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隔天，我心不在焉地在編輯部上班時，藤並先生對我說道：

「加島同學，待會要不要去喫午餐？」

「咦？好的……」

自從大學放寒假，我上午就會來上班。黑瀨同學跟之前一樣是大多傍晚纔來。她今天也還沒來上班。

下午一點，我和藤並先生兩個人去喫午餐。

我們踏進的店家雖然門面狹窄，但散發餐酒館般的高雅氛圍，是一間很時髦的咖哩店。引領在前的藤並先生在牆邊的兩人桌坐下，這個座位是將吧檯區的高腳椅面對面擺放。店內除了我們之外，只有三個獨自前來的客人在吧檯區相隔一個座位坐着。

「或許你已經從別人那裏聽說了……」

咖哩上桌前，藤並先生喝着水，開門見山地說道。

「我工作做到這個月底。」

因爲有與鴨嘴獸老師的通話，我並不驚訝。兩個男人喫飯卻選擇這種雅緻的餐廳，我已經察覺到他大概想談這件事。

「這是爲什麼呢……？」

「我打算跟夥伴一起開公司。之前都是在臺面下做準備，但差不多要開始忙起來了，現在的身分會造成不便。」

面對戰戰兢兢地詢問的我，藤並先生沒有一絲猶豫，滔滔不絕地述說：

「我想在國外發展娛樂類型的出版事業。並不是既有的漫畫和輕小說翻譯事業，而是將以日本御宅族爲主要族羣的娛樂產業雛型搬過去，在那塊土地的文化背景下發展。也就是說，我們會培養當地的作家，並聘請跟國外有淵源的日本人制作，大致來說是這樣。要是能翻譯成日文反攻日本，應該也能讓日本的御宅文化興起新的潮流。大概就類似WEBTOON的發展模式吧。」

「這樣啊……」

聽起來像是極爲壯闊又充滿希望的事業，我一時之間只能如此回應。

「加島同學，你現在唸大三吧？我明年也得努力創業纔行，打算在下下個年度正式開始營運。所以……」

說到這裏，藤並先生擺出一點威嚴看着我。

「若不介意，等你畢業了，我想聘請你來當編輯，如何？」

「…………」

「咦？」

『妮可她……似乎出了什麼事。龍鬥，你有從仁志名同學那邊聽說嗎？』

「帶過去……難道是指國外嗎？」

「我覺得你很適合當編輯，所以想說一定要把你帶過去。」

明明是從廣義的角度來詢問，月愛卻一下子就被勾起興致。

這時，我想起阿仁的決心。

『……總覺得很過意不去。只有人家這麼幸福……』

『……我希望你別告訴任何人，你願意聽我說嗎？』

同、同居……！

「阿仁？喂？」

這時，我猛然意會過來。

第一次？究竟是指什麼……？該不會是我現在想的那個吧？

「要不要，試試……？」

阿仁的心意傳達給山名同學了。

「阿仁……沒事吧……」

可能想起好友的狀況後就在意了起來，她之後有些無精打采，我們沒多久便掛電話了。

咖哩在這時上桌了，藤並先生立刻喫起自己那一份，並且有如在交代公事ㄧ般簡單扼要地說：

「繼續打工，成爲飯田橋書店正職員工的可能性也不高喔？就算錄取其他出版社，也未必能從事編輯的工作。明明是立志當編輯才進公司的，卻老是在做業務或總務的工作，這種員工多得很呢。」

「不是，結婚這種事……太突然了吧！」

「……咦，怎麼了？」

「阿仁……」

「我也這麼覺得。」

『笑琉是第一次。』

獨自待在房間的牀上，沒有跟任何人通話。

無限親熱篇！

『昨晚，我跟笑琉在一起。』

「結婚後一起帶過去不就好了！」

◇

問題逐一遭到消滅，真不愧是傑出的編輯。

然後，手機立刻又振動起來。

「同、同居……！」

月愛忘記說什麼事情了嗎……我看向畫面，發現是阿仁打來的。

我以爲是訊號的問題，正準備將手機從耳邊放下之際，阿仁終於開口了。

『畢竟我們家的雙胞胎已經脫離最辛苦的時期了。而且美鈴小姐的身體也好了許多，人家現在搬出去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你想嘛，我們兩個不是都住家裏嗎？老實說，沒有能夠親熱的地方太不方便了。』

「這、這樣啊……那麼……」

『好呀好呀！耶～咿♡要跟龍鬥同居了！』

「……我知道了。」

當晚，我和月愛久違地打了視訊通話。昨天剛發生過那樣的事，彼此心中應該都縈繞着高中時期那種青澀甜蜜的心情。

「嗯，當作預習婚姻生活啊，有何不可？」

不過，月愛或許也是一樣的。

心頭浮現昨晚月愛那色情又可愛的模樣，還有對於未來同居生活的期待，與此同時──

於是我掛斷電話。

「啊，也是。我一直覺得聖誕節已經結束了。」

『同居的話，不就可以無限親熱了嗎？』

「咦？怎麼了？」

她忽然沉下語調。

回答後，阿仁還是遲遲沒說下去。

然而，下一刻──

腦子恍恍惚惚，只能思考一些放縱的事情。

『咦，好高興！人家也是唷♡』

「…………」

『咦，人家超級想的！』

簡直像是相約一起去買東西似的，月愛一口就答應了。

半晌後，阿仁突然陷入沉默，接着──

『欸嘿嘿，聖誕快樂！』

『嘻嘻。龍鬥，你在幹嘛？』

『但是……』

「覺得太突然的話，你們現在就開始同居如何？現在的年輕人，從學生時代就開始同居情況很普遍吧？」

面對焦急的我，藤並先生完全置身事外，表情歡快地說：

「這……確實如此……」

這也就是說，關家同學跟山名同學最後仍然沒有做就分手了嗎……

──平安夜見面時，我要約她一起過夜。

「…………」

「不，我沒聽說……」

『一想到笑琉心中的那個人，直到現在可能都還是「學長」……明明親密地結合了，卻感到無所適從……我一直以來所期望的，真的是這樣嗎？』

「不，問題不是隻有那個而已……我的女朋友將來想當教保員……」

「嗯？」

阿仁的聲音消沉得令人喫驚。

「……咦？」

「你在擔心女朋友的事嗎？」

「嗯。」

「也有國內的工作，但基本上應該都在國外。尤其是公司剛成立的時期。」

我一瞬間沒聽懂他的意思。

荒謬絕倫的聳動字眼襲來，腦中瞬間就被慾望佔據。

「既然如此，在那邊從事以日本人爲主要客羣的托育工作怎麼樣？同樣是日本人的話，應該會很開心纔對。」

『……抱歉，因爲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打給你。剛纔那些你還是全忘了吧。』

見我無法立刻回答，藤並先生小聲地說：

『對呀，人家也是。昨天實在太開心了。』

「具體地點還沒有最終定論，不過東南亞是候選地點之一。聽說物價便宜，可以過著有幫傭的貴婦生活喔，我夥伴的太太已經在期待了呢。」

『阿加。』

見我沉默不語，藤並先生便這麼問道。他知道我在跟黑瀨同學的雙胞胎姐姐交往。

說起來，KEN現在好像住在東南亞的樣子，搬到那邊說不定有機會見到本人呢──連這種雜念都冒出來，我對一顆心早就飛到國外的自己感到驚訝。

果然是這樣啊……聽着阿仁這番話，我在內心如此肯定道。

『我該怎麼辦纔好……』

「……月愛，妳對同居有什麼看法？」

我有點委婉地詢問後，月愛就笑容滿面地說：

聽到這個天外飛來的提議，我連內心都說不出更多話。

「我再把公司簡介跟創業進度之類的傳給你，今後會定期聯絡。你一定要超級積極地考慮喔，拜託了。待會兒來交換LINE吧。」

「…………」

聽到這句話，我便領會過來。

不過，一時之間還是很難以置信。

無限？親熱？

甜膩的對話持續一陣子後，我不經意地拋出話題。

阿仁的語氣很凝重，導致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搭腔。

「嗯？……我在想妳。」

『結束後，她哭得非常慘……不是高興到哭……而是真的很傷心的樣子……後來，她在睡夢中喊了聲「學長」……』

原來如此。一就業便要前往國外……跟月愛之間的事該怎麼辦？

山名同學之所以看起來「似乎出了什麼事」，該不會跟這個有關吧？

「…………」

我想不到能回應什麼，只是默默聽着好友的嘆息。

「這樣啊……太好了。」

即使叫我忘記，我也無法立刻忘記的話語，讓我就這樣推敲起好友的複雜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