情告訴我。
這時,安靜的包廂響起振動聲,月愛將手伸進包包翻找後,拿出正在發光振動的手機。
『露娜,抱歉喔!妳方便說話嗎!』
月愛先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確認來電顯示後,瞪大了眼睛。
雖然只有聽個大概,但我已經充分了解情況,便深深地點頭。
『真的好傷腦筋啊,一個就算了,這可是雙胞胎呢……只有我一人實在很不安。孩子們沒有媽媽照顧也會很不安吧。』
『不可能啦~一個就很重了,我的腰會犯疼的。』
奶奶感覺很爲難地說道:
『櫻花季布置不是從後天開始換上,而是明天啦!剛纔妳回去後,我接到總公司的聯絡才發現的。雖然環奈也一直幫忙到打烊爲止,但我不能勉強工讀生留下來加班,所以就讓她回去了……』
睜開眼睛後,月愛望着門的方向,語氣鄭重地回應。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
她忽然爽快地掛斷電話。
而我們還沒有整理完畢,完全是在加班。公司似乎會支付這部分的時薪,所以倒沒關係就是了。
「沒關係,畢竟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不是嗎?」
無論在職場還是家庭,月愛都是周遭人們不可或缺、仰賴的對象,善盡自己的職責。
真希望我們能快點每天都膩在一起♡
這麼做是爲了幫助美鈴小姐……或許她一開始是抱着這樣的心情。
「兩個都要呀。」
月愛向我露出充滿歉意的微笑。
『真假!謝謝妳!這次是我的疏失,真的很抱歉!』
店長在掛斷電話之前一個勁兒地道着歉,對月愛充滿感激。
這段工作過程會出現大量名爲「校樣」的輸出樣本……簡單來說,就是類似製作到一半的書頁。
從手機聽筒傳出的是年輕女性的嗓音。對方似乎相當驚慌,完全忽略月愛說的「奶奶」二字。
在這之後,奶奶還是不斷對月愛發牢騷,不過──
「……奶奶,什麼事?」
『月愛,離乳食品放在哪呀?』
「…………」
那個紙袋上,印着知名高級巧克力品牌的標誌。
往門的方面看了一眼後,月愛按下手機的通話鍵。應該是認爲在包廂講電話沒關係吧。
「不介意的話,剩下的都給你喫吧,不然太浪費了。人家會去結帳。」
「美鈴都會在固定時間喂她們喫飯,所以現在大概是困了吧。妳可以抱抱她們嗎?」
「……我們結婚吧。」
目送她離去後,我獨自留在包廂,打開紙袋看裏面的東西。
這就是她即使工作很累,依然能努力下去的原因吧。
這個編輯部並沒有多大,公司面積佔約五樓的一半,大概是兩、三間學校教室的大小。除去主編等管理職,光是編輯好像就有十人以上,不過有些人是在家辦公,所以還沒有見到全部的人。
讀完小卡,我怔怔地出神片刻,然後心頭一熱,輕聲喃喃說道。
「奶奶,她們應該不是肚子餓喔。」
『咦?抱抱?抱哪個?』
相較於我過去墜入愛河,就此無法自拔的那個時候,現在這張笑靨更爲成熟美麗。
龍鬥,最喜歡你了♡
講完電話,月愛神情複雜地注視着手機半晌。
謝謝你總是支持着人家。
『……啊,美鈴回來了,謝天謝地。』
我接過來後,月愛臉上輕輕揚起微笑。
「妳坐在沙發上,一手抱一個就沒問題了。貼緊胸部和肚子就能讓她們感到安心,不會再哭喔。」
裏面裝着手掌大小的高級巧克力盒,以及一張留言小卡。
月愛看着畫面喃喃說道。
「人家覺得呀,小孩子都會喜歡陪伴在身邊,無條件地對自己好的人吧。所以說到底,就算不是家人,還是能夠代替媽媽照顧孩子的。」
看來是工作上的聯絡。
「對不起喔,原本還以爲今晚可以放鬆地約會一下的。」
她有些顧慮地壓低聲音問道。
『欸,月愛,妳今天也會很晚回家嗎?』
編輯部的打工變成每週三次。由於補習班的打工進入淡季,新高三生的課程都儘量集中在星期六,之前要爲考生上課的日子就安排編輯部的打工。
如此說道的月愛臉上漾起溫柔的微笑。
「請問有什麼事?」
看着月愛帶着溫和的笑容說出這番話,我便明白她平常對同父異母的妹妹們投注了多少感情。
月愛深愛着妹妹們。
月愛很冷靜。
結束通話後,月愛苦笑着說道。
那是一抹含着親暱與真心的溫柔微笑。
她一邊嘆氣,一邊工作。
而且,透過她和奶奶的通話,我可以感受到她在如今的白河家扮演着多麼重要的角色。
然而,手機隨即再次因爲來電而振動起來。
「嗯,對不起,今天有重要的事情。人家儘量不會太晚回家啦,而且美鈴買個東西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露娜
月愛偷覷我一眼後,帶着堅定的表情開口說:
「……唉~奶奶其實很不會照顧孩子,明明自己也養大了兩個。」
「辛苦妳了,路上小心。」
「截稿後就要面對這種事,真的好討厭喔。」
「嗯。」
說完,她套上大衣,整裝準備離開。
『就算叫我這麼做~我又不是孩子的媽,也不是妳呀……』
然而,並不是只有義務感而已。
「咦,店、店長!」
「……龍鬥,對不起。工作上出了點麻煩,人家必須趕回店裏。」
『露娜品味很好,我想讓妳負責入口展示模特兒的穿搭……如果妳在附近,能不能回來呢?這輩子就求妳這一次了!之後想喫什麼我都請妳喫!』
月愛沒有仔細看就接起電話。
「真是的,奶奶,這次又怎麼了?」
「這是人家該說的。因爲有龍鬥在,人家才能努力下去呀。」
「……好的,人家還在新宿,現在就過去。」
王冠雜誌……通稱《王冠》,在業界的地位應該算是漫畫迷都知道的漫畫雜誌吧。我也只聽過名稱而已,在進來這裏工作前從來沒有拿起來看過。不過,看了一下陣容後,會發現有的作者畫過非常受歡迎,曾經風靡整個社會的漫畫,現在連載的則是澈底反映個人興趣的作品;還有作品以惡徒爲主角,感覺王道少年漫畫雜誌不太可能出現這種特殊題材;但也有完全將重點擺在「萌」的作品,似乎是一本廣納多元作品的雜誌。
我最近纔剛學到這個術語,所謂的截稿,即爲確定雜誌的內容,接下來就要進入印刷工程。也就是說,在這個階段中,預計刊載的所有原稿要將每一處細節都修正完畢,以完美的狀態送交出去,因此截稿前是編輯部最緊張的時期。
「來,這是巧克力。」
◇
身爲這樣一名女性的男友,我也必須全心投入於自己該做的事情纔行。
這個編輯部每個月會發行青少年漫畫雜誌《王冠雜誌》。隨着截稿的日子迫近,公司內的氣氛就會變得很緊繃,愈來愈多編輯看起來身體狀況不佳,像是剛熬完夜一樣。順利迎接截稿日的來臨後,大家就會宛如行屍走肉一般回家。
「啊,是奶奶。會是什麼事呢?她很少這麼晚還打給人家……」
月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桌上,一會兒後輕輕閉上雙眼,像是做深呼吸一樣吐氣又吸氣。
「要這麼說的話,人家也不是孩子的媽媽呀,一開始確實很不安。不過放心吧,奶奶和我們都是一家人喔。」
「謝、謝謝妳……」
「快接吧,說不定是急事。」
「唉……」
「咦?呃,不用啦,我也會付……」
如此說道的她,專心地整理員工桌上凌亂無章的校樣。
也許是因爲平常講話就鏗鏘有力,我不需要仔細傾聽,就可以聽到手機聽筒傳來奶奶的說話聲。
順便說一下,黑瀨同學是每週四次,我要打工的日子她都在。
「嗯……」
『美鈴她啊,說要去有點遠的藥局買東西,讓我幫忙顧孩子然後就丟下陽菜她們了~結果兩個孩子馬上哭了起來,好傷腦筋呀。她們難道是肚子餓了嗎?美鈴完全沒有交代這方面的事情耶。』
月愛這麼說完,將包包旁邊的小紙袋遞給我。
明天起就要恢復日常工作,我們工讀生今天得負責整理編輯們在趕工地獄中散落四處的大量校樣。
而現在,他們都不在公司,這裏只有我和黑瀨同學。
「加島同學,你還要多久才能結束?」
「唔……其實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再一個小時吧……」
「我應該也跟你一樣。唉……整理東西真的很無聊,一點創造性都沒有,難怪其他工讀生會走人。」
天花板的熒光燈分成三個開關,爲了節電,只開着我們正上方的熒光燈。
「外頭變得好黑……而且還下雨了。」
黑瀨同學突然停手看向窗戶,然後如此嘀咕着。
「真的耶。」
「加島同學,你有帶傘嗎?」
「沒有……」
我們現在比鄰而坐,處理着手上的工作。黑瀨同學負責整理總編桌上的校樣,我則負責副總編這邊。因爲背對窗戶,沒有發現天氣驟變。這裏隔音效果可能很好,雨聲傳不進來。
「天氣預報有說會下雨嗎?」
「沒有,原本天氣很晴朗,我沒怎麼在意就出門了……」
當我們正在說話的時候,一道閃光從陰暗的窗外竄入視野一隅。
幾個眨眼的工夫後,響起了足以撼動內臟的轟鳴。
「呀啊!」
黑瀨同學捂耳尖叫。
「打雷了啊,真是少見呢……以這個季節來說。」
說到打雷,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夏天。
「……是春雷嗎?最近確實有點暖和起來了。」
這時又是一道落雷。
感覺再聊下去會變得很麻煩,我想在這時候換個話題。
「…………」
「……剛纔停電時,嚇了一跳。原來我……到現在還是不會害怕加島同學,甚至會主動去抱你。」
「……燈、燈亮了耶,太好了……」
黑瀨同學開玩笑似的說道,然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拿起啤酒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來。
一股衝擊力猛烈地撲向我全身。
說着,她垂下眼眸,羞澀地微微一笑。
她再次低下頭,開口說:
嘴巴離開啤酒杯後,黑瀨同學說道。她的語氣帶着幾分自暴自棄。
「也許是巧合吧,那裏的嗨咖很多,男生們都會毫不在意地跟女生勾肩搭背。我覺得很害怕,做兩個星期就辭職了。」
「……唉~像加島同學這樣忠誠的男生,要去哪裏才找得到呢?」
樓層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先不說這個,妳看過《王冠》的本月特輯了嗎?我剛纔看到校樣……」
「大一的時候,我曾經在一間時尚咖啡廳打工。」
「咦,是什麼?」
「咦?討厭,怎麼了!」
喝完第一杯生啤酒後,黑瀨同學說道。
不過,下一道落雷再次打破她的冷靜。
她就這樣垂着眼眸說了下去。
「…………」
「應該是吧,從那之後就會這樣。」
我不明所以地注視着她,而黑瀨同學就垂下視線。
接着,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以平靜的語調說道:
她拋下手上的工作跑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間隙看着外頭。
「…………」
「應、應該很多吧。像阿伊和阿仁都不會裝熟地勾肩搭背,也不會劈腿纔對……」
等到解決工作走到外面時,雨已經停了。
這麼說完,她望着雜亂的居酒屋店內,眼神彷彿對着遠方心懷嚮往。
「感覺超近的……」
我用緊張到變尖的嗓音開口:
見她露出調皮的微笑,我又變得有點不知所措。

「……啊。」
雖然她以前就是個充滿書卷氣息的女孩,但上大學之後,她的知性似乎受到更多磨練。
「身高比我高,肩膀比我寬,手掌比我大……對這些感到害怕,卻還是想觸碰看看。如果對方是不會傷害我,不會讓我難過,願意將我捧在手心上呵護……像這樣獨一無二的男人的話。」
我也暫時停下手,來到黑瀨同學旁邊望向窗外。
就在此時──
隨着閃電出現,雷鳴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令她嚇了一跳。
自己想通似的笑了笑後,她看向我。
黑瀨同學微微眯起眼睛,凝視着桌子一隅。
「……對吧,『哥哥』?」
黑瀨同學依然緊抓着我的胸口發抖,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告訴她。
「……加島同學,我跟你說喔。」
「呵呵。」
她若無其事地說完,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就是春天打的雷。這也是俳句的季語之一喔,代表春天來臨的意思。」
在這個當下,我猛然驚覺一件事。
「這樣看待你就可以了吧。」
想起她剛纔抱住我時的觸感和香味。
「呀啊!」
「呀啊──!」
「…………」
耳邊傳來那無助發顫的微弱嗓音。
「其實我很怕男人。」
高二的時候,黑瀨同學曾經在沒室外燈的陰暗神社被色狼撲倒。她遭到襲擊後,應該也是像這樣顫抖的吧。
陷入極度爲難的情況,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呀啊!」
「……這樣啊。」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對你的感情。不過,原來如此……倘若你們結婚,你就會變成我的『哥哥』了。」
黑瀨同學抬眼瞥了我一眼,揚起嘴角說道。
就在這時,熒光燈閃爍起來,恢復光亮。也許是備用電源啓動了,落雷導致的停電似乎只是暫時性的。
她肩膀上下起伏,像是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小聲地說道。
「黑、黑瀨同學……!」
「……這跟剛纔說的事情自相矛盾就是了。明明害怕男人,卻又受到男人吸引,我真是怪人一個。」
直到甜甜香氣飄入鼻中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被抱住了。
黑瀨同學暫時沒有動作。
她低聲說着,嘴角浮現百感交集的微笑,仍帶有幾絲自嘲的意味。
「停電……?不要啊,我怕黑……」
「編輯部的人就很紳士。或許只是因爲大家都是邊緣人啦,而我也是邊緣人,所以很合得來。」
隨即又想起高中時代在體育館倉庫發生的事情,我感到心慌意亂,臉頰滾燙了起來。
黑瀨同學提高了嗓音。
我沒辦法主動與她拉開距離。
由於肚子太餓,我就答應黑瀨同學的邀約,跟她去上次那間居酒屋。
的確,換作是我也想辭職……我如此心想。那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光是走夜路時跟陌生男人擦身而過,就會像心臟被揪住一樣打哆嗦……很奇怪吧?」
「……真抱歉。我們快點解決工作吧。」
接着,輕輕放開我的胸口,往後退開三步。
不知是對什麼感到有趣,只見黑瀨同學垂着頭逕自笑着。
我忐忑不安地問道,黑瀨同學則瞥了我一眼。
連自己也不曉得爲何會說出這種話,明明都還沒有和月愛討論過。
「仁志名同學一直都喜歡小笑琉啊,而且我要是對伊地知同學出手的話,小朱璃會殺了我的。再舉些其他例子吧。」
只是想找個什麼東西來消除黑瀨同學留在我全身的觸感。
「剛纔碰到加島同學後……我就想起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這種感情。」
「呃……」
「春雷?」
「……是在那間神社遇到的色狼造成的嗎?」
我心中一急打算抽身離開,但她緊抱着我時,身體正微微顫抖着。
「……這樣呀,恭喜你們。」
黑瀨同學輕描淡寫地說完這番話,繼續做她的事情。
「你的大學朋友有這樣的人嗎?能不能介紹給我?也差不多想談個戀愛了。」
「……那個,我……」
聽到我像是在安慰人的這番話,黑瀨同學便皺起眉來。
「怎麼回事……是不是有點近呀?」
我又變得有點坐立難安,不過黑瀨同學的第二杯生啤酒在這時送上桌。
真不愧是國文系的學生。
「是啊……」
「大學畢業後,我打算和月愛結婚。」
「咦?」
於是,話題暫時轉移開來,然而──
三十分鐘後。
「欸~~加島同────學!介紹男人給我嘛~~男、人!」
黑瀨同學整個人醉得一塌糊塗。
她拿着空空如也的啤酒杯,在桌子上咚咚咚地敲來敲去。
那張臉龐通紅不已,眼睛都失焦了。
「黑、黑瀨同學……這樣很失態,安靜一點……!」
什麼叫做酒量滿不錯的啊!這人完全就是在發酒瘋啊!
不過,她今天確實喝得比上次還要快,已經喝到第五杯了。
「欸~你有在聽嗎~~!這都要怪你不回答我吧~~!」
「怎、怎麼了……」
「我說,介紹男人給我啦~~!你身邊起碼有一個吧~~!沒有女友也沒有心儀對象的男性朋友。」
「是、是有啦……」
我腦中想到的,當然是久慈林同學。除了他之外沒別人了。
「那你現在就聯絡他啊~~!」
「不、不過,感覺他不是會參與這種事的人……」
「別說了,快點聯絡啦~~!哥哥~~!」
「好、好啦……!」
周遭的目光很令我在意,終究還是答應了。
於是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傳訊息。
「再清楚不過。」
不過──
又隔了一天,我在《王冠》編輯部遇到黑瀨同學時,她就凶神惡煞地如此質問我。
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嘟囔道。
接着,她就這樣拿着空的啤酒杯,向路過的店員說道:
「……謝、謝謝你……」
隔週,我在午休時間來到學餐。我和久慈林同學總是約在這裏碰面,對方已經先入座,我便過去找他,打算等一下再點餐。
他再次深深地點了點頭,然後開口:
什麼時候?

我沒辦法再維護他而沉默下來後,黑瀨同學就一臉傷心地垂下眼眸。
「我、我不這麼認爲喔,畢竟你也很帥啊……是說,能不能別用『雌性』這個詞彙?大家一樣都是人類啦……」
「哦?意思是牀褥乾燥已久嗎?這真是愉快痛快。」
「真的嗎~~!太好了~~♡」
趁這個機會,我繼續幫久慈林同學說話。
……不過。
久慈林同學立刻就回訊息了。
◇
她的表情流露出幾絲落寞,輕輕嘆了口氣。
我屏住氣息,心想坦白的時刻終於來臨。
我有傳「情況如何?」的訊息給久慈林同學,但他沒有回覆,所以本來就猜想這兩人可能進展得不太順利。
我不知道該吐槽哪一邊,看來這就是久慈林同學對我的印象。
「畢、畢竟,他沒有和異性交往過嘛……」
「不用了,對不起!請幫忙拿杯水過來!」
「……你、你當自己在寫輕小說書名啊?」
「我跟他一樣啊。」
「……不、不是,我說過最近都沒見面吧?何況我們又沒有住在一起……」
「那麼,你下次要介紹誰給我?」
雖然久慈林同學的自虐很有趣,但我今天必須認真地勸導他。
聽到我的回覆,黑瀨同學醉意矇矓的雙眼頓時綻放光采。
「真是撲了一個大空啊。」
「……我可是認真的,因爲是真的想談戀愛啊。起初還很期待,覺得加島同學的朋友應該沒問題……雖然我害怕男人,但原本也打算將對方當作戀愛對象來好好相處的。」
這是怎樣……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黑瀨同學的眉間攏起好幾道皺褶。
我不得不幫他說幾句話,而黑瀨同學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見面的瞬間,小生便已非常肯定。那就是『如此可愛的雌性,不可能成爲小生的女朋友』。」
「該爲了慶祝乾杯嘍~!店員小姐──再來一杯!」
聽到她語調開朗地如此問道,我便抬起頭。
你如果有空,能不能跟她見個面?
「唉,是這樣沒錯啦……」
久慈林同學通曉古今日本文學,對最近的御宅文學當然也有很深的造詣。
「…………」
可以啊~
後來,在我的協調之下,黑瀨同學和久慈林同學馬上就約隔天見面了。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因爲久慈林同學的眼底似乎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我能介紹的只有久慈林同學而已。
聽到我這麼說,黑瀨同學一瞬間沉默了。半晌後,她臉頰浮現淡淡紅暈。
「咦……」
「正是。」
「……他說『可以啊』。」
「非也。小生這種悲哀的處男怪,以及宛若四季美景般俏麗的美少女,你覺得兩者可以一併稱爲人類嗎?」
我在這時候開口:
「你還會介紹男人給我吧?都念了兩年的大學,總不會只有一個朋友而已吧?」
「我也是啊。」
「…………」
「『哥哥』,下次要介紹好一點的對象喔。」
應該說是從來沒有溼潤過……
「……欸,加島同學,那是怎樣?我高二時惡整月愛的事情,你現在纔打算報仇嗎?」
「可是,在初次見面的異性面前不該大談自己的專業,即使我不是一流大學的學生也懂這個道理喔。」
◇
「咦?」
「怎、怎麼回事?」
「這可是與初次見面的女生約會耶,你知道嗎?」
儘管黑瀨同學看起來有些厚臉皮,她終究是個出衆的美少女。
我在心中堅定地發誓,絕對不會再讓黑瀨同學喝太多酒。
「這、這個嘛……可能是因爲他主修國文吧……」
「戀愛性向爲女性卻不喜歡黑瀨同學的男生,在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喔,我可以保證。」
即便我也不認爲久慈林同學是合適的人選,畢竟介紹出去了,實在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我想他應該沒有惡意纔對,他看起來不像壞人吧?」
「呃……不是的。」
「如果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一開始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啊。」
久慈林同學的面前擺着咖哩豬排飯,他表情平靜地點點頭。
「嗯?你說什麼?你是個跟心愛女友日日夜夜激烈交纏的超級現充男吧?」
「可以啊……你又不是妖怪……」
看到她抬眸拜託我的可愛模樣,一時之間無法拒絕。
好幾次打算向久慈林同學坦承一切,然而他總是把我當作「超級現充」,所以都沒能說出口。
「而且,你要這麼說的話,我還不是……」
我備感羞恥地垂下頭,久慈林同學則緊盯着我的臉龐。
我女友的雙胞胎妹妹叫我介紹想交女友的男人給她,
話雖如此,黑瀨同學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她鬧彆扭似的說道:
「那個人講了兩個小時的森鷗外就回去了耶,而且看都沒看我一眼。」
「聽說你跟黑瀨同學講了兩個小時的森鷗外就回家,這是真的嗎……!」
她現在喝得很醉,一直死纏着我不放,
「莫非你……」
纔沒有下次。
「要說是乾燥已久嗎……」
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不覺得哪裏怪怪的,不過久慈林同學打字的時候就是很平易近人的說話方式。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個人。
「日、日日夜夜……!激烈……什麼啦!」
就當作是幫我一把吧,拜託了!
話說回來,他平時明明那麼敵視現充,裝作一副對戀愛不感興趣的模樣,卻願意讓人介紹對象啊。而且好像還滿有興致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我有事情問你,久慈林同學!」
「…………」
「……到底是不可能吧。血氣方剛的青春期男女都交往了三年半。」
久慈林同學自顧自地想通之後,便不再追問了。
「…………」
今天依舊沒能說出口。
不,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我現在有話該告訴他。
「你不喜歡黑瀨同學嗎?」
「非也,但小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比起沉默到底,這樣也能讓對方度過有意義的時光吧,畢竟她似乎並非對近代文學不感興趣。」
「那是當然的啊,她可是在立習院主修國文耶。」
「哦?」
久慈林同學有些佩服似的回道。
話說,他們竟然連大學主修都沒有告訴彼此啊?未免太誇張了吧。
「名字呢?至少有告訴彼此名字吧?」
「黑瀨某某吧,你不是告訴過小生嗎?」
不行,完蛋了。
「……我說啊,久慈林同學。」
我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我們第一次說話那天,你不是說過嗎?『小生名字的由來爲綠巨人浩克(注:晴空與浩克的日文讀音皆爲Haruku),但個子稱不上高,長到不上不下的高度就停住了。倒不如長得矮小一點,還可以拿來當哏用』。開頭做這種自我介紹就可以了啊。」
「…………」
久慈林同學保持沉默。
「你別管對方是異性還是美少女,下次就正常一點講話吧,好嗎?」
不是啦,跟笑琉有關。
『還行吧。是說,我放暑假的時候考到汽車駕照了。』
『沒關係,你就去約白河同學吧,拜託了。』
哦~我懂了。
『所以,希望你和白河同學也能一起來。有白河同學在,笑琉會比較放心吧?而且你也有駕照不是嗎?萬一發生什麼事,有人幫忙開車,我也多了一個依靠。』
她畢竟是白河同學的妹妹嘛。
我在上大學前的春假考到駕照,因爲當時月愛正好變得很忙,而我剛考完試閒着沒事。我家依然沒有車,所以考完最後的路考後,已經將近兩年沒開過車了。
他們的回覆很自然流暢,彷彿昨天和前天都有聊過一樣。
仁志名蓮
好久不見。
不行。黑瀨同學完全放棄久慈林同學了。
祐輔
「…………」
「怎麼會……」
我拉回去看後,才發現上次使用這個聊天室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這時,口袋內的手機振動了幾次,我感到很在意,便拿出來看。
你還沒放棄啊。
要介紹給黑瀨同學太丟臉了。
龍鬥
仁志名蓮
可以啊,我等你電話。
哥哥?
加油喔。
「嗯,是啊,你過得好嗎?」
這太難了啦。
哦~很厲害嘛~
我目前在飯田橋書店的編輯部打工。是黑瀨同學找我去的。
「這點事連小生都明白。她厭倦小生了。」
確定這一點後,面對固執己見的久慈林同學,我不想再多說什麼。
龍鬥
儘管事態完全不見好轉,我還是不由得開心了起來。
體諒一下(笑)。
「…………」
龍鬥
什麼叫「還沒放棄」啊!
本來以爲明天早上纔會收到回覆,不過立刻就變成已讀2了。
仁志名蓮
我有點事想跟阿加商量,
仁志名蓮
我、我想也是啦~~!
但是,我沒有能夠介紹的朋友。
祐輔

關於害她得到恐男症的色狼事件,我也覺得自己該負一部分的責任,所以儘可能想要幫上她的忙。
好久不見!
就算有也都是噁宅處男啦。
睡覺前,我躺在牀上看着手機。
而且我根本沒朋友啊(笑)。
「…………」
在那之後,黑瀨同學每次見到我就會央求「介紹對象」。
你們兩個都好嗎?
像是事先說好似的,兩人接連回傳訊息。
祐輔
話說,抱歉突然問這個,你們有沒有可以介紹給黑瀨同學的男性朋友啊?
啊,也對啦,
是說,你還有在跟黑瀨同學聯絡啊?
的確,約有男友的女性出去應該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她說不要嗨咖,叫我介紹認真又忠誠的男人,但我畢竟沒什麼朋友……
『現在差不多習慣開車了,我想約笑琉去兜風……但車上算密閉空間吧?要是隻有兩個人,她可能會抱有戒心。』
不說這個了,
祐輔
又不會怎樣!
「哦……」
我抱着對小孩子諄諄教誨的心情如此建議,但久慈林同學始終緊收着下巴。
仁志名蓮
幾經猶豫,在備忘錄打了草稿後,打開LINE的羣組貼上文章。
因爲我是噁心的參加粉嗎?
「……想必不會有下次了吧。」
聊天結束後,我等了一陣子,阿仁就打過來了。
現在可以打給你嗎?
「啊,這樣喔。」
情況如何?
『啊,阿加?真的好久不見。』
「咦?」
挑好下一個對象了嗎?
咦,怎樣,搞排擠喔?
「但我沒有實際上過路喔。」
「好啦。」
我很久沒見到阿仁了,而且能多一個與月愛見面的機會也很幸運。山名同學的現況也很令我好奇。
跟阿仁講完電話後,我立刻聯絡月愛。
『好呀!星期天能請半天假的時候人家就去約妮可!超級期待的~!』
雖然我和阿伊、阿仁漸行漸遠,但月愛跟我不同,她到現在還是經常和高中時代的摯友聯絡。
約山名同學的事情很快就搞定,兩個星期後,我們四人就一起去兜風了。
◇
「哦~車子很帥嘛。」
我在集合時間下午三點來到A車站的圓環,有一輛車停靠在路邊,看到坐在駕駛座的是阿仁後,便走過去。
他開的是銀色轎車。
「這是中古車啦。我老爸是車迷,一跟他推薦就買下來了。」
那確實是現在已經停產的型號,而且是很受到中高年齡層青睞的車款,身爲一個車迷,我覺得這是相當內行的選擇。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和阿仁一年多沒見,他變得有點時髦。雖然看起來不像本人熱切盼望的那樣轉眼間就長高,但時下流行的寬版上衣穿在他身上很好看,還搭配名牌厚底運動鞋,就算是爲了見山名同學而特地精心打扮,仍舊散發不同於從前的潮男感。
月愛和山名同學很快就一起現身了。
「讓你們久等了~!」
「哦~超久沒見到你了耶,加島龍鬥。」
山名同學跟阿仁好像不時會去喫飯。我從畢業典禮之後就沒見過她了,相隔兩年,她看起來變得相當成熟。儘管依然是個辣妹,還是比高中時更洗練高雅,展現大姐姐的氣質。
「我可以跟月愛坐後座嗎?」
上車時,我若無其事地問阿仁。

「哦~可以啊。」
經山名同學這麼一說,我看向車窗,便發現許多小水珠附着在外側。
山名同學百般不情願地回道。
「是可以啦,要往橫濱開嗎?還是湘南?」
月愛很開心。
山名同學興奮得面頰緋紅,深有感慨地喃喃說道。那張側臉完全就是戀愛中的少女。
「啥?這種事哪能說忘就忘啊?」
「咦,真的嗎!」
正好是喫點心的時間,或許她肚子有點餓了吧。車內瞬間充滿溫馨愉快的氛圍,我再次對月愛感到折服不已。
「……算了,那我在學長面前就裝作不知道吧。」
山名同學問道,而阿仁一邊操作導航系統,一邊搖搖頭。
「哦,我要喫我要喫!那間店真的不管什麼都很好喫耶~」
「好呀,人家最喜歡千葉了!」
「哇~好棒唷!全都是海耶~!」
「竟然是新手駕駛和沒上過路的駕駛啊?今天說不定是我們的忌日呢……」
聽到這句話,我也產生想耍帥的念頭。可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開車技術太爛而狼狽不堪的一面,真傷腦筋。
「聽說發生車禍的時候,副駕的死亡率最高耶。」
「我已經不抱太大的期待,更何況也幫不上什麼忙……」
「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
「那不就快了嗎?」
「什麼?不能走旁邊的車道嗎?」
「啥?相信我的開車技術啦。」
「聽說塞車五公里,導航上面顯示的。可能有車禍或車道管制吧。」
「話說,阿加,今天中途可以換你開車嗎?」
看着前座兩人吵吵嚷嚷的模樣,我和月愛對上彼此的視線。
我看向後照鏡。阿仁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前方,緊握方向盤不發一語。
月愛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點心。
「咦?天氣還很冷耶。」
山名同學有些焦躁地揚起聲音,車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時──
我嚇了一跳,旁邊的月愛則雙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可以順便透露是哪間大學嗎?」
「哦,好主意!」
「妮可,要喫費南雪嗎~?」
光是走在甲板上就會感到心曠神怡,月愛發出讚歎聲。
月愛很喫驚。
「……這是怎樣,爲什麼前進得這麼慢啊?」
阿仁開的車很順利地在高速公路上駛向千葉,不過途中也有交通阻塞的路段。
「唉……太煩了吧。」
月愛問道,而山名同學搖了搖頭。
「耶~!」
「對啊。」
「都不是,我這邊緣人只敢開到千葉啦。」
「切不過去啦,兩邊都沒在前進啊。」
「咦,我坐副駕喔~?」
「他可能是想留給妳一個驚喜啊,真的很抱歉。」
我這麼一說,山名同學就臉色驟變地轉過頭來。
「咦?不要啦,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一般人都不會相信還貼着新手標誌(注:在日本,取得駕照未滿一年都必須將新手標誌貼在車上)的傢伙吧。」
月愛幫腔後,在車內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下,我們展開兜風之旅。
幸好塞車只持續二十分鐘就恢復正常,車子重新奔馳在高速公路上。
阿仁答道。可能是因爲還在一般道路上,他的表情很從容。
「不過,他決定明年要當大學生了吧?畢竟有錄取其他系。」
「咦!」
「唔……」
「說到兜風,當然是去海邊吧。」
於是,車子駛向海螢火蟲停車區的停車場。
「……誰曉得。」
「咦?這條路是怎樣,超級暢快耶!」
「……我是有把駕照帶過來啦,也重新複習過教科書了。」
「對了,關家同學有駕照嗎?」
「噢,下雨了耶。」
「我有帶三腳架喔~!來拍照吧!」
不過,天氣實在稱不上適合兜風。
山名同學誇張地嘆了口氣。她出乎意料地還滿悲觀的。
「…………」
「這是跨海公路。要去海螢火蟲停車區看看嗎?」
「這樣啊……學長的大學考試終於要結束了。」
車子上高速公路時急遽加速,讓山名同學尖叫了起來。她縮着身子,用雙手抓住車窗上方的把手。
「你差不多該跟千葉道歉了吧?」
「哇~!人家好想看看龍鬥開車的樣子唷!」
山名同學自暴自棄似的答完,露出眺望遠方的側臉。
「他沒告訴我,應該是附近的吧,因爲是用來保底的。」
我心裏暗叫不妙。沒想到他竟然沒有告訴山名同學。
的確,他從高三時就一直埋頭苦讀,照理說抽不出時間。
「他沒有喔,說是考上大學就會去考駕照。」
我想,爲了約山名同學兜風,他應該做了不少練習吧。對於沒有車的我來說,這是有點羨慕的事情。
後來終於穿過隧道,開始行駛在左右兩側都是一片大海的橋上。
「這是人家去以前打工的蛋糕店買來的喔~」
阿仁一臉得意地踩着油門。他在射擊遊戲中掃射敵人時就是這副表情。
「就說不會有人相信貼着新手標誌的傢伙啦!」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海螢火蟲停車區似乎是高速公路休息站,位於連接神奈川和千葉的跨海公路上。
他們兩人看起來還是很要好。
不知道坐在駕駛座的阿仁是否有發現我的助攻,他透過後照鏡看着我如此回道。
「嗯……他自己告訴我的。但如果妳不知道,那很抱歉,忘了吧。」
「好像只是陣雨喔,天氣預報說傍晚之後會放晴。」
「……其實仁志名同學滿會開車的呀。」
山名同學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露出不滿的表情。
那真的是一座浮在大海正中央的人工島,因此可以享受三百六十度的海洋美景。
「沒問題嗎!沒問題嗎!不會撞到後方來車吧!」
「好呀好呀~!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山名同學笑着反駁阿仁,並在同時繫上安全帶。
天氣不怎麼好,導致大海看起來比較接近灰色,但身爲無海縣的居民,如此壯觀的景色還是令人看得入迷。
「妳不喜歡嗎?」
「那麼,要去哪裏呀?」
「就叫妳相信我啦!」
「咦,景色超美的!」
「好,我設定倒數十秒拍照了喔!」
「露娜,快點快點~!」
「咦,等一下!鞋跟卡在甲板的縫隙裏啦!」
「真是的,妳在幹嘛啦?」
「呀哈哈~!」
在手忙腳亂之際,快門被按下了。
「笑死!蓮的眼睛怎麼睜一半而已啊?」
「笑琉還不是一臉被判了三百年徒刑的表情。」
「就叫你不要拿我眼神兇惡這一點來取笑啦!」
「有什麼關係~我覺得這樣纔好啊。」
「你這個重度被虐狂。」
像這樣一看,他們倆看起來就是一對感情很好的男女。應該可以說是「歡喜冤家」吧。
「都是人家打亂了時機,抱歉~」
「沒錯~小心被抓起來啊~」
月愛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山名同學就笑着戳戳她。
「這次換我來按快門,月愛就待在那裏別動。」
「咦?謝謝龍鬥!」
順利拍完照後,我們買了些飲料便回到車上。
天空放晴,夕陽西下時沿海兜風實在很舒服。
阿仁的手機以傳輸線連接着車子,正在播放我也聽過的西洋歌曲。
播到副歌時,坐在副駕的山名同學和月愛同時哼了起來。
要是能拋開隔閡,早點聯絡他們就好了。
「咦──!」
「欸,有點太冬天了吧~~!不這麼冷也沒關係吧!」
「好冷!」
說着,他臉上浮現一絲苦笑。
阿仁回答山名同學後,眼神轉向我。
我大驚失色而發出怪叫後,月愛便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我明明就說過,並不是因爲學長將來會成爲醫生才喜歡他的。」
「還有另一個人可以開車啊。」
「不過,沒關係。儘管如此,笑琉還是願意跟我待在一起,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現在還不到晚上六點,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我們坐在較後方的高架榻榻米座位,拿起各自點的飲料乾杯。
「阿加,你才十九歲吧?」
「很厲害嘛!的確啦,衣服穿在露娜身上就會變得特別好看啊。」
「是說,阿仁也會喝酒啊?」
山名同學瞥了阿仁一眼,維持托腮的姿勢開口:
「好~~~~冷啊!」
「對,那是西日本區域的旗艦店,所以這個職位還滿重要的,可是區域經理無論如何都想推薦人家。」
山名同學打探着月愛的情況,而月愛則認真嚴肅地偷偷瞄了我一眼。
「呃,嗯……」
就在這時,月愛和山名同學從海岸邊回來了。
灰色沙灘的另一端,是泛起白色漣漪的深藍色大海。
「就算想看着歌詞背起來,但都是英文很快就忘記了。」
「超級冷的~~人家想暖暖身子。」
看樣子,他之前就跟山名同學談過這樣的未來展望。
「露娜口才也很好啊,客人一高興就買下去了。」
阿仁忽然開口說道。
聽到月愛這麼說,山名同學也笑了。
「啊……這個嘛。」
阿仁的視線所向之處並不是我,而是在海岸邊嬉笑玩耍的山名同學。
黑瀨同學喝酒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了,看到同學理所當然地喝着酒的模樣,會讓我有股說不上來的奇妙感覺。
「乾杯~!」
「升上大三之後啊,不就要做專題研究嗎?阿加決定好了嗎?」
於是,就這樣抵達海邊。
「但有夢想就是一件好事呀,仁志名同學很帥喔~!」
「所以你不能喝吧!回去時換你開車喔!就這麼決定了~!」
「每次見到笑琉,我就會說『我喜歡妳』,但她都會隨便敷衍過去。」
「啥?開頭的『Ooh』也有唱啊。」
「坦白說,以我們大學法律研究所的實績來看,要應屆通過司法考試感覺很困難啦。」
即使不聊KEN的事情,即使沒有共同話題,我們依舊是朋友。
可能是因爲直到剛剛都還在下雨,春分前傍晚的海岸比想像中更寒冷。
察覺到這一點,我便胸口一熱。
身爲他的老朋友,我不僅感到難爲情,也有幾分焦躁,忍不住就開了個玩笑。
我訝異地回問,阿仁就點點頭。
坐在我身旁的阿仁,看起來實在是太有器量。
我感到語塞,只能傾聽,而身旁的阿仁彷彿在說服自己似的喃喃說道:
月愛和山名同學嘴上一邊叫着,一邊走向海岸邊。
「阿仁呢?法學院是什麼樣的情況?」
「哇,你這種高姿態很讓人不爽耶。」
「…………」
海風拂過臉頰和耳朵,冰冷得如同鋒利的刀刃。
難道說,她上次在餐酒館想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阿仁自嘲地笑了笑,恢復平常的表情。
「沒錯~」
「而且穿高跟鞋很不妙,太難走了。」
「……雖然還沒有告訴龍鬥,但其實區域經理有問人家要不要去當福岡店的店長。」
而我和阿仁就坐在沙灘漂流木上靜靜地看着她們。
「我們接下來要幹嘛?」
「……笑琉心中有其他男人也無所謂,只要我能待在她身旁就好。」
「要是連看不見的東西都想奢求,即使到手了,也會搞不懂那東西是否真的屬於自己而懷疑對方,平添痛苦罷了。所以,我決定當付出的那一方。」
大家聚在一起看着相同的東西。只要能共度時光就很開心,我們幾個本來就是如此。
沙灘很像沙漠。夏天棲息在這裏的大大小小生物,如今都不見蹤影。我一邊看着海風或漲潮所造就的天然沙灘紋路,一邊聽阿仁說話。
「咦?法律研究所……意思是你要當律師或法官嗎?」
沒有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便答得很簡潔。
阿仁垂着頭低聲說完,終於迎上我的視線。
「無論交往還是結婚……所謂的愛情,終究是這麼一回事吧。」
「咦,光着腳更容易冷死吧!」
「那露娜最近工作怎麼樣?不是說發生了很多事嗎?」
「人家也是~!只能脫了。」
「……除了相信之外,我別無選擇。相信然後付出,我能做的只有這樣。」
山名同學是梅酒,月愛和我一樣是可樂,阿仁則點了他剛纔說的熱燗。
然後,她們緊緊挨着彼此的身子,以大海爲背景擺出辣妹姿勢開始自拍。
我們走進一間充滿在地味的居酒屋,感覺只有當地人纔會光顧。店門口插着「鮮魚」和「在地魚」的旗子,所以我們就爲了喫新鮮的海產走進店裏。
「妳受到很大的期待耶。」
「真的受不了,快凍死了!」
「就算在一起,我也沒辦法將她的心綁在身邊。畢竟人心是自由的。」
雖然我完全沒有擺高姿態,但看來阿仁果然也是如此看待我的。不過,畢竟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面,當然會以爲我這邊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有所進展吧。
於是,在我沒有同意的情況下,不知不覺間演變成酒局了。
阿仁對着她們二人還有我揚起了壞笑。
「不過,說到文科能對抗醫生的職業,就只有律師了吧!」
「……別高談闊論啦,你這個處男。」
「哦~嗯,我打算念法律研究所(Law School),所以選擇有在那裏開課的教授做專題研究。」
「咦,今天不是你負責開車嗎!這樣是酒駕耶。」
「對了。」
「的確。」
如此說道的阿仁,語氣聽起來似乎想換個話題。也許是酒興上來了,他的臉有點紅。
山名同學調侃似的誇獎道,月愛就露出害羞又隱隱有點自豪的微笑。
「纔不是那樣呢,客人都是試穿過纔買的。」
「「We are never ever ever ever……」」
「那麼,我們去喝杯熱燗吧?」
說着這種話,她們倆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嗯,決定好了。有個教授的通識教育課程很有趣,就選那裏了。」
「就只會唱那裏嘛。」
「討厭~說得好像人家是騙子一樣~!」
「對啊,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齡,不都會想喝喝看嗎?大二生通常都是這樣吧。」
「福岡店的現任店長和副店長已經確定四月後調職。好像是營業額稍微下滑了一點,總公司就要求乾脆從不同區域把年輕員工調派過去,希望能借此帶來新的氣象。我們的區域經理約了很多店長和副店長喝酒,觀察大家的資質……然後從裏面選中了我。」
我心想自己究竟有什麼好擔心的。阿仁和山名同學都和從前一樣。
「咦,福、福岡!那個在九州的福岡?」
歌曲的最後,阿仁笑道。
如果見到阿伊和谷北同學,我一定也會這麼想吧。
海野老師也是,黑瀨同學也是,難怪最近常常看到同年紀的人喝酒。
「呵呵!人家的業績其實還不錯,在關東名列前五喔。」
月愛開玩笑地鼓起臉頰。
「哈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妳是真的打從心底誇獎別人啦。客人也沒有笨到會相信很明顯的客套話啊。」
「妮可……」
「……所以,妳要去福岡嗎?」
山名同學認真地問道,月愛也表情嚴肅地垂下頭。
「唔……人家還沒有正式回覆他。」
「意思是妳不想去嗎?」
「唔……」
月愛就這樣收着下巴沉吟着。她雙手握住裝有可樂的玻璃杯,凝視吸管周圍。
「人家很開心受到認可,但是……」
「……妳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煩惱吧?四月後……馬上就要到了啊。」
「嗯……」
大概是從月愛猶豫不決的模樣察覺到什麼,山名同學突然露出開朗的神情。
「別擔心,露娜不管去哪裏都會很順利的!雖然不能經常見面會很寂寞,不過可以打電話嘛。」
月愛皺着眉頭向山名同學笑了笑。
「好啦~說得人家都難過起來了。」
接着,她看起來很勉強地恢復平常的表情。
「那妮可呢?已經確定四月後要在哪間店工作了嗎?」
「嗯,老家當地有間美容院僱用我了,最近的車站一樣是A車站喔。」
「真的啊!哇~人家要第一個去找妳!成爲專業美甲師妮可的第一個客人~!」
月愛一臉歉意地說道。
他們果然有在顧慮我們啊,真是令人過意不去。
聽到山名同學這麼說,月愛斂起表情垂下頭。
「那露娜,副駕就給妳坐嘍。」
她看起來有點陌生。
月愛坐進副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不時偷瞄旁邊的我。在車內燈的照射下,她的臉頰看起來像是泛起了紅潮。
「不會,人家纔要跟你道歉。」
阿仁也醒了,他苦笑着。
回家時,我無可奈何地握起時隔兩年沒握的方向盤。
她在包包裏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個袋子遞給車內的阿仁。
如果自己想聽到哪些話,就將那些話送給對方。
「來,給你。這是情人節的回禮。」
「人家呀,從高中的時候就很期待跟龍鬥一起兜風了。」
◇
「咦,不會吧!我原本只是裝睡而已,結果真的睡着了~笑死。」
只要有所欲求,人心必定會產生不滿。因爲無論是多親密的關係,別人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即使我心中這麼想,臉上應該還是流露出落寞的神情了吧。
我內心激動不已,就這樣看着前方點了點頭。
「……我會跟妳站在一起。」
由於後座兩人沒有醒來的跡象,即使上了高速公路我也沒有停靠休息站,直接開回家。
想到這裏,就覺得很感傷。
「我也會去找妳玩的。啊~好想嚐嚐道地的博多拉麪喔~!雞湯鍋也是那裏的在地美食吧?」
「……月愛……」
「是沒錯啦。」
──除了相信之外,我別無選擇。相信然後付出,我能做的只有這樣。
山名同學家的地址是月愛幫忙輸入的,我將車開到她家門前停下,而山名同學被叫醒後就驚訝地笑了。
感覺到旁邊傳來阿仁的視線,但我無法看向他,只是一直盯着手邊的玻璃杯。
向我們道謝後,山名同學就收拾東西下車。
「只是覺得你很帥。」
「嗯……我支持妳。」
「沒關係啊,就算這樣還是超開心,我會好好珍惜享用的。」
「……怎、怎麼了嗎?」

「順便告訴你,成本是學長那份巧克力的三分之一。」
在這之後,無論是當地捕獲的魚所做成的新鮮生魚片,還是珍貴的在地魚,任何料理我喫進口中都沒有味道。
抱着複雜的心情,輕聲說道。
但還是有些話想告訴她,便又開口:
「…………」
「人家已經確定自己的心意。只是,那條路一定會比現在更辛苦……所以還沒有做出最終決斷。」
我想起兩人去MEGAWEB的事情。那個地方如今都不存在了,令人意識到多少歲月已流逝。
無論她做出什麼決定,往哪條道路前進……
山名同學和阿仁一起坐進後座。
無意間看過去,只見月愛視線筆直地盯着前方,表情十分專注。
月愛再次苦笑。
「你別擔心,等着人家的消息吧。」
月愛皺起眉頭注視着我。
我稍微鬆了口氣,小聲地對月愛說道:
「……對呀,這一點是很令人感激。」
「鑰匙插這裏,引擎在那裏。」
「今天玩得很開心喔,謝謝你們開車~」
「沒什麼。」
「龍鬥。」
月愛凝視我搖了搖頭。
不知道爲什麼。
「…………」
正當我在猶豫該如何回答時,月愛繼續說下去。
阿仁能察覺到這一點真的很了不起。
「我一直都會喜歡着妳……不管妳變成什麼模樣,或是去了什麼地方。」
「……確實是這樣,抱歉。」
「人家想跟你待在一起,也想從事有成就感的工作。爲了兼顧這兩點,人家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纔好。」
開起車來,我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熟練。當初是愛車愛到特地去考手排駕照,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覺得自排車開起來很簡單吧。
「……不過,如果我絆住妳去做想做的事情……希望妳別在意我,爲自己的人生做好選擇。」
阿仁簡單教了一下後,我便發動引擎,踩下油門。
「這兩年太忙了,完全抽不出時間跟你相處。」
後座兩個人異常安靜,我便看一下後照鏡,只見他們各自將頭靠在車窗上睡着了,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吧。
「咦,真假?謝啦~!」
然而,在他說得出這番話之前,內心深處究竟有多麼渴望得到山名同學的心呢?
「龍鬥……」
「咦~人家有點緊張耶~」
我害羞得答不出話來,月愛則高興地微微一笑。
哪怕是那個選擇會導致我們分隔兩地。
我有一瞬間閉上嘴,打算說完這句話就結束話題。
她稍微俯首,嘴脣顫動着。
身旁的月愛很少說話,我不時往她偷覷幾眼,那張側臉在都心夜景的照耀下泛着白光。
於是,我告訴她:
我想,只能這麼做了吧。
說完,她再次抬頭看我。
◇
「我也是啊。」
月愛聲音顫抖着。
山名同學冷淡地說道,阿仁卻露出燦笑。
被山名同學吐槽後,阿仁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從剛纔開始,她們兩人的對話對我來說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的狀態。
「咦,妳要特地從福岡過來嗎?那邊也有很多美容院吧。」
「人家不會做出讓你傷心的事情。」
開了一會兒,我感覺旁邊有一道直勾勾的視線,於是忍不住看向月愛。
因此──
「人家又還沒決定要去福岡!」
「今年是我親手做的喔。學長還在考試,而我已經找到工作,又沒有課要上,所以閒得要命。」
忽然間,我想起阿仁先前說的一番話。
「嘴上這麼說,其實你有在期待吧?」
「妮可太心急啦~!」
「啊,對了。」
「就去啊,應該沒有要妳永遠待在那裏吧?二十歲就當上店長不是很猛嗎?」
月愛要去福岡?
是啊,也許他說得沒錯。
「真假!我太開心了~」
「…………」
看到山名同學當下的表情,我內心一陣疑惑。
她眉頭深鎖,臉色有些爲難,又夾雜着幾分悲傷。
「…………」
這是什麼表情?
感覺在一般男性朋友面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但是,山名同學是關家同學的女友。
當作異性來喜歡的應該只有他纔對。
「…………」
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除了「情侶」之外,男女之間的關係說不定還存在着許多不同的形式。
比如說「雖然無法發展成情侶,不過是很重要的朋友」、「想發展成情侶,但是失敗,所以就當朋友」,或是「有發展成情侶的可能性,目前還是朋友」。
對於這種異性之間的「朋友關係」,或許沒必要表現出過度的潔癖。
無論是什麼樣的關係,朋友就是朋友。
過去只能選擇和黑瀨同學絕交的我,竟然有一天也會這麼想。
我多少成熟一些了嗎?還是說,只是受到些許污染而已呢?
不過,要不是和黑瀨同學在打工地點開始有交流,她還逼我「介紹朋友」,我今天就不會和阿仁度過這麼快樂的時光。搞不好會因補習班打工而身心具疲,一天結束後就在自己房間望着天花板,懷念起美好的高中時代。
我想要感謝黑瀨同學。
她和我也是……以「朋友」的身分,建立起只屬於我們的新關係就好了。
即使山名同學是關家同學的女友,這三年半來,她和阿仁也以「朋友」的身分建立了只屬於彼此的關係。
月愛的眼眸綻放光采。
抵達家門口,月愛解開安全帶後,我從放在腳邊的包包拿出一個袋子給她。
「……我也要給妳這個。」
她立刻看了看袋子裏的東西,然後露出興高采烈的表情。
接着,我開往月愛的家。
這輩子應該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女孩子。
「咦?謝謝你!白色情人節嗎?」
好好珍惜她吧。
「咦?完全沒關係!畢竟人家超愛喫的,能收到好開心唷~!」
「嗯,不知道妳最近有去買東西,就買了『Champ de Fleurs』的糕點,抱歉。」
懷抱着這樣的決心,目送月愛離去。
就算見不到面,我也會一直心繫着月愛一人。
月愛是逗人開心的天才。
沒有人可以否定他們的關係。
無論是我,還是關家同學都不能。
「啊,上次去的時候這個賣完了,人家就沒有買到耶!送這個太讓人高興了~!」
◇
最後我將阿仁連同車子一併送回他家,落得獨自搭電車回去的下場。眼看就要二十歲,卻又對酒產生一些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