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第一騎士團長西利爾

本人西利爾•薩斯蘭特從來不曾像這樣，對自己的決策拿不定主意。

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名爲「常識」的東西。而那所謂的常識也守護我至今。

但今天我學到一點，即是這世上的某些事是我完全無法參透的，抑或是超乎我的預期，這也讓我覺得自己好像退化了，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當我抵達騎士餐廳時，青龍肉早就已經上桌了，宴會也漸入佳境。

我轉頭環顧四周，看到試圖尋找的那位少女騎士正在笑着，這也讓我放心不少。

她還跟昨天在御前會議上看過的她一樣。

表情依然是那麼豐富，笑容依舊是那麼純真。

在場的人有幾個能讀出這位少女的價值？

剛纔我們在會議室開會的時候，還有在娛樂室時，所有人都刻意避免去談論這件事，但其實黑龍正是拿渥王國的守護獸。

一旦對外昭告，讓大家知道某人能役使這隻美麗又強大的魔物，國民八成會陷入狂熱之中。

或是說看在其他國家眼裏，我國的價值很有可能水漲船高，上翻好幾倍。

如今那名少女騎士的價值早已不可計量。

她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具價值，我一直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處置她，但菲亞根本不知道我在想這些，還在那裏開懷地笑着。

她看起來像是很開心的樣子，這讓我不由得面帶微笑觀察，觀察到一半時，菲亞從那些圍繞她的騎士人羣中離去。

我以爲她想要另外再拿杯酒，沒想到她獨自一人穿過門扉去往外頭。

感到納悶的我跟在她後頭走了出去，結果菲亞來到庭院並挑了張長椅坐在上頭，開始在那裏發呆。

……這個女孩實在是太沒有危機意識了。

雖然那是所有騎士努力的目標，但並非每個騎士都是高尚的。

再加上今天宴會中還有提供酒讓大家喝，就算出現行爲有點脫序的騎士也不奇怪。

如今她卻獨自一人坐在這麼陰暗的地方，到時就算發出叫喊也不會有人聽見，那不就等同是在自尋麻煩嗎？

菲亞的臉頰有點紅紅的，臉上還有着甜甜的微笑，而她頭頂上正好有個發亮的月亮。

「……這代表妳願意對吧？我明白了。」

「那麼……團長是不是會陪我聊些無聊話題？若我們兩個人都有空，可以一起去買東西，或者就只有我們兩人一起發呆？我們會一起歡笑，有的時候還會爲同一件事生氣，甚至會不時在我的肚子上睡覺？」

「…………」

我聽完一方面只覺得傻眼，一方面又覺得難以置信，同時我還看着菲亞。

眼看我一臉認真地頷首，菲亞臉上浮現甜甜的淡笑。

「西利爾團長，我是不是喝醉了？總覺得我好像有點想跟團長做朋友。」

「妳確實該感到高興。像妳這樣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誤用的句子，還能碰到有辦法理解妳、能推敲出妳真實心意的人，我想這樣的人在這天底下也沒幾個了。」

「呵呵呵，團長。我覺得胸口變得暖洋洋的，感覺非常好。啊啊，我知道該如何形容這樣的心情喔。前陣子我有在書上看過。這種時候就該說『月色很美』。」

天底下居然會有這種事。那位嬌小少女騎士還真的成了擁有強大影響力的人物，無人可與她相提並論。

「西利爾團長要跟我當朋友啊？」

「菲亞，就像妳說的那樣，我有諸多立場要兼顧，這些立場又伴隨着責任。我大多都是獨自一人處理問題，但有時我難免會對自己的決斷缺乏自信。每當這種時刻到來，若是能有妳這位朋友給我建言，對我來說會很有幫助。」

「對，妳的工作都已經做完了。妳似乎把工作做得很好，我也爲妳感到驕傲。」

此時菲亞開始歪着頭思考，臉上充滿了困惑，但她似乎想不出答案。

「歡迎回來，菲亞。很高興看到妳安然無恙。那麼從明天開始，妳就要回第一騎士團執行勤務。我剛纔說歡迎回來也包含這部分。」

聽到我這麼說，菲亞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

「……西利爾團長說得沒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牠做過的事。牠的位子永遠專屬於牠。」

「是。您想說的是首席團長所提出的意見都具備相當的價值對吧？無論西利爾團長說出口的話是什麼，總會有許多人從中看出它的價值，所以您不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又沒辦法找人商量……舉例來說，就好比是總長，他都不太會發表自己的感想吧。『不喜歡』的就別提了，甚至很少看到他表明自身『喜好』。」

我會對她這麼說，是想或多或少撫平她心中的寂寞，菲亞聽了這話後一臉錯愕地盯着我看。接着她若有所思地將頭歪向一旁。

我說到這一度閉口不語，心想這段對談內容可能會讓她難以理解，於是我準備開口做些補充，但菲亞卻像是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在我的眼中，菲亞正開開心心地笑着，她頭頂上方也確實掛着美麗的明月。

然而菲亞接下來卻開始叨唸些意味不明的話。我想她應該是喝醉了。

「……有人說打造人際關係就從做朋友開始，但如今對方已經拒絕跟我當朋友了，現在我該怎麼辦纔好？」

「都是託團長的福啊。」

像這樣的一位少女，真的有辦法讓千年來都沒有任何人使喚得動的黑龍對她百依百順？

「……西利爾團長人真的很好呢。但只是遇到一個意志消沉的部下就要跟她當朋友，團長的朋友清單一下子就會客滿吧。畢竟團長平常就已經很受歡迎了！……謝謝您，團長。多虧您來關心我，我覺得我變得比較有精神了。」

「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壞人全都會消失不見。這樣所有人都能過得很幸福。」

菲亞的身材嬌小到高度僅及我的胸口，而且人還很單純，想要知道她的想法可以說是手到擒來。

「那──西利爾團長是真的想要跟我當朋友嗎？基本上若是要當朋友的話，必須要身分、地位對等纔行。團長實在是太優秀、太聰慧了，我覺得我有點配不上您。」

菲亞忽然沒來由拿這些話稱讚我，我一時間爲之語塞，但菲亞沒注意到這樣的我，而是開開心心地笑出聲。

「菲亞，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當朋友呢？」

我將菲亞的話重複了一遍，心中想着她說的不知道是誰。

「您說的話好難懂喔。那麼……總結起來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菲亞在這時微微地笑了，她還向我道謝。

……但我也明白菲亞說這句話的當下，並非真的帶有那樣的想法。

雖然我心中抱持的情感並非全都能用平穩來形容，但只要跟菲亞待在一起，心中就會充滿光明，還會變得開心起來。

像是在確認我的真實意圖，菲亞一直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然後她又開口向我提問，這麼做也像是在做確認一樣。

不知不覺間，我臉上浮現的微笑似乎帶着一抹困惑色彩。

雖然產生這樣的想法，但在我眼前變得垂頭喪氣的菲亞看在我眼裏並不像是什麼恐怖分子，也不像是該多加提防的人。

夜風吹在肌膚上令人心曠神怡，耳邊還能聽見遠方傳來騎士們的嘻笑喧鬧聲。

這女孩乍看之下好像笨笨鈍鈍的，但到了關鍵之處，她總是那麼敏銳。

「想要跟我當朋友怎麼會成爲喝醉的證明？這也太莫名了。若是去追問理由，我有預感那可能會對我的精神層面造成不良影響。」

菲亞在這時變得笑容滿面，眼看她笑咪咪的，就連我口中也不由得發出輕笑聲。

……雖然這很奇怪，但我是不是真的想要跟這位嬌小的少女成爲朋友？

「意思就是妳應該要跟我當朋友。」

再來她用有些遲緩的動作自椅子上站起，八成是喝醉了吧？她還對我行了一個騎士禮。

原先我開口是想給她一句忠告，但現在脫口而出的卻是關切的話語。

「……西利爾團長。團長您曾經跟重要的朋友分隔兩地嗎？」

像是要安慰那樣的我，菲亞又繼續說了些話。

都還弄不清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我又繼續開口說了些話。

聽完我所說，菲亞像是在考慮我的提議，她開始歪着頭。

「菲亞，月色真的很美呢。」

菲亞開始歪頭思考，看那動作都覺得她有點小題大作了，我想我可以在這時乘勝追擊。

在我被明確拒絕的這瞬間，我心中掠過一絲寂寞，面對這樣的心靈變化，就連我自身都感到驚訝。

「或許吹夜風會讓妳覺得舒暢，但妳若是不懂得適可而止，身體很容易受寒喔。」

「……感謝您願意給予這樣的提議。可是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想專門保留給牠。」

……我好驚訝。菲亞總是能爲人帶來驚奇。

這一刻的我情不自禁發出這聲輕喃。

「唔──嗯。」

看樣子是受到酒精影響纔會這樣，甚至都想不起一開始被派到魔物騎士團是爲了執行什麼任務。

「唔──嗯，也許想要跟我當朋友的西利爾團長纔是真的喝醉了。那我瞭解了，團長。假如明天團長的酒意消退，到時您依然還是想跟我做朋友的話，就請您讓我當您的朋友吧。」

「朋友是嗎？」

「吶，菲亞。妳心中的席位難道就沒有多個空位嗎？就不能爲了我，另外準備一個新的位子？」

她是不打算隱瞞？還是說這樣就算是在隱瞞了？目前還不清楚答案爲何，但我想菲亞口中所說的就是那隻黑龍。

「…………」

「我認識一個又強又可愛的朋友，可是牠今天到遠方去了。牠說牠想要當王，然後就飛走了。雖然我覺得很寂寞，但牠既然有那個意願，我想我就不該阻撓牠，於是我選擇目送牠離去，但我現在又開始變得憂心忡忡。那孩子年紀還那麼小，都還沒長大，之前還差點死掉，若是又被強大的魔物襲擊該怎麼辦。」

「菲亞•魯德，完成黑龍探索任務歸隊了。」

「……呵呵，無論何時，妳總是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呢。」

「……妳說的那些似乎包含很多我能辦到的事情，還有一些辦不到的。尤其是最後那一項，若是要在妳的肚子上睡覺，等到我真的做了，妳肯定會被壓死，我覺得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

她並不是在跟人炫耀，但面對傳說級的全大陸最強魔物，菲亞不用「使僕」而是用「朋友」來稱呼，看到她看待事情的角度跟一般人是如此不同，反倒讓我開始覺得很有真實感。

等到菲亞回完這些，她就抬起頭注視我，再來對我清楚地表態。

……啊啊，也許菲亞這才叫做真正收服那隻黑龍吧。

「咦欸……？」

「菲亞，妳是不是喝多了？」

──雖然這毫無根據，但我仍看出菲亞弄錯那句話的使用方式。

……朋友。朋友啊……敢這樣稱呼那隻黑龍的，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只有妳了吧。

得先知道菲亞心裏想的那位朋友是誰，這樣一來，我要對她說的話也會有所不同……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開始俯瞰正站在我身側的菲亞。

若是不曾處在那樣的立場上，照理說應該不能理解纔對，心生此念頭的我不由得朝她回問。

對此着實難以置信的我不斷凝視菲亞，接着這位少女騎士開口了，說話的語氣難得帶着寂寞味道。

就在這一刻，我總算願意在心中承認，認定菲亞是真的降伏黑龍了。

有個著名的文豪會把言語示愛轉換成用言語來讚美月亮，這件事還挺有名的。

「總之……我想舉例起來應該就像那樣吧。比如總長的個人情色資訊若是沒泄漏出去，沙加利團長就不會爲他的四塊肌咳聲嘆氣，那代表上位者若是要找人談心中的煩惱，挑選諮商對象就顯得很重要了。」

「西利爾團長，能夠配屬到第一騎士團，我覺得我很幸運。西利爾團長是一位很棒的騎士，能夠追隨這樣的團長讓我感到很自豪。」

菲亞愣愣地抬起臉龐，嘴裏輕喃一聲：「西利爾團長。」

「……好的？嗯──原來您打算這樣安排啊？可是……咦？話說回來，我一開始怎麼會跑到魔物騎士團任職呢？在那邊該做的工作都做完了嗎？」

「好，多謝抬愛。聽到妳這麼說，就連我都感到幸福了。」

「如今我們已經迎來多元化的時代。若是不讓相異的事物互相融合，沒辦法產生新的火花。菲亞跟我之間碰巧存在適度的差異，我覺得我們很適合當朋友。」

「菲亞……」

相反的，看見她難得表現得那麼悲傷，我一心只想設法做些事安慰安慰她。

「我懂，這是在上位者纔會有的煩惱吧。」

「……妳也懂啊？」

「哎呀，那我不就等同被妳被甩了？」

我這樣回答明明只是在按道理就事論事，但聽到我這麼說的菲亞卻看似沮喪地低下頭。

「……那麼妳現在心裏有什麼樣的感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