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第一騎士團團長西利爾的「騎士之誓」

在我們這個拿渥王國裏，聖女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將聖女捧上這個至高地位的，背後支持者莫過於王家，父親也是這個王族的一員。

其實我父親正是前任國王的弟弟，母親是全國地位第二高的聖女，而我被這樣的雙親生下，在我誕生後，我的立場就讓我必須對聖女保持崇敬。

可是我卻一直對聖女有很矛盾的感受。

聖女是這個國家的基石，還是最爲尊貴的存在，受到人們敬重，但她們言談之間卻表露出看不起其他人的態度，這點令人遺憾，也讓我無法贊同。

隨着我和聖女一起上戰場的機會增加，對她們理解也越深，總覺得「現實中的聖女」跟王國長年以來打造出的「慈悲聖女形象」有一段落差，那讓我爲此煩惱，心生糾葛。

心中懷抱這份困惑的我於日後找到答案，那還是來自一名新人騎士，她正待在我所管轄的第一騎士團。

當被問到對聖女有什麼看法時，她——菲亞便笑了，那笑法像是打從心底覺得可笑，她還斷言我們打造出的聖女形象是錯的。

『請問你們想要如何對待聖女？是想要將她們供奉起來，打造得像女神一樣嗎？呵呵呵，這樣做就錯了。聖女可沒有那麼高高在上，也不該是心血來潮纔給予救贖的存在。所謂的聖女，她們應該是騎士之盾纔對。』

——跟我們長年以來打造出的聖女形象相比，菲亞指出的聖女之形更是美上數倍。

但是她給出的形象實在是太過美好了，令人心生困惑，也讓人差點被迷惑，而我心中那個冷靜的自我在這時探頭，並對自己說了句：「現實中不會有這樣的聖女。」

爲了說服自身，我開始尋求較符合常理的答案。

最終我得到一個想法，菲亞之所以能夠說出那樣的話，是因爲她並非聖女。

菲亞是騎士，所以她能夠懷抱理想與希望，描繪出美麗的聖女之形。若她實際上真是一位聖女，恐怕就無法說出相同的話了，最後我得出這個結論。

明明該是那樣，當時菲亞卻用凜然的語氣清楚斷言。

『假如我真的是聖女大人，那我還是會說同樣的話。』

——啊啊，她是真的會那麼做吧。

菲亞一席話說進我的心坎裏，而我也相信她真的會那麼做。

明明沒出示任何根據，我卻能坦然接受她的說法。

在爲任何事物做判斷時，我都必須找到根據和理由，這樣的我很少會那麼做。

但菲亞並沒有把它當成自己的豐功偉業，在那沾沾自喜，她只是開心地笑着。

就連我都感到驚訝。

這是一場豐功偉業，真沒想到能夠在我這一代完成。

我的母親是聖女，擁有國內最高的實力，卻跟我希望看到的聖女相去甚遠。

「……不管回想多少次，在當時那種情境裏，除了對菲亞發下騎士之誓，好像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太好了，團長。團長的心善，那些居民都感受到了。』

「菲亞，你在做什麼？」

一聽到這句話，我就覺得心中湧現一股情緒，那也讓我跪倒在菲亞跟前。

我看過很多利益薰心的人，菲亞的爲人讓我頗有好感。

看到她喝水喝成那樣，我就開始自我反省，想着剛纔不該選餐具架最前方的玻璃杯，雖然杯子的造型比較好看，容量卻很小。

可是她卻跑到餐廳這邊找水，可見菲亞已經醉到忘了宿舍有水源。

「若是有人知道你成功馴服黑龍，你的價值會翻漲好幾倍。」

「謝謝您！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我都願意等西利爾團長回來。」

現在已過午夜十二點，都這麼晚了，她打算做什麼？我開口朝她喚了一聲。

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等到我發現時，我已對菲亞立下騎士之誓。

「是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透過眼角餘光，我還看見瑟維斯總長驚訝地睜大雙眼。

「……今天就先處理到這，明日一早再去替菲亞送行吧。」

「西利爾團長！太、太好了，不知道爲什麼，餐廳的門一直打不開，害我好睏擾。請你幫忙開一下。」

直到不久前，我都還是外出狀態，很怕有緊急公務堆積，於是就回到辦公室裏，之後卻一直無法集中精神。

恐怕是因爲菲亞即將至遠方辦事，我也一直掛念這件事，纔會有那種反應。

再來她便雙手並用地握住那個杯子，將那些水咕嚕咕嚕地一鼓作氣喝乾。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填滿，令那顆心爲之震盪。

「若是有人熟知我的爲人，就不會因爲我的從魔是黑龍，而改變對我的評價。與其去在意那些不認識的人對我的評論，我更在意我的朋友。」

除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感動，以及感謝，我還萌生了敬畏之心。

畢竟長年來，我一直深信自己只會對聖女發下騎士之誓……

菲亞似乎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她還這麼問我。不管怎麼看，這個人都已經醉到不行了。就近看，才發現她連臉都紅通通的。

我坐到她身側，開口朝她問了句話，菲亞依舊抬頭仰望天空，並在這時做出回應。

眼看菲亞用極其認真的神情拜託我，我不由得抬頭仰天。

再來我就側眼看向菲亞。

「唔唉！」

「你明天要出發前往卡薩特邊境伯爵領吧？就是那個靈峯黑嶽所在地。」

倘若我的應對方式錯誤，希望她能毫無顧忌地指正。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我口裏隨即冒出這聲嘟囔。

「不，餐廳早就已經關門了，門也鎖上了吧。你是想要找什麼東西嗎？」

她總是懷着那顆純粹之心，追求所謂的正當性及美好事物，正因爲她保有那樣的處事態度，往往才能招致相同的結果吧……我原本還能冷靜地做些考察，但這隻到我造訪薩斯蘭特爲止。

「……今日昆丁纔講到收受賄賂的事，沙加利還要我放水，不去追究違紀行爲，而你對我暴露第一級祕密，卻拜託我裝作沒聽見……」

她肯定會很興奮，覺得這次像是要去遠足一樣，一大早就啓程，一想到這些就令人不禁莞爾，爲了替菲亞他們送行，我暗自決定明天要起得比平常更早。

坎帝士不在這，那代表之前菲亞有被送回騎士宿舍。

◇◇◇

當然會毀掉。

她被賦予了奇蹟般的力量，能夠替很多人治傷，卻要選擇治療對象，吝於付出她的能力。

讓我開始對聖女心生矛盾的地方——就是薩斯蘭特。

這次能夠奇蹟似地和解，被她說得像是出自我的人品一樣。

這個答案真像是菲亞會給的。

後來菲亞又開開心心地說起黑龍的事情，講到一半才發現這些事應該要保密纔對，趕緊將嘴巴遮住。

等我把這話說完，我就將裝了水的玻璃杯遞給她，菲亞對我道謝，並將手伸了過來。

「不，沒看到。我只是想找天空中最耀眼的那顆星星……」

面對當時正感到茫然的我，菲亞看似擔憂地問道：

「菲亞，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黑龍正是拿渥王國的守護獸。」

薩斯蘭特是我的領地，那裏明明有着該受我守護的居民，我每年卻只去那個地方造訪一次。

在薩斯蘭特這塊土地上，人們非常篤信大聖女，他們認定菲亞就是大聖女轉世而來的。

聖女是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更加崇高的存在，我直到現在仍舊那麼想，但聽聞母親的死訊時，心中卻有一處覺得她罪有應得，認爲「那是必然命運」。

無論跟她確認多少次，比起自身價值，菲亞總是有更加看重的東西。

母親從小就無條件接納聖女應有的言教、身教，還學到她們應當受人敬重，後來卻揀選治療對象，爲生命區分貴賤，面對這樣的母親，我總是感到難以接納。

既然要早起，今晚就該先去休息，於是我便離開辦公室前往宿舍，但那時卻聽見一陣「喀嚓喀嚓」聲，這聲音聽起來很像是有人在搖門。

感覺很可疑，我開始朝聲音出處走去……神奇的是，我碰到剛纔佔據我思緒的那名少女騎士——是菲亞＆#65381;魯德，她正試圖打開騎士餐廳的門。

「我想要喝水。喉嚨很乾……」

「還需要再來一杯嗎？還是說——明天你可能要早起，讓我先送你回騎士宿舍？」

眼下思緒變得如此混亂，就算繼續工作也沒什麼效率，於是我決定放棄處理公務，並將筆放下。

比起我，父親待在母親身側的時間更多，明明很清楚母親有過什麼樣的言行，卻沒有對母親幻滅，也沒有對她失望，只覺得她擁有奇蹟般的力量，就爲了這點便發自內心敬重母親。

「但前提是……薩比利亞做出有利於王國的行爲吧。就爲了這種理由去拜託朋友做事，我覺得那麼做不太好。」

菲亞的想法、思想往往出人意料，有很多甚至天馬行空，卻總能超越我的思維。

然而菲亞所引發的結果，我只能稱之爲奇蹟。

把一個醉鬼扔在黑暗中令人不安，可是讓她亂走更教人不安，於是我就帶菲亞去附近的長椅上坐好。

我有事情要辦無法參加，今晚坎帝士好像要帶菲亞去慶祝訓練結束，所以菲亞才喝了酒吧。

「對喔，我要去見薩比利亞！唔呵唔呵唔呵，還要帶很多土產給它。」

菲亞預計明天要和坎帝士一同啓程前往卡薩特邊境伯爵領。

眼看菲亞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我又對她說了句話，開始循循善誘。

我想這是我對菲亞所能抱持的最大期待了，跟薩斯蘭特居民之間既有的裂痕已經不是花十年、二十年就能夠修復得了的，我完全不期待她能增添助力，用以改善我們的關係。

「咦？我明天……需要早起？是要執行特別任務嗎？」

菲亞爲此驚訝地回頭，一發現是我，馬上就用歡快的語氣回應。

後來所有居民都接納菲亞，也接受追隨菲亞的騎士，甚至是負責統領這些騎士的薩斯蘭特公爵家。

最終母親受到那些居民厭棄，還遭遇不幸事故，再也回不來了。

「就算你的價值……舉例來說，有可能變得跟地位崇高的聖女大人一樣，你依然那麼想？」

現在夜已深，在這個時間帶內，應該沒什麼人會在城裏亂晃，但我還是會擔心菲亞，於是就快步回來了。

這一回便讓菲亞露出欣喜的表情。

薩斯蘭特居民願意與我們徹底和解。

這是何等愚蠢的問題。

一開始會讓菲亞與我同行，一同前往領地，只是希望透過她那雙特別專注於正義與美麗事物的雙眼，來爲我的行動做出善惡評判。

「糟、糟糕了！這些都要對西利爾團長保密。若是被團長知道我的從魔是黑龍，而且還讓薩比利亞回到靈峯黑嶽去，到時團長會對我說教，說我不該輕易縱放兇惡魔物回到山野裏。請團長當作沒聽見吧。」

我沒辦法像父親那樣，對聖女給予同等的敬愛。父母不僅在同一時期雙亡，還跟領地裏的居民形成對立關係，害我心中懷抱着許多無法昇華的念想——可是把菲亞帶到我的領地後，這些問題就一一消失了。

菲亞開開心心地回話。

——怪不得他會有那種反應。

眼看菲亞開口時，表情顯得很鬆懈，我這才發現：「啊，她喝醉了。」

菲亞好像對卡薩特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於是我又另外做了補充，跟她說那一帶座落着黑龍棲息的山。

菲亞開始折手指，數着她要帶給黑龍哪些土產，內容包含點心、花朵，三大魔獸之一的黑龍收到這種孩子氣土產真的會開心嗎？這點我個人是存疑的。

『那可是王國的基石，是王國的次席聖女大人！在場所有人和他們的族人全都要替聖女大人陪葬！！』——當時他還那麼說。

「若是你肯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可以從辦公室取水來。」

不管我心中原有的大聖女大人是什麼樣子，菲亞都已經超越了。

「就算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而你也無法理解它所代表的價值，我卻明白這有多貴重。這份恩情，我絕對不會遺忘。菲亞，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爲這次的事向你報恩。身爲一名騎士，請讓我對你發下誓言。」

啊啊，騎士若是對聖女產生敬愛之心，或許就該是這個樣子吧——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那樣的感受。

「哦，你是要找西里烏斯星啊。今晚不巧雲層較厚，可能看不到星星。」

『由我來扮演大聖女大人的轉生者，團長能夠接受嗎？會不會毀掉西利爾團長心目中的大聖女形象？』

就跟我們剛纔分別時一樣，菲亞還是保持相同的姿勢，呆呆地眺望天空。

「是，我知道。」

另一方面，確認母親已死的父親，亦在那瞬間變得激動不已。

此時我正好想起於薩斯蘭特對菲亞發誓的那段過往，待在深夜的辦公室裏，獨自一人自說自話。

身爲地位最高的公爵，還是首席騎士團團長，我想我應該出面拜託她，讓她的黑龍爲王國效力，但我卻不想強迫菲亞做那種事。

於是我決定改變話題，去聊明日過後的行程安排。

「坎帝士這次會與你同行，這樣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但靈峯黑嶽是棲息許多兇惡魔物的山。在你們跟護衛卡薩特邊境伯爵的第十一騎士團會合前，都先不要踏進那座山。」

菲亞似乎明白我的用心，點了好幾次頭。

「我知道了！但只要有小綠跟小藍在，會應付得來吧，又好像不行……」

這時菲亞提出兩個未曾聽過的名字，那讓我出聲反問。

「這兩個人的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們是誰？」

「他們……是誰呢？那兩人來自艾爾泰雅加帝國……但這些都是祕密。嗯～～他們應該是……滿厲害的冒險者吧，肯定是那樣沒錯。而且他們還會跟我一起前往靈峯黑嶽。」

喝醉酒的菲亞把那些不該說的話全說了。

那兩人來自艾爾泰雅加帝國，名字又叫小綠跟小藍，不免讓人聯想到那對皇家兄弟，他們在帝國境內具備最崇高的血脈……出身如此高貴的兄弟不太可能隨意來我國造訪，我想這只是巧合吧。畢竟那也不是太稀罕的名字。

「是這樣啊。對同行者的身家背景理解不深，這種事還真像你會做的。既然坎帝士都允許他們同行了，應該不是什麼問題人物。不管怎麼說，那裏仍屬危險地帶，你們還是要多加小心。」

「好，一定會的。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危險的事！」

菲亞跟我做這約定時顯得精神抖擻，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無法信任她。

她的問題就出在這，就算她本人沒那個意思，還是會惹禍上身。

我決定了，明天早上一定要再跟坎帝士叮嚀一次，以免菲亞亂來。

接着我改爲握住菲亞的手，面對面看着她。

「菲亞，我已經對你立下騎士誓約。你對我的恩情，我不會忘記，總有一天一定會回報你。所以你……爲了讓我遵守約定，一定要平安回來。」

這話讓菲亞先是用呆愣的表情望着我，接着突然朝我露出一抹微笑。

「唔呵呵，我明白了！團長是想要靈峯黑嶽的土產吧。包在我身上。」

——我在這瞬間明白一件事，要讓醉鬼理解我的真意真的好難。

——都已經立下騎士誓約，對我來說，菲亞具備的價值自然與陛下同等。

眼看菲亞和坎帝士一同開開心心地出遊，望着她的背影，我亦在心裏祈禱她此行能平安歸來。

反正今晚的事，之後她也不會記得吧——隔天一早，爲了幫菲亞送行，我起得比平常還早，人已經先到城門附近等待。

不知爲何，戴斯蒙特、昆丁跟沙加利也跑來送行，周遭那些路人肯定會會錯意，想說這麼多騎士團團長齊聚一堂，八成是國王陛下出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