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靈峯黑嶽4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1.9萬 字
薩比利亞這番話讓我想起一件事,爲此恍然大悟的我,視線跟着落到自己的手腕上。
說到這個纔想起來,剛纔爲了將魔人封入箱子裏,我弄傷自己了。
雖然傷口本身已經治好,但上面還留有血跡。
我自己是不太清楚,但這種血似乎帶有甜美的香氣,足以吸引魔物。
回想後,才發現初次遇到薩比利亞的「成年禮」之夜也好,去從魔舍四處關切那些從魔的時刻也罷,魔物們確實都被我的血液吸引。
也就是說,事情正如薩比利亞所說,那些龍是被我的血吸引,纔會飛到頭頂上?
一想到這點,我再度抬頭仰望天空,並驚訝地睜大雙眼。
喉嚨深處也爲此發出細碎的呻吟。
「咿!」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龍的數量已經變多了,許多龍聚集過來,弄到連天空都看不見。
在那羣五顏六色的龍之中,我甚至還看到灰褐色的。
那隻名叫札伊爾的龍跟我不對盤,居然連它都靠過來了,大感震驚的我趕緊和薩比利亞訴苦。
「薩比利亞,就連札伊爾都來了!龍會聚集過來,也許有部分原因是出在我身上,但札伊爾不可能被我吸引,不能說完全都是我引起的吧!我帶來的影響肯定只有一些些。」
在魔物之中,那些龍可是高階物種。
龍本身應該也很清楚這點,不太可能允許自己受到一個區區人類吸引,更別說靠過來。
「應該是有事找薩比利亞,想來這邊請示?」
「……唔嗯。那就來確認一下吧。」
薩比利亞在這時給個漫不經心的回應,接着突然將脖子高高抬起。
這似乎形成一種暗示,由札伊爾帶頭,先是一頭龍降了下來,再來是另一頭,那些龍開始陸陸續續下降。
它們「咚、咚」地敲出龐大聲響,有的龍將生長在這的樹木弄倒,有的龍掀起一大片沙塵,一大夥龍羣紛紛在地面上着地,當我注意到時,自己已經被好多龍層層包圍。
「坎帝士真是的,爲了不讓魔人察覺,一直假裝自己沒帶着箱子,真是太機靈了!就連做事特別謹慎的我也完全被騙倒。」
咦、咦咦?這就怪了。
「咦?」
「也對。」
薩比利亞所說的話讓我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呆呆地望着薩比利亞,只見它朝我聳聳肩膀。
「之前就說過了,菲亞太受魔物歡迎。舉例來說,『星降之森』裏的青龍就曾被菲亞吸引,聖女的血連『封印之箱』都能魅惑,龍這種種族怎麼有辦法抵抗。」
聽到薩比利亞那麼說,坎帝士團長纔像是突然想起這件事,還爲此屏住呼吸,之後轉頭看我——這些我都透過眼角餘光捕捉到了。
我抬頭仰望薩比利亞,並說了句:「你說對吧?」希望它能附和我,但我那隻聰明的龍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過來對我提問。
「是精靈啊……」
精靈存活的時間比人類長很多,應該不至於消失。
不知不覺間,我一直受到幫助,當這個念頭浮現,我就突然很想見那位在前世與我締結契約的精靈。
斜眼瞄到札伊爾一直把自己的頭往地面上蹭,像是要把腦袋埋進去,我趕緊朝薩比利亞開口。
「……哎呀,大家真可愛!薩比利亞,這些龍究竟在做什麼?」
我想的果然沒錯,雖然坎帝士團長的表情在剎那鬆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換上平常會有的面貌,開始淡淡地訴說。
「……總有一天我要造訪帝國,再度踏入那座森林。」
這話讓我驚訝地睜圓了雙眼,薩比利亞則是一臉玩味地笑了。
但我還是要問。
原來是那樣,準備得那麼周到,很符合坎帝士團長的作風。
可是他卻隻字不提,那表示他不想說。也代表……他知道些什麼。
在這句話的背後,能夠窺見薩比利亞的體貼用心。
「那就……」
「是這樣嗎?」
我朝待在身旁的薩比利亞提出疑問,它則是用懶洋洋的語氣回話。
說起坎帝士團長的優點,那就是對我的提問有問必答。
薩比利亞朝我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但它直指核心。
「菲亞,若是你願意來帝國這邊,不管你要去哪,我們都能幫你帶路!」
「咿嘎——!」
我覺得那兩個人的說法太誇張了,害我被逗笑。
「還有一點,我在這該辦的事都辦得差不多了。跟這裏的龍一起度過一段時光,我們之間已經產生羈絆,一旦我呼喚它們,若是它們能聽見我的聲音,天涯海角都會趕來吧。」
「被用於製作箱子的魔人部件已非生命體了,也沒有自我意志,就只殘留魔人的特性。研究結果顯示,『封印之箱』除了會吞噬同胞,還具備吸收聖女血液的特性。於是現在人們就有個推論,那就是魔人很可能具備受聖女之血吸引的特質。」
雖然來這座山拜訪是想見薩比利亞沒錯,但是看到它過得不錯,我就放心了。
這話讓坎帝士團長抬起低垂的目光,帶着嚴肅的表情開口。
居然說我要去帝國境內,到哪都能帶我去,若是跟他們說我想去艾爾泰雅加帝國的皇城,那兩人打算怎麼辦?
「薩比利亞,就這樣跟我一同回到王都,真的沒問題嗎?你是想當王纔會來到這座山吧?如果那是薩比利亞想做的事,我不希望干擾你。」
我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回應,聽到薩比利亞說出那種話的札伊爾就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整隻龍趴到地面上。
「討、討我歡心。」
「……如您所知,過去曾被封印的魔人,其中一部分會被拿來製作成箱子。魔人具備吞噬同胞的特性,於是我們就利用那種特性製作了『封印之箱』。」
這話又讓我歪過頭,這次幅度更大。
這一幕帶來強大的魄力,害我只能默默觀望。那些降落到地面上的龍都將臉朝向我這邊,頭還歪了過來,很像是要跟我撒嬌一樣,有的龍還把翅膀張開。
札伊爾會那麼悲傷,確實情有可原,但薩比利亞想的跟我很不一樣,它居高臨下看着一臉懇求的札伊爾,神情無奈地搖頭。
「剛纔那個箱子難以閉合,可能是製作之後放置很長一段時間,有些地方故障了吧。」
「對,是這樣沒錯。」
「哎呀,排場未免太大了吧!」
「喔,那個啊,沒發現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特地花時間解釋菲亞有多受歡迎……但菲亞的血很厲害。就連我都……應該這麼說,正因爲是我,才只有頭暈目眩的程度。」
薩比利亞可能會覺得我怕寂寞纔來拜訪它,其實我一點都沒有干預薩比利亞的打算。
「咦?連薩比利亞都那樣?在前世,會被聖女之血吸引的就只有精靈,聽到這種話覺得好意外……對了,我是有聽說過,多虧精靈出力幫忙纔會有那樣的結果。」
再來我開始用坎帝士團長也能聽見的超大音量回應薩比利亞。
在我如此回應時,我還用讚許的目光望着坎帝士團長。
我偷偷看了已起身的坎帝士團長一眼,而他也沉默地回看我,這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好吧……」
原來只是我毫不知情,其實那個精靈一直守護我?
到這爲止,都是我在前世聽過的說法。
……的確,跟我締結契約的精靈非常友善。
「咦?你剛纔說青龍怎麼了?」
「對了,爲什麼坎帝士手上會有『封印之箱』?」
還有「封印之箱」會對聖女的血有反應,這是爲什麼呢?
我很想跟薩比利亞待在一起,聽到它說出跟我心意相合的話,我真的好高興。
再來薩比利亞就露出看似安心的微笑。
當然了,我想去的地方只是未經許可就能去的森林,就算他們在這誇大其辭打包票,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謹慎小心的基準因人而異。我只能說我跟菲亞的基準不太一樣。先不說這個了……菲亞還好嗎?」
「不,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吧。札伊爾,你是比較高階的龍,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若是薩比利亞也想跟我待在一起,那一起回去也行吧……正當我的想法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薩比利亞又說些話慫恿我。
就算是在三百年前,人們也知道聖女的血會對「封印之箱」起反應,但原因不明。在我死後是不是有新發現?
「『封印之箱』並非具備容易和聖女之血結合的特質,而是會吸收聖女的血嗎?」
「呵呵呵,戰鬥前說的話可不是在開玩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菲亞,我們一起回王都吧。」
所有龍都不是在看薩比利亞,而是看我,纔剛那麼想,那些龍便開始做我從未見過的事,害我看得目不轉睛。
「這樣啊,那就好。」
經歷三百年,環境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一旦這種箱子難以閉合,不知道爲什麼,總是能夠用聖女的血來讓箱子關閉。
「那接下來——感覺很多事都開始變得不太對勁,我看我還是跟菲亞一起下山吧。」
聽完我的回應,薩比利亞和坎帝士團長在那一小段時間裏,一直用試探性的目光看着我,但同時,他們又忽然放鬆緊繃的身體。
「對啊,若是你有想去的地方,帝國境內所有的地點全都能爲你開放。」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於是就朝坎帝士團長提問。
坎帝士團長在這時將目光轉向一旁,眼睛盯着地面看。
魔人會被聖女之血吸引?
「若是我再遇到魔人,一定要將他們封印,我以前曾對自己發過這種誓言。當時就弄了好幾個箱子,分別藏在不同的地方。剛纔那個箱子是從薩斯蘭特帶回來的。」
咦?坎帝士團長在工作上表現得極爲幹練,我想問什麼,他不至於沒發現吧。
不只是精靈,就連魔物都會被聖女的血吸引,現在想來仍會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
眼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那隻龍跟那個人都放心了,我也鬆了一口氣,用手輕輕地撫摸胸口,然後薩比利亞又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
「跟菲亞分離讓我忍無可忍。正想見你,你就來找我了。既然這樣,我們只能一起回去。」
……他當然會那樣,這正是坎帝士團長最介意的,但是依他的性格來看,他也不可能當面問我吧。
「咦?」
「嗯,魔物不可能只經歷三百年就改變性質,魔物本來就深受聖女之血吸引。原先那樣,應該是精靈幫忙加了障眼法的關係。」
薩比利亞這句話讓札伊爾聽完變得一臉絕望,這下子就連頭都按到地面上去了。
不曉得跟我在一起的精靈現在到哪去了。
身體明明大我好幾倍,所有龍卻都一心一意地看着我,還一副很想討好我的樣子,這模樣真的好可愛。
「坎帝士,『封印之箱』爲什麼會對聖女的血起反應?」
當坎帝士團長一說出那句話,我腦海裏就浮現那位一直在守護我的精靈。
「……精靈的所在位置尚且不明。沒人像菲大人那樣,如此受精靈喜愛,若是您感應不到精靈的存在,代表精靈所在地已經離這裏很遠了吧。」
坎帝士團長從一開始就擁有箱子,卻沒被其他人發現。
對札伊爾來說,聽到這種話想必像是睡覺睡到一半耳朵突然進水,讓它備感震驚吧。
周遭那些國家和國境都已經和三百年前截然不同,從前我和精靈初次相遇的那座森林,如今也已經成爲艾爾泰雅加帝國的一部分。
◇◇◇
「就像菲亞看到的那樣吧。這些龍都想要跟菲亞撒嬌,想討你的歡心。」
「坎帝士,精靈最後都到哪去了?」
它知道我害怕魔人,一直在隱瞞身份,這是在擔心我。
「謝謝你替我擔心!我有跟自己提醒過,說那個仿聲鳥是跟『魔王心腹』截然不同的魔人,我要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正如黑龍大人所說,爲了避免聖女之血胡亂吸引他人,從前可能都是精靈出借力量幫忙吧?所以我們纔會誤判事實。」
當我發出這聲輕喃,小綠跟小藍就突然睜大雙眼,眼睛一亮。
但是聽到坎帝士團長那麼說,我卻覺得過往的某些記憶好像受到刺激。
這樣的推論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話雖如此,但在找出真正的理由前,坎帝士團長又繼續開口說了些話,於是我的注意力也被引到那裏去了。
「那真是太棒了!可是……」
我的話說到這停頓,心想再來要說的事該怎麼說明纔好,目光也悄悄飄向薩比利亞頭上的那根角。
這纔想起還有另一個問題。
發現我在看它的薩比利亞似乎知道我很在意這件事,開始用前腳靈巧地觸碰那支角。
「在看這個啊,雖然角只有一支,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我並不是想長出三支角纔來的,而是想要獲得守護菲亞的力量。」
「你當初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但這樣真的好嗎?我心裏爲此浮現擔憂。
然而薩比利亞又開口說些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菲亞不用太在意。再說了,現在已經率領那麼多龍,我卻只長一支角,這代表我之前的推測是錯的,以爲讓很多龍歸順於我就會長出三支角,因爲那是龍王的證明。也許要讓角生出來還需符合其他條件。反正那只是外觀上的問題,隨便都好。」
當話說到這,薩比利亞展開其中一隻翅膀。
「菲亞,我們一起回去吧。」
聽着薩比利亞堅定地道出這句話,我知道它也很希望跟我待在一起,一想到就覺得好開心。
我差點要把手伸出去,但周遭那些龍的目光好像都變得有點失落,這才讓我回過神,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對喔,現在還有問題沒解決。
昨天四處參觀時,我有發現一件事,那就是薩比利亞是一個很好的王。
若是把這樣的王帶走,那些龍一定會感到失落。
「那個——薩比利亞,我心裏自然是很樂意,但那些龍不會覺得寂寞嗎?」
看到圍繞在四周的龍羣都變得那麼落寞,我將這句話小心翼翼地問出口。
薩比利亞聽完聳聳肩。
「唔——嗯,但又不能把所有的龍都帶到王都去。」
我轉頭環顧那些龍,並朝它們輕輕地點了個頭。
聽到薩比利亞如此提議,我的腦海裏立刻浮現某種畫面。在黑龍的率領下,後頭尾隨許多龍,幾乎將整片天空都蓋滿,而這些龍全跟着我回到王都,想完臉都綠了。
後來這位王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回頭,朝我這裏稍微看了一眼。
「照這樣說來……昆丁團長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薩比利亞和我的契合度高到嚇人。因爲薩比利亞是高等魔物,我們的聯繫纔會那麼強?」
那模樣就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長角。
「嗯,我個人認爲這纔是最大的問題。騎士就該有騎士的樣子,卻說要兼任現在已經很少見的聖女,無論是誰聽了,都會覺得怪怪的吧。再說了,如今所有的龍都很想親近菲亞……咦?照這樣說來,比起我,那些龍更仰慕菲亞呢。我都已經長出一支角,慢慢成爲龍王了,比起我,它們卻更想追隨菲亞,難道菲亞纔是龍王?」
它說完這話還故意發出一陣嘆息,那讓我想也不想地就回了句話堵它。
「我會多加小心,不讓薩比利亞遭遇危險。」——纔剛說出類似的話,其中一頭龍就發出叫聲,那反應像是在反駁我。
後續說話聲也變得比較大聲,這是爲了讓大家都能聽見。
「咦?是指哪部分?」
我也知道薩比利亞很爲朋友着想,會想出力幫助我。
「在成立隸屬契約時,可能是因爲你剛救了我,於是我就很想待在菲亞身邊;是你用那身力量賜恩於我,我對此抱持強烈感激。爲了守護菲亞,很想出一份力。」
「菲亞就是我的主人,這代表什麼意思,你們最好給我認清楚。」
薩比利亞似乎覺得有趣,看它表現出頗感認同的樣子,我用力瞪了它一眼。
「事情就是這樣,我要離開這座山了。」
換句話說,若是薩比利亞不願意締結契約,那它跟我的聯繫就會變得很淺很淺。
啊啊,真是失策。纔剛說自己不會讓薩比利亞遭遇危險,會多加留意,現在卻自曝撞見三百年來未曾現身的魔人,那些龍一定覺得我不值得信賴。
「……說得也是。」
被薩比利亞的話引誘,剛纔都是以龍要保護我爲前提來思考,但那些龍想要保護的是薩比利亞,並不是我吧。
「薩比利亞,所有的魔人都是黑髮黑眼,他們還有長角喔。剛纔那個仿聲鳥就是這樣啊。」
當我緊緊握住雙手,拼命遊說那些龍,耳邊卻聽見薩比利亞隱含笑意的說話聲。
我想那些龍應該很傻眼吧,這讓我抬不起頭,不料薩比利亞在此時出聲,語氣還有點樂在其中的感覺。
「原來如此,那代表菲亞最怕的其實是自己?……這說法好深奧。」
「這麼做當然不對啊!我又不是黑髮黑眼,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善良的騎士。」
再來薩比利亞便將臉抬高,開始放眼環視聚集在四周的龍,故作輕鬆地開口。
其實我原本想說的是這個,那就是我會保護薩比利亞,不讓它遭受任何傷害,但那些龍若是反過來問我「你要怎麼保?」,我會不知該做何回應,於是我只針對自己能做到的事給出承諾。
面對薩比利亞的提案,我跟着回問:
「呵呵呵,如何?我家這位聖女很可愛吧。她總是那麼正直、那麼誠懇,一心想守護我。我之所以會來當王,都是爲了保護菲亞,若是沒有她,我也不會來到這個地方,立志當王。」
「沒錯,若是知道菲亞能做出多麼厲害的事,魔物就會期待以後保護菲亞將能受你的力量嘉惠,就算沒有契約綁住,龍羣也會努力爲你做事吧。一旦變成那樣,當魔物的意念越強,展現出來的效果就越高,強度將變得與隸屬契約相當。起碼我們已經知道跟其他人締結契約的從魔也能產生相同效果,這裏的魔物仍屬於大自然,那一套用在它們身上應該能起到作用。」
眼看圍繞在薩比利亞身邊的龍都變得很沮喪,頭垂到快貼地,我開始覺得它們看起來很可憐。
我看了覺得好佩服,只是稍微講幾句話就能讓那些龍的士氣提升,薩比利亞果真是一位偉大的王。
才過了一下子,它就變回平常那種大小,來到我肩上,將臉轉向一旁。
爲了讓龍羣保護我,我得向它們展示我的厲害之處……當思緒遊走到這,我忽然如大夢初醒般回神。
話說先前去「星降之森」尋找黑龍時,第四魔物騎士團的從魔也有與我們同行,跟我一同攜手作戰後,比起它們的契約主,那些魔物更想追隨我。
用冰冷的語氣下完通牒後,薩比利亞的身體又越變越小。
接着薩比利亞又說了句「所以說——」。
「哦——善良的騎士啊。當旁觀者看熱鬧是很有趣,但今後我會回到你身邊,這代表我也要跟着受苦了。」
那些龍全都嚇了一跳,身體也因此僵住。
薩比利亞看上去一臉正經八百的樣子,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在捉弄我,於是我直截了當地否認。
「咦?」
就在那瞬間,薩比利亞的說話音色好像變了,就連四周空氣都有種爲之凍結的感覺。
倒是我,我纔是把龍王薩比利亞搶走的人,要展示自己能爲薩比利亞做些什麼,這樣其他龍才能放心吧?
面對這樣的龍羣,薩比利亞臉上多了些笑容,像是要安撫它們。
「哎呀,你的想法滿有趣的。」
等到這話說完,薩比利亞故意朝我的頭看了一眼。
……哎呀,黑龍王大人心情不好了。
我趕緊用雙手按住頭,慌慌張張地回話。
「唔,這個是……」
我口裏發出一聲「唔——嗯」,開始爲此傷透腦筋……但我能爲薩比利亞做的事好像不多。
薩比利亞說這話真的很有穩定人心的作用,但有些地方它說錯了,我要訂正一下。
但薩比利亞的態度似乎爲那些龍帶來更大的衝擊,比我感受到的多更多,它們全都變得不知所措,有的龍張開翅膀,有的龍原地踏步,個個驚慌失措。
「咦?」
「話雖如此,我三不五時還是會回到這座山裏,你們大家想要繼續留在這也行,要回到各自的巢穴也無妨。希望大家在找居住地時,能考慮找個足以聽見我呼喚聲的地方。在能聽見我聲音的範圍內,先留幾隻龍,其他龍則待在那幾只龍的呼喚聲傳遞範圍內……這樣不管距離多遠都能傳達。札伊爾,你負責調整大家的棲息範圍吧。」
「魔物跟人會成立一種隸屬契約,雙方構成主僕關係,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這都是爲了求對方饒命。在生死關頭不確定是否會被殺掉,魔物會覺得總比真的喪命好,於是才決定接受那種契約,聽令於人類。只不過——換作是我,情況就有點不同了。」
「哎呀,薩比利亞真是的!我都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騎士了,自己的事可以自己處理啦。再說了,有時我還是能兼任聖女的優秀騎士喔。」
在魔物裏,龍羣算是比較高等的物種,若是要表現得夠厲害,讓龍羣一眼就能看出,這將會是一大難題。
聽到我如此回應,薩比利亞堅定地頷首。
而且那些龍還伸長脖子,發出比平常更高的聲音,像是在跟人討好,又像是在傾訴些什麼,但薩比利亞一直在看其他地方,並未搭理它們。
我眼裏看到的東西被我用嘴說了出來,明知這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現在是要把情境弄得跟當時一樣?
「你們好,我是菲亞・魯德!你們很看重的薩比利亞,我就先帶走一陣子。薩比利亞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絕對不會……也許會逼它多擔待一下,但我一定會多加留意,儘量不讓它遭遇重大危機。」
那些龍似乎也有相同感受,它們全都嚇了一跳,不僅伸直背脊,身體還像僵住一樣,一切動作就此停擺。
哎呀,龍羣都已經透過這些行爲表達它們有在反省了,還表現得那麼明顯,薩比利亞卻完全不理它們,這代表薩比利亞是真的很生氣。
「的確,就算菲亞頭上長角,身上長出黑色的翅膀,你依然會是聖女。魔人無論擁有什麼樣的髮色都不重要,就算沒角,只要是魔人,就是我的敵人。」
聽見我這麼問它,薩比利亞聳了聳肩。
這讓我變得垂頭喪氣,現場也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悶不吭聲。
「這、這肯定不行!這樣大家會以爲我要帶着龍羣毀滅王都!會害我變成魔王吧!!」
在這個世界上,擁有黑色翅膀的就只有黑龍。
「那或許是其中一項原因,除此之外,締結契約時,魔物正抱持什麼樣的情感,這部分也會產生影響吧。簡單講,『魔物想要隸屬於契約主的意念強度』跟『魔物等級』將會是兩個決定性因素,我自己是這麼認爲。」
那些龍原本還很落寞,一聽見薩比利亞那麼說,它們好像覺得自己被賦予新的職責,因此受到鼓舞,神情都變得開朗起來,口裏還發出喜悅的叫聲。
「對、對不起!這其實是魔人的羽毛。不知道爲什麼,今天好死不死遇到魔人,我下次會更加小心,以免讓薩比利亞遭遇危機!」
「嗯——這是一個……黑色羽毛。」
「期待?」
「意思就是要它們幫忙,得先讓它們見識我有多厲害?」
◇◇◇
「這將導致某種結果——那就是締結契約後,我們的契合率達到最完美的狀態。雙方的生命和魔力都產生聯繫,菲亞的思緒和感情也會傳遞給我。」
「薩比利亞,你怎麼了?」
啊,那樣不對。
薩比利亞總是很聰明,但它長時間待在山裏,纔不具備連我都知道的常識。
「不,我的話一點都不深奧!而且我不是黑髮的魔人,是紅髮騎士纔對!」
可是掉落在地面上的羽毛明顯不是出自薩比利亞。這就代表那來自其他的特定存在,他們能變換成許多型態……
看也知道薩比利亞在鬧彆扭,這下該怎麼辦。
我的臉也在這時轉向它,心想它是否爲某事感到不滿?那隻龍則是張開其中一隻翅膀,指了指掉落在地面上的仿聲鳥羽毛。
我也不打算矇混過去,乾脆老老實實道歉。
「三、三支角的龍王?薩、薩比利亞真是的,在說什麼啊!若是我頭上長出角,那不就是魔人了嗎!!」
就在這一刻,薩比利亞改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那些龍。
它是非常強大的魔物,求生意志肯定也很強,這點不難想像。
「原來還有這種說法,若是帶着身爲黑龍的我,就算自稱魔王也不爲過吧。」
就在那瞬間,薩比利亞表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但它最後還是坦率地點頭,算是認同我的說法了。
我家那隻聰明的薩比利亞居然也會對某事感到好奇,不曉得是針對哪部分。感到訝異的我抬頭仰望它,薩比利亞此時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聽完薩比利亞這番話,我纔想起之前曾跟人有過類似的對話。
既然是那樣,起碼該讓那些龍知道我有多重視薩比利亞,這樣它們才能放心。
「她便是我認可的主人,你們應該要更有禮貌纔對。雖然跟我預料中的形式不同……但菲亞身爲主人,卻願意跟人低聲下氣,只爲了向你們展示她有多看重我。你們都已經追隨我了,像這種時候,更該對菲亞屈膝下跪吧?」
「……原來是那樣啊。」
薩比利亞在這時換上意有所指的表情,晃了晃尾巴。
確實是那樣,在我們第一次碰面時,薩比利亞已經快死了。
「……這位聖女真是太可愛了。」
龍不愧是高等生物。它們很聰明,一指就指出要害。
「菲亞說的很對,但我其實一直覺得魔物和人之間的關係很耐人尋味。」
「還有一件事,『從魔契約』是橫跨整段生涯的長期契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締結的,那我們這次無須用到契約,改以『利用他人期待』的方法來做測試,或許會很有意思。」
薩比利亞說這話的表情顯得極其認真,反倒是我慌了手腳。
「沒什麼,不管對未來做了多少想像,我能想到的都是菲亞會遭遇比我更大的危機。那麼這些龍該守護的就不是我,而是菲亞。爲了讓龍羣保護菲亞,必須給它們一個動機。」
「咦?那些龍跟我還不是很熟,不能拜託它們承擔那麼重的責任!」
那些龍自認比人更加優秀,於是不願意對我抱持敬意,認定薩比利亞是它們的王,要將它們所有的忠誠都獻給薩比利亞,這些我都能理解,也覺得情有可原。
我在這時伸手摸摸薩比利亞的頭,試圖安撫它。
「薩比利亞,感謝你這麼看重我。龍王大人很少生氣,現在卻發怒了,那些龍好像都受到很大的打擊喔。」
就算我那麼說,薩比利亞仍舊一臉不滿地面向別處,這讓我心裏湧現一股暖意。
我們原本的計劃是這樣,要我展現自己的強大之處,再讓那些龍來保護我,無須契約綁定。
要它們保護我,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我原本是想對那些龍展現自己能爲薩比利亞做些什麼,這樣龍羣就會比較安心,可是我解釋得不夠充分,以至於龍羣無法接受。
事情明明是那樣,無法接受我的解釋也無法接受我的龍羣卻要承受薩比利亞的怒火。
薩比利亞會那麼做,都是因爲它很看重我吧。
「薩比利亞,謝謝你爲我生氣。你的心意讓我好開心。但那些龍對薩比利亞的喜愛不輸我對你的喜愛,你們還是和好吧。接下來你要跟我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弄到不歡而散不太好吧?」
「……我知道了。」
最後薩比利亞願意照我說的去做,雖然不是很情願,但它還是把下顎抬了起來——目前它是縮小後的模樣,視線比那些龍羣都低,而且低很多,樣子也很可愛——這樣的它還是朝周遭那些龍羣開口。
「既然心地善良的主人都這樣吩咐了,這次就不跟你們計較,但不能再有下一次。」
那些龍明顯爲此鬆了一口氣,它們開始對我做出一些舉動,像是在感謝我。
眼看它們那樣,我在心裏暗自想着:「咦咦?難道這都是薩比利亞的作戰計劃?」
不管我展現什麼能耐給龍羣看,那些龍大概都不會佩服我,於是最後薩比利亞就用生氣的方式來強調,讓那些龍知道它們必須尊重我,其實這整套流程都是它的計謀吧?
假如真的是那樣,薩比利亞就是個謀略家了,爲此面露苦笑的我朝那些龍問了句話。
「謝謝你們願意成爲薩比利亞的夥伴!那麼在最後,可以讓我治療你們身上的傷嗎?」
魔物身上總是會有大大小小的傷,這已經是常態了,聚集在這的龍應該也會剝落一些鱗片,身上各處仍殘留無法徹底治好的傷。
雖然這點令人在意,但我若擅自治療它們,可以想見那些自尊心很高的龍會因此發怒,說我在「多管閒事!」,於是我纔沒出手。
多虧有薩比利亞幫忙,如今它們已經開始接納我,那些龍表面上應該不至於出手反抗。肯定是這樣沒錯,應該是吧。
「啊啊,說得對,若是一開始菲亞就用這種魔法,情況相對簡單許多,但我的主人本來就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啊!? 那怎麼可能!龍基本上不會改變棲息地。事到如今,那個『黑色君主』更沒理由離開這座山吧!!」
「我會帶走對你們來說很重要的薩比利亞,就讓我回贈小小的餞別禮吧。」
「其實這幾天以來,我們都躲在黑龍巢穴附近,一直偷偷觀察它,結果那個黑龍好像變胖了,爲了減肥,它會四處走動。剛纔凱伊團長看到的畫面恐怕是這個,黑龍飛去一個地方,那裏是它即將開始散步的地點,爲了讓自己能儘量變瘦一點,現在它正朝着巢穴努力走動吧。」
「咦?是、是這樣啊?」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騎士?正當我感到納悶,穿着騎士服的人也離我們越來越近,帶頭的人看起來很熟悉。
太好了,原來凱伊團長很容易把他人所說的話當真。
凱伊團長的頭跟着歪向一旁,在他身邊的姐姐則是用溫和目光看着薩比利亞。
「也許一般的龍跟傳說中的古代龍在生態表現上完全不一樣。『黑色君主』可能找到更適合棲息的地方。就好比是王都這類的?」
「菲亞!原來你沒事。」
「……在那之前,感覺凱伊團長就會先被燒成火人。」
「咦?」
「你這人還真悠哉。」
「無須契約,所有的龍都願意主動幫襯菲大人,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三百年前大聖女大人存活的年代還沒有這種技術。也許那只是我們沒找到正確的方法,最後卻被『聖女』找到了。」
「守護之鎧啊,顯現吧,覆蓋在那些龍身上,保護他們的身軀——《身體強化》防禦力增加百分之二十!」
雖然現在不是犯人回到犯案現場那種情境,但一般而言都會想要粉飾一下,照理說,視線還會不由自主被薩比利亞吸引過去,他們幾個也太厲害了吧。
從靈峯黑嶽下山時,就跟來訪時一樣,坎帝士團長和我乘坐薩比利亞,小綠跟小藍則是給札伊爾載。
我看到薩比利亞一直在瞪凱伊團長,奧莉亞姐姐發出這聲警告真是太實用了。
而且姐姐還是位聰明人,應該不至於多嘴,但我覺得這次有必要說明一下,還是決定開口。
確實該這麼做纔對,但這次都怪我打了這場模糊仗,就請你們高抬貴手吧,我開始在心裏朝那兩人如此請求。
姐姐都還沒對這話做出任何回應,凱伊團長就出面反駁。
凱伊團長會說那種話,都是因爲一般人在這方面的認知就是那樣,聽起來也很合理。
緊接着我還發動另一種魔法。
總而言之,最終薩比利亞還是順利與那些龍達成共識,它的手腕令人佩服,這時我聽見後方傳來坎帝士團長的喃喃自語。
我抬頭仰望札伊爾,麻煩它幫忙處理後續的事,這隻灰褐色的龍朝我大大地點了個頭,像是在說它知道了。
那些龍的身體不僅在此刻發出光芒,剝落的鱗片也重新再生,舊傷得以治癒。
「……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它們現在變得懂事許多。」
那眼神所代表的意思應該是這個吧——身爲騎士團團長,他該對別人所說的話多存點疑心。
◇◇◇
坎帝士團長做此回應的心情,我很能體會。
「照這樣聽來,『黑色君主』應該會一路走向山頂吧?很好,這樣就不用承擔跟它碰面的風險!!」
既然這樣,這次就只能讓我出面粉飾了,爲了捏造像樣的說法,我開口接話。
我想要把它說得像是不能外傳的祕密,於是就把音量壓得很小,但這麼做好像是錯的,反倒引來凱伊團長問話。
眼看它現在變得那麼乖巧聽話,我在心裏想着:「太好了,最後終於跟它打好關係。」一想到就覺得好開心。
——這一切都只發生在眨眼之間,眼前那些龍全變得容光煥發,彷彿重獲新生的龍。
「……嘎!」
接下來龍羣要跟薩比利亞分開一段時間,我想要盡力確保它們安全無虞,懷着這份心願,等我結束詠唱後,一些溫和又帶着晶亮光芒的魔法就灑落在龍羣身上。
……坎帝士團長又來了,又說這種過分偏袒我的話。
「呵呵呵,我跟主人要離開這裏,踏上旅途,你們也變回如獲新生的美麗姿態,還被賦予暫時不會消失的防禦力……就連我都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基於這樣的想法,我才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於是就開始遊說那些龍。
可是凱伊團長卻說了那種無腦的話,還頂着一張無憂無慮的臉,讓人聽了真想嘆口氣。
「剛纔看見靈峯黑嶽山腰聚集了幾十頭龍,於是我們就趕緊編列搜索隊,過來迎接你們!幸好你平安無事。」
——後來我們跟那些龍道別,與薩比利亞一同離開靈峯黑嶽。
他們所有人都裝作毫不知情,在那裏聽凱伊團長說話。
「……嘎?」
「對了,坎帝士,你們這幾天都在山裏做什麼啊?照菲亞所說的話聽來,你們好像一直從遠處觀察『黑色君主』,只做那些事很快就膩了吧。但你們身上都沒有傷,看起來乾乾淨淨,應該沒遇到什麼魔物。」
「……呀?」
我的心臟狂跳,舉止也開始變得可疑。和那樣的我截然不同,坎帝士團長、小綠、小藍這三人全都不慌不忙,甚至沒在看我肩膀上的薩比利亞。
「原……原來黑龍還會有這樣的生態習性!? 」
只是剛纔這些魔法明顯做得太過頭了,若是你們變得太仰慕菲亞,那也是種困擾。假如我知道她會那麼做,早就阻止她了——之後薩比利亞又說了這些話,那些龍隨即發出幾聲短促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反駁它。
「咿,奧莉亞!你看起來好像很有常識,有時卻愛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假如『黑色君主』出現在王都,那些美麗的街道都會瞬間燒成火海。而且大家都知道『黑色君主』並非王國聖獸,而是最強、最兇惡的魔獸。」
「咦?是騎士?」
在空中飛真的很方便又舒適,但直接騎在龍背上前往騎士團要塞,到時一定會把事情鬧大,還是讓它們在山麓附近降落吧。
有人也來到這座山裏了?懷着疑問的我仔細觀望,這才發現林木之間有看似騎士服的物體若隱若現。
而且那些龍的身體還被一層像薄膜的東西覆蓋住,獲得一股防禦力。
只可惜接獲這聲警示的凱伊團長好像渾然未覺,甚至開始找坎帝士團長搭話。
「菲亞,肩膀上那隻鳥是哪來的?在山裏抓到的嗎?好像很聽你的話,但它未免太髒了吧,整隻都弄得黑漆漆的!光是讓鳥站在肩膀上都會把衣服弄髒吧。」
他們所有的傷都被魔法治好了,身上的衣服也換過,外表看上去很清爽,但坎帝士團長其實才剛跟魔人有過一場生死之戰。
既然都喫了毒,那就連盤子一起吞了——如同這句俗諺,我決定要將凱伊團長騙到底,於是就裝出極其認真的神情,繼續把我的話說完。
爲此感到佩服的我在一旁觀望整段過程,但大家好像都不想蹚渾水,並未有人積極出面說明。
此時凱伊團長臉上浮現看似安心的笑容,坎帝士團長跟姐姐看了便朝他投以冰冷目光。
接着凱伊團長又出面說了這句話,然後他就讓坎帝士團長、小綠、小藍跟我先走,自己則是跟在後頭保護我們。姐姐和其他的騎士也都陸續跟上。
那接下來——我也不確定從哪裏開始會落入人們的視線範圍,我想我還是用步行方式走過去吧。纔剛做完這個決斷,薩比利亞就讓自己縮小,跑到我的肩膀上待着。
那些龍的氣勢好像沒那麼強了,它們似乎在主張些什麼,薩比利亞則是朝它們含笑頷首。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薩比利亞,結果看到它一臉不滿地瞪視凱伊團長,我心想這下糟了,趕緊對團長提出勸諫。
「姐姐,前陣子有說黑嶽這邊跑出很多魔物,騎士們應付不完,正爲此感到困擾,我覺得今後會有所改善。因爲那隻黑龍想要尋找新天地,將會踏上旅途前往別的地方!」
等到這句話說完,也不等龍羣回應,我直接舉起一隻手。
「凱、凱伊團長,我可能得出面說句話,其實黑色是非常美妙的色彩喔!不一定是弄髒後纔有的顏色。至少我個人很喜歡黑色。」
我朝姐姐後方一看,才發現那裏除了凱伊團長,另外還有隨行的十幾名騎士在。
「札伊爾,謝謝你出力幫那麼多的忙。之後的事就麻煩你囉。」
姐姐曾經在我家領地內看過薩比利亞,她恐怕已經猜到我肩膀上這隻黑色生物是什麼了。
但問題來了,不知道薩比利亞會如何看待這番說辭。
糟了,坐在薩比利亞背上飛來這個地方是一大失策,除了爲此反省,我回應時裝得像是對此一無所知。
「那個——事情其實是這樣的……黑龍好像變胖了。」
聽到姐姐這麼說,凱伊團長嚇了一大跳。
爲了對它至今提供的協助表達謝意,我選擇以笑容來傳達,並揮揮手向札伊爾道別。
「變胖了……你說什麼?」
跟龍羣們交談了一陣子後,薩比利亞這才愉悅地抬頭看我。
「……呀!!」
「是這樣嗎——?」
凱伊團長邊說邊用手拍坎帝士團長的背,面對這樣的凱伊團長,坎帝士團長改用傻眼的表情看着他。
稍微走了一陣子後,凱伊團長似乎發現薩比利亞了,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它。
這些龍似乎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紛紛做出歪頭舉動。
這模樣好可愛,害我不由得面露微笑。薩比利亞可能也跟我一樣,看了會心一笑,口裏發出一陣笑聲。
這念頭讓我的眉毛垂了下去。此時凱伊團長從那羣騎士間走出來,他踩着大步靠近,模樣顯得很焦急,說話嗓門也變得很大。
喜出望外的我拔腿跑了過去,奧莉亞姐姐的表情顯得很驚訝,我的目光正好跟她對上。
「治癒之光啊,降臨在眼前這些忠心的龍身上吧——『回覆』。」
「菲亞,所有的龍都同意保護你,也願意讓我跟你一起離開。」
於是我決定代替薩比利亞做出回應,這時遠方疑似傳來些微人聲。
我好像又讓姐姐爲我擔憂了,這讓我焦急地飛撲到姐姐懷裏,姐姐也用力抱緊我。
眼看凱伊團長驚愕不已,連嗓門都跟着拉大,我便在心中暗道:「啊,他信以爲真了。」並暗自竊喜。
所以一般人聽了,通常都會表示贊同,但姐姐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不僅表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還將手放到下巴上,直截了當地出面否認。
哎呀,居然讓忙碌的騎士團派人找我們,一想到就覺得好歉疚。
這是我用慣的魔法,在通常情況下,我能夠不經詠唱行使,但我想要在發動魔法時儘量提升效果,於是就將每一句話都分別念得清清楚楚。
「姐姐!」
「總而言之,今天大家都沒事,這纔是最要緊的!來,我們回要塞吧。」
就算尋遍整個世界,擁有黑色翅膀的也只有黑龍一個,怪不得凱伊團長會那樣解讀,又說出這種話。
「我這邊沒問題,小藍。謝謝你爲我擔憂。」
「我們先回要塞吧!事情可不像奧莉亞說的那麼簡單,只是幾十頭龍聚集!聽好了,那個『黑色君主』就潛伏在附近!!剛纔看見『黑色君主』跟那隻疑似是隨從的灰褐色龍就降落在附近這一帶,但重新起飛的就只有那頭灰褐色的龍。也就是說,『黑色君主』肯定還潛伏在這附近!」
「黑龍大人,若您不嫌棄,要不要改坐在我的肩膀上?」
看到它那樣,小藍便客客氣氣地開口。
薩比利亞一直待在我的肩膀上,那樣可能會讓我感到疲憊,小藍也許是在顧慮這個,果然不出所料,薩比利亞並沒有回應。
話雖那麼說,在某些地方卻是凱伊團長佔了上風,只見他聽完回了句:「被我猜中了?就算沒有遇到魔物,還是會爲糧食發愁吧。」回話的表情裏透着一絲擔憂。
後來他又說:「要塞裏有很多食物!你們可以喫到吐!!」然後邊講邊拍坎帝士團長的背,還拍得很用力。
……凱伊團長這個人只是遲鈍得可怕,其實人並不壞。
◇◇◇
等到所有人都回到要塞,這一日我們便悠閒度過。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那些認識我們的騎士看到我們平安歸來全都一臉欣喜,我還讓薩比利亞坐在我的肩膀上,在要塞裏走來走去,順便看那些騎士做訓練。
凱伊團長果真沒食言,坎帝士團長一直被他用肉類料理攻擊。
奇怪的是,小綠、小藍跟我也被拖下水,全都遭受同樣的攻擊。
我們四個人一起把端上桌的飯菜全都喫光,凱伊團長看了瞪大雙眼。
「真的喫完了!? 這可是二十人份的飯菜耶!!」
後來他就變得非常同情我們,覺得我們可能是太餓了。其實不是那樣,我們在山裏每天都喫這麼多喔。
因爲我們四周都是龍的關係吧,對食量的感受度也變怪了。
到了晚餐時間,坐在附近的坎帝士團長開始針對後續規劃做些提案。
「菲大人,下一次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奧莉亞,您要不要在這座要塞多待一段時間?」
「咦?那樣好嗎?」
把回程要花的天數也算進去,算一算明顯會超過爲時三週的休假日數,於是我才這樣回問,可是團長他卻點點頭,對我表示這沒問題。
「這提案已經預先獲得西利爾團長首肯,沒什麼問題。」
的確,西利爾團長曾說在此地滯留的期間,都會被當作出差辦公看待,但我們若無所事事留在這裏,這段期間也可以被當成外出洽公看待?
「唔——嗯?」
我開始將雙手盤放在胸前,歪着頭思考起來。
但我很快就得出結論,心想這樣也不錯。
受你愛護的劍刃沒有任何破損,過了三百年,如今我再度與你的劍重逢了。
姐姐說話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欽佩,但我卻出面否認。
「啊,好、好的……」
「……咦?」
在他們的母國,小紅正獨自一人撐起家業,當次男和三男真是太自由了。
無論何時,坎帝士團長都能助我重新看清真相。
姐姐在這時抬起臉龐,一看到我的表情就頓住了,沒再說話。
嘴裏說着這些話,在我停止哭泣前,姐姐始終都抱着我。
「咦?魯德家那邊派遣使者過來?不知道是誰?」
「……謝謝。」
我抬起臉龐看着姐姐,對她提出請求。爲了做個確認,姐姐的視線挪到小藍身上。
「我以爲菲大人總是能睡得安穩……容我反問您一個問題,最近您可有哪天睡得不好?」
基於上述考量,我完全不急着催那兩人儘快回國。
「就在距今大約一個月前,突然有位自稱效忠艾爾泰雅加帝國貴族的騎士來訪。他們侍奉的貴族好像在找婚約對象,我們就把菲亞小姐的肖像畫交給他們。當時爲了做身份擔保,對方纔留下這樣東西,但這樣東西明顯不同凡響,於是我就把它帶來這裏,想請您們做個裁斷。」
他沒說拿那個肖像畫是爲了訂下婚約,而是因爲國內占卜師下了類似的占卜,纔會依指示做了那種事。
「青發美男子!」
我個人傾向於把規則模糊解讀。
我朝他們兩人深深一鞠躬,手裏再度抱緊那把劍。
我好像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小藍來到我身邊,他正一臉驚訝地望着我的臉。
正所謂物以類聚吧?爲了配合我們,小綠跟小藍也說他們要繼續待在要塞,滯留時間拉得跟我們一樣長。
再來我就開始想西里烏斯的事情。
對喔,小藍有說前陣子順路去了魯德家一趟。
「……雖然很對不起待在帝國的小紅,但是對要塞的王國騎士來說,會很慶幸有他們在。」
一看到那把劍,我心裏就感受到一陣衝擊,彷彿連呼吸停了。
「小藍,你來得正好!剛纔魯德家那邊送來一把劍,這是你的東西嗎?」
「只是帝國那邊居然會派人來打探……」
她是看到我突然抱着劍哭了,纔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吧。
「你冷靜一點,小藍。現在你的臉色變得比菲亞還糟糕。菲亞一看到這把劍就哭了。這個應該是你的東西吧?」
「這把劍大有來頭,你的夥伴卻把它放在我們家?」
小藍的說話聲到最後越來越小,讓人聽不清楚,但姐姐已經聽懂大致的來龍去脈,並開口接話。
「……說到這個,基本上我每天都睡得很沉。」
「這個是什麼?」
的確,西里烏斯的劍美到會讓人一眼愛上,雖然心裏那麼想,我卻無法再多做任何說明,只能默默接受姐姐給的結論。
這時姐姐表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睛也跟着眯起。琳恩接着做出回應。
姐姐聽了也欣喜地俯瞰我。
「我們家那位偉大的騎士團團長都很理解他的團員,纔會做出那樣的指示吧,應該可以在這待到盡興纔回去。坎帝士說得沒錯,今後可能不太有機會跟姐姐在一起。」
——隔天一早,我就跟坎帝士團長、小綠、小藍一起離開第十一騎士團所在的要塞——在這裏待了滿長的一段時間,我已經跟大家處得很好了,還去跟多位騎士道別。
我的雙眼仍有淚水滑落。
「的確是,帝國那邊還是初次派人過來打探。當時負責應對的騎士曾說那羣人之中有一位騎士特別年輕,地位看起來最高,還是一位青發美男子。」
抱着他的劍,我默默流淚。像是要安慰我,姐姐將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待她發現某樣東西后,接着又出聲說了句話。
當時正說到這陣子過得太鬆散,也許明日就該離開要塞,當下卻有人過來傳話,說魯德家的領地派了使者過來。
那把劍被我用雙手緊緊抱住。
感到疑惑的我跟姐姐一同前去迎接,後來發現對方是我認識的女騎士,她的名字叫做琳恩。
「不……這不是帝國的劍。它是拿渥王國的劍。」
「不,這不是我的劍,是護……是我夥伴的劍。呃……這個夥伴以前是一位偉大的帝國騎士,他說那把劍是國家賞賜給他的。」
「咦?我的肖像畫!? 剛、剛、剛纔還提到婚約?」
「人家都這麼說了,菲亞。太好了,從現在開始,這把劍就是你的了。」
後來姐姐就把那個布包解開,將裏頭那把劍取了出來。
聽到琳恩這麼說,我心裏忽然有譜了,口裏也跟着發出一聲呼喊。
西里烏斯,謝謝你那麼珍惜這把劍。
後來又過了一小段時間,某日午後時分,喫飽喝足的我正在跟姐姐一起喝茶。
西里烏斯是我們拿渥王國引以爲傲的騎士。
我不清楚詳細情況……總而言之,西里烏斯的劍又再度回到我手中。
「菲、菲……是、是淚水。咦、啊,手帕。啊,卡在口袋拿不出來。啊!爲什麼偏偏挑這種關鍵時刻!」
我頭頂上傳來姐姐的聲音,聽上去像是要安撫某人。
「一把劍……咦?菲亞,你怎麼了!? 」
「原來如此,拿了那個逆紀念勳章的全敗騎士,其實就是年幼的菲亞,他是希望菲亞未來能變強嗎?話說回來,這個是跟帝國騎士有密切關聯的正統寶劍,居然輕易放置在我們家,你這位夥伴還真是豪氣。」
雖然沒有夢到西里烏斯,但我睡得很沉,我想那都是託他的福。
「啊——姐姐,那個騎士就是小藍。先前小藍好像有在那一帶閒晃,他有跟我說當時碰巧來到魯德家。」
琳恩聞言,看似困擾地垂下眉。
我想起我們初次碰面時,他們也說基於占卜結果,需要拿到魔物的左前肢,剛纔那話題帶有的曖昧感全都一口氣消失無蹤。
——這天我將西里烏斯的劍放在枕邊,就那樣睡着了。
於是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就變成這個——若是黑龍離開靈峯黑嶽,需要針對龍羣的移動狀況做個確認,而我們也爲此繼續待在要塞。
「小藍,這似乎是一把來頭不小的寶劍,我們真的可以收下?」
她驚訝地起身,而我搖搖晃晃地來到她身邊,嘴裏不發一語,伸手拿起那把美麗的黑色寶劍。
就跟我們初次相遇的情況很像,他當時在魯德家族的領土附近出沒,那裏有一座適合中級者探索的森林,小藍去那裏晃盪一陣子後,碰巧來到我家,他說當時跟他在一起的夥伴拿了自己的劍跟人交換某人的肖像畫。
小藍回答完就大大地點了好幾次頭。
除了跟坎帝士團長做聲報備,和他說西里烏斯的劍回來了,我還跟他講入眠的事,這時的他看似困惑地眨眼。
——這是我在三百年前送給西里烏斯的劍。
後來他發現我臉頰上流着淚水,這似乎讓他感到一陣錯愕,人也向後跳開。
這是因爲我雙眼正撲簌簌地流出碩大淚珠。
小藍他們恐怕對於占卜結果一事難以啓齒,纔會對我家說那麼做是在找婚約對象吧。
一陣持續不斷的布料撕裂聲響起,那聲音劈里啪啦的,弄得好大。
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害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無論是姐姐還是琳恩,她們都面帶微笑看着大爲動搖的我。
看樣子好像連姐姐都猜不出,只見她歪着頭詢問對方。
「當然可以!若是菲亞願意收下,這把劍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再來我用一隻手握住西里烏斯的劍,另外一隻手朝大家揮舞,面帶笑容跟姐姐、凱伊團長告別。
還是說……西里烏斯去世後,拿渥王國將這把劍贈給艾爾泰雅加帝國?
又是一位令人懷念的舊識,很久沒見到她,我跟姐姐都很歡迎她。
魯德家的領地跟要塞並未相隔太遠,但還是需要越過幾座山,我們問她特地過來有何要事,琳恩就拿出一個用布包裹的細長物體。
時隔三百年,再度拿在手裏的劍顯得很沉重,沉甸甸的觸感傳遞到我手中。
「哎呀,這的確是一把好劍呢!握柄部分有一顆大石頭……這個是魔石嗎?菲亞,這上頭能夠鑲嵌那麼大的魔石,代表小藍的身家財產有一定水準吧……」
西利爾團長曾說黑嶽這邊跑出魔物,爲騎士團帶來困擾,於是我告訴自己這麼做都是爲了精準掌握現況,那是我們必須執行的任務。
「菲亞,你先冷靜點。把肖像畫交出去是常有的事。就算交出十張,也不確定能否換回一次相親機會,不用過度期待。」
「但是——爲了換到菲亞的肖像畫,居然會把劍放在我們家,用這樣的方式和騎士家族應對,算是還不錯的待手段。」
「菲亞?」
「啊,這是因爲……那、那個夥伴是個怪人。原先是得到占卜結果,說他必須用那把劍交換肖像畫,來到魯德家見到『領內練習賽一千敗逆紀念勳章』被打動,覺得這樣的騎士才配拿如此偉大的劍,還說希望她能變強那類的……」
「能夠擁有一眼看上的劍,菲亞是個幸運的人喔。」
「……」
我很同情這樣的小紅,但這兩人很機靈,只要交代他們做事,他們都能處理得很好,頗受騎士團器重。
我爲此睜大雙眼,身體僵硬到無法動彈的地步,姐姐並未察覺我的異樣,而是發出一道讚歎聲。
我覺得他一定不會輕易拋下這把劍。
「……姐姐,我想要……這把劍。」
爲了表明這點,我將腦袋搖了搖,接着姐姐就將手放到下巴上,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啊啊,經歷了漫長歲月,沒想到這把劍又再度回到我手裏……
「哎呀,小藍會不會只是想跟父親問候一下?」
這讓我心情上變得有點失落,待我做完說明後,姐姐又說了奇怪的話。
不,我並沒有給小藍添什麼麻煩,足以讓他來找我的家人投訴。
雖然遇到魔人,但薩比利亞回到我身邊,我還見到姐姐,跟坎帝士團長、小綠、小藍一起旅行,並與西里烏斯的劍重逢,我真的好慶幸自己來到這個地方。
薩比利亞這時就坐在我的肩膀上,它一直抬頭看着那座靈峯黑嶽。
於是我也學它,抬頭注視那座黑嶽,黑嶽背後是一大片萬里無雲的藍天。
……天氣那麼晴朗,讓人心情舒暢,大概是在暗示我們回到王都會有個愉快的未來吧。
帶着這份喜悅,我就此離開這座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