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六騎士團長所主宰的審問大會

「沙加利你要我說話給你聽？真稀奇，你居然會想要聽我說話。」

率先開第一槍的人是昆丁團長。

昆丁團長在說那些話的時候，看着沙加利團長的目光充滿了狐疑，但下一秒，昆丁團長似乎想到了某種畫面，他臉上開始浮現恍惚的神情。

「沙加利，你也看到了吧！看見黑龍王大人的神聖姿態！原來龍體可以獲得昇華，進化成那麼美妙的古代種！！一旦你看過那樣的姿態，知道黑龍王大人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如此壯麗，能做的就只有向牠跪拜了吧！！堪稱無比完美、無懈可擊……」

「很好，我明白了！我已經知道你根本聽不出我想表達的，昆丁！」

昆丁團長開始陷入一種莫名感動的狀態，甚至還感動到渾身顫抖。沙加利團長出面打斷他的話，再來又轉頭面向我。

「菲亞，那就先從妳開始好了！妳應該有話想對我說吧？」

「沙加利團長想問什麼，我都清楚！但我要堅決否認！」

我跟沙加利團長面對面相望，我現在要說的話很重要，因此纔會用那麼強烈的語氣如此主張。

「哦，都已經當着衆人的面展現你們的明確關聯了，妳還敢斷言跟牠毫無關係？」

沙加利團長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來，盤放在胸前的手也加重幾分力道。

「您說的明確關聯指的是什麼？那些完全都是沙加利團長在自說自話吧！」

「不，這哪是自說自話。不管怎麼看都會覺得牠跟妳關係親暱。」

「這就是自說自話！沙加利團長之前提的那個禿頭肌肉教官，實際上他跟我根本就沒有親戚關係，也沒有什麼別的交集！完全是兩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等等！妳現在是說到哪去了！」

沙加利團長放在胸前的手不經意鬆開，他改換上驚訝的表情朝我反問，但我是不會輸給他的，於是我趁勢把話說完。

「我當然是在說那個禿頭肌肉教官的事情啊！！請您仔細──看着我的頭髮！我的頭髮很茂密！！我的父親多爾夫也同樣頭髮茂密！我們這個家族沒有禿頭！所以我跟團長口中的那位禿頭肌肉教官根本就沒有半分親戚關係，我們兩個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很好，這下我都明白了，知道你們兩個完全不理解這次事件有多嚴重！兩人都給我把背挺直！！」

沙加利團長先是有瞬間的詞窮，再來又很快振作起來，用偌大的音量朝我們大喊。

昆丁團長和我馬上將雙手放到膝蓋上，挺直背脊望着沙加利團長。

「咦，是、是這樣嗎？聽到沙加利團長這樣誇我，感覺好開心喔……」

若是您願意告知的話，我可以協助您隱藏那部分的力量喔──昆丁團長接着用很小的音量對我如此耳語，當然這些話都被沙加利團長聽見了。

「怎麼了，菲亞？」

只是您在遠處拉大嗓門叫人不是很好喔。

「……妳還真是悠哉呢。挺羨慕妳的。」

「不，就算妳那麼說……」

「……我要更正。妳還只是個小鬼頭。」

「……咦？」

我困擾不已，是真的不曉得該如何解決此事，而沙加利團長到了這時總算把頭抬起來了，他還一臉認真地開口。

那些話我都聽不太清楚，於是我反問對方，但他們卻用力擺擺手。

「………………」

「沒、沒有啦，沒什麼大不了的。總之──妳要記得一點，那就是一定要先保護好自己。」

感到好奇的我朝着團長如此提問，團長他先是頓了一下，再來就帶着傻眼的表情回話。

眼看面前這兩位騎士團長開始起口角，我在心裏想着：「這樣下去不行。」於是就提出一個算是滿有建設性的提議。

「就是我陷入錯亂狀態的事啊！沙加利團長不是說了嗎！您說我陷入錯亂！…………啊啊，所以那纔會讓人產生錯把花樣年華十五歲少女當成禿頭肌肉男的幻覺吧！！唔哇──錯亂狀態未免太可怕了！！」

「是不是該把妳劃分爲新人，這我已經難以判斷了。有的時候妳給人感覺極其冷靜，說妳是即將退役還比較像。」

我所說的話，對方似乎一時間沒聽明白，這讓沙加利團長的眼睛眨了好幾下，我則是朝他露出一個親切的微笑。

「咦、咦、咦？那、那個──您是說我有隱、隱瞞些什麼嗎？而、而且我……還用過那種力量？」

「唔咕、咕呼、咕唔唔唔唔唔唔……」

我將麪包撕成小塊丟入口中，這時我正好和一直在看我的沙加利團長四目相對。

「我身爲騎士團長，必須爲那些騎士的性命負責。可是今天夢綠、花角鹿和紫魔豬，還有青龍陸陸續續現身，不至於有人喪命全都是妳的功勞。身爲騎士團的團長，我要對妳致上深深的謝意。」

「不，咳、咳、咳，沙……沙加利團長！我什麼都沒做啊。是薩比……是黑龍和那些騎士經歷一番努力纔有這樣的成果……那個……請您把頭抬起來吧。」

「啊？」

「煩死了──！我已經搞不清你在說些什麼了啦！！夠了，你給我閉嘴！！」

「妳知道該怎麼討伐夢綠，還清楚花角鹿的特性，甚至能夠從遠處掌握其他小隊所遭遇的魔物種類和數量，能讓其他騎士的從魔聽令於妳，甚至能夠使喚黑龍……這些事情除了妳，其他人全都做不來。」

「用一句話來講，那就是菲亞大人能夠使喚壯麗到直讓人想跪拜的黑龍王大人，沙加利團長的意思是說，他想要把這樣的菲亞大人當成天上的女神膜拜。」

「沙加利，是你的知覺太過遲鈍，至今爲止都只願接受自己眼中所見。可是這次你將會迎來大躍進。快來感受菲亞大人的偉大吧！然後學着接受它！如此一來，你也能像我這樣，開始用正確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

這讓我覺得好開心，於是我就笑咪咪地享用起來。

「謝謝你們！我都沒有幫忙準備，光顧着跟你們拿餐點，真不好意思。」

當下沙加利團長又看似疲憊地垂下頭去，他還把我的那份午餐交給我。

聽到我這樣反駁，沙加利團長輕輕地搖了搖頭，肩膀也跟着垮了下來。

沙加利團長說完這些就跨着大步快步走回昆丁團長身邊，但他發現我還呆站在原處，於是就拉大音量呼喚我。

……呵呵，還真的有呢，真的有。

沙加利團長電光石火地對昆丁團長的言詞橫加註解，可是沙加利團長的說法纔是我更該反駁的。

「……沙、沙加利團長？」

眼見他人忽然要求自己接話，昆丁團長在這一剎那皺了皺眉，但他當騎士團長果然不是當假的，再來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幫忙把話接續下去。

「麻煩兩位團長先緩一緩……既然情況演變成這樣，我們就只能先來喫飯了。」

昆丁團長和我雙雙面向沙加利團長，兩人都在爲自己的主張護航，然而沙加利團長就只是一直盯着我們看，短時間內都沒有吭半點聲。

這時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讓我嘴裏發出一聲「啊」。

心中感到歉疚的我向他們道歉，但不知道爲什麼，那些騎士都戰戰兢兢地偷看我，再來他們便鼓起勇氣說了些話。

「……唉。就當是這樣好了，沒關係。妳先把午餐拿過去給團長他們吧。雖然就結果而言，我們變成當日來回了，但餐點的部分早就已經準備一個星期的分量。想要喫多少都行喔。」

「……啊？」

沙加利團長連頭也沒回，口中發出聽上去像是很刻意的嘆息聲。

「等等，沙加利團長！我請求您進行更正！打從一開始遇到昆丁團長，一直到現在爲止，他都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我還不曾看過他有哪一刻是正常的！這都不是我害的，而是昆丁團長原本就具備那樣的特質吧？」

「啊!? 原來菲亞大人一直試圖隱瞞力量？不對，先前我還覺得您願意亮出所有底牌，完全不覺得有隱瞞必要的態度真是太帥氣了，併爲此感到佩服……這就怪了？您一直以來都試圖隱藏哪些力量呢？」

「哈哈哈，菲亞大人。就像菲亞大人看在我眼裏與衆不同，原來在您看來，我也跟其他人很不一樣啊？這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光榮。」

「等等，請您別這樣。怎麼能夠讓騎士團長幫忙拿東西。拜託您不要搶走新人騎士的工作。」

我決定用跑的跑到沙加利團長身邊，然後我還稍微跳了一下，用嘴巴製造出「鏘──」的音效並在那瞬間坐下，採用這種方式着地。

我以爲對方是在誇獎我，那讓我不禁面露笑容，但是沙加利團突然在此刻睜開眼睛。

「唔欸!? 」

沙加利團長都知道些什麼？

「沙加利團長和昆丁團長都還餓着肚子，很容易爲了一點小事感到煩躁。噗呵呵，你們好像小孩子喔。沒關係，請你們先在這裏等一下。我會去把兩位團長的午餐拿過來。」

「好的，謝謝你們！呵呵，各位騎士都好親切喔。」

「夠了！！……昆丁，你是怎麼了!? 之前明明那麼優秀，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看來事情真的像總長說的那樣！精明能幹的騎士一旦碰上菲亞就會整個大走樣。」

此事無預警地遭沙加利團長揭露令我變得驚慌失措，等到我給出慌亂的回應後，在一旁的昆丁團亦驚訝地接話。

「哎呀，沙加利團長，您喫得好大口喔！」

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挺有趣的。我走向距離我最近的昆丁小隊騎士們，跟他們拿了三人份的午餐。

哎呀，真是的，沙加利團長。要先讓婦孺就座，您自己才願意坐下，這樣很有騎士風範呢。

「先等等，沙加利團長您無論如何都想把我跟那個禿頭肌肉教官劃分成同類人對不對。還真是高招啊！」

我接過午餐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放着我很喜歡的白麪包。

咦？這是……什麼情況？

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當我持續用雙手蓋住臉，頭頂上方傳來沙加利團長的說話聲。

「我現在正積極努力掌握你們兩個所具備的常識是到什麼程度。你們兩人的對話，我連一個字都聽不懂。真厲害啊，居然能說那麼多讓人聽不懂的話……你們真的是太厲害了。」

團長他突然用很慎重的語氣呼喚我的名字，那讓我挺直背脊端正自己的姿勢並回了句：「是。」

可是沙加利團長沒發現我不舒服，而是繼續說他想說的。

聽見沙加利團長問話，我便慌亂地向他求助。

等我做完這些，沙加利團長也跟着把背挺直，將雙手放到跪坐後曲起的膝蓋上，再朝我深深一鞠躬。

「好的，謝謝你們！」

「不用了，先等等、菲亞……！」

「可是妳直到現在都沒有將那份特殊能力展露出來，所以我才猜測妳一直刻意隱藏。但這次在每場戰鬥中，妳選擇的都不是繼續隱藏力量，而是去拯救那些騎士們……菲亞，我尊敬妳的選擇。既然妳做了那樣的選擇，我絕不會做出有害於妳的事。」

還有昆丁團長是友軍嗎？或者他是來搞破壞的敵人？

說完這些話後，團長接過我拿來的三人份午餐，然後他就先把那些餐點拿過去了。

「唉……菲亞，妳可不可以暫時先把禿頭肌肉的事情放下……我明白了，喫飯的確是一件大事。我覺得妳腦袋瓜攝取的營養好像不太夠。要連我的分一起喫掉也行，我們來喫飯吧。」

「菲亞，爲了保護那些騎士，妳用了隱藏的力量對吧？」

這世上真的有人會因爲餓肚子變得心情不好啊。只是我沒想到沙加利團長原來是那類型的人。

「快點過來！妳不先坐下，我就不能坐啊！」

「好，是我不對！剛纔我說那些是在委婉挖苦妳！！我以爲妳能夠聽懂，是我搞錯了！菲亞，我這不是在誇獎妳。看起來好像是在夸人，其實真正想表達的正好相反，這是一種高等說話技巧……算我求妳了，別讓我特地去解釋這些。真是的，我現在都被搞到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

開始感到擔憂的我出聲呼喚他，沙加利團長則是在這時閉起雙眼。

「我要跟妳道謝。」

「笨蛋……妳、妳怎麼這麼說！我們纔想跟妳道謝呢。菲亞，妳……沒、沒事。我、我想說的是這個。妳要多喫點！」

等到拆完了，就從裏頭拿出白麪包，而且他只喫兩口就喫完了。

橫插進來、搶在我訴苦後接話的昆丁團長還是平常那副德行，給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回應。

「看吧，您也都聽見了吧，沙加利團長！我說那種話明明就是在抨擊昆丁團長，他卻朝好的方向解讀！！這樣根本就不正常吧！！」

「哎呀，團長您等不及了嗎？難道您沒喫早餐就過來了？」

「什麼？請問你們在說什麼呢？」

「沙、沙加利團長！剛纔我都忘了，我現在還處在狀態異常中！」

沙加利團長開始用雙手抱頭，這時昆丁團長將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還對他說了些話，那模樣看起來像是在安慰他。

「對、對啊。若是不夠喫再過來拿。絕對不用跟我們客氣！」

「我有在保護啊？所以我纔想好好喫個午餐，明明都沒有幫忙做準備工作，卻還過來厚臉皮要午餐喫不是嗎？」

「您覺得如何啊？我這是假裝跳躍，實際上卻同步坐下的高等技巧喔！」

這時我總算把那口麪包吞下去，眼見沙加利團長依然在對我低頭鞠躬，這樣的景象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人也跟着慌了起來。

感覺那些騎士好像突然間變得很疲憊，爲此感到不可思議的我拿了三人份的午餐，再來就準備意氣風發地回到兩位團長身邊，但這時卻發現沙加利團長就站在我的正後方。

「不對，先等等！我根本就沒把妳錯認成禿頭肌肉男，我所說的錯亂狀態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不對，先暫停。爲什麼就只有我這麼拚命？喂，昆丁，接下來換你來說明！」

「啊啊，可惡……那個保密誓言真夠難纏的。連跟人道謝都辦不到。」

「您怎麼不喫呢？我的食量沒有大到能夠喫下兩人份，請您也喫午餐吧。那些騎士們都已經準備了一星期份的食材，但我們今天變成當日來回，食材還剩很多，他們正感到困擾呢。若是還不夠喫，我會再去拿。」

我看了嚇一跳，眼睛還因此睜大，此時沙加利團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嘴裏說着這些，沙加利團長再次對我深深一鞠躬。

「……真是的，妳不管遇到什麼事都這麼樂觀，但這是好事。只是腦部營養不足這檔事，我好像也跟妳一樣……菲亞。」

我在問這些話的時候，頭還歪歪的，團長聽完先是發出一聲嘆息，再來他就打開自己那包午餐。

當我笑着跟那些騎士道完謝後，那些騎士全都變得一臉爲難的樣子，口中還唸唸有詞，說話聲含含糊糊的。

這下子我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邊發出「啊啊啊啊啊」的叫聲，邊用雙手蓋住臉。

沙加利團長明明就是一位騎士團長，有時卻像小孩子一樣呢。

雖然沙加利團長在我後方不停叫喊，但我裝作沒聽見，而是直接過去拿我們的午餐。

沙加利團長脫口而出的話令我大喫一驚，就連說話都不自覺變成用喊的。

這舉動害我喫了一驚，一不小心把放入口中的麪包直接吞了下去。

團長當着我的面用強而有力的語氣說了這段蘊含決意的話，我聽完後怯怯地抬起臉龐，從指縫間偷看沙加利團長。

「沙加利團長……？」

我是透過放寬的指縫偷看團長的，面對我這番無禮的舉動，沙加利團長用極其認真的表情回看我。

「我的中心思想就是要當好一名騎士。在加入騎士團的時候，我已經發誓要遵守『騎士十戒』。若是去陷害救命恩人，我就等同打破十戒……那樣一來，我再也沒資格當騎士。」

「…………」

「所以我要以拿渥王國黑龍騎士團團長之名對妳起誓。妳想要隱藏的祕密，我會替妳保守，而且我還會守護妳。」

「……沙加利團長。」

「以騎士團長之名所立下的誓言絕對不能違背。一旦破壞誓約，到時我就得辭職不當騎士，那等同是要我死……抱歉，菲亞。我應該先跟妳說這些，再來詢問妳的狀況。」

沙加利團長的話說到這邊停住，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爲緩和一些。

「妳只要說自己能說的，還有自己想說的。不管聽到什麼，我全都不會說出去，我一定會保護妳的。所以妳沒必要全盤托出。」

沙加利團長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帶有慎重感，等到他說完後就閉口不語。

再來他將雙手交疊放到胸前，開始等我主動開口。

……眼看沙加利團長用充滿決心的眼神望着我，我的心就好像被某種東西填滿一樣，一時間連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沙加利團長，您真是太有男子氣概了……

◇　◇　◇

因爲沙加利團長表現得太有男子氣概，害我一時間沒能做出任何回應，我一直默默無語地看着他，這時一旁的昆丁團長插話進來。

「沙加利，你剛纔列舉出菲亞大人所做的各項豐功偉業，就我個人推測，那其實都是黑龍王大人所展現出來的力量。」

「你是說黑龍……？」

聽到昆丁團長無預警提起這個名字，沙加利團長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接着用狐疑的語氣回了這麼一句話。

昆丁團長則是深深地點了點頭，那模樣像是很篤定。

「對。想必你也知道了，一直待在菲亞大人肩膀上的那隻青鳥型魔物，其實是黑龍王大人擬態後的姿態。關於黑龍王大人，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有相關的書面記載。換句話說，黑龍王大人擁有千年份的知識和力量。會知曉魔物的特性，能夠感應到遠方的魔物，還能率領聽令於其他騎士的從魔。這些八成都是黑龍王大人用牠的力量辦到的。」

像這種時候就該堅持自己的立場纔對，於是我開始用力回盯着他，過了一下子，沙加利團長似乎看出些什麼了，他略微點了個頭，口中輕聲說了句：「我知道了。」

既然騎士要成爲聖女的盾，那我也要成爲騎士之盾。

──雙方實力相差太過懸殊。

……嗯，他完全是擔心我纔要派人跟着我吧。

我頓時有種自己做得不夠好的感覺，爲此感到沮喪的我抬頭仰望沙加利團長。

雖然沙加利團長對我展現他很有男子氣概的一面，我卻沒辦法回應他……

我現在沒辦法說任何話，就只能任由那些淚水從眼裏滑落，不停用痛苦的方式呼吸。

「菲亞，我們都很感激妳，希望妳能牢記這點。假如妳真的不想說，那不說也行……但我已經做好隨時都能當個傾聽者的準備。一旦妳需要我，隨時都能找我──這就是我表達謝意的方式。」

至於跟聖女有關的部分……會對魔物特性如此瞭若指掌，是因爲我前世曾以聖女身分打倒過許多魔物，纔會累積那些經驗；能領導那些從魔，則是仰賴聖女之血的力量……但這些我不能說出來。

團長他輕輕地笑了，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接着又像是在安撫小孩子一樣，開始輕拍我的背。

團長他拿了一個裝水的容器給我，同時對我說了這些話。

有勇氣和有勇無謀是不一樣的。一旦碰上魔王的左右手，那些騎士就算跟他對戰個一百次也不可能戰勝。

……咦？

人家都在擔心我了，我得讓他放心纔行……雖然心中這麼想，我全身上下卻頓時沒了力氣，上半身一軟，趴倒在地面上。

後來我開始爲回程打點行囊，當我將行李放到馬身上時，過來送行的沙加利團長語重心長地開口說了些話。

一旦發現我是聖女，那個魔人馬上就會過來殺掉我吧。

聽到沙加利團長這麼問我，我開始一一回想。

我也朝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再來我正面直視他，向沙加利團長道謝。

我眼中流下的淚水將沙加利團長的騎士服都弄溼了，然而團長他並不介懷，而是繼續用沉着的語調請我慢慢調整呼吸。

也、也對啦，反正這些原本都不在聖女的職責範圍內。並不是我能力不夠……應該是吧？

「沙加利團長，謝謝您對我所做的事予以認同。您還向我保證不管我說什麼都會替我保密，我聽了好高興。可是……很抱歉。我沒辦法再透露更多。」

──我實在是沒辦法眼睜睜看着這樣的未來成真。

「假如這就是妳的答案，那我就接受吧。」

他還以騎士團長之名向我發誓，說我接下來不管透露什麼，他都願意幫忙保守祕密。

「好孩子。試着讓妳的心跳跟我的心跳同步。慢慢調整呼吸。然後再慢慢吐氣……對，妳做得很好。」

沙加利團長很強。昆丁團長也很強。

沙加利團長的話說到這邊停住，他讓我從他的膝蓋上下來，並幫助我站起來。

就算同樣的場面再碰上個一百次，我依然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吧。

他們說大聖女和騎士所具備的價值不能相提並論。

但這套說辭我從未認可。

當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朦朧，沙加利團長也用比平常更加沉靜的語氣對我說話。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換氣又淺又短。

「菲亞，妳應該已經很累了吧，可以先回城裏沒關係。我還有話要跟其他人說，沒辦法與妳同行，但我會派幾名騎士跟着妳。」

薩比利亞更是強得過分。就連瑟維斯總長和西利爾團長也都強到不像話。

「沙加利團長，謝謝您。我已經恢復冷靜了，現在也比較有精神了。」

「……真的是那樣嗎？菲亞。」

若是那些騎士和薩比利亞因爲我的關係丟了性命，那會讓我覺得更加痛苦。

「菲亞，妳能聽見我的心跳聲嗎？」

……可是魔王的左右手卻遠遠凌駕在他們之上……

但我覺得我好像不太能說話，於是我就微微地點了個頭，沙加利團長在這時用比以往更加平穩的語氣多說了些話。

不不，實際上這就是真相沒錯啊。雖然還要撇除我是聖女的部分不談……

沙加利團長似乎看出我恢復冷靜了，他不再動手撫摸我，那隻手也從我的背上遠離。

還是說……現在就是合適的時間點，能夠讓我坦承自己是聖女？

──我不只嘴上這麼說，實際上也在不停挽救騎士們的性命。

在前世……那些騎士曾經對我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

我趴伏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張嘴，但只能發出痛苦的呼吸聲，沒辦法說任何話。

聽到沙加利團長這麼說，我再次體認自己到頭來等同沒做任何說明。

我是聖女的事──這項情報一旦被魔王的左右手得知，將會形成致命傷。光是知曉這件事，本身就會帶來風險。

假如沙加利團長、昆丁團長、薩比利亞、瑟維斯總長、西利爾團長……他們都打算守護我的話，到時這些騎士和黑龍的屍體將會堆成一座屍山。

「那麼……我就先回城了，大家好像都很忙，我一個人回去也行喔。」

這種回話方式讓人覺得背後似乎另有深意。

就像那些騎士守護我的性命一樣。

下定這番決心後，我口中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我的身體不再顫抖，就連汗都沒有再繼續流了。

──雖然這麼做對不起沙加利團長，但我也別無選擇了。

沙加利團長用那溫暖的大手慢慢由上而下地撫摸我的背。

不管是騎士還是聖女，他們的價值都不該有所區別。

既然沙加利團長認爲他那邊不再需要我，爲了不待在這礙手礙腳，我應該要先回城纔對，但團長他要派其他騎士跟着我，這就代表他仍在擔心我。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害別人的好意白費好像很不識趣，於是我決定默默接受。

沙加利團長看出我疑似不舒服，感到不解的他出言關切。

現在我痛苦到幾乎快要不能呼吸，眼淚也不自覺滑落。

「菲亞，這次事件非同小可，我必須跟瑟維斯總長報備……但報告內容會先經過精密排查。不會留下不利於妳的東西。」

「咦？我想想喔……關於魔物的特性，薩比……黑龍牠自然是知道的。還有各個小隊遇到的魔物種類和數量，這些也確實是黑龍跟我說的。再來是統領那些從魔……關於這部分，其實是黑龍幫忙發出特殊的威嚇聲來協助我。」

我將容器放到嘴邊，原本只是打算稍微把嘴脣沾溼就好，但喝了一口卻覺得水很好喝，於是我就將那些水全部喝光了。

沙加利團長靜靜俯瞰這樣的我，伸手將趴伏在地的我慎重地抱起，將我擁入懷中。

我一直趴伏在地面上，重複用淺促的方式呼吸。

我將手放到沙加利團長的胸口上，抬頭仰望他的臉並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樣會給其他騎士添麻煩，害我心裏覺得過意不去。

我將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確實能夠聽見沙加利團長的心跳正強而有力地緩慢跳動。

這種狀態維持了一陣子，我一直在配合沙加利團長的聲音做吸氣吐氣動作，重複做了一段時間後，呼吸終於恢復原樣。

「……菲亞。」

……好痛苦。

即便如此，我還是暫時讓自己閉着雙眼，處在這種安靜的情況下一陣子，這才讓我混亂的腦袋也跟着冷靜下來。

──啊啊，我辦不到。

「菲亞？」

喝完水後變得渾身舒暢，感覺人也比較有精神了。

若是我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坦承，那些騎士接下來很有可能會慘死。

沙加利團長先是停了一拍，才接着說出這段話，他真的很不擅長說謊呢。

當這個念頭一浮現，在這瞬間我的身體突然開始發抖。

就連心跳也在轉瞬間加速，臉和背部都開始有汗水滑落。

我的喉嚨依舊持續發出不自然的聲響，不管是吸氣還是吐氣都顯得很困難。

沙加利團長已經對我展現誠意，我卻不能將真相告知，沒辦法對他報以絲毫的誠意，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痛苦。

咦、咦咦？那實際上算起來，大部分的事情幾乎都是仰賴薩比利亞幫忙完成的呢？

我維持趴在地面上的姿勢，開始去想前世的事情。

然而──只要我將事實說出口，沙加利團長就會立刻面臨這種風險。

我聽見沙加利團長的聲音從上方落了下來，於是我便挪動視線看向他。

騎士將要成爲大聖女之盾，但是大聖女不可能反過來成爲他們的盾。

他說完又用認真的表情回看我。

他抱我的姿勢剛好能夠讓我的頭貼在他的心臟位置上。

沙加利團長沒有說任何一句話，而是盯着我看了一陣子，再來他又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某種結論。

正是因爲這樣……我才感到痛苦。

正是因爲如此……我纔不能說出自己是聖女的事情。

可是我都已經變得比較有精神了，假如他是在擔心我從馬背上掉下來，大可不用操這種心喔。

似乎是想確認我的真實想法，沙加利團長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菲亞，抱歉。剛纔那麼強人所難。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爲止吧……若是妳現在有辦法喝水了，我覺得應該多少喝一些會比較好。」

只要會害沙加利團長身陷危機就不能說。

我之前所做的選擇是去拯救那些騎士，沙加利團長也認可我的選擇。

「……他們也有事要回城一趟。」

可是被人殺掉更痛苦。

喉嚨中開始冒出奇怪的「嘶──嘶──」聲，連要換氣都覺得困難。

團長說他有話要跟大家講，我沒聽到不會有問題嗎？雖然心裏那麼想，我也知道自己連站都站不穩了，若是繼續留在這邊也幫不上什麼忙。

「……妳的復原能力還真是驚人啊。」

也就是說，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沙加利團長得到的情報有限，若是要從中整理出彙報給總長的資訊，想必會非常困難。

明明是這樣，他卻還是爲我着想，眼下一切情報都尚未獲得梳理，他卻選擇先過來跟我說這些，目的只是要讓我放心……

這讓我不禁發出一聲「唉──」，爲此嘆了口氣。

……唉，沙加利團長，您真的是一位很有擔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