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騎士團總長瑟維斯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8246 字
「菲亞•魯德……」
我在我個人專用室裏的沙發坐下,這句話不是特別針對誰說的,而是我在自言自語。
其中一名在此待命的侍從靠了過來,將裏頭裝着琥珀色液體的玻璃酒杯遞給我。
我伸手接下並喝了一口,再來就靠到沙發的靠背上。
當我輕閉雙眼,這一日的疲憊全都席捲上來。
我心想「今天又在辦公室關了一整天」,接着思緒就挪到菲亞身上。
───若是有些事無論如何都摸不透,那我就會親自到現場做個確認。
一旦位居「騎士團總長」這樣的高位,往往難以看見最赤裸的真相。
那些騎士並沒有惡意,他們純粹是出於善意,爲我事先遴選該擺到我眼前的東西。
若是他們覺得某些東西應該呈交給我過目,那他們就只會呈交這些。
但這些都只是整體中的一部分,是經過整理的特定段落,有時會讓我難以確切掌控真相。
一旦我覺得某個部分難以釐清,我就會找時間親赴現場,這也是我的信條。
我必須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碰上不夠明朗的事物,這麼做纔有機會把握全貌。
在這樣的我看來,不管過了多久,菲亞•魯德依然都還是一位「讓人摸不透的人」。
自我們最初相遇的那一日起,菲亞一直都顯得很特殊。
在那場模擬戰的戰場上,她曾以新人騎士的身分和我對峙,當時菲亞手裏握着劍,用盡全力迎戰。
我是騎士團的最高領導者,體格比她好上數倍,碰到我這樣的對手,菲亞的身體卻沒有浪費多餘的力氣,從第一擊開始就循着理想劍路出劍。
───光只是這點就很值得一提,很難相信那是真的。
但這樣還沒完,那個菲亞還擁有「綜觀全局之眼」,能夠將現場狀況冷靜進行分析,並看出我身上有舊傷,但其他人都看不出這點。
不僅如此,當時她手裏拿着一把鐵劍,乍看之下會覺得是隨處可見的那種,沒想到居然是加上了障眼魔法的「超黃金時代」寶劍。
那也在我的胸口挑起一陣騷動。
那景象就是騎士跟薩斯蘭特的居民都從懸崖上陸陸續續跳入海中。
我深深地靠坐回那張沙發上,重新將雙腿交疊。
這件事已經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被那個沉澱着憎恨和悲傷,不斷累積,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名爲薩斯蘭特的土地困住。
「薩斯蘭特那邊居然有動靜了……那個整整停滯十年的大地,現在居然……真教人不敢相信。」
菲亞───她擁有深紅色的頭髮和金色的雙眼───特徵色彩和傳說中的大聖女幾乎一致,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我會覺得特別有意義。
菲亞心中所刻畫的聖女形象很美。
『菲亞到底是什麼人?』
原本薩斯蘭特還被封閉在憎恨和悲傷之中,她現在是不是對薩斯蘭特施了神話故事裏纔有的魔法?
「真是可惜。如果妳能夠使用回覆魔法,一定會成爲很優秀的聖女。」
先是第一道光照亮,再來是第二道,那片海開始逐步染紅。
我輕輕地甩了甩頭,在這之前不可能想像得到的情景正接連在我眼前上演。
聖女有可能拿騎士當肉盾,但她們不可能反過來爲騎士這麼做。
『菲亞到底是什麼人?』
按照菲亞的解釋,她說自己原先並不知道這是一把寶劍,只是碰巧得到,若是有人真的相信這套說辭,那個人大概愚蠢到家了吧。
這個國家的女性都對聖女懷抱憧憬,可是她卻一點都不渴望。
若是知道這十年發生過什麼事,在那些人眼中,居民們的讓步將會讓他們感到難以置信。
情況就像這樣,菲亞心目中描繪的聖女形象跟現實狀況有很大出入,但我挺喜歡那套思維。
在這樣的光景中,受到陽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一樣更加鮮紅耀眼的東西。
擁有奇蹟之力的聖女如果願意用盡全力守護騎士,那會是多麼尊貴又美麗的姿態。
精靈甚至願意幫菲亞將苦澀的果實轉成甘甜果實。
現場的氛圍、在該地暗潮洶湧的情感,這些都是光靠報告書無法掌握的。
她的樣子看上去跟先前沒什麼兩樣。
明明就聽得很清楚,卻還是特別反問對方,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多餘的事。
爲了找出原因,我調轉馬頭換個方向行進,我要讓馬跑到海岸邊,那些跳入海中的人應該會游到這裏上岸。
途中我們曾短暫休息,一路不分晝夜策馬奔馳,等到我們抵達薩斯蘭特時,時間已經來到兩天後,當時天也快亮了。
既然她如此受到精靈喜愛,要是能夠使用回覆魔法,一定會成爲當代數一數二的聖女。而且這個身分還會讓菲亞的價值提升好幾倍。
但我對她的冷靜分析也只能做到這了。
「一小時後出發前往薩斯蘭特!把移動時間也算進去,這一週我都不會待在王都。若是有需要緊急處理的案件,現在就拿來給我!我們一小時後出發,立刻去做人員安排,張羅所需物資!也跟戴斯蒙特傳達這項指令。」
───可是那個菲亞身上穿着洋裝,從頭到腳都被海水弄得溼淋淋!
───是菲亞。就算在遠處觀看,那位少女騎士的紅頭髮依舊很醒目。
他一直在責備自己,覺得很有罪惡感,也因此被那塊土地囚禁。
沙加利也明顯對菲亞特別有好感,至於那個昆丁───他對菲亞更是百般討好。
還有一件事也讓人感到訝異,一看到菲亞當下是那種姿態,所有的居民似乎都感動到渾身發抖。
我要去看看菲亞都做了什麼,那些居民實際上是作何感受。
同樣的疑問再度從腦海中掠過。
當時有一羣騎士正在圍捕深淵魔物,奇怪的是,那個菲亞在這羣騎士裏成了核心人物,甚至負責出面指揮。
於是我立刻站了起來,對周遭那些騎士做出指示。
薩斯蘭特這塊土地很複雜,融合了各式各樣的意念,在那裏不斷積累。
當我將這句話化爲言語脫口而出,我的心情也變得高昂起來。
下一次見到菲亞,地點是在「星降之森」。
因爲聖女們都打從心底深信自己纔是地位最崇高的存在,大家都應該對她們百般呵護,要她們爲其他人做出犧牲,這件事她們可是連想都沒想過。
可是我發現一件事,對於這樣的菲亞,那些居民全都死命盯着她看,目光隨着她遊移。
……這次又怎麼了?
「……是嗎?」
但就連那個對所有女性都抱持惡劣印象的戴斯蒙特也主動親近菲亞,主動去跟她進行交流,這景象就很不可思議了。
就在他們身後……有別於西利爾,菲亞在西利爾和族長之間來回張望,模樣看上去像是單純爲他們感到開心。
從那些居民的表情,能夠看出他們是打從心裏感到敬畏。
按照時程算來,今天正好是舉行典禮的日子,既然是天快亮的時段,這個時候典禮應該正入佳境。
───這句話讓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我在那時不由自主開口說了這句話,菲亞則是驚訝地望着我,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那塊土地現在正由西利爾治理,一連串事件的導火線都指向他母親之死,他也爲這一切感到自責。
「吶,總長。您希望如何對待聖女?是要把她供奉起來,打造成像女神那樣?呵呵呵,這麼做是錯的。聖女並沒有那麼高高在上,也不該一時興起才救人。聖女……應該要成爲騎士之盾。」
幾名騎士在這之後快步離開房間,大家神色匆匆。
我本身不可能產生那樣的想法,她的觀點很不一樣,但我並未感到不快,反倒覺得像有一道舒暢的風吹過,爲我帶來舒爽的感受。
「回您的話,來自第一騎士團的菲亞•魯德,被薩斯蘭特居民認定爲大聖女大人的轉生者!」
「……你剛纔───說菲亞是什麼?」
我當時不經意說出這句話,這也是我心裏的真實想法。
開始有這種想法的我,過沒多久又碰到更讓人驚訝的事。
菲亞在回答的時候,似乎覺得我問這個問題很可笑,嘴邊浮現笑意。
當我專心看着菲亞的那頭紅髮時,在海岸邊聚集的居民像是被雷打到一樣,他們開始陸陸續續跪下。
在大夥的邀約下,我動身前往西利爾的館邸。
姑且不論居民們如何對待菲亞,我曾經看過居民們是怎麼對待騎士的,同樣的問題,我已在心裏自問了好幾次。
……菲亞,妳到底做了什麼?
◇ ◇ ◇
───他們的反應就像是判若兩人,居民現在的舉動和言語都展現出滿滿的善意和歡迎之意。
原來情況是這樣。之前報告裏有提到菲亞被認定爲大聖女,但實際情況已經來到這麼誇張的地步了?
在場所有人都爲之屏息,連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西利爾倒是先找回步調,出面答應族長的提議,臉上有着藏不住的喜色。
……發生什麼事了?
───這次的案件,必須由我親眼做個確認。
但現在就不一定了。看到那些騎士弄得渾身溼,居民們會把毛巾交給他們,還會說些話關切。
可是對菲亞感興趣的好像不只我一個,我有發現西利爾會特別關照菲亞。
於是我便騎着馬奔向會場,還在那裏看見奇妙的景象。
雖然擁有的特徵色彩真的很相似,但身爲騎士的菲亞去往當地後,居然被認定爲大聖女?
後來我們另外找個房間商量事情,在場人士還包括西利爾跟坎帝士……這時我發現坎帝士的表現明顯跟以往不同。
他因爲母親的關係,對聖女特別有想法。
……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少女。
這樣的景象很不尋常,我繼續定睛觀望,結果一位看起來像是族長的男性開始大聲讚美菲亞。
原先並無意與我方言和的薩斯蘭特族長,甚至提議雙方一起替導致這場糾紛的元兇───「薩斯蘭特之嘆」舉辦相關儀式。
現在正好逼近日出時分,我剛到達海岸邊,太陽就開始從水平線上露臉。
這是因爲薩斯蘭特那邊傳來了緊急報告,我收到消息,內容指出菲亞被認定爲大聖女的轉生者。
當菲亞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露出看似滿足的笑容,從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一絲陰影。
面對爲此感到惋惜的我,菲亞用凜然的態度做出回應。
不知道她的「綜觀全局之眼」能夠看穿到什麼地步───當下我心裏閃過這個念頭,就像是在回答我的疑問,菲亞不僅看穿魔物的特性,甚至還說魔物的生命力是可以測量的。
「這樣就夠了。我已經擁有我所需要的一切了。」
我突然很想問問菲亞的想法,於是那天晚上就問她對聖女有什麼看法。
沉澱在那塊土地上的心念,既深刻又沉重,如同一潭死水。
那個向我報告的人又將同一句話複述一遍,一字一句絲毫不差。
菲亞身上的特徵色彩和大聖女很相似,而且她所描繪的聖女形象很能打動騎士,所以西利爾纔會受到菲亞吸引,這樣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實際上卻不可能成真。
稍微放寬解讀,就當她真的是碰巧得到這把寶劍好了,難道她是靠那對世間罕見的「綜觀全局之眼」看穿?……但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巧的事?
假如菲亞所說的話都是真的,這下就不得了了。
這名少女完全沒發現自己達成什麼樣的成就吧。
短短數日之前,那些薩斯蘭特的居民應該都還拚命壓抑心中的憎恨,假裝漠不關心,裝得面無表情,還會主動遠離那些騎士。
───來吧,我必須親眼做個確認。
───自從我初次跟菲亞相遇,這個問題就一直刻在我心間。
這一切都被我用眼角餘光捕捉,而我口中發出一聲輕笑,脣角止不住地上揚。
「你們在這種時候辦夜間游泳比賽,還真是稀罕。」
那些騎士團長原本獨善其身,個個性情孤傲,菲亞卻能陸陸續續吸引他們……
───那個菲亞居然是「受到精靈喜愛之人」。
我覺得情況肯定跟我推測的一樣。
從前他總是顯得比較沉靜,既有自信又沉穩。
他現在的態度依舊保守,但我能感覺得到,在他體內有一股堪比熾焰的激情。
有句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但人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改變嗎?
若是出現變化,必然會有個契機。
究竟是什麼事讓坎帝士出現這麼大的轉變?
我心中浮現疑問,但現在好像不需要我多加探尋了。因爲那個坎帝士從頭到尾都在講菲亞的事,態度就像是在跟人炫耀。
坎帝士說來說去總離不開菲亞,總會提到她當時有多麼高尚、多麼慈悲,爲人們帶來多大的救贖,從頭到尾一直在講這些。
而且他說話的狂熱度足以讓聽他說話的人感到不耐,西利爾平常在待人處事上一向都很注重禮節,但是當坎帝士的話說到後半段,西利爾甚至連隨便回些話都懶了,開始只用「喔……」之類的單音回應。
我知道那些很有才幹的騎士受到菲亞影響後,陸續出現不尋常的舉動,但症狀這麼嚴重的還是首例。
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談完就直接前往領主館邸的庭園,那裏被拿來當成舉辦儀式的會場。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佔據我腦海的新人騎士也就近跟我們一同列席,我決定仔細觀察一番。
西利爾有跟我解釋過,據說三百年前,薩斯蘭特居民曾罹患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疾病,他們原先正面臨全族滅亡的危機,那時是大聖女出面拯救了他們。
因此他們一直在等待大聖女迴歸,很想報答大聖女的恩情;再加上這一族人原本就相信人們死後會重新轉世投胎,菲亞的一言一行都跟大聖女高度相似,於是就被認定爲大聖女的轉生者───明明知道菲亞並不是聖女。
菲亞擁有的特徵色彩和大聖女相似,這部分恐怕也造成一定的影響。
居民們對菲亞抱持的崇敬都是出自真心。
我一直在觀察宴會上的實際情況,那些居民都會陸陸續續來到菲亞身旁,對她表達感謝,展露敬意,臉上有着笑容。
他們對菲亞懷抱的這份感激,也感染了許多人。
放眼望去,處處都能看見騎士和居民們笑着談天的身影。
還有一對母女跑去找西利爾,這麼做是爲了向他道謝。
後來……族長甚至向西利爾正式提出和解方案。
我背後有股寒意竄升,就在我繃緊神經的那瞬間,菲亞正好在我眼前將佳餚送入口中。
被我這麼一問,菲亞換上認真的表情,大大地點了點頭。
「總、總長,您……您怎麼了?咦,難道說───您不喜歡喫貝類?這個叫做『烏鴉茶』,是很美味的佳餚喔,呣呣……」
「我以前有跟妳提過。是我的家族在這塊土地上引起紛爭,我身爲家族後嗣,長年以來一直在努力,覺得自己必須出面解決這個問題。解決當地問題一直是我的宿願。」
拉達克族長用平靜的語調對菲亞如此宣告。
受到王族應有的習慣驅使,我在那一瞬心生疑慮,覺得這盤菜有可能被人下毒。
「菲亞!」
原來如此。在菲亞看來,就連我的誇獎都那麼不值一提?
菲亞對我給出肯定答覆,那模樣顯得很拚命,我看她的臉色確實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於是就放她恢復自由身。
「謝謝您這麼說?當然這也要仰賴總長從旁指導。」
若是要論心中所感受到的衝擊,我跟西利爾還高出她好幾倍吧。
……他們怎麼了?
西利爾他們的家族傳承了王族血脈───一般而言,若是要賜封領地,都會分封在王都鄰近一帶,可是他們卻遠離王都,來到此地擔任領主,目的正是要取得這種石頭,將它們納入掌控之中。
某些人似乎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到來,此時族長領着數名居民走向這邊,還在菲亞的腳邊下跪。
我在這時情不自禁發出爽朗的笑聲。
「沒、沒有……偶完全沒事。」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菲亞的嘴仍繼續咀嚼,不停動來動去。
───聽完菲亞的答案,我詞窮了,口中還發出好大的嘆息聲。
「拉達克族長?」
菲亞一臉不解的樣子,當她歪着頭時,族長也朝她低頭做出鞠躬動作。
……對方不是聖女,西利爾卻對她立下騎士誓約?
「真是厲害,菲亞。不僅掌控薩斯蘭特居民,就連薩斯蘭特的領主也被妳攻陷?就跟坎帝士說的一樣……整個薩斯蘭特早已落入妳的掌控中了。」
在浮現這個念頭的我眼前,西利爾正在擺脫那個自從他認清母親的真實面貌後,折磨了他二十年以上、困擾他許久的聖女魔咒。
「哈哈哈哈哈。」
是菲亞助他從這份痛苦中解脫,我在這時朝她開口,話裏帶着讚賞意味。
「族、族、族長,這些都是『聖石』吧……」
原來如此,她知道這個石頭是什麼?
那她應該明白居民將這些石頭獻給她蘊藏多麼重大的意義。
當西利爾用沉靜的語氣朝菲亞說完這段話後,他又向菲亞道謝,對她立下騎士誓約。
相對的,一看到這些石頭,菲亞立刻驚訝地睜大雙眼。
這個器皿覆着漂亮的布塊,上面放了約莫十顆左右的透明石頭。
我就這樣笑了好一陣子,這時又有新的菜餚上桌。
啊啊,對於世俗的名譽和金錢,菲亞在取捨上還真是隨興啊。
只不過───當這盤菜被人端上來,現場氣氛也在瞬間降至冰點。
「……妳的身體都沒有任何異狀嗎?」
就在那瞬間,我心中突然有種寂寞的感覺。
「菲亞大人,剛纔您喫的那道深海燒貝料理『烏亞恰』,其中用到了一些貝類,這是從那些貝類裏採出的石頭。這種貝類只會棲息在很深的海底,就只有手上有蹼的離島居民有辦法潛到那麼深的地方。因此我們這一族長年來都在守護這些石頭。雖然這麼做不足以回報您恩情的萬分之一,但連同今後能夠採集到的分都算在內,我們想要將這些石頭全都獻給菲亞大人。」
我覺得這世間的巧合不可能連續發生兩次。
這名年輕騎士看到薩斯蘭特居民能夠跟大家相處融洽只覺得開心,也很慶幸西利爾能夠放下過去,她心中有的就只是這份單純、這份純真吧。
負責上這盤菜的男子,手部正在微微發抖,察覺這點後,感到可疑的我開始觀察男子面部表情。不只是負責上菜的男性,在場所有人也都顯得很緊張,這種情況很不尋常。
───那種反應就像是他們已經做完確認,確定屬於他們的寶物依舊完好如初。
……啊啊,西利爾,你終於從這塊土地的詛咒中解放───也從聖女的魔咒中解脫了吧。
但我心裏也明白,一介騎士不可能知道這種石頭蘊藏多高的價值。
可是這背後的理由讓人看不透,感到狐疑的我眯起雙眼,這時菲亞焦急的聲音從我的胸口一帶傳來。
就我從剛纔一路觀察到現在的結果顯示,菲亞只是一直在喫她愛喫的東西,會跟那些居民對話也是因爲真心喜歡。這樣的一位少女騎士,怎麼有辦法輕鬆完成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
菲亞的雙眼一直盯着那些石頭看,口裏戰戰兢兢地說了些話。
大概是因爲菲亞給我的感覺並不邪惡,就算沒辦法摸清,我也不覺得焦躁,不會感到心煩意亂,反正以後還有的是機會摸清───是因爲這部分會爲我帶來樂趣,我纔會有那種感覺吧。
我將整座會場環顧一遍,發現居民們不是面帶微笑,就是眼眶泛淚。
但是菲亞插手後,這件事卻被她輕鬆化解。
這塊豐饒的土地是由國內最尊貴的公爵治理,如今該地已落入她的掌控中,首席騎士團長還以騎士身分宣誓效忠於她,但這名少女騎士卻覺得那些都不值一提。
當我這話一出,菲亞表現出不解的樣子,頭還歪向一旁。
……眼下發生的這些事,真的很難相信那是真的。
「總、總、總長!那鍋……手、手指能不能重偶的嘴巴拿出來?這、這樣我沒辦法粗東西。」
「菲亞,妳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麼?」
但奇怪的是,一聽到菲亞那麼說,居民也全都跟着鬆懈下來,大家好像鬆了一口氣。
這是薩斯蘭特的傳統菜色,棲息在深海中的貝類跟麪粉混合後,經過烤制就會變成這道菜。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帶着這樣的心情,我定睛凝視西利爾的臉龐。
───現在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我還被困在這種詛咒中。
那些居民對菲亞很有好感,照這態度看來,很難想像他們會那麼做,可是這些居民的態度又顯得很不自然,我懷疑菜餚中可能混入某種東西,於是就將手指放到菲亞口中,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將東西掏出來。
我覺得我是在給她最棒的讚美,她非但沒接受,居然還反過來將我一軍。
聽見我那麼說,菲亞在剎那間露出打從心裏感到厭惡的表情。
可是那份情感很快就被純粹的喜悅取代。
雖然現在依舊無法將菲亞的底細摸清楚,但讓人意外的是,我並未感到不快,心中反而有種爽快的感覺。
按照居民的反應來看,我在第一時間懷疑的菜餚中被人下毒這件事可能性應該很低,就算真的被混入某種東西,只要不是會即時發作的那種,菲亞也不至於在此時此刻感到身體不適,但保險起見,我還是要做個確認。
西利爾已經自由了。
我這才發現剛纔居民們關注的並非菜餚本身,而是想確認菲亞看到這盤菜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所以才那麼緊張。後來居民們看到菲亞的反應是那樣,全都鬆了一口氣。
她竟然是這種反應。
這讓我下意識勾起嘴角。
若是反覆發生超乎常理的事件,那麼菲亞的介入便不是偶然,這背後有一股力量在推動,以上是我的推測───但我這次真的要舉雙手投降了。
若是要讓騎士和薩斯蘭特居民和解,其實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不認爲花上十年或二十年就有辦法解決。
就算就近觀察她,我也沒辦法看出任何端倪……
啊啊,原本還想把菲亞安插在身邊,進行各式各樣的驗證,現在卻看見西利爾在向菲亞屈膝下跪。
這次我是真的壓不下笑意了,口裏發出一連串笑聲。
「菲亞,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能像妳這樣,保有這種心性……妳所具備的價值已經無法估量了。」
這樣一位純粹、清廉又忠誠的男子,再也不會飽受痛苦折磨。
就算再怎麼仔細看,也只看見西利爾臉上的陰鬱已不復存在,表情變得豁然開朗。
西利爾接受了族長的提議,這下子騎士和薩斯蘭特居民就算是真的達成和解了。
這已經是根深柢固的事實了,根本沒辦法扭轉,我之前一直是那麼想的。
「我、我當然知道啊!這種石頭好漂亮,那一定是很棒的寶石,貴夫人們都會搶着要。若是能夠拿到這些,我會變超級有錢人!!」
───居民將這些石頭獻給菲亞,她大概不清楚那代表什麼意思。
對於剛纔端上桌的菜餚,那些居民的緊張度全都高到很不尋常的地步,但菲亞好像完全沒察覺。
薩斯蘭特已經停滯了整整十年,如今開始有了動靜。
我立刻站起來,伸手抓住菲亞的手,可是那名少女騎士已經開始在咀嚼口中的東西了。
待在族長左側的居民也仿效他下跪,手裏還捧着一個大型器皿。
一看到她是這樣的表情,我就不自覺想笑。
就算菲亞具備特別獨到的眼光,她也不至於能讓全部的事情都如她所願。
「妳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