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校之龍
《位於戀愛光譜極端的我們》 · 長岡マキ子 · 3.7萬 字

我的名字是加島龍鬥,二十四歲。
星臨女子高級中學二年A班的班導師。
咦?星臨高中不是男女合校嗎?而且還是二十四歲?不是學生而是老師?
雖然腦中某處傳來這些吐槽聲,但總而言之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接下來,稍微讓各位看看我的每一天。
星臨女中有個辣妹軍團。
那是以全年級最漂亮的辣妹──白河月愛爲首的嗨咖集團。四月重新分班後,我好死不死成爲她們班的班導。
老實說,我很不擅長應付這幫辣妹。
我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是邊緣人,只懂得埋頭唸書,所以才能從知名私大畢業,但毫無異性緣,當然是個處男。
對我而言,就算是高中生,那些亮麗的女孩子們所散發的光采還是太耀眼了。
據說身爲年輕單身男性還能被聘任爲女校教師,是因爲人事負責人輕蔑地認爲「這傢伙大概沒膽對女學生出手吧」。真是混帳。如果有其他男女合校的高中願意用相同條件聘任我的話,我纔不會選這裏。
這個社會真難混。
我的一天從女高中生的高亢聲浪中開始。
「加島老師,早──安──!」
走在車站通往學校的長長斜坡上,沿途不斷有學生小跑步從我身邊經過並向我打招呼。
「早。」
儘管我在學生時代連看着女性的眼睛講話都有困難,但踏入社會後,因爲工作而與許多人產生交流,現在無論面對男性還是女性,簡單的日常對話還難不倒我。
我不停跟學生們打招呼,抵達學校後走進校舍。
前往教職員室前,我都會先去一趟自己的教室。
這是在他校進行教育實習的時候,指導老師給予我的教誨。
「……是男友嗎?」
我將手放在陽臺門上,一口氣拉開。
「謝謝你!加島老師人很好耶。」
白河同學與異性相關的傳聞也不時會傳到教職員室,像是她在車站前跟別校的男學生走在一起,或是一陣子沒見就換成其他男生之類的……我們學校是女校,照理說很少有機會認識異性。但像她這麼漂亮的美少女,只要走在街上就會有一大堆男生來搭訕吧。
現在就有一個學生在陽臺那裏。
由於校內禁止使用手機(但似乎有學生偷偷在使用),一想到該過去勸導,心情頓時就沉重起來。
我困惑地斟酌着用詞說:
「……欸,爲了感謝老師不沒收手機,要不要人家教你怎麼做愛呀?」
爲了得知班上學生們的心理狀態,我今天也在一大早來到無人的教室。
她回答之後就陷入沉默,我便再次準備回到教室內。
她抗議似的這麼說,讓我的內心冷汗直流。
「嗯?」
那個學生背對我,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望向操場,將手機貼在耳邊。
因爲那個學生是白河月愛。
我抓準時機開口:
「啊!抱歉,老師來了,先掛嘍!」
走近窗邊後,發現陽臺門微微開着,聽得見說話聲。
這時白河同學抬起頭。
本來想極力保持冷靜回答她的,但聲音還是變得有點尖。
「真的?人家這次可以相信秀哉嗎?」
「!」
簡直是困擾得不得了。
「…………」
不過白河同學沒有察覺這一點,就這樣作罷。
見到那張如花朵一般的笑靨,我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真不愧是被譽爲全年級第一的美少女。
她像是要矇混過去似的吐舌一笑,而我看着那張可愛的笑臉,集中精神努力地繼續板着一張臉。
接着她朝我露出了帶着幾絲親近感的微笑。
「咦?爲爲爲、爲什麼這麼問?」
「一年級時,人家在午休時間看了一下LINE,立刻就被教體育的鬼冢老師沒收了。整整一個星期都不還給人家,真的很困擾。」
超級無敵困擾。
她的語氣相當認真,想必是在談很嚴肅的事情。
白河同學看到我的反應後,朝我投來探究的目光。
「……不、不要捉弄大人,關於這件事我沒有困擾到會去找高中生。」
「……知道了……」
不過,看來今天是其餘二十天中的一天。
白河同學天真無邪地說道。
無論如何,我必須趕快逮住她這個現行犯加以勸導纔行。
「如果人家是跟加島老師這種類型的男人交往就好了。這樣纔會被捧在手心呵護嘛。」
「唰啦」的聲音響起,白河月愛猛然轉頭看我。
「……妳希望我沒收嗎?因爲是初犯,我只是勸導一下而已。」
──如果人家是跟加島老師這種類型的男人交往就好了。
「……那麼,班會見。」
「學校禁止使用手機喔。」
「知道了。」
內心立刻產生「會不會管太多了?」的念頭而打算收回疑問之際,白河同學就看着我搖了搖頭。
「……欸,加島老師該不會是處男吧?」
「你不沒收手機嗎?」
她小聲回應。
現在離開好像也不太恰當,我便這麼問道。
我不小心被這句話刺激到,白河同學見狀則勾起嘴角,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加島老師是個很正經的人呢。」
白河同學一臉傷腦筋地抬頭看向天空。
「唔……還在考慮。」
在我準備折返之際,白河同學發出驚呼。
「就算你這麼說……人家也沒辦法立刻做決定呀。畢竟人家可是真的很受傷耶?本來一直很相信秀哉的……」
「……嗯?」
我疑惑地看過去,發現她露出訝異的表情。
「……所以,下次別在學校使用手機了。」
例如學生們在考試前感到焦慮時,明明教室裏沒有人在,放着的東西卻從置物櫃露出來,呈現雜亂的景象。運動會獲勝的隔天,用來加油的綵球碎屑會掉得滿地都是,讓教室內充滿歡樂的餘韻。
我們學校的教室窗邊有陽臺,學生可以在休息時間到室外。
成爲教師後我才大致能夠理解這個教誨的意義。
「……我的經驗沒有豐富到能給妳建議,去找其他老師談談吧。」
一頭接近金色的褐色長髮,夾雜着幾縷內層挑染的髮絲隨風飄揚,隱隱約約透出藍色。身穿制服,再搭配一件綁在腰上的水藍色針織外套,一看就是她。
她是全年級第一的美少女,也是我不擅於應付的辣妹軍團領頭者。
那雙無助的眼眸向上注視着我,像是一個等着捱罵的小女孩。
她悶悶不樂地微微垂下頭。
五月的早晨天空呈現出比她的針織外套更鮮明的水藍色,太陽正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快步走向教職員室的同時,我想起自己剛纔的發言。
「…………」
她注視着我的表情帶有幾分魅惑,是個足以撩撥心絃,無可挑剔的美少女。
「是妮可猜的。她說『加島應該是處男吧?』這樣。」
聽說那位老師以前擔任導師的班級,曾經有人在放學後的黑板上書寫特定學生的誹謗話語,那位老師看到隔天早上來上學的學生們震驚的臉龐,便自我反省了一番。「只要巡視一大早的教室,就能知道班上有無異狀」是那位老師的教誨。
「不是,是前男友。一個月前分手的,因爲他劈腿。」
說完,她又抬頭看着天空。
距離開始上課還有一段時間,這個時段幾乎不可能有學生在教室裏。來學校的路上向我打招呼的學生都是提早來參加社團活動的。
到這一步就是極限了。要是太過深究的話,就得發表我那不符年齡的粗淺戀愛觀,有可能會失去身爲教師的威嚴。
「……妳想怎麼做?」
她一臉驚訝地看着我,說完這句話便將手機從耳邊放下。
「咦──你不給點戀愛方面的建議嗎?」
我錯愕地盯着她的臉龐,卻被那張不像高中生的完美容貌弄得心慌意亂,於是視線往下移,結果就看到鈕釦解開的胸口處,同樣不像高中生的渾圓雙峯彷彿要撐破衣服一般直逼眼前,導致我變得更加不知所措。
是男友嗎?還是在跟朋友聊感情上的心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大約有二百五十天要上班。其中的二百三十天,教室內都沒什麼異狀。
「……開玩笑的啦。」
我很困擾吧──────!
我瞥了眼一如往常沒有人的教室,準備前往教職員室之際,心頭浮起一抹異樣感,便又看了一次教室。
「咦?」
「知道了。不過,人家碰巧起得很早,就這樣順勢提早到學校了,結果接電話時就只能來這裏。」
在困擾到不行的情況下踏入社會,並且在不知不覺間迎來二十四歲。
「……那我該去教職員室了。」
順道一提,這種髮色和打扮毫無疑問觸犯校規,但檢查風紀的老師勸導再多次都沒有改進,便不太想管辣妹軍團,結果就變成像是對她們格外通融一樣。
──我沒有困擾到會去找高中生。
「可是,他說已經跟劈腿對象分手了,想要跟人家複合。」
藉由化妝襯托出具有魅力的大眼睛和水嫩透亮的肌膚等等,一切都太過耀眼,必須鼓起勇氣才能直視。每當微風吹拂她的髮絲,就會飄來一股不知是花香還是果香的香氣,輕柔地搔弄着鼻腔。
正當我無言以對,白河同學就朝後退一步的我走近兩步,縮短彼此的距離,然後抬眸微微一笑。
聽到我的回答,她鬆了口氣似的微微一笑。
想起白河同學剛纔那番話,我的心臟就跳得飛快。
但學生是不行的。說到底,跟未成年談戀愛無論在倫理還是法律上都不可原諒,而且還是自己學校的學生,一旦東窗事發就難逃被開除的命運。萬一連外面都知道我是會對學生出手的老師,搞不好連下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好不容易用父母的錢唸完大學並從事教職,不該爲了區區的戀愛葬送剩下的人生。我不能冒這種險。
……不過。
情史豐富的白河同學不可能認真地將我當作戀愛對象看待。那些話只是稍微回報一下我饒過她講電話的事情,就是場面話而已。
會認爲講那些話就能當作回報,代表她太瞭解自己身爲女人的魅力,讓我有些毛骨悚然,但美少女都是如此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
真是太可怕了,白河月愛。
不只是白河月愛,看着這些女校的學生,我有時會覺得女性很可怕。
我負責的科目是國文,教導二年級的現代文學。
第三節課要去擔任班導的A班上課,我走在走廊上時,感到一絲不對勁。
教室的前後門都緊閉着,四周一片寂靜。換作平常的話,打鐘後也會有學生跑到走廊上,從外面就能知道班上的情況。
走廊這一側沒有窗戶,再加上門使用的是毛玻璃,這麼一來就必須打開門才能知道里面的情況。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內心浮現疑惑。不過如果大家是在乖乖地做課前預習的話,那倒是很令人佩服──我如此想着,伸手拉開門。
這一瞬間,出乎意料的景象躍入了眼簾。
──內衣的暴風雨。
各位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總之就是在教室內座位上的學生們,全部都是上半身只穿着內衣的半裸姿態。
粉紅色、藍色、黃色、白色、黑色……彷彿是戰隊制服的五顏六色內衣如洪水一般湧來,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大小尺寸都不相同,蕾絲和荷葉邊等設計多樣的內衣穿在活生生的女高中生身上,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們的目光一齊投向我這個闖入者。
「「「「「「「呀啊──────!」」」」」」」
「謝、謝謝你的幫忙……」
教室恢復成平時的模樣,我在黑板上書寫授課內容時,被上完體育課後纔有的香味擾得心神不寧。
「「「「「還沒──!」」」」」
話雖如此,無計可施的我只能回到教職員室。
「真是的,不要看啦!變態!」
「…………」
希望全世界的學生都能謹記一件事。那就是課堂上講悄悄話其實都會傳入教師耳中。之所以沒被勸導,是因爲我這種膽小怕事的教師會裝作沒聽到。
「哦,是山田耶。」
……嗯?但仔細一想,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只能用細如蚊蚋的音量回答。

「爲什麼是關家老師啊?」
「快、快點換好,不然沒辦法上課。」
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知、知道了……我會在這裏等,妳們快點換吧……」
即使不斷嘀咕抱怨,學生們還是一齊開始穿制服。奇妙的是,這些學生本來在我面前都不怕展現內衣姿態,但遇到堂堂正正站在講臺上的關家老師後,就一臉難爲情地遮掩着裸露出來的肌膚。
對我這種處男而言,在女校的每一天都太過刺激了。
「畢竟才五月嘛── 現在好像早了點。」
「有啊──給妳。」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因爲我是男性教師,她們覺得只要大家都穿着內衣示人,我就進不了教室。
「我們還在換衣服,請你不要進來──!」
我裝作沒看見,打算點名學生朗讀之際,嗅覺感知到一股異臭。
只見一個女生將一隻手放在攤開的教科書上,拿着應該是跟附近學生借來的銀色小鑷子,不斷在第二關節一帶夾來夾去。
絕對不是「一般燒賣」,而是「某家燒賣」特有的那種帶着濃濃乾貝高湯香氣的味道。
「……喂、喂──還沒好嗎?」
「喔──那我幫你去吧,反正我第三節沒課。」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跟上他的腳步。
抵達二年A班的教室後,關家老師竟然直接打開門,正大光明地走進去。
我在課堂上寫板書時,聽到後方傳來講悄悄話的聲音。雖然對方有壓低音量避免被我聽到,但教室很安靜,我聽得一清二楚。
「是說,要維持這樣到什麼時候?還是會冷耶。」
關家老師是生物老師。他是我同一間大學的學長,在學時期就認識了,不知爲何他總是叫我「山田」。
「怎麼啦?你不是去上課了嗎?」
在教職員室裏的是關家老師。
「喂,妳有小鑷子嗎?」
「這是因爲……」
但這種狀況該怎麼辦纔好?
「又不能硬闖進去,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
裏面傳來元氣十足的回話聲。
「……好,那麼請念出下面的文章……」
看到學生們換好制服,關家老師便離開教室,走近站在走廊上的我。
雖然她們有時候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做出耽誤上課時間之類的行爲,但除此之外的大半時間,我在她們眼中無異於透明人。她們沒有一丁點「被加島老師看到好羞恥」的意識。
沒錯,在這裏只有關家老師那種「年輕帥氣的男教師」纔會被當作異性來看待。
果不其然傳出驚叫聲,然而關家老師泰然自若地從講臺環視學生們。
不行,完全被她們耍着玩。
「太幸運了!好閒喔,要不要玩手指遊戲(注:類似數字拳,喊的數字與所有人翹起拇指的數量一樣即獲勝)?」
「因爲第二節課是體育課啦~!」
只能拜託女老師幫忙勸導這些學生嗎?明明是班導卻管不好自己班上的學生,實在太丟教師的臉了……
她是在埋頭猛讀嗎?不,她是提前埋頭猛喫便當。
我立刻道歉,連忙關門回到走廊上。
話雖如此,下次再遇到相同的狀況,我依舊沒把握能像關家老師這樣處理。
「咦咦咦咦!對、對不起!」
而且,所有人像是事先說好一樣只穿着內衣也很讓人懷疑。
難道說……我被整了嗎?
第二節課和第三節課之間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就算把移動時間考慮進來,也不太可能到現在都還沒換好衣服。
「「「「「好──♡」」」」」
女校的學生基本上不會在意男人的目光。學生全是女生,教職員也超過一半都是女性。
關家老師明明也是男的,他究竟要怎麼突破這個困境?
「誰叫妳們妨礙上課的進行,現在變成生物了。別吵了,快點換上制服。套個襯衫花不了多久吧?」
沒錯,她正在清除手指毛。
「好了,準備上課。」
啊,女用止汗劑的味道……
不知道是幾重奏的尖叫聲響起。
「「「「「「「呀啊──────!」」」」」」」
寫完板書後,我轉向前方,下意識地看往剛纔傳出聲音的方向。
「謝啦。」
「看吧,就是因爲你在這種時候畏畏縮縮的,她們纔會瞧不起你。」
我立刻掃了一眼教室,發現第三排的學生不自然地將教科書立在桌上,整顆頭都埋在裏面。她的右手不停地動着,像是正急着把什麼東西塞入口中。
我試着朝裏面喊道。
「很過分耶!」
至少在我的課堂上每次都會出現翻着白眼打瞌睡的學生,甚至還有學生會從家裏帶午睡枕過來,墊在臉下面光明正大地睡覺。
我豎耳傾聽,果然聽到學生們的竊笑聲和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加島老師──!你很變態耶──!」
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吧。
「……呵呵!加島真的進不來耶。」
從教室裏面傳出辛辣的指責聲。
要是硬闖進去上課的話,就會變成看學生內衣的變態教師。
「咦?」
我希望全國的學生們能再記住一件事,那就是在課堂上提前喫便當也逃不過教師的法眼。之所以沒被勸導,可能是因爲教師是我這種拿不出魄力的邊緣人,不然就是急着趕課程進度,不想浪費時間勸導這種事。
「小鬼頭的裸體看了也不會有感覺啦,儘管放心吧。」
「要是我們一直只穿着內衣,第三節課就不用上了吧?」
說是異臭也不對,這股味道鐵定算是種「香味」,但不該飄蕩在課堂上……沒錯,這是某家燒賣的味道。
「這節課是現代國文耶!」
關家老師一問,我便將剛纔發生的事告訴他。
然而站在她們面前的我,無庸置疑是個男人。
關家老師個子很高,有着帥氣的外貌,是一個才二十幾歲的單身教師。完全搞不懂他怎麼會被女校錄取。不用說,他非常受學生們歡迎。
倘若站在這裏的是關家老師,這些女生絕對不敢在下面亂搞,這股悔恨撼動了我內心的整個美國。
日本啊,這就是我的日常。
「欸欸,瑪莉美樂──妳有帶『那個』嗎?」
下課後,我在講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之際,一個女生過來找坐在講臺前的學生說話。
「嗯,有呀。小朱璃,妳又忘了帶喔?上個月不是也借妳了嗎?」
「就突然來了嘛──」
她辯解似的說完便笑了,而講臺前的女生──黑瀨同學則從化妝包裏拿出衛生棉遞給她。
我連忙移開視線,但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任職於這間學校後我已經看過好幾次,所以認得那個外形。
「來。」
「謝啦,瑪莉美樂!」
收下衛生棉的學生……辣妹軍團成員之一的谷北同學,快步離開了教室。
見狀,坐在黑瀨同學後面的女生們開始竊竊私語。
「欸,剛纔加島老師一直盯着海愛的衛生棉看耶。」
「真的很噁,幹嘛不識相點趕快出去啊。」
「…………」
好難受,太難受了。我只是因爲谷北同學故弄玄虛地說「那個」,才忍不住看了一下。知道是衛生棉的話,我打從一開始就會裝作沒看見了。
然而人數少得可憐的男性在這裏很弱勢,所以也無可奈何。
在這種日常之中,還是有不會把我當成透明人的學生。
「欸欸,加島老師。」
那就是白河月愛。
白河同學微笑着動手幫我擦臉。
兀自茫然之際,其他學生說的「老師再見」讓我回過神來。
緊接着──
「就是說啊──」
「老師,那就再見嘍!」
總之,我決定今晚要麻煩虛擬世界裏的白辣妹關照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
對於我的吐槽,山名同學開朗一笑。
坦白說,我不知道。或許有映入視野,但在看清楚是誰之前,我就驚慌地逃到走廊了。
「咦咦……」
白河同學臉龐微微泛紅,有些羞澀地抬頭看我。
白河同學朝心慌意亂的我揮揮手,拿起書包快步離開教室。
那天從一早就下着傾盆大雨,天色像傍晚一樣昏暗,我帶著有點憂鬱的心情出門上班。
「真的超討厭下雨天的──」
「關、關家老師……!」
在討論二年級的分班時,大家不知爲何達成「加島老師看起來比較瞭解年輕人在想什麼,辣妹們都分到你那班吧」這種共識,所以A班的班級成員就變成現在這樣了。順帶想起這件事,我的內心一陣複雜。其他老師八成也覺得辣妹們很不好帶,纔會推給最沒經驗的我吧。儘管腦中的資深主持人表示「這是職權騷擾吧?(注:日本知名主持人坂上忍的名言)」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
「我每次都是從前門進來耶……?」
現在是剛開完班會的放學時間,縱使內心猛地一顫,我還是故作鎮定地從講臺上回應。
白河同學的發音有點怪,聽起來像是在說Omega脂肪酸很高(注:日文讀音與「慧眼獨具」類似),我糾正後,她就「啊哈!」笑了出來。
這才發現白河同學站在我面前。
「……我、我沒看到啊。」
「我來學校的途中淋成落湯雞了,所以纔會晾在那邊。反正只要前門關着的話,大家就會從後門進來。」
「沒、沒有添麻煩啦……!」
連忙整理好東西離開。走向教職員室的路上,白河同學那句話不斷在我的腦海裏迴盪。
「嗚哇!」
在教職員室參加過全體會議之後,接着就是早上的班會時間,我唉聲嘆氣地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自己的教室。
思考這種事情到一半,差點開始幻想剛纔沒看見的白河同學穿內衣的模樣。我趕緊甩了甩頭。
「咦?」
只要看她的反應和表情,即使是我也察覺得到她愛上了關家老師。
白河同學則羞怯地微微一笑。
不行。只要跟白河同學說話,我就會情不自禁地從一個教師變成一個男人。
「…………」
耳邊傳來溫柔的詢問,一條幹布貼到我臉上。
就在此時。
「咦?」
其中,顯眼度僅次於白河同學的是山名笑琉。服裝髮型都和白河月愛一樣嚴重違反校規,雖然長得很漂亮,眼神卻很兇,令人畏懼,所以我都在內心偷偷叫她「鬼辣妹」。她個子偏高,舉止落落大方,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她跟白河同學從高一就是好朋友,休息時間和放學後經常兩個人膩在一起。
啪啦!
「呃,好……再見。」
「怎麼啦──?A班又出問題了嗎?」
我把那個很像溼抹布的溼答答白色玩意兒捏起來瞧了瞧。
我很想如此控訴,但看到山名同學那種少女心全開的反應,實在不忍心這麼做。
再次被當作透明人的屈辱令我渾身顫抖,但山名同學興沖沖地將襪子放回衣架,然後將掛在軌道上的衣架稍微從門的正中央移開。
──如果是加島老師的話,人家倒是很願意給你看喔。
當我拿着溼答答的泡泡襪陷入茫然時,山名同學就走過來從我手中搶走襪子。
身旁的山名同學看到關家老師後,露出驚訝的表情。她的臉龐轉瞬間變紅,平時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驟然一變,看起來既乖巧又溫順。
關家老師很快就離開了,山名同學卻呆呆地望着走廊半晌。
「抱歉沒注意到溼襪子。」
「加島老師,沒事吧?」
白河同學拿在手上的是卡通角色的毛巾手帕。上面畫滿臉長得像大叔,不怎麼可愛的兔子角色。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臉龐。
「咦?」
辣妹軍團除了白河同學之外,還有其他富有個性的辣妹。
「這……?」
「嗯?」
「你覺得怎麼樣?」
大部分是「老師早」和「老師再見」這種理所當然的打招呼,不過今天似乎並非如此。
這時,我打開的門另一側的走廊上,有個人將頭探進教室。
「咦──是喔。」
我這麼一說,白河同學不知爲何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竟然說出這種話,竟然……對身爲教師的我……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難道她喜歡我嗎?不,她之前還在考慮跟前男友複合,更何況就算她對我有意思,學生和教師也沒辦法交往啊……
「是山名啊?妳別給加島老師添麻煩喔?」
「啊,抱歉啦,加島。」
「不愧是加島老師!呃……『輝眼獨具』?」
「……謝、謝謝……」
也許是我一直盯着看的緣故,白河同學笑着問道。
見到山名同學這樣,關家老師露出「嗯?」的表情。
自從那天以後,她就常常跟我說話。
「對耶,我都忘了。」
「……咦,你對這個角色有興趣嗎?」
「什麼事?」
那是關家老師。他是隔壁B班的班導,應該是在前往自己班上的途中路過這裏吧。
「對對對!真不愧是國文老師呢!」
「…………」
附近的辣妹同伴谷北同學也來湊一腳,跟山名同學一起笑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她高一是在關家老師的班級。我們學校基本上是維持高一的級任導師,再重新分班,然後一路帶到高三,所以我大概記得高一時誰在哪一班。
「……如果是加島老師的話,人家倒是很願意給你看喔。」
「加島老師,你剛纔有看到人家穿內衣的樣子嗎?」
居然是泡泡襪。
接着,她輕聲嘀咕道:
天外飛來的一句疑問,讓我心跳加速地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是不是該去一趟風俗店?」
抬頭一看,只見有個衣架掛在拉門軌道的凹槽。看來這隻襪子剛纔是晾在衣架上,垂下來正好碰到我的臉。
無論是數學老師還是音樂老師,一般大人應該都知道這種成語吧?雖然如此心想,但受到稱讚讓我有點開心,便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泡泡襪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晾乾嘛──」
「……好像有點可惜。」
「妳應該是要說『慧眼獨具』吧?」
「……一開始掛在那邊不就好了嗎?」
有個冰冰涼涼的東西貼到臉上,遮住視野。
騙人!她可是給我添了好大的麻煩!溼答答的泡泡襪都貼到我臉上了!

抵達A班的教室,在我打開靠近講臺的前門,踏進一步之際──
這樣不好,真的很不好。這一點我心裏很清楚。
「這個角色呢~叫做『叔兔』喔!」
「叔兔……?」
「沒錯!不過正式名稱是『大叔兔兔』就是了。」
「這、這樣啊……」
「很可愛吧?」
被白河同學那亮晶晶的眼神擊中,我不禁點了點頭。
「對、對啊……」
「真的?太好了!」
白河同學像小孩子一般天真無邪地笑了。
「大家都說『妳品味好差』──!明明一般社會大衆都還滿喜歡的。」
「畢竟不管怎麼看,那張臉就是個大叔啊。」
「就連在喜歡的角色上,小露娜的品味也好差──!」
山名同學和谷北同學笑着吐槽,白河同學便露出「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的表情。
「爲什麼要說『就連』啊?」
儘管面露笑容,白河同學還是如此嚴正抗議,而她的好友們則投來無言的眼神。
「因爲小露娜的男友都會劈腿啊。」
「不過,會在路邊搭訕的男人本來就都是那副德性吧。那種交友方法不好啦。所以我纔會每次在妳交男友之前都提醒妳『要想清楚』啊。」
「咦~~!」
即使她們兩人這麼說,白河同學似乎還是無法認同。
「知道了……」
「……那時候妳不是說『還在考慮』嗎?」
這時,男生的視線移到我身上停住。
我面無表情地說道,而白河同學再次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他們兩人都沉默不語,讓我有些尷尬,於是又講了一句廢話。
即使到了下午,大雨還是沒有停。
當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後,白河同學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道。
我複誦了一次。
「這樣啊……」
他接着逃也似的往車站的方向離去。
「畢竟秀哉只會出一張嘴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男生似乎想說什麼,不過看到白河同學一口咬定,便支支吾吾地講不出話。
平常都會跟她們待在一起,現在卻不在教室裏。明明班會纔剛結束不到一分鐘而已。
那是一個男高中生。一身制服穿得吊兒郎當,加上明亮的髮色,看起來很輕浮。個子滿高,長得也不差,感覺很嗨咖很受女生歡迎。
「老師?」
「咦……」
或許是去廁所了吧。
「啊,加島老師!」
「對,他是『前男友』,以後只會是前男友。」
只見路邊的電線杆附近,有一對男女面對面站着。男方撐着塑膠傘面向我這邊,所以我看得清他全身的模樣。
白河同學聽到後順從地照做。然而那張表情依舊殘留着幾絲不滿。
至於女方,她手上那把粉紅色雨傘的傘面整個朝着我,只看得到腰部以下。不過那件水藍色針織外套和黑色過膝襪實在太眼熟了。
見到兩個好友如此,白河同學一臉不服地回頭看我。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說得通,應該不是藉口。
「加島哪可能懂這些啊。他要不是處男,就是隻跟風俗小姐上過牀。」
「沒錯,我們班的班導。」
明明就偷聽人家說話還問這種問題,或許會顯得很矯情,但我來回看了他們兩人之後,還是開口這麼問道。
離開斜坡後,我走在靠近車站前鬧區那一帶。天空依然下着雨,就在此時,耳邊傳來有些激動的男女對話聲。
直戳痛處的話語化作利刃,狠狠插進二十四歲處男的胸口。
男生這麼一問,白河同學便轉頭看我。
「那是用公共電話打過來的纔會不小心接起來,人家平常是不接陌生電話的,從那之後也不接公共電話了。LINE和IG也在分手時就封鎖了。」
「……我看他好像在逼妳複合。」
「我就說了……!」
最後我只以班導的身分說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
聽到這句話,男生面露驚訝。
「沒有……應該是同情吧。人家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當作男人來喜歡。」
「嗯,考慮之後還是覺得不行。男人只要劈腿過一次,人家就再也沒辦法打從心底相信對方了。」
我們學校位於山丘上,回家時要走下長長的斜坡才能抵達車站。當斜坡趨緩,變成平地之際,已經來到車站前面。
白河同學說完,臉色看起來非常落寞,我只能這麼回應。
「……妳還喜歡他嗎?」
既然能打電話,代表彼此還是聯絡得上纔對。我察覺到這個細節,忍不住好奇問道。
白河同學不在。
「真的真的!我以後會對妳很專情的!」
「……不過,仔細想想……以前交往過的所有人好像都是這樣。」
「不要,人家還是沒辦法相信秀哉。」
我暗叫不妙,現在才走掉也很奇怪,我就這樣站在原地。
「……妳要回學校吧?」
因此我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
最重要的是,那毫無疑問是白河月愛的聲音。
「全都不一樣了!我已經重生了。」
「咦?哦──對啊。」
「……妳的朋友?」
「……那是妳認識的人嗎?」
「……那、那我先走啦!很久沒見了,我很開心!」
「……人家可是一點也不開心。」
然後她抬眸朝我一笑。
聽到這番話,我才發現白河同學除了雨傘以外什麼都沒拿。書包應該還放在教室裏吧。
話雖如此,身爲她的班導卻直接當作沒看到也怪怪的,這時候應該講一句「再見」,然後走去車站比較妥當吧。
現在已經放學了,白河同學和他校學生站在路邊講話並沒有違反校規。
「就算那是真的,人家現在要怎麼相信你跟以前不一樣了?告訴人家啊。」
「…………」
「可是……一見面就會心軟。人家有一瞬間還覺得『或許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身處雨中本來就令心情鬱悶,更不想看見情侶吵架,於是人們皆急匆匆地走向車站,只有我忍不住停下腳步觀察他們兩人。在他眼中我似乎顯得格外突兀。
「嗯,人家明明說過不可能了,他卻因爲聯絡不上人家就在這裏埋伏。從教室窗戶看到他站在校門口的時候真是嚇了一跳,班會一結束,人家就跑出來叫他不要再這樣了……但他就是聽不進去……人家當時急着想讓他離開學校,沒想到會一路走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你認爲呢?加島老師?」
「……好了,所有人都回座位去,準備開班會了。」
也許是聽膩了白河同學這些反駁,山名同學和谷北同學都苦笑着沒說話。尤其是山名同學,她用憂心忡忡的眼神看着好友,彷彿在說:「真是傷腦筋。」
「沒關係啦,妮可。反正到外面還不是瞬間又會淋溼。」
她目光投向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帶有自嘲意味的微笑。
「呃──還是很溼耶。好心情都沒了啦──等一下還要直接去打工的說。」
「我下次會用行動來證明的!好好看着今後的我吧!」
白河同學無力地笑了笑。
我心中如此想着,卻沒能做出行動。因爲白河同學凝視着我,臉上浮現迫切的神情,似乎在懇求幫忙。
「……所以現在不是男友了吧?」
話雖如此,跟她一般見識就太幼稚了,我將這股不甘用力吞回去。
白河同學注視着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由於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便改變話題。
「可是每個人一開始都非常真誠喔?還會用認真的表情說『我眼中只有妳』之類的。」
「不是,他是前男友。」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樣啊……」
這時男生聽到我們的對話,一臉窘迫地坐立不安起來。
「前男友。」
女方的聲音讓我陡然一驚,看向傳出對話聲的源頭。
白河同學聞言,用力點點頭。
「……之前那通電話呢?是他打的吧?」
這時我猛然驚覺自己毫無來由地太過在意一個學生,身爲班導不該如此,連忙將白河同學的事情拋在腦後,離開教室。
突然被那雙眼眸盯着看,我頓時感到不知所措,而山名同學見狀,嗤笑了一聲。
雨持續下着,在我們交談時,頭上也不停傳來雨珠敲打雨傘的滴答聲。
「也對,真的超討厭的。」
嘖……這個可惡的鬼辣妹!不怕我去找關家老師揭穿妳的真面目嗎!
「可是人家已經受夠背叛了。雖然人家也很想相信你……但你有改變過嗎?」
「…………」
見到她那含有親切感與謝意的微笑,不禁怦然心動,連忙轉移視線。
因爲不曉得要接什麼。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山名同學在教室裏嘗試穿上晾了一整天似乎還是半乾的襪子,谷北同學則在一邊笑着吐槽,我見狀,內心暗自感到奇怪。
接着她改變雨傘的角度,忽然遮住表情不讓我看到。
「不,那個……」
白河同學認出我之後,睜大眼睛。
「幸好老師剛好路過。」
「咦?」
白河同學轉過頭,我又可以看着她的臉說話。
她的表情突然蒙上陰影。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前男友還在附近,人家要是落單了,他說不定又會再次追上來……」
「哦……」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陪妳一起回學校吧?」
聽到我的提議,白河同學一臉訝異。
「可以嗎?」
「嗯……畢竟妳不打算複合,前男友卻還在死纏爛打……這不就像跟蹤狂一樣嗎?」
身爲教師,這時候當然要保護自己的學生。
「今天由我送妳回家吧。要是他之後又來糾纏的話,最好去找警察商量看看。」
雖然不確定那種輕浮的男高中生會不會對一名女性那麼執着,但從今天的情況來看,實在不好說。
「…………」
白河同學沉默地凝視着我半晌。
最後,她輕輕開口:
「……謝謝你,加島老師──……」
她揚起微笑時,眯起來的雙眼似乎閃爍了一下,我頓時焦急起來。
「……咦……?」
她有這麼害怕嗎?剛纔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明明很堅強。
「好、好了,快回學校吧,不然會太晚回家。」
「這個意思是,也有可能不會交往嗎?」
「咦!……當、當然有啊。」
「啊!所以加島老師是爲了保護小露娜不被前男友騷擾,才陪她回學校的嗎?」
沉默地走了一陣子後,白河同學忽然如此問道。
「可是,這畢竟是兩回事吧?」
「對啊。」
「……明明交過男友,卻不懂戀愛?」
這是因爲……
「就是說呀。」
然而我從來不曾做過什麼。
坦白說,我腦中滿是「這孩子在說些什麼啊……?」的疑問。
我們已經走到斜坡的頂端,校門就在眼前。
聽到我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白河同學看了看我,然後露出有點困窘的笑容,像是被抓到犯錯的小孩子一樣。
「老師你有戀愛過嗎?」
「那是什麼樣的戀情?」
「太好了!因爲前男友在埋伏人家,都不敢一個人回家了。可以順便住一晚嗎?」
黑瀨同學是外貌清新脫俗的美少女,完全不是辣妹,但她跟谷北同學及其他辣妹軍團的成員都很要好。
「欸,海愛,人家今天可以去妳家嗎?」
「……或許吧。」
「好、好的……」
「要考慮當時的情況……像是在社交圈內會變得綁手綁腳的,或者如果有其他更優先的事情,可能就沒辦法交往了。」
擦身而過的行人中,也有開完班會後顧着聊天而比較晚回家的星臨學生們。剛纔跟我們打招呼的是谷北同學,她身旁還有同樣是A班的黑瀨同學。
「……沒有值得一提的事。」
她的眼神看似只是單純好奇,但我不知爲何很慌張。
「哦──沒想到你是個還不錯的老師嘛!」
「加島老師,謝謝您幫了月愛。」
「這是怎樣?」
我並不是擔心自己會太晚回家才那麼說的,但特地糾正也很奇怪,於是就這樣跟她一起快步走回學校。
「……這問題好難啊……」
我垂下頭。已經走了好一段路,從路面濺起的雨水讓我膝蓋以下的褲子逐漸變色。雨下得這麼大,難怪山名同學的泡泡襪會變得溼答答的。
「總之現在已經沒事了!加島老師,謝謝你送人家到這裏!」
「好不容易喜歡上了某個人,卻『沒有值得一提的事』,這種戀情真的存在嗎……?」
回想着白河同學那張憂傷的表情,我收起雨傘,小心地踩在還積着雨水的柏油路,朝車站走去。
這時我想起她的家庭成員。白河同學的家庭調查表上,只寫了父親與祖母的名字。
只要主動展開攻勢,淡淡的情愫或許會逐漸升溫。
得到黑瀨同學的同意後,白河同學朝校舍走去的同時,回頭看向我。
「咦……」
這時我猛然回神。因爲我從不小心看入迷的白河同學側臉收回注意力,回想了一下她剛纔所說的話。
「爲什麼沒有交往呢?」
「其實,人家不懂戀愛……」
白河同學開懷一笑。
「咦……」
谷北同學像是現在才察覺到一般,向我如此說道。
「既然有『動心』,就表示『想跟對方交往』吧?」
不過,她們兩人戶籍不一樣,入學前有詢問過雙親的意願,黑瀨同學的母親表示「希望能看到兩個女兒在一起的模樣」,白河同學的父親則回答「交由母親那邊來決定」,因此沒有采取特別措施,按照原則將兩人分在同一班。
大幅西沉的太陽在薄雲的另一側露出臉來。
臉蛋長得跟童星一樣可愛,運動全能的大衆偶像型女孩子。坐在鄰座,經常跟我說話的女生。在各方面都很照顧我的專題好夥伴。
白河同學忽然抬頭看我。
只要我主動攀談、主動詢問聯絡方式、主動約對方單獨見面……
我點了點頭。
白河同學對我的回答感到很疑惑。
「……要是老師這樣的男人是人家的爸爸──」
白河同學一看到她,雙眼登時綻放光采。
「……對、對啊。」
「……老師你還真是麻煩呢。」
「確實也有人是那樣。」
「那要是對方先告白的話,你們就會交往嗎?」
我說完便轉過身,開始走下才剛爬上來的坡道。
「在人家的世界,那樣可不叫『正常』喔?人家一直以爲男人都是一旦喜歡上了,腦袋就會被性慾控制,有一種朝着對方橫衝直撞……?類似那樣的感覺。」
──要是老師這樣的男人是人家的爸爸,人家一定……到現在都會過得很幸福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反倒還希望有人來教教我。
「咦?是可以啦……」
白河同學朝我投來充滿譴責的目光,一副想說「真是不敢相信」的模樣。不過立刻就轉變爲無言的眼神。
總覺得現在已經是以我沒有交往經驗爲前提來討論這件事,讓我感到極爲遺憾,但因爲是事實,我也無法糾正。
莫名擺出高姿態的學生讓我有些錯愕,但谷北同學似乎沒有惡意。
我只能神情凝重地如此回答,白河同學見狀就笑了。她看起來沒有嘲笑的意思,而是會心一笑。
「問我爲什麼……」
她展露出與雨天格格不入的燦爛笑臉,朝我揮了揮手。
「……老師,你覺得戀愛是什麼?」
雨珠滴落在小巧的尖下巴上。她的眼神望着遠方,彷彿要穿透那片烏雲密佈的天空,看向在那上面的藍天。
「…………」
「本來以爲交往看看就會懂了……不過,好像並不是這樣。」
旁邊的黑瀨同學這麼說完,朝我微微鞠躬。那張精緻的臉龐浮現溫和的微笑。
接着她把目光移到腳邊,邊走邊說:
聽到我的回答,白河同學感到滑稽似的笑了笑。
半晌過後,她邊走邊抬起頭。
「我倒覺得很正常。」
白河同學的雙親已經離婚。雖然無從得知其中的來龍去脈,但看她這副模樣,我大概能猜到幾分。
「嗯。妳們兩個回家時也要小心。」
我從傘下探出頭,發現雨已經停了。
我們學校考慮到監護人在教學參觀及家長會這些事的負擔,都會將雙胞胎分在同一班。
「啊,說得也是。老師還要送人家回去,你會太晚回家。」
而且諷刺的是,那種沒在動腦的性慾狂魔往往更受女性歡迎,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實。
「咦~」
正當我在內心苦笑之際。
「小朱──!……海愛也在!」
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她輕聲說道:
仔細想想,至今以來的人生一直都有「在意的女孩子」。不過跟每個人都是沒有發展就結束了。
「啊──小露娜──還有……加島老師?你們怎麼在這裏──?」
我差點下意識揮手回應,一想起教師的立場,連忙放下抬到一半的手。
「原來有啊。」
「咦……?」
黑瀨同學是白河同學的雙胞胎妹妹。她的家庭調查表跟白河同學相反,寫有母親和祖父母的名字。
「……啊。」
接着,她抬頭仰望依然下着雨的灰濛濛天空。
她似乎真的如此認爲。
「明明喜歡對方不是嗎?就算是兩情相悅也一樣?」
「謝謝!那人家去教室拿個書包,可以等人家一分鐘嗎?」
「人家一定……到現在都會過得很幸福吧……」
「…………」
走完坡道時,耳邊不再傳來敲打雨傘的雨聲。
接着白河同學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陷入沉默。
「『或許』?」
「可以啊。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會問一下媽媽。」
「就沒有告白啊。」
我居住的K市是首都圈的衛星城市。許多人會去東京都內上班或上學,白天的活動結束後再從東京都回來,導致距離最近的K車站在通勤時間擠得要命。
那天我有點睡過頭。平常都會預留時間做完備課等事情再出門上班,今天卻在勉強趕得上教職員室全體會議的時間點抵達車站,急匆匆地搭上進站的電車。
有大批人潮從月臺上湧入車內,所以最後才上車的我,一邊將其他人往內擠,一邊抓住車門的頂端,將自己的身體當作塞子一樣搭上電車。
(呼……)
看到車門順利關上,我便安心地放鬆手臂的力氣。接下來只要支撐住自己的體重就好,車內的人口密度會將每一次搖晃的衝擊力均等地平分,
就這樣,電車行駛過荒川,我漫不經心地望着堤防的景色。
這時腰部一帶感覺到一股不自然的壓力。我一看,發現旁邊有位女高中生。在擁擠的人羣中,她似乎在躲避什麼似的扭轉着身體,因而影響到旁邊的我。
而且那位女高中生是──
(黑瀨同學……?)
我這纔想起黑瀨同學的住家地址也在K市的事情。我平常搭電車的時間比較早,人又這麼多,所以之前纔會一直沒有遇到她吧。
我沒有立刻打招呼,因爲車內人口密度太高,大家都不講話,我也不敢貿然打破這陣沉默。再說了,黑瀨同學完全沒有發現我。
她頻頻注意着自己的背後。
(有什麼東西嗎……?)
我好奇一看,頓時恍然大悟。
黑瀨同學的制服裙襬大腿處,有隻手正貼在那裏。
仔細確認後,那是她背後一箇中年西裝男人的手。
(是色狼嗎……?)
不過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有點難以判定。男人碰到裙子的是手背而非手掌,而且在這個載客率之下,免不了跟別人有肢體上的接觸,沒辦法判斷對方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
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她很在意那隻手,正在嘗試閃躲。
下一個抵達的A車站是轉乘站,有很多人下車。站在車門附近的我和黑瀨同學抵擋不住人潮,只能先走到月臺上。
她說完便有禮貌地彎腰鞠躬。
「我是說,妳是想要抓住那個色狼,讓他接受社會的制裁……還是覺得只要別再遇到性騷擾就好。」
「我試過了,情況並沒有改善……就算隔兩三班電車再搭也一樣……其他對策也很不切實際……性騷擾本身是很討厭,但一想到他可能在驗票閘門之類的地方等我出現就覺得好害怕,最近每天早上都很憂鬱。」
「……我只希望能平靜地搭電車。」
「……?」
「……去其他車廂呢?」
「今天的那個人從兩個星期前就每天……」
不出所料,抵達的電車載客率非常驚人。
「不介意的話,我以後每天早上都像今天一樣陪妳吧?」
對於我的疑問,黑瀨同學輕輕點頭。
「啊……」
雖然有很多人在A車站下車,但上車的人也很多。在依舊人滿爲患的電車內,中年男人跟剛纔一樣佔據着黑瀨同學背後的位子。
「沒事吧?」
今天的天氣也不太好。縱使沒有下雨,低垂的雲幕依舊籠罩着天空,將太陽遮住。隨時下起雨來都不奇怪。雖然才五月,但或許是梅雨季的前奏。
「……這只是我的猜測……妳是不是遇到色狼了?」
黑瀨同學用大大的眼眸看着我。
我小聲問道。
因此我儘可能不帶感情地答道:
四目相交後,她發現是我了。
事已至此,我們便走出人山人海的車站,一道前往學校。
可是,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就只是這樣而已。」
「只有早上沒錯吧?」
不過,我發現今天車站的情況不太尋常。
我內心浮現一個臆測。
走了一陣子後,黑瀨同學狀似難以啓齒地開口:
「每天?」
「咦?」
「由於實施安全檢查,下一班電車從隔壁N車站發車,將延遲七分鐘左右抵達。」
「……加島老師您爲什麼願意這麼做呢?」
聽到我道歉,黑瀨同學終於抬起頭。
只要維持個一兩週,色狼想必就會放棄黑瀨同學,再久也頂多就到學期結束爲止,不會造成多大的負擔。
既然她這麼說,那就是同一個人吧。
經過一週,黑瀨同學現在會大方地笑着跟我打招呼。
黑瀨同學又沉默了一會兒。
「……抱歉,要是有拍下影片就好了……因爲我不敢肯定『他絕對是色狼』……」
「…………」
「咦?」
於是我有些強硬地在車內移動。
下車走到O車站的月臺之後,我再次向黑瀨同學開口:
「沒關係,這不是老師的錯。」
我沒聽清楚那細如蚊蚋的聲音,一臉疑惑地看着她,而黑瀨同學雙頰微紅地抬頭看我。
她搖搖頭,抬眼瞥向我的舉動,令人心頭有些悸動。雖然黑瀨同學跟白河同學是不同的類型,但她也是個舉世少有的美少女。
我稍微壓低音量問道,而黑瀨同學則微微點頭。
「有時候看不到對方的臉,但手上都戴着一樣的手錶。」
「可能是因爲我看起來比較文靜……從以前就很常在電車上遇到色狼。」
「……老師,其實……」
然後羞澀地如此說道。
「加島老師早安。」
「是的。」
現在是學生的上學時間,周遭也有不少星臨的學生。由於學校就像個大家庭一樣,學生和教師邊聊天邊去學校的景象並不稀奇,但聽到我的聲音後,附近其他年級的學生就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麼說似乎略顯冷淡,但我不想讓她誤會,只能實話實說。
「嗯。」
「……因爲妳是我班上的學生啊。」
接着──
我一邊對自己的內心話吐槽,一邊思忖該如何向眼前實際遇到性騷擾的黑瀨同學開口。
黑瀨同學臉色有些爲難。
黑瀨同學既難過又委屈地咬住嘴脣,注視着腳邊小聲說道。
「果然如此……」
「…………」
我嚇了一跳,不禁提高嗓音。
「……您……」
把他抓到警察面前需要勇氣,也會耽誤到去學校的時間,更何況萬一是我誤會的話……會害一個人因爲冤罪而人生破碎……這種迷惘也浮上心頭。
也許是覺得我這種不自然的移動很可疑,黑瀨同學這時候轉過頭來。
這下九成是色狼沒錯了。
「K車站也是離我家最近的車站。不過今天的時間點有點趕,如果能早個兩三班車的話更好……」
接下來,在抵達學校最近的O車站爲止的五分鐘期間,我一直保持着距離,避免她的身體跟其他人接觸。
黑瀨同學沉默地點點頭。
「我並不是只有今天遇到色狼。」
問到這裏,我看向走在身旁的黑瀨同學。
「妳都是在K車站到O車站的電車上遇到色狼嗎?」
「這樣啊……」
「非常……謝謝您……」
「這樣啊……」
黑瀨同學沉默半晌,沒有回答。
不料黑瀨同學背後的中年男人如影隨形地緊跟着她,就這樣準備再次上車。
「對。」
那個男人未免也太卑鄙了吧。如果這麼想對可愛的女孩子做猥褻的事情,拜託他獨自玩那種色情遊戲打打手槍就好,至少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就像我一樣……呃,少囉嗦啦!
一瞬間受到各種迷惘折磨的我,最後選擇的是──
「真的可以嗎……?」
「咦?」
「承蒙您幫忙了,真的非常感謝……」
既然如此,我的提議就很值得一說了。
從以前就一直遇到色狼騷擾的她,可能習慣性地提防着成年男性表現的好意。
那麼,或許應該抓住對方交給站務員纔對。
總之先將黑瀨同學從男人身邊隔開。
從隔天早上起,我開始擔任黑瀨同學的爆滿電車保鏢。
我們約在每個人都表情肅殺地邁步通過的驗票閘門前的柱子碰面,安靜地前往月臺。
我悍然擠進男人和黑瀨同學之間,並且跟黑瀨同學拉開一點距離。
「咦?」
色狼比想像中還要陰險,我登時語塞。
月臺響起站務員的廣播,排隊等待電車的人潮比以往還要密集。
黑瀨同學看似思索了一下,視線落在腳邊,謹慎地開口:
黑瀨同學就這樣背對我,頭垂得低低的,什麼也沒做。
也許是不好意思讓我等,她總是先一步抵達。因此我也會盡量早點來,有時候甚至比預定時間還要早搭上電車。
「黑瀨同學妳……想怎麼做?」
「原來如此……」
難道是覺得很麻煩嗎?我如此心想之際,黑瀨同學再次看着我。
「……這是真的嗎?真的是同一個人?」
「……怎麼辦?」
我詢問身旁的黑瀨同學,她毫不猶豫地答道:
「可以搭就搭吧,要是害老師遲到就不好了。」
「……這樣啊,謝謝。」
能想見擁擠的人潮會導致接下來的班次延誤,我便抱着覺悟搭上電車。
我們勉勉強強擠到了車門旁邊。
車上人潮多得要命,正常地站着就會跟四面八方的人緊貼在一起。然而我是黑瀨同學的保鏢。她現在背朝着我,要是貼上去的話,我就會變成色狼。
我雙手撐在車門的窗戶上,好不容易纔在自己和黑瀨同學之間隔出一根手指的間隙。
每次搖晃,乘客的重心都會移動,有時候會湧來一股重壓。
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死守着這個寶貴的間隙。
「…………」
我看不到黑瀨同學的表情。她的身高以女生來說仍然算是嬌小,頭頂只到我的下巴。一股很有少女感,類似肥皂味的洗髮精香味不斷在電車上飄蕩。
在O車站下車時,我的雙臂不停打顫。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
「黑瀨同學,沒事吧?」
「我沒事。」
在月臺上如此詢問,黑瀨同學便點頭看向我,然後不知怎地輕笑幾聲。
「……老師流了好多汗耶。」
「咦……」
畢竟消耗非常多體力,經她這麼一說,我也感覺到自己滿身是汗。
「你等我一下喔。」
即使不當保鏢了,依然會在前往學校的途中遇見黑瀨同學。
「……剛纔已經說過了,用不着再道謝一次。」
今天就是如此。我們不小心被推到出入口對面的車門附近,從後方湧上來的人潮導致我們動彈不得。
從幾天前開始,因爲黑瀨同學說「每天早上一起去學校很奇怪」,我們便在抵達O車站後就分開去學校。
「…………」
但重新站好之後,黑瀨同學依然環抱着我的腰。
雖然這個姿勢比較好承受背上傳來的壓力,但來自另一側的重力……也就是遇到腳尖會抬起來的那種搖晃方式時,很容易向後踉蹌,因爲沒有抓住任何地方。
不管怎麼想,這在旁人眼中都是情侶間的舉動。我着急地左顧右盼,生怕星臨的學生或員工剛好也在車上。
「那麼,老師再見。」
然而那個表情稍縱即逝,或許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
車門在O車站開啓後,黑瀨同學放開我的身體。
說完,黑瀨同學就率先在早晨的月臺邁步離去。
我在內心狂毆忍不住想要尋找黑瀨同學在附近留下的餘香的自己。
明明我這個保鏢還當不到兩個星期。
她略帶落寞地點頭。
「但我擔心又會搖晃,我來支撐您。」
雖然才幾分鐘,但抵達O車站時我已經筋疲力盡。感覺一大早就消耗掉一天的精神力。
「早安──!」
「……好了。」
自從我陪她一起搭車開始,色狼就完全失去蹤影,所以黑瀨同學說得沒錯。
提到女人圈,直覺就會想到「大奧」那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但仔細一想,那是圍繞着主公的寵愛所導致的局面。任何一個不需要爭奪男人的純女性社羣,說不定都出乎意料地和平。
儘管看不到她的臉,但透過手臂的力道,以及臉頰用力壓在胸前的動作,隱約可以感覺到她的憂傷,頓時說不出話來。
「是的,不試着分開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事了。」
「早安。」
「咦,真假?」
我們下車到月臺上面對面,現在終於看得到她的臉了。
「有啊有啊!剛纔就發生了!」
不知道司機是不是新人,今天的電車經常左右搖晃。再加上我們靠着的車門離車廂連接處很近,本來就是很容易搖晃的地方。
這種耿直又恪守禮節的模樣,很符合黑瀨同學的作風。
絕對要避免一不小心就起反應,所以我不時回想親生母親的臉龐,儘可能不去注意眼前的黑瀨同學,一路熬到O車站。
「您護送我到今天就可以了,這段日子非常謝謝您。」
「雖然並不是不怕,但總不能讓老師一直陪我搭車,我必須獨自搭搭看。」
白河同學用「叔兔」毛巾手帕幫我擦臉的事情閃過腦海。
我本來是如此認爲的。
在這裏上班之後,第一件讓我感到驚訝的事,就是女校意外地沒有階級制度。
「這是最後一次了……」
「咦,確定嗎?」
我心目中爆滿電車的最佳位置依擁擠度而異,但基本上都在兩排長椅中間的走道中央。由於兩側坐着人,其他乘客也不敢擠得太用力,人口密度比車門附近還要低。
反過來說,站在車門附近可能會被亂擠一通,所以我極力想避開那裏,但有時沒辦法擠到裏面去。
我說完,黑瀨同學的表情一瞬間掠過陰影。
「妳不會怕嗎?」
這不可能吧!那麼漂亮的美少女耶!你這個自作多情的處男!
電車晃動得格外大力時,我的身體差點往後倒去。
「……?」
「人家還沒有睡醒,直接把蛋液丟到水槽,然後把蛋殼放到平底鍋裏煎喔!」
黑瀨同學這番話從頭到尾都很有道理。
多虧如此,我沒有大幅踉蹌,當場就站穩腳步了。
我向她道謝,她也小聲回道。
與此同時,直到剛纔都還感受得到的身體觸感和體溫復甦過來,讓我感覺體內有股熱流在蠢蠢欲動。
我之所以答不出話,是因爲從她的模樣感覺到她對我的心意。
某天早晨,我走在通往學校的坡道上,便看到黑瀨同學和谷北同學在前面。
白河同學在跟A班的兩個學生打招呼。那兩個學生將黑髮綁成馬尾,不帶一絲妝容來上學,是很守校規的認真好學生。
幾天之後。
她們是異卵雙胞胎,五官並沒有多相像,但這張表情卻跟當時的白河同學重疊了。
K車站今天也有大批人潮湧入車廂。
「哇啊!」
用手帕擦掉我額頭上的汗水後,黑瀨同學微微一笑。

臉上洋溢着帶有親暱與感謝的笑意,黑瀨同學向我道謝。
她翻找自己的書包,拿出一條有花朵圖案的手帕。接着她踮起腳尖,朝我的臉伸出手。
走了幾步,黑瀨同學回頭看我。
「今天也非常謝謝您。」
「……啊。」
「我明白了,那就到今天爲止吧。」
「……謝謝老師。」
黑瀨同學伸手環抱我的腰,抓住我的上半身。
兩人都表情開朗地回應白河同學。從她們展現出課堂上看不到的活潑模樣來看,就知道白河同學的人緣有多好。
後方傳來熟悉的嗓音,我回頭一看,發現是白河同學。
「……不客氣。」
她面頰潮紅,羞澀地垂着頭。
平常講話都很有禮貌的黑瀨同學突然不用敬語,讓我心跳微微加速。
「……謝、謝謝。」
而我們A班之所以氣氛特別融洽,有很大的原因在於白河同學親切友善的個性吧。換成男女合校的話,她一定會登上金字塔的頂端。
「謝、謝謝。」
黑瀨同學的洗髮精香味比以往更濃郁地瀰漫開來。腹部感受到身體的柔軟觸感,讓我內心癢癢的。
即使抵達下一站,她還是抱着我,將臉蛋埋在我胸前。
「的確……」
黑瀨同學答道,依舊沒有鬆手。
我連忙怒斥自己一頓,然後強行切換心情,走向驗票閘門。
早上在驗票閘門前碰面時,黑瀨同學對我淡淡地說道。
她的微笑很溫柔,看起來滿是憐惜,讓我心中不由得產生悸動。
「早安,白河同學。」
白河同學走在兩人的旁邊,繼續說下去:
「我纔要感謝您,加島老師。」
「……好的。」
我小小驚呼一聲,正準備重新站好之際。
「竟然有這種事?」
「……黑瀨同學?已、已經沒事了……」
她鞠躬如此說道,由於黑髮甩動,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就這樣消失在人潮中。
「妳們聽人家說,人家今天自己煎了荷包蛋當早餐,可是呢~」
黑瀨同學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不過一開始就保持重心前傾的話,通常不會踉蹌得太大力。
說完這句話,黑瀨同學便轉身邁出步伐。
總之,爲了防備色狼,我讓黑瀨同學站在車門邊,我自己也避免跟她身體接觸,所以和她面對面站着,將手肘靠在車窗和車門上。搭完這趟車鐵定又要肌肉痠痛了。
「那荷包蛋呢?」
「用第二顆蛋重做了!人家沒有告訴奶奶,不然會捱罵的!」
「太搞笑了吧!」
「白河同學很好笑耶!」
兩人都被白河同學說的話逗得哈哈大笑。路過的陌生人看到這一瞬間的她們,大概會以爲是平常都玩在一起的三個好朋友吧。
我不時回頭偷瞥她們的模樣,發現自己和白河同學對上了視線。
「啊,加島老師!早安!」
白河同學綻放燦爛的笑容,朝我用力揮手打招呼。
旁邊的兩人也發現我,便微微彎腰說了聲:「老師早。」
「早。」
向三人回打招呼之後,我轉向前方。
接着,我察覺到內心隱隱作痛。
……我根本不是特別的存在。
白河同學對大家都很好,也受到大家喜愛。
──如果人家是跟加島老師這種類型的男人交往就好了。
──如果是加島老師的話,人家倒是很願意給你看喔。
因爲這種話而有點自戀的心情稍微消沉了一些。
然後深深地覺得對學生產生遐想的自己很可恥。
這時,走在前方斜坡上的黑瀨同學映入眼簾。
想起被她緊抱時感受到的體溫……我連忙甩甩頭,讓差點變得滾燙的身心冷卻下來。
「長得帥嗎?」
雖然沒有重新說明的必要,總之《心》由《老師和我》、《雙親和我》及《老師和遺書》三個章節構成,是以明治時代的日本爲背景所撰寫的小說,高中教科書大多會刊載最後的《老師和遺書》的部分節錄。
谷北同學的吐槽掀起一陣爆笑。
「欸,小朱,快來坐我腿上!」
經山名同學提醒,谷北同學似乎終於理解了。
一個學生這麼說,然後從背後抱住谷北同學。
說完,谷北同學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因爲他希望『K』放棄『小姐』……?」
「不是,幹嘛從背後抱我啊?」
「好──那我以後就開車上學嘍──是要這樣搞笑嗎?」
某天,我在A班上第一節的現代國文時,谷北同學猛地打開門,走進教室。
坐在座位上的山名同學拍了拍從迷你裙伸出來的大腿,向她喊道。
「哇──好想看喔!沒有照片嗎?」
「這樣啊,不過也沒辦法嘛。」
「……老師。」
「第一節是現代國文啦──妳忘記課表了喔?」
寫完板書,我轉過頭,發現多數學生都一臉茫然。看來這部分果然跟大家的觀念有很大的歧異。
谷北同學一臉不滿。
而且她臉上似乎帶着平常看不見的熱情,我忍不住朝她問道:
現代國文課正在教夏目漱石的《心》。
「但確實有道理啊!」
「對現代人來說,可能傾向把『愛情』當作一種能夠精進自我,更上一層樓的事物。所以應該有很多人無法認同『K』的想法。」
教室內一下子變得鬧哄哄,至於我的話……
山名同學和白河同學在自己的座位朝她說道。
被我點到名,白河同學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感到很疑惑,畢竟她一直在看我,應該不至於那麼驚訝。不想被點到的學生通常都會從教師身上移開視線。
谷北同學一吐槽,教室再度掀起笑聲。
「是禁忌之戀嗎?」
「黑瀨同學,有什麼問題?」
「答對了。那麼,爲什麼『老師』想要『K』放下對『小姐』的愛意呢?」
這些女校學生,彼此的物理距離太近了。女偶像之間即使相處融洽,我也總會當作「一種商業賣點」來看待,但這裏呈現的是真實的少女花園。
我說完,裝作不經意地看向黑瀨同學。
「好……」
「妳不害怕嗎?」
「好了好了,谷北同學的事情待會兒再說,總之大家先回自己座位,現在還在上課喔。」
白河同學說完便跟那個學生交換,從背後抱住谷北同學。
日常生活中不太能接觸到男生,所以就會對朋友的戀愛話題異常興奮,這在女校是常有的事。
谷北同學嘴上吐槽,卻乖乖地坐到山名同學的腿上。
在女校,每個班大概半年會出現一個抓住色狼的英勇學生。遇到色狼的學生應該更多才對,這就表示一個女高中生要抓住成年男性並檢舉對方,是多麼高難度的行爲吧。
她這番提問聽起來像是在求助,彷彿自己就是那個當事人。
「咦──妳是怎麼抓到的?對我試試看──!」
「來,繫上安全帶。」
爆滿電車上,抱着我不放開的黑瀨同學身上傳來的觸感。
「咦?難道瑪莉美樂有喜歡的人嗎?是誰?告訴我嘛!」
「咦──好好喔,人家也要!」
「啊哈哈!」
「答對了。」
由於她說對了,我內心冒出了「原來她有認真聽課啊」這個失禮的想法。
「這邊值得注意的是,『K』是『寺廟之子』。在佛教的教義中,女色……也就是男性愛慕女性會妨礙修行,因此爲禁忌。說得再準確一點,『K』的本家是可以娶妻的淨土真宗,本來不用那麼嚴格。但關於這一點,『老師』自己寫道『唯獨在男女關係上,K與本家的宗旨背道而馳』也就是說,在『K』的個人信念中,談戀愛是不對的。對『K』而言,不着迷於女性,致力於增進學問和鍛鍊精神纔是『有心提升精神層次的生活之道』。」
這時有人出聲,是黑瀨同學舉手發問。她是優等生,經常能正確回答我的提問,不過倒是很少主動舉手。
就像有形形色色的男生一樣。
「咦?呃……因爲『老師』也喜歡『小姐』嗎?嫉妒……之類的?」
詢問後,黑瀨同學不知爲何略顯遲疑地開口:
繼續問她好像滿可憐的,我便開始寫起板書。
像這樣提問時,教室裏會抬頭看我的學生大概有兩成。
「小朱真可愛!抱起來超舒服的!」
「小朱太猛了!」
谷北同學在辣妹軍團中也特別有個性。身材嬌小卻充滿力量,堅持走自己的路,將功課扔在一邊,看起來總是忙於追星活動。
「現在是怎樣!根本跟色狼沒關係了啊!」
「……明明知道不可以,卻還是愛上對方的話,該如何是好呢?」
「好耶,趕上第一節課了!」
「可是加島老師在耶,現在是班會吧?」
不再當黑瀨同學的保鏢後,我再次回到身爲透明人的日常。
「咦?是、是……」
「咦,真假啊?好扯!我下次遇到色狼也要把人抓住!」
「我今天早上在電車上遇到色狼,就抓住了對方。他太太帶着點心禮盒來談和解,還給我五十萬圓。」
「不是,這還不是一樣!」
──這是最後一次了……
毫無異性緣的我,成爲女校教師後才知道這一點。
我覺得很稀奇。
其他學生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四處傳來與課堂不相襯的調侃話語。
這是以文言文寫成的近代小說,幾乎可以說是古典文學,對現代青少年而言應該艱澀難讀,但也許因爲主題是愛情,再加上好友間的三角關係容易引發共鳴,這個單元還滿受女高中生歡迎的。
「那爲什麼他覺得那句話能讓『K』放棄『小姐』呢?」
那對姐妹花,對我而言太耀眼了。
那是作爲旁白的「我」從仰慕的「老師」那裏收到的遺書內容。大綱則是年輕時的「老師」與摯友「K」圍繞着房東女兒「小姐」發展成三角戀,苦惱的「老師」使計讓自己成功與「小姐」訂婚,而「K」知情後便選擇自盡。
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女生。
「纔沒有趕上啦──」
儘管狀似有些慌亂,白河同學還是開口:
「爲什麼這裏『老師』會對『K』說『無心提升精神層次的人就是愚昧之人』呢?」
那是個身高普通的女生,但谷北同學很嬌小,看起來就像是從背後把整個人抱在懷裏。
「白河同學,妳知道嗎?」
我也算是「現代人」,並不覺得愛情會成爲妨礙自己前進的絆腳石,但爲什麼會一直過着單身的生活呢……我如此心想,懷着羞愧感用粉筆在黑板上振筆疾書。
「我每次連『住手』都不敢說耶!」
「真可惜呢,小朱。」
「好想知道喔!」
谷北同學滿不在乎地說完,不只山名同學,整個班上一片譁然。
聽到朋友們這麼說,谷北同學發出「咦?」的一聲,看向講臺上的我。
白河同學笑了笑,將手臂伸到谷北同學胸前。
黑瀨同學完全沒有加入剛纔那一連串騷動,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注視着現代國文的教科書。
「這個……因爲那是『K』自己說過的話……嗎?」
白河同學是其中一人。
「不過,錢被媽媽沒收了。我說『這是我的功勞耶,給我啦』結果她超生氣地說『這不是重點,妳下次不準再獨自去抓色狼了!』耶,真是太過分了。」
「能讓瑪莉美樂動心的,一定是國寶級帥哥啊!」
我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文章,一邊說:
我默默看着這一切,內心怦怦直跳。
我進一步問道,而白河同學的表情變得更加沒自信。
山名同學伸手緊緊環抱谷北同學的腹部,這麼說道。
──謝謝老師。
還有她羞紅着臉向我道謝時的表情。回想起這些,我心臟怦怦直跳。
怎麼會?難道她……
的確,我是教師,黑瀨同學是學生……對她而言,我是不能喜歡的對象。
「…………」
面對班上好友們的一連串逼問,黑瀨同學一臉爲難地縮起身子,沉默下來。
這時我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一看過去就跟白河同學對上眼。
白河同學看的是我而非黑瀨同學,眼神似乎夾雜着難以形容的不安。
我恍然回神。
「別吵了,現在還在上課!大家保持安靜!」
雖然很清楚自己是個缺乏威嚴的教師,但學生們基本上都很乖,聽到我這麼說,便暫時停止對黑瀨同學追問。
「……好,那麼回到黑瀨同學的問題。妳指的是『K』吧?」
抱着忐忑的心情詢問後,黑瀨同學便紅着臉微微點頭。
我極力不去思考她的事情,目光落在講臺的教科書上。
「明知不可以還是愛上對方的『K』,該如何是好嗎……這個嘛。」
現實中的戀愛經驗粗淺也無妨,我僅僅是以國文教師的立場來思考教材的內容。
「不只是『K』,任何人年輕時都會想要追尋理想吧。這麼說吧,即使小時候抱着『想要成爲偶像』或是『想要成爲當紅YouTuber』的夢想,等到長大後認清了現實,大多數人都會朝更有可能實現的目標前進,對吧?」
不知是心中有底,還是舉例太刻意迎合青少年而令人尷尬,學生們臉上都浮現苦笑。我來女校教書已經有兩年以上,這點程度還不至於讓我受挫,於是繼續說道:
「儘管『K』高舉要活得清高的理想,某種意義上卻很孩子氣,走在遠離塵世的道路。但在這個時候,他生平第一次真心愛上了身邊的女性,他可以選擇成爲大人……也就是追求愛情,建立家庭的平凡人生……換言之,選擇走上貼近世俗的道路。『老師』爲了從『K』身上奪走這個選擇,纔會向他拋出剛纔那句話。」
也許是因爲氣氛很像在閒聊,學生都比較專注地聽我說話。
「已經夠了!老師根本一點也不懂愛情嘛!」
對白河同學和黑瀨同學產生的些微感情也一樣,只要我像以往那樣什麼都不做,應該就會無疾而終吧。
雖然山名同學跟平常一樣擺着慵懶的姿勢,但她的身體微微向前傾。
「……這麼說也是。不過考慮到『老師』的性格,要及早告白應該很難……我覺得他不該爲了搶在『K』前面而急於結婚。」
這比白河同學還要稀奇。
看到那張從我面前撇開的精緻側臉,我又想起了她以前的發言。
白河同學不習慣對老師發問,整個人看起來很不知所措。
白河同學如此訴說着,看起來是真的想要找出能夠拯救「老師」和「K」的方法。
「……說得沒錯。」
一句吐槽忍不住脫口而出。下次考試是下個月的期末考,還有大約一個月,現在學生們明明都還是鬆懈的狀態。而且來問問題的並不是平常認真上課的學生,而是白河同學,讓我很意外。
「加島老師!」
我想起了曾經看過的白河同學側臉。
「咦?哦……她本人告訴妳的嗎?」
我在內心吐槽。
我看向白河同學。
接着,坐在附近的谷北同學戲謔地看着山名同學。
一直都只是看着可愛的女孩子,沒有主動做過什麼。
「真心愛上的話,不就會想要追求愛情嗎?」
或許,我從來不曾體會過真正的愛情。
「『K』要活下去的話,必須具備更靈活的思維,但他的個性就是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如果硬要回答黑瀨同學的問題,說到底就是『不要覺得不能愛上對方』吧。」
「……妳不是也不懂嗎?」
胸前的……從解開兩顆鈕釦的制服襯衫裏露出來的溝壑映入眼簾,我趕緊移開視線。
爲了牽制即將嘈雜起來的教室,我於是開口:
我坦白說出內心的想法後,白河同學便「咦?」地看着我,臉上如爆炸般一片通紅。
黑瀨同學凝視着桌上的某個定點,看似正在思索着什麼。
我從座位站起來,朝她走去。
「可是『老師』雖然愛着『小姐』,但『K』也是很重要的摯友,他應該不希望『K』死掉,所以纔會在『K』死後得了心病……」
白河同學確實拿着現代國文的教科書。
「聽說你從色狼手中保護了海愛?」
「嗯。」
「雖然是結果論,但實際上『小姐』喜歡的似乎不是『K』而是『老師』,如果她是那種『老師』遲遲不行動就轉頭去喜歡『K』的女性,到時候『老師』只要尋找下一段戀情不就好了嗎?這世上的女性又不是隻有『小姐』一人而已。」
難道是想找個藉口跟我說話……?我差點往這個方向想,連忙打斷思緒。
「最近,人家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懂了……有時候又覺得還是不懂……」
「這樣啊,在那之後沒遇到色狼了吧?」
「……是沒錯啦。」
「咦,有、有嗎?可、可是,你想想嘛!不懂的地方不立刻問的話,不是會連哪裏不懂都忘記嗎?」
「就是啊──『K』不是自殺了嗎?爲了不讓『K』死掉,『老師』該怎麼做纔好呢?」
身爲國文老師,我很高興有學生能以這種視角產生興趣。
美少女隔着櫃檯抬起眼眸注視我,而我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其實,人家不懂戀愛……
到底是懂還不懂啊?我在內心吐槽着,然而白河同學忽然抬眼看我。
我也跟白河同學一樣。
依照黑瀨同學的個性,就算那個色狼再度出現,她可能也不好意思請我繼續當保鏢,所以沒被騷擾是再好不過的了。
「國文的──!上課時有不懂的地方。」
轉頭一看,發現白河同學站在那個櫃檯的前面。
白河同學的表情依然有些不安。
「嗯?」
見狀,我不禁受到震懾。
白河同學翻着攤開在胸前的教科書。
「老師,人家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說完,白河同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有些尷尬地瞄了我一眼之後,再度撇過頭去。
「咦?所以就算知道『K』也喜歡『小姐』,還是應該什麼都不做嗎?就算『K』不久後就會跟『小姐』心意互通也一樣?」
「咦──!」
她鬧彆扭似的說道。
我如此詢問時,內心忐忑不已,只有表情保持平靜無波。
對於我的提問,她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有什麼事嗎?」
「這就是困難之處啊。」
「老師,可是啊──」
彷彿是要掩飾陡然悸動的內心一般,我刻意收斂表情冷淡地應對。
「……妳簡直就是『老師』本人呢,白河同學。」
黑瀨同學靜靜地看着我,聽着我說話。
可能是因爲在上課,她姑且還是有尊稱我一聲「老師」。
連同個人見解在內,我持續講解下去。
「啥?不要在加島面前講出來啦!搞什麼鬼啊,小朱!」
山名同學滿面通紅,氣急敗壞地回擊谷北同學。
「哦──妮可,妳是在說關家老師吧?」
午休喫完午餐後,我在教職員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辦公時,有個熟悉的嗓音呼喚我。
「那真是太好了。」
「呃,嗯……」
「話是這麼說沒錯。」
「……老師,人家問一件事喔?」
白河同學臉上浮現迫切的神色,對一篇只是作爲教材讀完的小說不太可能這麼入戲。
這時白河同學不滿地大喊一聲,連附近座位的老師都轉頭過來看我們。
「『K』的愛情之路就這樣遭到阻斷,但他沒有辦法那麼輕易就放棄。於是接下來的發展……一開始就讀過全文了,大家應該都知道吧。『K』得知『老師』和『小姐』訂婚的消息後決定走上絕路。嘗過愛情滋味的『K』,再也無法像以往一樣心無雜念地修行,也無法追求愛情,去過貼近世俗的生活。我認爲這是促使他決心自盡的其中一個原因。」
我在內心「哦?」了一聲。
「……好吧,這麼說也有道理。所以是哪裏不懂?」
「慶幸的是,現在應該很少有人會抱着跟『K』一樣的想法逃避愛情。另外基於社會規範和道德問題,確實存在着『不能交往的對象』,但若止於愛慕的話,就是個人自由。因爲想要實現愛情,纔會遭到世俗規範阻撓而感到痛苦。」
因此我也認真思考起來。
「白河同學認爲怎麼做比較好?」
我甚至不會感到心焦難耐,產生想要憑本能行事的衝動……
「畢竟,先喜歡上的不是『老師』嗎?只要『老師』別拖拖拉拉,直接告白的話,就會在『K』到來之前圓滿落幕吧?不過就算說這些,在現實中就算拖拖拉拉的也沒辦法,啊,這是小說,不是現實就是了。」
接着她像是打算糊弄過去似的露出怒容。
我苦笑着將一切輕輕帶過的同時,心中忽然有所頓悟。
我不曾想過要積極地追求愛情的實現,所以在這一點可以充滿自信地這麼說。
不禁怦然心動是男人的天性使然,所以無可奈何,我依然保持着撲克臉。
「……對,海愛她非常感謝加島老師。」
這時,山名同學發言了。
教職員室的出入口附近擺着一個櫥櫃,就像是櫃檯一樣。學生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到那裏爲止。
白河同學顯而易見地慌亂起來,用教科書遮住一半的臉龐泛起紅暈。
白河同學愈說愈小聲,最後茫然地沉默下來。
「就是不知道纔來問老師的嘛。」
……不,即使谷北同學不說,我也早就發現了好嗎?
聽到我的問題,白河同學一臉複雜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
「……怎麼了?這麼好學。」
「不可能這麼想啦。要是能的話,那就不是真心愛慕了啊。今天妮可不是也說過了嗎?生平第一次真心愛上一個人,結果自己的好朋友也喜歡上了對方耶?這種情況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啊……」
「……什麼問題?」
「……老師?」
白河同學突然以不安的模樣看我。
「嗯?」
我疑惑地回看她,結果承受不住那張太過漂亮的容貌,有一瞬間想要移開視線。
然而先移開視線的人是她。
白河同學面帶鬱色發問:
「如果遇到色狼的是人家,你也會像幫助海愛那樣幫人家嗎?」
「這個嘛……離白河同學家最近的是哪一站?」
「咦?是A車站。」
「我會經過那一站,所以應該會幫妳吧。」
聽到我的回答,白河同學一臉意外地抬起頭。
「咦,只是因爲這樣嗎?」
「咦?嗯……」
「那妮可也一樣?」
「如果是沿線車站的話。」
不過,她應該更想要讓關家老師來當保鏢吧。
「小朱也一樣?」
白河同學糾纏不休地問個不停。
「嗯……但她感覺不太需要吧。」
「也是啦──」
「真的啦!但話先說在前頭,人家可不是跟蹤狂喔!人家對老師住在哪裏、有哪些行程一點也不清楚。」
「嗯,謝謝老師!」
──如果遇到色狼的是人家,你也會像幫助海愛那樣幫人家嗎?
「……你不能被嚇到喔?」
──老師,人家問一件事喔?聽說你從色狼手中保護了海愛?
「……那麼,爲什麼……?」
「……白河同學呢?」
「咦?呃,那個……」
想起白河同學那張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白河同學似乎先一步發現我了。
當然是一個人。
我連忙準備好下一節課的東西,從座位起身。
「咦?」
──生平第一次真心愛上一個人,結果自己的好朋友也喜歡上了對方耶?這種情況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啊……
三五好友一起辦BBQ或酒聚這種屬於現充的行程就不用說了,說到底根本就很少約人見面。
──妮可也一樣?
那麼漂亮的一對姐妹花怎麼可能同時愛上我。
她是對什麼感到不安?
我的假日基本上很空虛。
她垂下頭輕輕一笑,彷彿在反覆思考似的喃喃說着。
「……雖然不太清楚,就真的只是『有那種感覺』而已。」
巧遇白河同學也讓我一時不知所措,但她看起來太驚訝,我稍微冷靜下來後便走近她。
「……喂,山田?你在發什麼呆啊,該去上課了。」
「啊,你嚇到了!真過分!」
不過,今天非常難得。
高中好友阿仁因爲這樣就把門票讓給我,由於展期也即將結束,我便嘗試在假日一反常態地外出。
我反問回去,結果她不知爲何變得很驚慌。
我從手機抬起頭,往該處一看,差點不小心弄掉手機。
「……這裏有個便當……這是人家希望能讓老師嚐嚐看才做的便當……」
對於我的疑問,白河同學紅着臉,屏氣凝神地點點頭。
聽到我誠實的回答,白河同學噘起嘴來。
那雙大眼睛現在睜得更大,驚訝得瞳孔發顫,直盯着我看。
「……你覺得人家是瘋子嗎?」
「……那、那個難道也是因爲腦海浮現出我在喫便當的畫面嗎……?」
「……今天早上起牀後……人家心想『唉~今天也放假,沒辦法見到老師』……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爲什麼,腦海裏浮現出人家和老師一起走在這條路上的畫面……」
「不會吧……」
「老師……怎麼會在這裏……?」
「朋友是女生?」
總之現在是午餐時間,我肚子也餓了。這麼多人來到這裏,車站附近的店家應該全都客滿,找找看一個人排隊也不會尷尬的拉麪店吧……如此心想的我便拿出手機。
然後狠狠斥責大白天就沉浸在誇張幻想中的自己。
「……有一點。」
想太多了吧。
「……真的假的……」
好像有什麼熟悉的事物映入眼簾,我停下腳步。
──美術館?
我通常會比平時還要晚起,處理好堆積的待洗衣物後出門採買食品,然後打遊戲打到睡覺爲止。這個流程循環兩次就準備迎接星期一了。
「……然後,人家可以說一件更瘋狂的事嗎?」
心臟陡然一跳,我不禁倒退一步。
「白河同學……」
離開會場時,已經超過十二點了。因爲是最後一天,我怕太擠才選擇在早上來,但回想館內的盛況,感覺提早來也沒什麼意義。
「…………」
「……不聽聽看內容的話,我無法回答。」
「真是的──加島老師你很老實耶。」
白河同學說到這裏停住,抬眼看我。
「加島老師……?」
「……他在哪裏呢?」
──嗯,上野的。我國中不是美術社的嗎?當時常常畫素描的「戴奧尼索斯頭像」第一次來日本展出,我想說「至少要去兩次吧」就買了預售票,結果工作忙到只能去一次而已。
關家老師的聲音讓我回過神。
到頭來,我並沒有給出一個令她滿意的回答,但白河同學不知爲何看起來心情很暢快。
美術館里人潮洶湧,尤其是主打的展品維納斯像只能隔着人們的腦袋遠遠欣賞,好不容易按照路線參觀到最後一區,總算是隔着玻璃見識到了阿仁提過的那個什麼戴奧尼索斯。
白河同學見狀,抬起頭開始責怪我。
這時預備鐘響起。這是宣告午休還有五分鐘就要結束的鈴聲。
我在那對清澈的大眼睛裏看到了一抹不安。
「……這樣啊。」
每當從我口中聽到答案,她的表情似乎就愈來愈開朗。
簡直像是想要知道黑瀨同學對我來說並不是特別的存在一樣。
──小朱也一樣?
星期天這一天,我在中午前就出門前往東京都內。
「是的……」
白河同學夢囈似的喃喃說道。
「我只是收到了門票,自己來看的。」
但還有一個更瘋的人,那就是從白河同學口中得知這種事之後,心臟砰砰跳的自己。
「『怎麼會在這裏……?』就是朋友送我美術館的門票……」
說完之後輕輕一笑。接着,她就這樣帶着笑意微微垂下頭。
聽到我這麼說,白河同學終於展露笑容。
白河同學抬頭看着站在面前的我,宛如置身夢境似的眸光微微搖盪。
她的大腿上放着用布巾包起,類似便當盒的東西。
「啊,午休結束了。」
她欲言又止,最後抬眼看我。
「不,是男的。」
就算是幻想也未免太厚顏無恥了。
聽到這句話,白河同學說着「啊,原來是這樣」表示理解。
「不是,畢竟……妳是開玩笑的吧?」
「啊,好的。」
「妳要問的只有剛纔那個問題嗎?」
「……請說。」
而且還想要跟我一起喫?
她朝我揮揮手,笑咪咪地走出教職員室,而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有點懷疑她想問的是否真的是《心》的劇情。
──阿加,不介意的話,美術館的門票給你吧?
她獨自坐在長椅上,穿着辣妹風格的開肩上衣及彷彿是被撕破一般的牛仔短褲。
「咦?」
白河同學張望着四周如此問道,我終於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問了。
這究竟是爲什麼?
我看向白河同學大腿上的小包袱。外形遠遠一看就覺得很像便當,原來真的是便當啊。
聽到我這麼說,白河同學表情一沉。
白河同學正坐在長椅上。
「……人家想說來這裏的話,可能見得到老師。」
我走在上野恩賜公園裏面。道路寬闊,大批人潮來來去去也毫不擁擠,兩側高大樹木的青翠綠意一路延伸出去,形成一條林蔭大道。樹木底下間隔均等地擺着長椅,正當我邊走邊滑手機時,隔着手機流逝而過的背景,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白河同學如果是說真的,這已經發瘋到最好趕快逃跑的程度了。
可是──
眼前的她臉龐嫣紅,羞澀低垂着眼眸的模樣,讓我一點也不想逃。
我內心深處作爲男人而非教師的那一部分,一直覺得她可愛得無可救藥。
「……對不起,很噁心吧。沒關係,這個人家會帶回去自己喫掉……」
白河同學說完就準備將大腿上的便當收進旁邊的揹包裏。
「不。」
我忍不住出聲。
「我要喫,肚子有點餓了。」
「咦?」
白河同學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願意……喫嗎……?」
「……畢竟這是妳做給我喫的吧?」
「是沒錯,但你不會怕嗎……?連人家都覺得自己是個瘋子。」
搞不懂她到底想不想要我喫那個便當,正當我感到有點煩躁時,白河同學就用雙手恭敬地遞出便當盒,獻給站在她面前的我。
「人家是第一次做便當,可能不怎麼好喫……但如果不嫌棄的話,請你嚐嚐看吧……」
雙頰泛紅的白河同學這麼說完,抬眼凝視我。
「……謝謝。」
我緊張到聲音差點變得尖細,伸出雙手接過便當。
跟白河同學並肩坐在長椅上,我將自己大腿上的便當盒打開。
白河同學親手做的蛋包飯是味道平凡的家庭料理。也沒什麼需要停下湯匙的原因,我就這樣把便當喫光了。
假如這是真的……難道她對我……?
對岸林立的高樓大廈在東京都內是司空見慣的景象,但從公園的自然環境中望過去,總覺得有股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只要跟白河同學在一起,我就會搞不懂自己,步調全被打亂。明明什麼也沒做,關係卻逐漸加深,我害怕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深陷泥沼。
白河同學不滿地大叫一聲。
「啐──」
白河同學聞言,臉上綻放出宛如向日葵一般的特大笑容。
跟學生做這種像是在約會的行爲,萬一被別人看見就麻煩了。
「怎麼啦?你不喫嗎?」
將便當盒收進包包後,白河同學開心地問:
又或者她計劃的是更加可怕的仙人跳……可能在我屈服於她的瞬間,她就會拿出證據影片或錄音勒索我,不然就是威脅我不聽話就要跟校長告狀吧……?
「爲什麼?」
腳踏船能夠輕鬆前進,並用方向盤來操控方向,就算是喜歡待在室內的我也能立刻將船劃到湖中央。

雖然我只想得到這個可能,但還是難以置信。
白河同學轉向前方,鬧彆扭似的噘起嘴。
險些從那對眼眸中讀出比單純的親近感還要深的感情,我心跳漏了一拍,移開目光。
這種感覺,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舉例來說,她希望我能放過她上課遲到、幫她的成績加分之類的……
便當裏是蛋包飯。可能是在行走途中傾倒了,本來應該用蛋皮包得很漂亮的蛋包飯,現在彷彿要把搭配的青花菜和小番茄擠扁似的往側邊偏移,而且蛋皮到處都是破洞,露出了紅色的茄汁雞肉炒飯。
「人家很久沒來這裏了,剛纔一個人散步的時候,發現對面的池塘有划船場喔。」
「……第一次有人這樣叫我。」
「真的?好耶!」
因爲是便當的回禮,費用由我支付。只要當作是拉麪錢就不虧,而且換個角度來想,漂亮辣妹親手做的便當說不定比拉麪更有價值。
「人家可以直接喊你的名字嗎?」
「咦!妳、妳在說什麼啊?」
正如同現在的我和白河同學。
從眼前經過的人們,看到我們八成都會當作是一種爸爸活。
「不、不行啦,這還需要問嗎?」
那噘起來的嘴脣用某種化妝品點綴得紅潤飽滿,看起來鮮豔欲滴。都是因爲白河同學講了很奇怪的話,目光纔會忍不住被那個部位吸引,我趕緊移開眼神。
接着嘟囔了這麼一句後,她似乎還不肯罷休,用充滿怨念的眼神看我。
「真希望能得到龍老師的各種『第一次』~♡」
我板起臉嚴肅地回答,白河同學見狀便笑了。
爲什麼是我?
當我心不在焉地思考着這種事情時,白河同學向我搭話。
「……妳是學生,希望妳儘量要加上『老師』這個敬稱。」
「不,我要喫……那我開動了。」
即使聽到我理所當然的回答,白河同學依舊一臉不滿。
「是喔~?」
沒錯,我完全配不上白河同學。外表平凡又不會打扮,還是個比她年長八歲的大叔……
「……不,我要回去了。」
沒錯。
「啥?」
我蓋上便當蓋還給她時,白河同學注視着我,輕輕一笑。
她擔心地皺着眉頭問道,我便立刻點頭。
這時白河同學的詢問聲讓我猛然回神。
「啥?」
「……好吧,就一次喔。」
「……你可是喫了人家的便當耶。」
一看到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就實在無法覺得她會謀劃我剛纔想的那種詭計。
「欸,龍老師?」
明明是梅雨季節,今天的天氣卻非常晴朗。氣溫也只要穿短袖就好,難怪這裏會聚集大批人潮。
「就當是喫了便當的回禮,陪人家去划船啦。」
「嗯?」
於是我決定和白河同學一起去划船。
「欸,我們去划船嘛!」
「嗯,很好喫。」
我又不是她前男友那種類型的嗨咖帥哥,就算不理我這種不起眼的處男教師,無論條件多好的男人應該都能手到擒來纔對。
我不能跟學生交往。
「真的?太好了!」
我轉頭看向旁邊,她便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說:
蛋包飯上的番茄醬並不是某種圖案或文字,而是一筆畫出波浪線,很中規中矩的設計。
結果你卻打算在人來人往的路邊喫學生親手做的便當?心底有個聲音如此吐槽着。
白河同學比我先看到裏面的模樣,發出驚呼。
說到底,我根本不明白她的心情。
「可以接吻嗎?」
「…………」
我用她遞來的湯匙喫了一口蛋包飯。
「……那等人家畢業了,我們就結婚吧?」
「龍鬥老師?……有點長耶,叫龍老師就可以了吧?」
「划船?」
我有一瞬間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接着,她面紅耳赤地凝視着我。
「妳……!」
「哇──完蛋!全部歪掉了!」
我只是說出事實,白河同學不知怎地卻很高興。
然後她盯着空中,似乎陷入短暫的思索。
「要是我們交往了,人家就會在這裏畫愛心給你喔♡」
「咦~~」
總之最近電腦裏默默蒐集的「白辣妹」資料夾,今晚應該要派上用場了。
應該是拉攏班導對白河同學而言有什麼好處吧?她就是爲了那個目的纔打算利用我吧?
經她一說,我回想十幾歲時的記憶,便想起不忍池似乎是可以划船的地方。
我們選擇腳踏式天鵝船,因爲有頂棚和支柱,從遠方應該看不清楚長相。
「…………」
白河同學指着番茄醬,探頭看着我的臉,微微一笑。
隔了一拍後發出怪叫,也不曉得這個反應正不正確。
她是抱着何種心思在做這種事?剛纔那番話究竟是真是假……
這是一個大前提,無論對這個社會還是對我而言,都是不可違逆的原則。
「……怎麼樣?好喫嗎?」
「這是當然的嘍──」
雖然我只是喫了白河同學主動給的東西,也知道她不是真的要我感謝她,但聽到這番話後,就這樣拒絕走人會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從長椅起身,準備走向車站之際,白河同學如此提議。
如此寶貴的假日白天,只因爲感覺能見到我,就獨自一人帶着手工便當搭電車來到絕對稱不上近的上野?
「因爲我們是老師和學生。」
我聽到她用撒嬌的口吻這麼說,胸口和胯下猛地一緊。這個祕密必須帶進棺材裏纔行。
「老師,我問你喔。」
要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嗎?我確實喫了便當,所以至少花了白河同學幾百圓的食材費和勞力。
「謝謝招待。」
白河同學還不死心,朝我嘟起嘴脣並閉上眼睛。
「『以畢業後就結婚爲前提的吻』……」
「不行。」
在旁人眼中我應該是擺着臭臉冷冰冰地拒絕她,但其實我的心臟此時此刻正毫無節操地狂跳。
「哪個不行?結婚?還是接吻?」
「…………」
我沒能立即回答「兩個都不行」,是因爲結婚這件事讓我有一點點心動。
白河同學彷彿看透我的內心一般,探頭凝視着我。
「先不管接吻,結婚沒問題吧?畢業後人家就不是學生了。」
「……爲、爲什麼突然提到結婚啊?」
「人家覺得這樣老師纔會安心呀,因爲老師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白河同學淡淡答道:
「這個世界很奇怪耶,明明熱戀報導是『醜聞』,宣佈結婚卻是『喜訊』,人家一直想不通怎麼會這樣。必須交往才能結婚呀,難道交往期間不能被發現嗎?這很困難吧?」
「……不過,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啊。」
仔細一想,我對戀愛感到棘手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跟醜聞僅僅一線之隔的「交往」和「情侶」之類光憑口頭承諾就成立的不可靠關係,讓我感到難以理解。至於「結婚」則是受到法律保障的關係,相當簡單明瞭,若是我今後有機會跟女性交往的話,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會考慮結婚吧。
「是喔……但不管這個世界怎樣,人家也想早點結婚呀。」
「爲什麼?」
我疑惑地問道,白河同學便看着我歪起腦袋。
「唔──這個嘛,應該還是想要一個『保障』吧……因爲那是人家失去的東西。」
看着白河同學如此訴說的側臉,我再次想起她說過的話。
「……咦?爲什麼……」
我們下船後,沉默地走在池塘畔的步道上。
「耶嘿嘿──牽到手了。」
「那妳呢……?妳和老師一起去了哪裏嗎?」
說到底,我根本不認爲自己有什麼男性魅力能讓白河同學這樣的女性喜歡上自己。
更何況妳真的喜歡我嗎?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嗎?
我是個成年男性,白河同學則是纖弱的少女,我很清楚只要自己一甩手就能分開。
彷彿解開用絲滑的緞帶綁成的蝴蝶結一般,白河同學的體溫倏地抽離我的身體。
「……老師,你討厭人家嗎?」
「龍老師……」
要是當時在小船上與白河同學脣瓣交疊的話,不知該有多好。
而且還不是父母牽小孩的那種牽法……而是俗話說的「十指交扣」。
因此我不禁心生懷疑。這些刻意讓人有所期待的話語、態度,以及所有行動,會不會只是經驗豐富的妳一時的心血來潮呢?
明明連這一點都不講清楚。
然而,我的遲疑在某個瞬間立刻被一掃而空。
以前也有不少偶然跟認識的女性並肩而行的機會,每次都讓我心神不寧地感到不自在,但這次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尷尬。
妳知道一個二十四歲的處男教師認真愛上學生要付出多少代價嗎?
「…………」
站在我們眼前的,正是黑瀨同學。
如果知道的話,不可能會做出那些舉動。
「……海愛……」
我反射性地抬頭看天空,依然是晴天。
「……?」
與白河同學相同,黑瀨同學也看着我們,表情像是倒抽了一口氣。
白河同學的臉龐在我的肩膀附近,有些害羞地露出靦腆的表情,眼神卻宛如惡作劇的孩子一般晶亮不已。有股不知是果香還是花香的香味竄入鼻間。
「對呀!老師說他也去了美術館。」
最先拋出問題的是白河同學。
這些思緒,不斷縈繞於充滿矛盾且混亂無比的腦中。
「……可、可以放開嗎?被別人看見怎麼辦?」
不久,一顆水滴落在她的腳邊。
妳實在太過孩子氣了。
儘管如此,我現在卻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她牽着手走在路上。
沒錯。
右手感受到人的體溫。
「……我無法回答,因爲我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待學生。」
我自己也知道這番話聽起來很奇怪。
白河同學低着頭吐露出的聲音,相較於她剛纔這麼說的時候,聽起來已不再那麼順耳。
「這樣啊……」
氣氛很尷尬。
沒有錯,我現在跟白河同學正手牽手走在路上。
如此呢喃後,黑瀨同學抬起頭,眼中盈滿淚水。
這一瞬間,一股衝擊如同電流一般從皮膚竄上腦袋……前額葉微微發麻的感覺,讓我的理智失去作用。
「……?」
「……海愛,妳怎麼在這裏?」
她一副調侃似的朝我眨起單邊眼睛,那可愛的表情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如果這條路永無止境就好了。
好幾秒過後,我回過神,看向旁邊。
他人指尖的觸感輕輕纏繞上我的指尖。
「你沒發現嗎~?你的眼睛都變成愛心了唷♡手掌也非常燙,身體真是誠實呢♡」
然而我的心願,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驟然遭到擊碎。
「怎麼在這裏……想參觀的美術展只到今天爲止……我就來看了……」
而這一點被白河同學完美地看穿了。
即使心底明白這是不被容許的事……
我跟白河同學正手牽手走在路上。
然而面對孩子氣的妳還怦然心動的我,是一個失格的大人。
聽到我冷漠的回答,白河同學「咦──」地發出不滿的叫聲,然後半帶怨恨地盯着我。
「……咦?」
然而我做不到。
當我想着這種事情之際,白河同學凝視着我。
我毫無跟女性交往的經驗,也不懂得安排貼心的約會計劃,更別提各種紳士禮儀和牀上技巧……從各方面來看,我都沒辦法討白河同學歡心。
看來她謎樣的戀愛觀,果然受到家庭環境很大的影響。
但做了那種事,我一定會……無可救藥地、瘋狂地喜歡上她。
我和妳不一樣,朋友很少,度過了陰暗的學生時代,儘管如此依然一心一意念書,現在才終於要開始累積社會經驗。
白河同學的一字一句在我耳裏聽來都很輕浮。
彷彿會吸附住的柔軟肌膚鑽入我的掌心。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樣與她牽着手,萬般爲難地在內心哭泣。
「嘴上這麼說,其實龍老師並不抗拒人家吧?」
遭到誤解會很困擾,我便率先開口,而白河同學也搶着解釋。
看着白河同學說完便將視線移開的行爲,這次換黑瀨同學問道:
循着她的視線看向前方,我也愣住了。
走在身旁的白河同學驀地停下腳步。
──要是老師這樣的男人是人家的爸爸,人家一定……到現在都會過得很幸福吧……
「…………」
黑瀨同學茫然地答道。她穿着便服,手上提着在美術館的商品賣場見過的袋子。
微微皺眉的迫切神情看起來楚楚可憐。我打從心底覺得很可愛。
因爲深知這一點,我說什麼都不能給予回應。
好想一直牽着這隻手走下去。
白河同學不發一語地走在我右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看這氣氛,或許可以乾脆隨便找個話題閒聊……
──可以接吻嗎?
白河同學小聲地喃喃說道。
「……老師你真是一板一眼。」
假如我跟她一樣是高中生,應該會想立刻抱緊那纖弱的肩膀吧。
「沒有,我們剛剛纔在那裏巧遇的!」
黑瀨同學低下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妳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沒錯。
本能超越理智,無可救藥地渴求着她的觸感。
「……太過分了……」
白河同學靠過來,臉龐碰到我的肩膀。不只是手,手臂也交纏在一起,上臂能感受到她胸部的彈性。
這個工作得來不易,對於現在的我而言,說是支撐着身爲男人的所有尊嚴也不爲過。要我賭上這個,投入與妳的關係之中?
「…………」
明明不能做這種事,我卻覺得很幸福。
我焦急起來。
往她一瞧,發現她看着前方張口結舌。
我親眼看得一清二楚。
她注視的對象不是我,而是白河同學。
「既然妳在跟老師交往,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咦?不是……!」
由於是誤解,我開口想辯駁,卻在聽到黑瀨同學的下一句話而再度語塞。
「妳明明知道我也喜歡老師,是我親口告訴妳的……!」
「……?」
我看向旁邊,發現白河同學露出飽受罪惡感苛責的表情,但那雙眼眸寄宿着堅定的決心,目不轉睛地回望黑瀨同學。
白河同學忽然垂下眼眸開口:
「……對不起,海愛,人家當時說不出口。在妳坦承心意的時候……」
她低聲說着,再次看向黑瀨同學。
「其實,人家也喜歡龍老師……」
面對紅着眼緊盯我們的黑瀨同學,她以痛苦的表情如此坦言。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發出幾乎要撕裂喉嚨的大叫聲,我抬起上半身。
「……咦?」
這裏是哪裏?我是誰?
一片混亂的腦袋緩緩地推論出答案。
這裏是我熟悉的房間。我在牀上。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光線判斷,可以得知已經早上。
我名叫加島龍鬥,十七歲,是個正在準備入學考試的黑暗高三生。就讀於創立以來一直是男女合校的私立星臨高中,與同校的同學白河月愛從高二交往至今。
在腦中一一確認過這些事實之後。
懷抱着無從消解的鬱悶與強烈的虛脫感,我朝天花板發泄似的叫道。
「爲什麼會作這麼真實的夢啊~~~~!難道是考試焦慮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