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慰靈式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4.2萬 字
結果弄到最後,是西利爾團長出面說了一句話,纔打破僵局。
「族長,按照你們剛纔的對話聽來,這裏有很多人才剛大病初癒吧?既然如此,我覺得他們應該快點回家躺下休息。」
聽見西利爾團長那麼說,族長這才抬起臉龐,他一臉大夢初醒的樣子,頭也跟着惶恐地低下。
「您說得沒錯,薩斯蘭特公爵。那麼就按照您所說,我跟族人在此先失陪了。下次見面應該是在五天後的慰靈式上。」
等到這些話說完,族長欲言又止了一下子,再來又對我開口說了些話,這次則是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菲亞大人,若是您方便的話,在慰靈式上是不是能夠穿着那套水藍色洋裝?……那套洋裝很適合您。」
「咦?那個───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都願意爲你們做,但我是以騎士的身分來到這裏,所以……」
當我開始支支吾吾時,西利爾團長立刻跳出來爲我解圍。
「菲亞,就我所知,族長像這樣朝我方提出請求還是第一次。若是妳方便的話,能不能幫忙實現他的心願?」
「咦?好,當然好,只要能夠獲得西利爾團長的許可,我很樂意穿上。」
待我答完,族長跟那些居民全都開心地笑了。
哎呀,就爲了一件洋裝展露笑容,這一族的人真的很開朗呢。
就連我都被那種開心氣息感染,臉上不自覺展露微笑。
───一回到館邸後,果不其然,我跟坎帝士團長都被叫到西利爾團長的辦公室。
西利爾團長曾在第一時間表態,他希望坎帝士團長先去接受治療,可是坎帝士團長出面解釋,他說他已經治療好了,於是我們兩人才會一起被叫到辦公室。
居民們深信不疑我是大聖女一事、此刻渾身是血的坎帝士團長,還有剛纔在對話中談到的新特效藥。
西利爾團長聽了後肯定會大喫一驚,心中充滿疑問。
他接下來一定會問一堆問題。
此時我裝得一臉肅穆,不停在腦子裏重複「沉默是金、沉默是金」,邊想邊坐到西利爾團長對面的沙發上。坎帝士團長則是坐在我隔壁。
……加入第一騎士團後,我已經從西利爾團長身上學到許多。
「……說、說得也是。那就拜託你了。」
「……那我做個假設,若是大聖女大人面前出現一個奄奄一息的傷患,但是他不能接受治療,碰到這樣的情況,大聖女大人有辦法忍受嗎?」
坎帝士團長於此刻聳了聳肩,針對西利爾團長的疑問給出答案。
他辦事我大可放心,這時我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
像是撞見某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西利爾團長正用那種眼神緊盯着坎帝士團長看。
因此───我懷抱的祕密便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照理說,他該命令我立刻對他吐實才對。
「簡單用一句話來講,菲大人如今已支配人數上看數十萬的離島居民!要不了幾天,菲大人的傳說就會在整個族羣間傳遞開來,所有人都會變成對菲大人百依百順的奴僕!整個薩斯蘭特已經形同是菲大人的囊中物了!!」
「既然如此,把妳能說的說出來就好,剛纔都發生了什麼事,能跟我說說嗎?」
哎呀,真好喝。不愧是西利爾團長。就連準備飲料都能準備得無懈可擊。
最終坎帝士團長給出了這段解釋,但卡諾普斯原本就是來自離島的居民。
「……接下來要講述的,正是賽勒菲娜大人的美好之處,拜託別打斷我。」
「往後的三百年,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一直都很想向大聖女大人報恩,這也是他們最希望達成的心願。換句話說……」
聽到我這麼說,坎帝士團長眯起雙眼,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不曉得坎帝士團長究竟想說些什麼,我一直盯着坎帝士團長看,而團長他也一臉理所當然地展開說明。
懷着這樣的念頭,我不停注視團長,西利爾團長的手越過桌面伸了過來,在我的頭上輕拍幾下。
西利爾團長真的是一位很棒的騎士。
「不不不,是你說話先措辭不當纔會引發問題吧?應該要多加小心的人是你纔對吧?」
只要發現大聖女轉生後變成我,那位魔王的得力助手一定會過來殺掉我,到時西利爾團長跟其他騎士也許會想要出面保護我。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發出驚呼聲,坎帝士團長朝他看了一眼,眉頭不悅地皺起。
然而西利爾團長對於坎帝士團長的抗議聲像是充耳未聞,整個人陷入茫然狀態,口中嘀嘀咕咕地說了些話。
「先先先先……先等一下,坎、坎帝士團長!你、你說的話聽起來非常詭異!剛、剛纔那句話的措辭沒問題嗎!? 會不會有人聽完你的話就對我產生誤解,應該不至於吧?」
看見西利爾團長臉上那抹淡淡的微笑,這句心聲從我心底冒出。
正是因爲事情有可能演變成這樣,我纔想要極力避免。
可是他知道我不想說,爲了顧慮我的心情,團長主動將這段對話所討論的癥結點帶開,這樣我就不用說給他聽了。
薩莉亞拉也一樣,並不是我主動跟她說的,是她夠聰明自行領悟。
團長這麼懂得爲他人着想,我不能給他添麻煩。當我開口回話時,除了跟聖女有關的部分,其他的事我打算全說了。
這塊土地上的居民好像也已經察覺真相了,而我也沒有跟他們透露半點風聲。
「您是如此純潔無瑕,若是有人膽敢誤解您,代表那個人天性卑劣。請您放心。若是遇到那種人,我會火力全開毀掉他。」
眼下我變得驚慌失措,原本想主動擦拭西利爾團長被弄溼的頭髮,坎帝士團長卻從我手中奪走布巾。
「不、不對,這件事誰都說不準吧?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囉。現在的族人並沒有直接接受治療,卻要他們賭上性命,光聽都覺得奇怪。」
「噗呼───……!」
「這兩者是一樣的。居民們都很想向大聖女大人報恩,那份心願無比強烈。假如他們能善盡職責卻怠於履行,因此導致大聖女大人負傷,那他們終其一生都會爲此感到懊悔吧。會一直想起自己當初沒出手的事,直到死亡的那一天爲止,一直被罪惡感囚禁。而這份執念將演變成負面情緒。吶,菲大人,若是擁有那樣的人生,對他們來說會是天大的不幸。」
「菲亞。妳做出的描述非常詳盡,讓我一聽就能會意過來,但妳就算多割愛一些也無妨。」
看我開始高談闊論,坎帝士團長似乎嫌麻煩,他不發一語地面向西利爾團長,開始用粗暴的手勢拿布巾擦拭西利爾團長的頭髮。
「───希望你們能夠理解。這就是離島居民的特質,他們也會慶幸自己是那樣的人。」
我想要保護西利爾團長,這件事並沒有那麼要緊。
幫西利爾團長擦完頭髮後,坎帝士團長朝沙發上一坐,繼續未完的解說。
的確,如果是坎帝士團長的話,他跟我已經取得共識,知道我想要隱瞞自己的聖女身分,我想他不至於亂講話,當下便決定由他頂替我出面解釋。
若是把這些話全都講出來,聽得人也會更容易明白一切,可是我必須隱匿的部分太多,導致我說出來的話變得曖昧不明。
真教人不敢相信,西利爾團長那頭漂亮的灰髮這下子都被染成橘色的了。
「吶,菲亞。我就這麼不值得信賴嗎?甚至讓妳連一丁點內情都不願向我透露?」
喝了一口,發現有股甘美的甜味流過咽喉。
這些學習結果讓我得出最合適的解套方案,那便是「沉默是金」。
這讓我的目光反射性向上抬,此時西利爾團長的神情變得有點落寞,而我的目光正好和他對上。
「等等,你、你、你這算哪門子的說明啊,坎帝士團長!啊啊啊啊啊,還有這是───啊啊啊啊啊?西、西利爾團長。對、對、對不起!西、西利爾團長人這麼好,我剛纔還在想自己能爲團長做多麼棒的事,結果卻是用果汁噴您……!!!」
接着他打趣地發出一聲輕笑。
當然了,就算我保持沉默,他應該還是會對我說教,但這樣可以將傷害降到最低。
要講得多詳細才能體現誠意,在說的時候又要多麼精簡,這樣才稱得上是在跟騎士團長做精確彙報?我開始尋找一個合適的中間值,坐在我隔壁的坎帝士團長則在這時開口。
啊啊,照這樣看來,該不會是我口中噴出的橘子果汁全濺到西利爾團長的頭髮上?
話說坎帝士團長好像原本就很能言善道。我從一開始就該直接拜託他來代打纔對。
「沒、沒這回事!!」
相對的,西利爾團長任由他爲所欲爲,表情顯得很訝異,口中還唸唸有詞。
比起那些,西利爾團長身爲這裏的負責人,對他而言,確切掌握本地發生的大小事,相形之下顯得更加重要。
我懷疑這可能是某種陷阱,只不過我最後還是將心中所想的答案道出。
坎帝士團長這是什麼見鬼的說明,害我一不小心就將含在口中的果汁全噴了出來。
西利爾團長默默無語地看着這樣的我,用指尖在桌子上敲出「喀」的一聲。
「大聖女大人曾經救過這塊土地上的居民?……但這段紀錄,印象中我並沒有看過……」
「坎……坎帝士,先等等!你現在是在說什麼啊?」
「菲大人,若您不嫌棄,可以讓我來說明嗎?身爲第三者,由我來說明應該會更加簡潔扼要。」
「總歸一句話,我身上是懷有祕密沒錯,若是跟西利爾團長說了,也許會給您添麻煩……」
「因爲這並不是獲得官方許可的行動。真要說起來,當時大聖女大人可是將公務扔下不管,擅自跑到這個地方來。這樣是不可能留下官方紀錄的吧。」
接着團長將雙腿略微交疊在一起,臉上浮現和煦的淡笑。
「……怎麼會這樣。昆丁罹患的病竟然傳染了。這怎麼可能……兩人並沒有直接進行接觸,這種病卻會傳染……傳染力未免太強了。」
這麼棒的一位騎士若是因爲我的關係受傷,那可就糟了。
「好的,團長!事情是這樣的,早上一離開領主館邸後,我馬上跑回去參加慶典,我也許是大聖女大人轉生而來的,有很多居民都已經聽說了這個消息。於是孩子們便跑過來找我,跟我一起逛些店鋪。一開始我喫了烤果子,這個真的非常美味。現在回想起來,我會覺得那時應該買來送團長當伴手禮纔對。抱歉,我這個團員做事不夠機靈。可是那間店的店長都不收我的錢!不管我強調多少次,一直說我要付錢都沒用!若是我買了給團長的伴手禮,我覺得店長又會不收我的錢,就結果而言,我會慶幸自己沒買。再來是賣琥珀糖的店……」
也就是說───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持沉默。
「這件事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薩斯蘭特的居民只願相信他們想相信的。就只是這樣罷了。」
當坎帝士團長說明到這,他的視線和我不偏不倚對上,接下來說的話像是要試圖說服我。
「三百年前,這塊土地上的居民曾經被大聖女大人拯救過。那些來自離島的人陸陸續續罹患必死無疑的疾病,不管找什麼樣的聖女都沒辦法治好他們,有很多族人死去。就在一族即將全滅之際,大聖女大人擅作主張趕往薩斯蘭特,憑藉一己之力拯救了整個民族。」
◇ ◇ ◇
「咦?啊,是這樣嗎?那麼───既然團長這麼說……」
「我、我想……大聖女大人大概會覺得難以忍受吧。」
我的視線在這時稍微偏開,眼睛一直看着西利爾團長的嘴附近,沒有和他對望。
除了在心裏想這些,我還將自己的背靠到沙發的靠背上,邊拿玻璃杯就口,邊望着坎帝士團長。
我想說要儘量對團長多多展現我的誠意,纔會竭盡所能把話說得更詳細,但西利爾團長出面制止我,過程中始終笑意不減。
───西利爾團長真的很善解人意。
「離島居民絕對不會忘記別人對他們施下的恩惠,世世代代皆會要求後代子孫報恩……你知道嗎?離島居民從小都是聽大聖女大人的故事長大的。他們被人一再灌輸這個觀念,得知大聖女大人賦予他們性命,他們才能降生在此的事實,也知道他們該爲此報恩。經歷了三百年,離島居民已經成長至數十萬人,他們全都是對大聖女大人百依百順的奴僕和士兵。只要是爲了大聖女大人,所有人都會輕易捨棄自己的性命。」
看我說起話來遮遮掩掩的,西利爾團長看似驚訝地睜大雙眼。
離島居民具備什麼樣的特質,他當然很清楚。
「妳想要守護我的這份心意,我已經感受到了。謝謝妳,菲亞。身爲團長,這真是令人感到無比開心。」
「…………」
「呵呵,原來妳是想要守護我啊,這種感覺也不錯呢。」
「重、重點不是這個,就是……該怎麼說纔好,這件事並非只跟我一人有關……」
可是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過懸殊,可想而知會有怎樣的結局。
───沒錯,隱瞞我是聖女身分一事,最棘手的一點在於一旦被人發現真相,將會伴隨犧牲,到時遭殃的不會只有我一人。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出聲,那模樣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可是西利爾團長發出的這一聲疑似被解讀成附和,坎帝士團長也因此繼續說個不停。
西利爾團長忽然變得沉默不語,模樣看上去若有所思,但坎帝士團長的話還沒說完。
面對如此善解人意的西利爾團長,我能爲他做些什麼呢?
「照看男性的肉體,這不是菲大人該做的事情。還是讓我來吧。」
「其實呢……團長,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我身上懷有一個祕密。若是把這個祕密說出來,聽的人很可能會遇到麻煩。我已經決定了,目前先不跟任何人說。」
「……我好歹也在這個地方生活了三年。自認對居民的特質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我敢斷言,接下來我不管說什麼,都有十成機率被西利爾團長說教。
「真沒想到,原來妳這麼做是打算保護我啊……」
雖然他企圖那麼做,但我聽了還是免不了反駁幾句。我怎麼可能被這種說法說服。
「…………」
看我現在變得老神在在,坎帝士團長滿足地點點頭,接着他一臉自豪地開口。
……對,雖說這個祕密已經被坎帝士團長發現,但那不是我跟他說的。
聽見我的回應,坎帝士團長點點頭,他似乎也認同我的說法。
西利爾團長的說話聲聽起來很悲傷,他平常不會這樣,害我趕緊大力否認。
「…………什麼?」
好吧,這句話會讓人覺得是在詢問大聖女將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但他實際上卻是在問我會怎麼做。
「你、你說的這些……」
我聽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坎帝士團長先是用溫和的目光注視我,之後又將視線放到西利爾團長身上。
「爲了對大聖女大人報恩,這三百年來,居民們一直在等待。就在這一刻,跟大聖女大人擁有相同特徵色彩的菲大人出現了。所以看在居民眼中,菲大人就等同是大聖女大人……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這件事,三百年前曾經流行過的死亡疾病,如今又在這塊土地上再度流竄。」
「你說什麼!? 」
此時西利爾團長驚訝到發出一聲驚呼,坎帝士團長朝他舉起一隻手,要他稍安勿躁。
「放心吧。所有人都已經痊癒了。只是本地的聖女大人在製作特效藥時,我們正好待在現場,所以那些居民就以爲是菲大人將特效藥製作出來……他們只願相信自己相信的。」
「爲什麼居民會深信特效藥是菲亞製作出來的?」
「本地的聖女大人在製作特效藥時,菲大人正好在幫忙。她們兩人一起到別的空間調配藥品,居民們纔會針對看不見的部分自行做出想像,曲解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吧。」
「原來如此……」
西利爾團長似乎還沒理出頭緒,當他發出這聲輕喃,坎帝士團長便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那套騎士服。
「看看我吧!看我身上這套染血的騎士服!!……我正好撞見菲大人被一羣居民包圍,覺得情況不對勁的我跟在後頭尾隨,那些居民一發現我就不分青紅皁白砍過來。後來我有跟他們詢問理由,原來當時他們是想守護身爲大聖女大人的菲大人,以免她被我傷害……他們做出這種事根本就不正常。這些居民原先都心性平穩,一遇到菲大人的事就開始變得瘋狂起來。」
「這實在是……」
西利爾團長似乎正打算說些什麼,坎帝士團長卻心滿意足地將他的話打斷。
「但他們會做出這種事情,正合我意。如此一來,就能按照原定計劃走,讓居民和騎士的關係獲得改善,甚至連居民跟公爵家之間的不合都有可能抹滅。」
「……坎帝士,如今事情鬧得那麼大,那些居民都相信菲亞是大聖女大人轉生而來的,你是不是樂見其成?」
西利爾團長接着開口向坎帝士團長如此詢問,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苦惱,坎帝士團長則是用明確的態度點點頭。
「沒錯。打從一開始,我就做出提議了,認爲我們應該要順着居民的想法走。雖然事情進展得比想像中更加順利,但我們可不能半路上怯戰,若是因此抽身,那是蠢蛋纔會做的事情。我們應該徹底配合居民的情感走向去發揮纔對。」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顯露出猶豫不決的模樣,視線落到他張開的雙手上。
「……坎帝士,菲亞會成爲這塊土地的強心劑,還會帶來新的風氣,讓停滯的時光繼續流轉。雖然你認同這項提議,但我對自己的決斷卻沒什麼自信,一直都是如此……畢竟這段關係已經糾纏許久,想要在短期內解決,這樣的想法會不會是錯的?若是要證明我們的誠意,是不是應該花點時間,哪怕要經過一百年或兩百年,我心中一直懷有這樣的想法。」
「這種誠懇的做法確實很像西利爾團長的作風,但這次用不着那麼做。假如你擔心的是如果利用居民們的心意,最終可能會變得像是在『欺騙』他們,那就是在擔『多餘』的心了……反正事到如今也來不及回頭了。雖然菲大人一再主張她不是大聖女大人,但這裏的人都不相信。也就是說,居民們日積月累的信念已經變得太過根深柢固,就算有人出面否認,他們也不可能接受了。」
「菲大人已經年滿十五歲了吧。身邊明明就沒有人隨侍在側,您卻能獨自一人……真是太厲害了。」
坎帝士團長開始喃喃自語,我覺得他看起來好像還被囚禁於過去。
原來坎帝士團長一直是那麼痛苦,我都沒發現。
坎帝士團長開始用專注的目光注視我,再來口中發出一聲嘆息,那表現像是很欽佩的樣子。
「坎帝士,抱歉!讓你久等了。」
「那、那個……究竟發生什麼……」
───直到這一刻,直到我撞見坎帝士團長流淚,在那之前,我對那些事竟是連想都沒想過。
坎帝士團長不停流淚,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處在他面前的我則歪着頭。
「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我一直很希望能夠再度侍奉您。若是看到您本人出現在眼前,自然會受到影響。」
我等了一下子,可是坎帝士團長都沒有回任何一句話,感到納悶的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看他。
假如真的是這樣,我會覺得他的情感表現好像過於激動……
也許卡諾普斯一直都很懊悔,不斷處在懊悔之中,已經超乎我的想像。
「……唔……呃………」
「……對、對啊。姐姐對我很好。」
我根本就沒朝這方面想過,可是西利爾團長卻爲我擔憂,怕我會產生那樣的感覺,這讓我感動地望着西利爾團長。
◇ ◇ ◇
我在這時面帶笑容地仰望西利爾團長,他則是愣愣地回望我。
「那個───你真的是卡諾普斯沒錯吧?是不是跟我一樣,還保有前世的記憶?」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這樣問我,當我回問後,西利爾團長開始對我細細說明。
───就算這都是謊言。
「只是讓我等,有必要用跑的嗎!若是跌倒該怎麼辦?」
坎帝士團長他……卡諾普斯總是會扼殺自己的情感,裝出淡然處之的樣子,我明明對此心知肚明。
這是什麼反應?當下我只覺得不可思議,保險起見還是來確認一下好了。
我有很多事想跟他打聽,有些事也得先跟他說一下,但我們要偷偷談這些,所以我決定找個人跡罕至的森林,和坎帝士團長約在那碰面。
他明明就已經給出那麼明顯的暗示,我卻完全沒有察覺……
我把我的護衛騎士───不,我把卡諾普斯的忠誠心想得太簡單了。
爲了以防萬一,我轉頭看了周遭一遍,這裏幾天前曾有可怕的巴西利斯克出沒,果不其然,沒有其他人在。
團長口中發出一聲嘆息,嘴裏逸出這聲低語…………但不對喔,西利爾團長纔是濫好人吧!
一看到坎帝士團長的臉,我便大感錯愕。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我並不清楚。
自他的雙手間,斷斷續續的話語聲零落而下。
───居然有這種事。
這下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只能再度呼喚他的名字。
『居民們都很想向大聖女大人報恩,那份心願無比強烈。假如他們能善盡職責卻怠於履行,因此導致大聖女大人負傷,那他們終其一生都會爲此感到懊悔吧。會一直想起自己當初沒出手的事,直到死亡的那一天爲止,一直被罪惡感囚禁。而這份執念將演變成負面情緒。吶,菲大人,若是擁有那樣的人生,對他們來說會是天大的不幸。』
「坎帝士?」
團長他……卡諾普斯在我臨死之際沒能陪在我身邊,可能是因爲這樣,他纔會覺得自己沒有好好盡忠吧。
「咦?是、是這樣的啊?原來遇到我以後,你就慢慢想起來了?真是不可思議……」
這讓我反射性提問,可是坎帝士團長彷彿沒聽見我的聲音,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兩手伸直垂放,手掌緊握成拳,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我身上不具備用劍的天賦,爸爸和兩位哥哥都對我很冷淡,但我覺得現在把這件事說出來沒什麼好處,於是就含糊帶過了。
「坎帝士……」
……該怎麼說呢?西利爾團長真是個細心的人。若是他繼續像這樣關照每個團員,我覺得他的身體會喫不消。
坎帝士團長這番話想表達的意思,西利爾團長都明白了,他似乎已經做出覺悟,知道他已經無法阻止事態繼續朝那個方向發展,也知道自己不該出手阻擾。
在卡諾普斯看來,他會覺得不該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吧。
因此我要讓他安心,至少得讓他知道我死得安詳。
「坎帝士你也真是的!跑一跑會跌倒,那種事只發生在七歲之前。而且我是聖女,要是受了點小傷,我也能輕鬆治好我自己。」
這、這究竟是怎麼了?
但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錯。
「……坎帝士?」
「倘若這真的能成真,我希望再次從您還小的時候跟在您身邊……」
坎帝士團長正用雙手遮住臉,那張臉面向天空,像是在仰望天際。
───呼喚那位杵在原地靜靜流淚的騎士之名。
「沒什麼,我沒事。雖然這沒什麼……但您原來已經變得這麼懂事了。」
此時我偷偷抬眼,看了看那位站在我眼前、體格上得天獨厚的水藍髮騎士,我覺得有些話必須跟他說清楚,接着便裝作若無其事,開口說了些話。
以他的性格來看,若是我死期將至,他卻沒能待在我身邊,那麼他一定會感到懊悔,而且會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一直去想我到底是怎麼死的。
……原、原來他要說的是這個。
我剛纔在跟他講死前的事,而他得知我在前世的死法後───說白了,會不會是當初聽聞死訊的回憶被勾起,纔會變得這麼悲傷?
「如果……這便是您所期望的死法……那我……願意……接受……」
「是啊,的確是。菲大人的父親、兄長和姐姐都是騎士。是他們一直在守護菲大人吧。」
怕自己會遲到,我提前到會面地點報到,結果坎帝士團長比我更早到。
束手無策的我只能無所適從地站在原地,杵在默默流淚的坎帝士團長面前。
「您說得沒錯。但我個人自從碰到菲大人後,開始以夢境形式一點一滴夢到前世的記憶片段。至於半覺醒的時間點───正好就是菲大人在洞窟內被居民包圍的那一刻,當時我正好撞見這一幕。只是那時我依然無法順利掌控這副身軀,處在不上不下的狀態中。等到我在洞窟內甦醒,才徹底覺醒。」
坎帝士團長沒有說話、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可是眼裏卻流下滂沱的淚水。
我邊說那句話邊跑向他,這舉動把坎帝士團長嚇到,害他也朝我跑了過來。
「咦?那個……你說的再度是指……」
「菲亞,這樣的結果,妳可以接受嗎?會不會覺得很辛苦?」
但至少在前世,我還不曾看過卡諾普斯流淚。
這時的我爲之屏息,坎帝士團長神情扭曲,看上去像是很苦惱的樣子,而我則默默無語地望着他。
一顆顆碩大的淚珠自他指尖滑落。
「哪、哪有,一般人在成長過程中,身邊都不會有隨侍騎士跟着吧。再說我還有家人。」
也許那是在說他自己。
「……若是對妳說這種話冒犯到妳,先跟妳致歉,讓我問個問題吧。說起聖女大人,她們往往很受人崇敬。因此……只要身爲女性,我想她們大概都想成爲聖女大人吧。可是妳並不是聖女大人。這樣的妳被人當成大聖女大人轉世,會不會覺得很辛苦?」
「坎帝士,現在呢……我要講講我前世的死亡情形……其實───我們算是兩敗具傷吧?雖然封印了魔王,但我也在那時受了致命傷。所以說───事情就只發生在那一剎那間,剛回過神,人就已經死了,就算會痛也只有痛一下子。」
坎帝士團長所說的話讓我聽得一頭霧水,我的眼睛也因此眨了好幾下,坎帝士團長在這時感慨良深地續言。
坎帝士團長這話透露着感慨,裏頭還包含些許落寞,看到他這樣,我的頭跟着歪向一旁。
時間來到隔天。
有些事早已無可挽回,當人們爲此感到懊悔,心想「當初若是有那麼做就好了」,那該有多麼痛苦。
「正如您所說。這麼晚纔跟您報備,實在很對不起您。三百年前,我以卡諾普斯•布蘭雪的身分侍奉賽勒菲娜大人。這些過往,我昨天就想起來了,拖到今天才跟您報備,真的非常抱歉。」
我思及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想起前世的事,將此拿來做了對照,經我確認後,坎帝士團長出面爲我的話做些補充。
「什麼?」
「……說得也是。菲大人早就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如果是我的話───雖然會覺得困擾,卻不會感到辛苦。還有就是……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害我忘了一件事,一開始我就是希望居民、團長和那些騎士能友好相處,最後纔會接受這項提議。的確,目前事情進展得比想像中更加順利,也許大家真的能夠重修舊好。」
我在心裏用這句話反駁他。
「妳還真是……濫好人一個。」
當時他沒能成爲我的盾,讓我就此死去,那勢必會讓卡諾普斯感到慚愧無比,出了那種事,他絕對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我……明白了……」
◇ ◇ ◇
「當初沒能守護您,是我對不起您。容我向您致上最真誠的歉意。若是您要我現在立刻自戕謝罪,我一定會立刻聽從您的命令。但您若是允許,這次務必讓我好好守護您。」
「要我說,你都已經不是我的騎士了,跟我對應不用這麼恭敬。但還真的是這樣啊。你也是在瀕死前想起前世的事……」
「咦?等等,你怎麼了!? 」
這天上午並沒有安排任何活動,於是我決定偷偷把坎帝士團長約出來見面。
坎帝士團長這番話說得苦澀,像是用盡性命吶喊,看着那樣的他,我遲遲無法再說更多的話。
但他還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子,再來目光便望向我,他想跟我確認一件事,言談之間透着擔憂。
坎帝士團長正死命跑向我,我斜眼瞄了他一眼,再來便一臉傻眼地開口。
也許他很自責,自責了無數次。
就在我眼前,坎帝士團長的雙手終於自臉部挪開───雖然還是陸續有新的淚水滑落───但他對這些眼淚視而不見,而是在我面前彎起單膝下跪,對我深深地低頭行禮。
我死的時候,身爲我護衛騎士的卡諾普斯對此一無所知。
在得知坎帝士團長就是卡諾普斯後,我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人跟着,害我們沒辦法聊一些核心話題。
或許那是在吐露心聲,藉此道出卡諾普斯心中的苦痛。
雖然爲他感到擔憂,但我還是照實做出回應。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於是我便將手放到坎帝士團長的騎士服上,抬頭仰望被他用雙手遮住的臉龐。
這時我不經意想起昨日坎帝士團長說過的話,那是跟離島居民有關的發言。
我在坎帝士團長面前跪下,執起他的雙手。
「對不起,坎帝士。都怪我獨自死去。被留下的你會這麼痛苦,其實我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但是我卻……」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我眼裏也快流出淚水,於是我停下不再說話,緊緊咬着嘴脣。
跟人謝罪卻流淚,這樣太卑鄙了。
這樣坎帝士團長就只能選擇原諒我,不是嗎?
可是我的淚腺卻違揹我的意願,在我的眼角蓄積了許多淚水。
但我還是拚命忍住了,以免眼淚流下來,而我那位遲鈍的前護衛騎士卻出聲了,神情充滿訝異。
「……菲大人,莫非……您是在爲我哭泣?」
是啊、是爲了你,昨天也一樣,是你把我弄哭的。
我當時可是嚎啕大哭,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哭?
我的這位前護衛騎士還是老樣子,在這方面很遲鈍,感到傻眼的我開始瞪他,但這個動作卻讓我忍住沒流的淚水流了下來。
「這、這些眼淚不算。要怪就怪你太過遲鈍。」
我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這也讓坎帝士團長無精打采地低下頭。
「是,我有自知之明。竟然讓您爲了我流淚,我知道這種事不該發生。」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自己都在跟你謝罪了,卻還哭了出來,這樣太卑鄙。若是我那麼做,你就只能原諒我了吧?」
雖然我這麼說,坎帝士團長卻彷彿沒聽懂我的意思,看似納悶地歪過頭。
「無論您流淚與否,我都不會否定您。而且該求您原諒的人是我纔對,您並沒有犯下需要請求我原諒的罪,連一件都沒有……啊啊,不,是恕我失禮。您現在這麼說,是因爲我邊哭邊謝罪,您纔會用那麼委婉的方式訂正這種態度是嗎?」
「纔不是那樣!我把你獨自一人留下。那算是我的……」
我趕緊接話,可是這句話沒能說到最後。
這種情況很少發生,我說到一半的話被坎帝士團長打斷。
我口中發出好大一聲嘆息,還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了瞄坎帝士團長。
「那麼───菲大人。若是我能夠加入第一騎士團,做到不會讓其他人覺得古怪的程度,那就代表您默許我能夠繼續侍奉您,我可以這樣解讀吧?」
「這隻黑龍在哪?我好像沒看見?」
我開始頻頻點頭,口裏「嗯嗯」了幾聲,眼睛則是盯着坎帝士團長看,只見團長他放眼環顧四周,臉上有着不解。
可怕之處在於這些人平常都沒提到半個字,於是我就掉以輕心,以爲對方沒有察覺,事實上他們全都看在眼裏、聽在耳裏,早已洞察,等到了關鍵時刻,他們就會將這些所見所聞全都攤在眼前!
除了有法比安和西利爾團長,若是再加上坎帝士團長,第一騎士團就等同是最強的吧?
在這段工作過程中,與我共同作業的人是法比安,他不管做什麼都做得又快又好。
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這樣的坎帝士團長,在回話時儘量保持溫和的語調。
我所說的這番話讓坎帝士團長露出苦悶的表情,人也跟着沉默不語。
───啊啊,太好了。坎帝士團長果然有被保留下來。
這句話自我口中冒出,以一個陷入慌亂的人來說,能給出這樣的答案算是很棒了。
因此他不應該再回去過屬於卡諾普斯的人生,而是要以坎帝士團長的身分展開嶄新的人生。
我原本是想要回些玩笑話,現在卻只能單應一聲「好」。
應該這麼說,大多數騎士都以爲那是西利爾團長的計策,目的是要幫助我方和居民們打好關係,他們都覺得西利爾團長果真厲害,更爲此感到佩服。
「………………………………………………………………這些……我都明白。」
「我、我之前沒講!我、我已經收了從魔。而且還是全大陸中屈指可數的前三強黑龍,牠可是很強的!這隻黑龍會護着我遠離一切危險。」
當話說到這,坎帝士團長忽然緊咬下脣,像是在忍耐某種痛楚一樣,接着他眯起雙眼。
……咦?這麼說來───好像有要辦騎士團對抗模擬戰,而且還是在國王陛下面前召開,是不是過沒多久就要舉辦了?哎呀,我想想喔,獎品是什麼呢?當我回想到一半,法比安突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我搭話。
我在這時發出驚呼聲,心裏想着:「這也太硬來了吧。」
我又裝出像是在冷眼瞪視法比安的樣子,但心裏倒是鬆了一口氣,這下子總算放心了。
但他現在卻突然改變宗旨,爲了出人頭地加入第一騎士團?
最後還搞出西利爾團長是大賢者之類的說法,甚至讓他變成預言家,感覺這樣做好像做得太超過了,但我都已經做了,去想那些也於事無補,我決定別再回首過往。
薩比利亞強到能夠在轉眼間打倒青龍,牠會是我最棒的護衛!
「咦咦───還有這種說法?菲亞還是跟平常一樣有趣呢。」
「能夠侍奉深懷慈悲的大聖女大人,這是我的榮幸,也爲我帶來喜悅。能否請您恩准我再度找回這份榮幸?」
我開始「呣呣」地發出低吟,但是坎帝士團長卻突然面露笑意,一副樂觀看待的樣子,那表情像是在說這下子問題全都解決了。
「……坎、坎帝士,在這世上還有很多開心的事情喔。你這個人就是太過認真,纔會一直被前世的職責綁住,我覺得現在是時候該解脫了。」
「……不知道坎帝士團長的夢想是什麼?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團長應該沒有被卡諾普斯完全取代掉吧?」
我伸出一隻手,臉上笑吟吟的。
「───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守護您,不讓您被任何人傷害,無論遇到什麼都會護着您,遠離這世間一切危險。」
「你纔是,面對有『可能』是大聖女大人靈魂轉生者的人,這麼說太失禮了吧?」
聽完我所說,坎帝士團長的神情變得像是在嘲諷人一樣,口裏發出一聲冷笑。
好、好敏銳!坎帝士團長實在是太敏銳了!
接下來那數十秒內,團長一直處在這種狀態下,絲毫沒有動靜,接着他忽然咬緊牙關,並在那一刻轉眼凝視我。
「但我們會遇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你是騎士團長,不能從這個地方離開吧?而我只是一介騎士,讓你來侍奉我,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你推測的都對,我在隱瞞自己是聖女的事實……所以我若是變得特別顯眼,弄得太引人注目,那我的聖女身分就有可能被人發現。那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我趕緊說些話補救,但坎帝士團長看起來不像是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不管我說什麼,坎帝士團長都不願意退讓,這讓我苦惱不已。
……這下糟了。
「坎帝士……你沒有罪,根本不需要向我謝罪。在回顧過往時,人們愛怎麼說都行。但做出選擇的當下,只要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那就不會有錯了吧?若是有人拿結果反過來質疑,說你當初那麼做是錯的,我覺得那個人才奇怪。」
「菲大人,沒辦法善盡護衛的職責,這完完全全是一名護衛騎士該承擔的罪,反之則不成立。我沒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就算我感到懊悔、深陷痛苦之中,那也是我個人的問題。」
「咦咦───?」
要怎樣才能出人頭地,這類話題我並沒有太深的涉獵,我覺得坎帝士團長在這方面肯定也沒多大意願。
◇ ◇ ◇
有那麼一瞬間,坎帝士團長看到我朝他伸出右手時,像是看到某種難以置信的畫面一樣,那雙眼睛直盯着它看,但他馬上就用雙手包住我的手。
坎帝士團長和卡諾普斯以不妙的形式混合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我就加入第一騎士團吧。無論是當團員、副團長還是團長都好,要我當什麼都行。只要能待在您身邊就好。」
是說,其實團長若是要轉換身分淪爲一介團員,這怎麼看都是降級啊?
「………………」
嘴裏一面說着,坎帝士團長臉上浮現沉靜的微笑,那微笑看上去就跟還未想起前世是卡諾普斯的他一模一樣。
團長在傾聽他人說話時,感覺是很有包容力的,但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一旦要他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就會變得很強勢;卡諾普斯則是爲人認真,不願意扭曲自己的信念,這樣的兩個人如今混合在一起了!
爲什麼我身邊的騎士一個個都這麼敏銳!?
「咦?不、不好吧,你已經是第十三騎士團的團長了耶!光是你捨棄這個地位,我都可能變得引人注目啊!」
「咦?」
坎帝士團長不僅對我這麼說,他還向我深深地低頭一鞠躬,那模樣像是在對我懇求些什麼。
「法比安,你把大聖女大人想得太美好了。大聖女大人也是會說『唔欸』或『呼哇』的。」
「菲亞真的很難以預測呢。只是待在這裏四天,妳就被本地居民當成大聖女大人敬拜,發生這種事,任誰都想像不到。若是跟五天前的我說這件事,我會說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肯定不把它當一回事。」
於是我決定換個論點。
我說這些話的背後用意其實是那樣,但我的前護衛騎士似乎一直被前世的職責禁錮,到頭來還是隻會一直重複同樣的話。
於是我就決定乘勝追擊,藉機加碼遊說。
坎帝士團長說這些話像是在對我發誓,神情看起來非常認真。
跟坎帝士團長道別後,我下午跑去當小幫手收拾善後。
坎帝士團長不停用認真的目光注視我,我在這時「咕嚕」一聲嚥了口唾液。
「唔咕……我、我沒有說謊!只是黑龍說牠想要當王,現在暫時先離開這裏了。不過黑龍跟我已經產生連結,若是出什麼事,牠馬上就會現身!」
發現我在看他,坎帝士團長輕輕地點了點頭。
「坎帝士是構成我這個人的基礎,自然保留下來了。但一看到您出現在眼前,屬於卡諾普斯的部分似乎就會變得特別鮮明……身爲坎帝士的我很喜歡這塊土地上的居民,希望他們能夠和騎士和睦相處。事後想想,我會喜歡這塊土地上的居民,受到當地居民愛戴,原因就出在我前世其實是離島居民吧。」
法比安轉而用戲謔的目光看着我。
看到他露出這樣的微笑,我總算放心了。
與其說他是針對薩比利亞露出這種嘲諷表情,倒不如說是用在自己身上。
……唔───呣。西利爾團長確實很優秀,但這下子他又被塑造得更加優秀了。
「昨天在洞窟裏,我因前世失職沒能履行自己的職責,但我卻沒有爲此謝罪,而是隻向您闡明自己的心願,希望能再度侍奉您。當時那麼做未免太過自以爲是。很抱歉。我應該要先跟您謝罪,再來取得侍奉您的許可……菲大人,我真的很對不起您。還有……雖然您可能會覺得我不夠牢靠,但懇請您……懇請您再次讓我守護您。」
這位騎士團長怎麼講都講不聽,那讓我不由自主地拉大嗓門,坎帝士團長則是繼續跟我說了些話,看他那樣子似乎是想說服我。
「這隻黑龍還太嫩。也有可能是牠不知道離別代表的真正含義。真正重要的東西,哪怕只有一瞬,都不能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觀察您的行動會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您即便想要隱藏,還是會使用聖女的力量。換句話說,雖然您想當一位聖女,這麼做卻恐有不便,致使您不能對外公開自己是聖女的事實。也有可能是您想要隱藏起來,以免被某股勢力發現吧?」
我全程都專注地看着坎帝士團長,刻意將話說得緩慢,希望他能好好聽清楚。
「……請恕我僭越,菲大人明明擁有聖女的力量,爲什麼要隱藏起來?」
法比安在這時看似故意地皺起眉頭,害我不滿地說些話回他。
再說薩比利亞似乎也打算守護我。
「……三百年前,放任您一人孤獨死去後,我又重新鍛鍊那副身軀,想着未來若有緣能再度侍奉您,我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失誤。可惜的是,這一世的肉體太過軟弱,往後再多訓練幾個月,或許會比較像樣一點。」
◇ ◇ ◇
由於他突然轉換話題,害我不由得出聲質疑,而坎帝士團長則是用認真的神情回看我。
「你聽我說,坎帝士……以前我還是賽勒菲娜的時候,不管是在死亡的那一刻,或時至今日,我都不覺得那是你的錯,也從來沒有怨恨過你。」
「坎帝士,你已經轉生變成另一個人。擁有新的人生。而且我也已經不是公主了,你沒必要被我束縛住。」
不知道是不是我成功說服他了,那位前護衛騎士仍舊面露苦澀,但他最終還是接受我的說法。
「唔欸?」
「好吧。不曉得你要用什麼方法迴歸第一騎士團,到時再麻煩你囉。」
法比安在回這話時,那語氣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沒、沒錯。我身邊還有最強魔物薩比利亞在!
「咦?不、不行,我只是一介騎士,卻有人來侍奉我,這麼做本身就好像怪怪的……」
卡諾普斯已經重獲新生,變成坎帝士了。
「哎呀,做出這樣的回應也不太適合呢。缺少大聖女大人的風範,這樣答話不夠高雅。」
坎帝士團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顯得很淡然,但我覺得這也是在掩飾他的苦惱吧,於是我便抬頭仰望他的臉,眼神裏有着試探。
我說這種話是爲了坎帝士團長着想,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表情看上去沒有絲毫感激,反倒還用看似困擾的神情回望我。
我裝出生氣的樣子回話,但那卻讓法比安雙眼一亮地回看我。
「菲亞大聖女大人,您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貪婪喔。這是大聖女大人身上不該出現的庸俗表現。」
「其實事情不一定會演變成那樣。負責保護王族的第一騎士團比較特別。若是能夠追隨國王陛下,獲得榮寵自然不在話下,搞不好還能因此出人頭地,據說比起加入其他騎士團,人們會更希望加入第一騎士團。畢竟我國是王權至上,只要國王陛下有那個意思,他就有能力決定一切。」
坎帝士團長的人生是屬於坎帝士團長的。
感覺我好像知道這個世界是靠什麼運轉了,而其中一樣幫助運轉的小要件,正是那些騎士心中的推測,於是我逢人就向他們表示贊同。
「可是菲大人……!!」
無論是坎帝士團長還是卡諾普斯,他們都在。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其他事好像都無所謂了。
法比安跟其他騎士八成都聽說過跟我有關的大聖女轉生傳聞了,但他們所有人好像都沒認真看待這件事。
◇ ◇ ◇
從隔天開始,接下來這三日都要爲慰靈式做準備。
我們遇到一件讓人驚訝的事,那就是居民們居然主動說要幫忙。
當時我就跟平常一樣,和那些騎士一同在笑鬧中工作,這時突然有人在我後方跟我說話。
轉頭一看,才發現是亞歷耶爾帶着十名左右的居民站在那裏,而且他們全都神情緊張。
正在跟我一起進行作業的騎士也嚇了一跳,所有人都就地站了起來。
那些騎士跟居民們彼此對望,氣氛變得很緊張,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搞不好會以爲他們雙方對立。
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很好笑,害我控制不住地笑了出來,「噗呵呵」地笑出聲。
聽見我的笑聲,亞歷耶爾用恨恨的目光看我。
「好、好過分,大聖女大人!居然笑我們……」
「對不起,亞歷耶爾。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會以爲你們兩組人馬是死對頭,一想到就覺得很有意思。」
「不,看起來哪裏像了!我們在體格上明顯不如對方!怎麼可能爲了討打而故意跑來跟他們對立呀!」
「誰知道呢?這就不得而知囉。啊啊,但你們若是要幫忙的話───那就幫對了!我們現在的建造工事正好進展不順,覺得很困擾呢。有沒有人特別擅長做這個的?」
我隨口做了些回應,用平易近人的方式請那些居民幫忙。
騎士們展現出來的態度自然是很友好,而這些離島居民原本也都是對人親切的一族。喜歡幫忙他人是他們與生具來的特質。
這兩組人馬搭在一起,怎麼可能起摩擦。
心中這麼想的我似乎並沒有想錯,隨着時間經過,主動說要幫忙的居民越來越多。
等到了最終準備日這天,居民的數量甚至變得比騎士人數還多,這下子都不知道誰纔是幫手了。
我看了覺得好開心,仰頭看了看正在我身旁進行作業的坎帝士團長。
「真是太好了,坎帝士!沒想到騎士和居民的關係能夠獲得改善,好到足以讓他們一同進行作業,真是連想都沒想到。而且這次還是居民主動釋出善意,真的是好事一樁。」
坎帝士團長朝笑容滿面的我瞥了一眼,再來便一臉理所當然地做出回應。
爲什麼這麼棒的一位騎士團長到現在還是單身?
「菲亞,妳等一下就待在這。」
有好幾名騎士跟我一樣,紛紛探頭看海,併發出聲聲呼喊。
在我還沒想到答案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於是我便動身前往慰靈式會場。
我好像一直在腦海中想些有的沒的,等到我發現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隔天早晨。
我開始祈禱,希望死去的人和這塊土地上的居民都能獲得平靜。
對喔!這些薩斯蘭特居民的手不是長了蹼嗎?
再來西利爾團長就對石碑獻上聖水和聖花。聖花全都是阿德拉之花。
就跟其他騎士一樣,他身上也穿着參加儀式用的騎士服,可能是因爲這樣吧,就算用委婉一點的說法來表現,團長看上去仍是光彩奪目。
因此不只是本日的慰靈式,所有重要活動都會在這個時段中展開。
「唔哇……!」
「大概是擔心那身華麗的騎士服會被海水泡壞吧?」
團長口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很悠遠,對人心深具感染力,說話的語調比平常還要緩慢,那些聲音在四周迴響開來。
還是說───他身上其實是有某些缺點的,足以將所有的優點都抵銷?
在儀式展開的前一天,就跟舉辦慶典的時候一樣,我們喫的晚餐比平常還要簡單,並早早上牀就寢。這是因爲慰靈式跟慶典都會在天亮前展開。
……那時坎帝士團長會有那麼不尋常的反應,原因是不是出在前世那幾位哥哥身上?
現在天還沒亮,四周都暗暗的,但懸崖兩端早已配置了多名騎士,他們手裏拿着火把。我們要靠這些光亮登上懸崖。
雖然我跟他這樣一來一往鬥嘴,但我內心是有點開心的。
這場典禮在四周仍是一片幽暗的黎明前展開。
既然都跟拉達克族長講好了,我便換上水藍色的洋裝,接着我前往用餐處用早餐,在那裏的騎士們都用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根據我剛纔偷聽到的話,今天這樣的海象對那些居民來說,應對起來似乎不是很困難,不如找他們幫忙好了。
會場就設在西利爾團長母親當年跌落的海岬懸崖上。
前世的我死去後,卡諾普斯有可能多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好幾年都做了最壞的想像,於是在卡諾普斯心中,這些想像是不是就成真了?
我發現自己將從懸崖上掉落,拚命朝附近的騎士伸手,可是我的手沒能抓住夥伴的手,只抓到空氣。
就連我也拚命睜大眼仔細找尋,這時我聽見身後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是那些居民在說話,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急迫。
嗯嗯。我替他注入了新的思維,如此一來,坎帝士團長的心應該能恢復平靜纔對。
例如我這個人根本不如預期,又弱又沒用,以至於最後無法得救,諸如此類的。
跟我同行的騎士對我如此說明時,我聽完後,頭跟着偏向一邊。
「接下來將要爲那些在薩斯蘭特紛爭中喪命的人展開慰靈式。」
西利爾團長用優美的動作步行上前,來到爲了追悼亡故居民而建的石碑前,在那停下腳步,深深地低頭鞠躬。
「丹恩!喂,聽到就回話!」
若是他們開辦大聖女猜謎大賽那類的,我覺得我好像會輸給當地居民。
但我話只說到一半,最後一段沒機會說完。
……這麼說來,爲什麼拉達克族長會說他希望我換穿洋裝?
「是?」
雖然這裏就只有來自火把的亮光,環境依舊很幽暗,但處在人羣中散發領導者風範的西利爾團長卻格外引人注目。
我一直在熬夜,連撐兩日快馬加鞭趕來,當時累到連站都站不好了,所以我也不記得當下是處在什麼樣的時間帶中。
當我在想這些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注視團長,發現我到來的西利爾團長在這時對我招招手。
唔───嗯,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記不太清楚的事,離島居民卻能將它傳承三百年,真是令人畏懼。
……爲什麼薩斯蘭特所有的活動都要在天亮前展開啊?是不是這個地方的居民都起得很早。
「出現這樣的結果很正常。身爲騎士團一員的您出現在這,那些居民理當會有友好的表現。」
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不管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那些居民都會深信我是大聖女。
但這些話我當然說不出口,當下就只能無言地點點頭。
「說得沒錯,但我是應拉達克族長的要求才會換穿這套衣服。」
───儀式就照這個步調一環扣一環,慎重莊嚴地推進。
「我都已經想好了。爲了扮演大聖女大人的轉生者,連妳都如此鞠躬盡瘁,雖然太晚察覺,但我現在不該擅自沉溺於罪惡感中,在這畏縮不前。我也要用盡全力配合妳演出,助妳一臂之力。」
喫早餐的時候,我曾經聽說一些事,在薩斯蘭特這邊,大聖女拯救他們一族的時間帶被當成最爲崇高的時段看待,據說那段時間差不多就落在黎明前後。
我在想他可能是有什麼急事,於是我趕緊跑了過去,團長則是向我指了指他身旁那個位置。
「薩斯蘭特之嘆」發生的時間距今不算久,也就是十年前的事。
不對,去辦這種連當事人都會輸掉的大賽,未免也太奇怪了?
是因爲我穿洋裝看起來特別可愛,他纔會這樣要求嗎?
「…………」
就算直接放着不管,這次的作戰計劃也很成功,你不用再增添多餘的助力。
就這樣,在我們開開心心完成手邊作業的同時,慰靈式的準備工作也順利進展完成。
所有的環節都順利完成,再來只要等人宣佈典禮結束就行了,就在那時,突然有一陣強風吹來,一名站在懸崖邊的騎士開始變得搖搖晃晃,整個人重心不穩。
「我在此對那些犧牲者由衷獻上最誠摯的哀悼之意。」
◇ ◇ ◇
是不是因爲他擁有公爵這個身分,受到諸多限制,以至於不能自由結婚?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當初跟坎帝士團長說自己死得毫無痛苦,這麼做就是對的。
被腳步不穩的那名騎士所發出的叫聲嚇到,站在他旁邊的騎士趕緊伸手,但人已搖搖欲墜的那名騎士沒能順利抓住這隻手……這導致他呈一直線落入海中。
懷着這樣的心念,我開始凝視西利爾團長。
當我在想這些的時候,時間好像也到了,負責宣令的騎士開始高聲宣佈。
睡覺時間還是跟平常一樣,一下子就過完了呢───想歸想,我不忘動手換起衣服。
大概是處在黑暗中的關係,在火把的照耀下,西利爾團長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深邃,那令我不自覺納悶地偏頭。
「呵。」
宣令聲一出,不只是從王城派來的百名騎士和文官,還有人數多出他們好幾倍的居民,所有人全都輕輕地垂下頭,開始默默禱告。
但要在這麼黑暗的海水中找到一名騎士,光靠月光似乎不太足夠,掉在海浪中的騎士怎麼看都找不着。
想來這裏聚集了許多已故之人的親朋好友吧。
若是針對這件事重新審視,西利爾團長到現在還單身一事,確實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我是用不自然的姿勢回頭的,又有一道強風吹在我身上,害我現在也變得重心不穩。
……太好了。看來他的人格並非跟卡諾普斯朝向相同方向發展。呵呵呵,坎帝士團長和卡諾普斯現在又朝好的方向混合了。
眼看西利爾團長對我展露笑容,一副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樣子,我開始用心虛的眼神回看他。
……無論怎麼看,團長都長得很俊美呢。
就算聽我如此解釋,那些騎士心中似乎仍舊留有困惑,這下子就連我都開始覺得奇怪。
反正他們一定會宣稱離去時我還活着,只是變得奄奄一息。
聽到這些竊竊私語聲的我彷彿發現救世主,立即猛然回頭。
在通常情況下,薩斯蘭特公爵身爲這場儀式中地位最高的參與者,應該要等所有人都集合後,經人宣讀名字才慢悠悠地登場,但西利爾團長早就到場了。
……希望他如此踏實的一面能夠讓那些居民看見。
「等等!坎、坎帝士!你剛纔發出冷笑對吧!想笑的人應該是我纔對!你一天到晚硬要把我想得至高無上,但這世上的人可不一定那麼想,害我真的有那麼一點……真的就只是一點點而已,很想把它說出來嘲弄你的無知啊!」
「原來是這樣?」
當我們聊起前世大聖女亡故的事,當時坎帝士團長哭得淚如雨下。
還是說我受了太重的傷,重到沒辦法把我一起帶回來。
跟我不同,前世我那三個哥哥應該都回城了,我看他們在轉述時一定會大肆加油添醋。
「如果是騎士的話,應該會游泳吧?這裏的海很深,掉下去也不用擔心受傷,今天的海象很平穩,要溺斃也很難。不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爲了彰顯他身爲王族代理人的地位,他胸前彆着一個胸章,上頭有着與王家紋章相同的黑龍圖騰。
「有、有人掉下去了!不好了,趕快救他!」
這還真像西利爾團長的作風,那讓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說到這個纔想到───我前世來到這塊土地上治療黃紋病的時間帶,好像就是黎明快來的那個時候?
……若是聽人說了這些,坎帝士團長免不了會有那種反應。
突然發生這種事害我大喫一驚,我隨即靠到懸崖邊,開始探頭看着懸崖下那片遼闊的大海。
「咦?不不,坎帝士。你那種事事都要以我爲中心的思考習慣,拜託適可而止。這世間的一切是很錯綜複雜的。而我處在其中也不過是扮演一個小角色。」
「菲亞,今天要舉辦慰靈式喔。不是自由行動的日子,應該要穿騎士服吧?」
「喔喔……」
伴隨龐大的響聲,這名騎士被海浪捲了進去。
……其實呢───團長。你用不着這樣幫襯。
搞不好他已經擅作想像,覺得我有可能長時間遭受痛苦折磨,落入最糟糕的境地中,內心纔會一直受到苛責吧。
「咦?啊,等等……」
雖然爲此感到不可思議,但我的思緒還是飄到前些日子的坎帝士團長身上。
緊接着,身爲王位繼承權第二順位的薩斯蘭特公爵,西利爾團長出列來到前方。
「那個───各位,若是方便的話,麻煩你們幫幫……」
「咦、咦咦……」
我的上半身突出在懸崖外,人是向後躺倒的,現在的我正像只鳥般啪噠啪噠地揮手,希望這麼做能夠阻止自己掉落,可是這些努力全都白費了,我的腳仍舊從地面上抽離。
「我、我原本是想救人的說───!!」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我也從懸崖上掉下去了,我整個人先是飄了一下,接着就伴隨龐大的「撲通」聲沉入海中。
啊啊啊啊啊,我不太會游泳啊……
我正咕嚕咕嚕地背朝下往海中沉,臉是仰着的,那讓我能夠凝視水面。
總之我要先想辦法讓臉浮出水面……
這念頭纔剛浮現,我就看到某些東西唰噗、唰噗地跳入海中。
「咦?」
我在這時反射性張口發出聲音,那導致海水灌進我的嘴巴里。
……好、好鹹喔。海水果然很鹹。
我正要手忙腳亂地用雙手捂住嘴巴,卻沒能如願。
這是因爲在下一剎那,我左右兩側的手分別被某種東西拉住,直接就着這個姿勢帶上水面。
「噗呼!」
雖然覺得這麼做很不雅,但我還是將灌入口中的鹽水全都吐了出來。
啊啊,幸好天色很暗。
雖然只是鹽水,但把一度含在口中的東西吐出來,這種行爲不像淑女該做的。
今天是滿月,還有月光照射,只要沒被人就近關注,剛纔做的那些脫序行爲就不會被任何人撞見。
想到這邊就覺得很安心,我口裏發出一聲輕嘆,這時才發現有人從我左右兩側近距離注視我。
「呀啊啊啊啊啊!」
那些心生擔憂的騎士和居民陸續跳入海中,而典禮正好進行到一半,結果大家都沒心思去管那個了。
而且我連手肘都彎了起來,放在胸前交替擺動,哎呀真不可思議,這樣我就能一直讓臉露在水面上前進呢!
「大聖女大人!啊啊,大聖女大人!!」
「找毛巾!快把毛巾拿過來!」
「好,妳要好好抓緊我,纔不會掉下去。」
當我還在觀望岸上的情況,西利爾團長忽然對我問出這個問題,他到現在還抓着我的手。
「大聖女大人,您沒事吧!? 」
當我們來到可供人用腳站立的淺灘後,西利爾團長就將我從背上放下來。
若真要追溯起來,一開始只是爲了尋找落海的騎士,卻不知爲何連我都掉入海中,後來纔會引發那麼大的騷動,而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我會,只要臉能夠冒出水面就沒問題!我能夠把臉露在水面上游泳喔!」
當這個念頭浮現,我對於西利爾團長的提議也算是欣然接受了,並伸手抓住他的背。
當這些念頭浮現,我也要自己儘量用最快的速度在海中前進。
被團長這麼一說,我這才重新環顧周遭。雖然剛纔坎帝士團長有催促他們加快速度移動,但還是有很多居民滯留在海中,他們都圍繞着我們,用擔憂的目光望着這邊。
眼看我做此反應,西利爾團長錯愕地睜大雙眼。
我們開始接近岸邊,水面高度也降低到膝蓋以下。
後方相隔數公尺處,坎帝士團長正緊跟在後,那模樣看來像是在護衛我。
感覺某些時候似乎會自動開啓「聚集數名騎士團長就會陷入混亂的法則」。
騎士團長所處的立場相當於總體指揮官。
當我得意洋洋地對西利爾團長做起說明時,他便開始用像是在看年幼孩童的眼神看我。
西利爾團長立刻抓住我的手,接着他就要我握着他的手前進。
我在水裏唰啦唰啦地走了一陣子,接着看見居民們通通擠在沙灘那邊,似乎在等待我們。
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還看着被抓住的左右手,無論是西利爾團長還是坎帝士團長,他們都慢慢放開我的手,過程中顯得小心翼翼。
「菲亞!妳在搞什麼啊?」
「團長,那就麻煩您了。」
另外有些居民們則是發出焦躁的呼喊。
「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但由於臉是浮在海面上的,換氣的時候會喝到海水,要小心嘴巴會變得鹹鹹的!用這種方式的話,臉都不用放在水底下,不管要遊多遠都行喔。以前看到動物們在海中游泳的樣子,我就靈光一閃想到這招!」
聽到坎帝士團長那麼說,西利爾團長改用詫異的目光看着我。
後來那種像是被雷打到所引發的現象開始以可怕的速度向外擴張,所有居民都陸陸續續跪到地面上,再也沒有人站着。
但這樣也好。最先落海的騎士好像沒事。
「衣服……妳是擔心我們的衣服嗎?好吧,這些禮服都有替代的備用品,若是跟妳這麼說,妳是不是會比較放心?」
我們現在腳下正踩着立足點,他們似乎是想走陸路繞過來這裏。
「您、您們兩位都是騎士團的團長,怎麼可以爲一個小小的騎士跳入海中!啊啊啊啊啊,這下該怎麼辦?用高級布料製作的禮服都被海水弄溼了!以銀色絲線施上覆雜刺繡的騎士服和飾帶也全都被水浸溼了!!」
「啊啊,像菲大人這樣的貴人,竟然還得爲區區一件衣服擔心!難道菲大人有財務上的困難?」
……不對,這位騎士先等一等!怎麼會把我跟魁梧的男性騎士搞錯?
……哎、哎呀,我不該害他們擔心,給他們添麻煩。
「……咦?」
「……是這樣啊。」
「唔哇───遊得那麼快,感覺好像在搭船喔!」
我不經意聽到他人的對話,聽完以後比較放心了,一回神才發現四周已經聚滿了人。
「菲亞,妳的游泳方式很有個性也很棒,但是在速度上應該還有改進的餘地。若是願意的話,妳要不要抓着我的背?大家都很擔心妳,妳應該要快點上岸,讓大家看見妳生龍活虎的樣子。」
與其去想那些法則的事,爲了避免被團長們帶出的混亂狀態影響,應該要優先脫離事發現場纔對。
若是有朝陽照亮海水,我們輕輕鬆鬆就能找到落海的騎士,最後也不至於讓事態演變成這樣,搞到超過百人跳海。
呵、呵、呵,這個問題問得好,西利爾團長!
我嚇了一跳,第一反應便是向後躺倒,但我身旁兩側各有一隻手伸過來撐住我的背,最後就沒倒成了。
「是,所以您就算放開我也沒問題喔……坎帝士,你是不是也能放手了?」
我讓自己的臉維持在露出水面的狀態,腰部呈現彎曲狀,兩隻腳開始啪唰啪唰地交互踢水。
看到西利爾團長回得語帶保留,我就覺得必須展現一下自行開發出來的游泳方式,於是又開口說了些話。
在我左側的人是西利爾團長,右側有坎帝士團長坐鎮,他們分別握住我左右兩側的手。
「所有人立刻上岸!」
……這下完了。
「菲亞會游泳嗎?」
雖然有一名部下落入海中,但以他們的身分、地位來說,實在是不該親自跳下來救人。
等到他說完這些,坎帝士團長又放眼環顧周遭,接着再度大喊。
那些騎士們開始各說各話。
至於那些跟我對上眼的居民───他們就好像被雷打到一樣,開始接二連三在地面上跪倒。
哎呀,他們果然都是生性親切的人。是擔心從懸崖上掉落的騎士跟我,纔會過來找我們吧。
我難以置信地放聲大喊。
接下來西利爾團長又用「不知該拿這孩子怎麼辦纔好」的眼神看我。
我腳下都是柔軟的沙子,一開始我沒發現那是沙,才踏出第一步就走得搖搖晃晃。
那些當地居民原本還在懸崖邊聚集,一聽見坎帝士團長的喊聲,所有人都瞬間轉換方向,開始用奔跑的方式移動。
「說到這個纔想到,發薪日那天,昆丁好像會把尚未開封的薪資袋交給妳?菲亞,難道妳───現在其實很窮困?」
走着走着,天剛好也亮了,天際開始微微泛白。
是說,一開始的目的好像就是要找他?
緊接着───也不知是基於何種原因,那些居民全都用驚愕的神情盯着我看。
不瞞各位,這個法則其實是我發現的。
這樣還沒完,直到現在都能聽見有人陸陸續續跳入海中的入水聲。
「菲大人!啊啊,幸虧您平安無事……!」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微微側頭看我,一開始遊的速度還很慢,等他確認我已經抓牢了,游泳的速度就逐漸加快。
「坎帝士團長!您在哪?」
我開心到發出呼喊。
「我是第十三騎士團長坎帝士!菲大人和西利爾團長人都在這,兩人皆平安!若是撞擊異物有可能受傷,接下來禁止所有人跳入海中!」
「咦?這、這是怎麼了!? 」
所以現在這兩位團長纔會弄到全身溼透……
好吧,無論怎麼看,引發這場混亂的元兇都是我吧。現在的我不該在這傻笑呢。
看不下去的坎帝士團長抬頭仰望懸崖上方,大聲發出呼喊。
「西利爾團長!您還好嗎?」
◇ ◇ ◇
現在距離近到能夠看見那些居民的臉孔,於是我便朝他們展露甜美的微笑,用另一隻沒抓住西利爾團長的手向他們揮了揮。
我會將它命名爲「騎士團長混亂法則」。
我繼續在海中唰啦唰啦地走動,腦海裏想着這些。
「找到了……咦?搞什麼,原來是你呀,丹恩!菲亞在哪?」
看來這兩個人都是爲了救我才跳入海中,是他們把我拉上來的。
於是我便想盡快逃脫,但奇怪的事發生了,突然陸陸續續有人從上面下來,像是要阻礙我的去路一樣。
團長級別的禮服特別豪華,衣服的領口和袖口等處都有複雜的刺繡。這些竟然都被海水浸溼了……
至於坎帝士團長───不知爲何,他的眼神像是看到某種令人痛心疾首的景象。
那兩套華美的衣服全毀了,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好沮喪,我一直盯着團長們的騎士服看。
「像船啊?我還是第一次被人比喻成船。菲亞,謝謝妳爲我帶來這種初體驗。」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用幽默的方式向我道謝。
「已經天亮了。若是來得早一點,還能幫忙照亮黑暗的海水。」
怎麼辦,情況變得更加混亂了。
「……這麼說是沒錯。能夠自行開發游泳方式,這樣的構思很好。只是野獸和人的骨骼構造不同,也許有其他更適合人游泳的方式。」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開口,雙眼微眯,那樣子像是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看着開始增添色彩的海,我對西利爾團張補上一句。「好可惜喔。」
「妳還好嗎?菲亞。有沒有哪裏痛?」
明明每個人分開看都是很了不起的騎士團長,不知道爲什麼,若是好幾個人聚集在一起,他們就會開始變得怪怪的,我是最近才發現有這種傾向。感覺這會是一個重大發現。
啊,該、該不會……笑着跟人揮手,看在居民眼裏是很沒常識的做法?
朝陽的耀眼光芒將原先仍是一片黑暗的大海照亮。
在我得意洋洋地做出回應後,西利爾團長回了個沉靜的微笑。
坎帝士團長接着開口向我詢問,他臉上的神情透着擔憂。
嚇了一跳的我放開西利爾團長的手,朝着沙灘拔腿跑去。
而且那兩人對這件事似乎一點都不介意,今天他們都不是穿平常那套衣服,而是典禮專用的禮服。
我正牢牢抓着團長的背,他的背很寬,雖然外表上給人身材修長的感覺,但身上該長肌肉的地方都長了,讓人覺得他這個人是很結實的,也爲人帶來安心感。那種感覺真的很像在搭船一樣。
既然都那麼想了,雖然現在做好像太晚,但我還是裝出嚴肅的表情,開始偷偷觀望那些居民的反應。
「……咦?」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當我靠近那些居民後,我才發現他們全都跪在沙灘上,擺出像是在祈禱的姿態。
「……啊啊,大聖女大人。」
「就跟傳說中的一樣,太尊貴了……」
我聽見人們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呢喃聲,但我是有聽沒有懂,只能一個勁地歪頭。
───當時的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是那樣。
事後坎帝士團長有跟我提起一件事,三百年前罹患黃紋病的薩斯蘭特居民曾被大聖女拯救,而我現在這副模樣似乎跟她當時的樣子很像。
『身上穿着水藍色的洋裝,大聖女大人的紅色長髮隨風飄蕩,臉上有着微笑。開始普照大地的陽光自大聖女大人後方照亮那頭紅髮。朝陽之光和大聖女大人的紅髮混合,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屬於朝陽的紅,哪些是來自大聖女大人的紅髮。』
───當時的景象就跟薩斯蘭特居民代代相傳的傳說如出一轍,坎帝士團長爲我做的解說如上。
所以看到我當時的樣子,居民們纔會以爲自己看到大聖女了吧。
可是那時的我卻不知道情況是這樣,面對居民的反應,我就只是不解地歪頭。
將狀況外的我晾在一旁,一名男子從人羣間站了起來,高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各位,你們要記住這番光景!還有這色彩!」
定睛一看,才發現出面發言的人正是拉達克族長。
「她擁有一頭與破曉之色相近的紅髮,身穿水藍色洋裝,一切都跟傳說相符───這位便是破曉的大聖女大人!」
「等等……!」
拉達克族長突然說出這種話煽動大家,害我聽了大喫一驚,原本正想出面制止,不料待在我身旁的坎帝士團長卻突然間向我低頭,希望我對此睜隻眼、閉隻眼。
「菲大人,若是您允許的話,這次就順水推舟,隨居民的意去做吧。」
「不、不行,坎帝士,這樣實在是……!!」
我覺得他那麼做太誇張了───正想繼續接這句話,坎帝士團長卻將嘴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聽得見的細小聲音對我耳語。
還有被總長用戲謔目光注視的我也很辛苦!是說碰到這種狀況,我能做的選擇就只有逃跑了。
「大聖女大人,這裏有熱飲!請您稍微喝一口吧。」
在那之前,由國家主辦的典禮和居民們自己的儀式都是分頭執行的,如今族長提議要將兩種典禮合而爲一,不管從哪個角度解釋,會提出這樣的請求都是希望和騎士們重修舊好。
當話說到這,瑟維斯總長換上戲謔的神情,勾勾嘴角,牽起一抹壞笑。
當我從海里唰啦唰啦地離開後,我趕緊用跑的跑到總長前方。
我趕緊出聲,這麼做是爲了搭西利爾團長的便車。
他看起來真的像是很緊張的樣子,一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在拉達克族長的注視下───西利爾團長朝他露出笑容。
「要繼續下去?」
瑟維斯總長是一個很看重第一線現況的人,一旦接獲報告,爲了親眼做個確認,他肯定會快馬加鞭趕來這邊。
呀嗚───!我左手邊有西利爾團長在,右手邊是坎帝士團長。
「若是要追悼故人,這是很理想的方式呢。」
若是要跟騎士們攜手合作,我想不是所有居民都贊同,但身爲一族的代表人,族長選擇和騎士和解。
「冒昧打擾……大聖女大人、薩斯蘭特公爵,若是可行的話,能不能讓典禮繼續進行下去?」
後來───在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出面制止前,我本想如脫兔般一溜煙逃跑……可是那些居民卻開始喊我。
「辦夜間游泳大賽已經夠稀奇了,這次又是什麼?菲亞,爲何妳會受人膜拜?」
這位獨眼美男騎在黑色的駿馬上,黑色披風隨風飄蕩,身後跟着爲數衆多的騎士,看上去威風凜凜。
我驚嚇到高聲回應,但聽完總長的發言,我才隱約察覺總長爲什麼會出現在這。
唔,坎帝士團長未免也太少根筋了。
這下糟了,我要加快腳步逃跑纔行。
當他發現我從頭到腳全都溼淋淋的,便無言地挑起單側眉梢。
那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纔會有的美麗微笑,非常非常美麗。
「咦,啊、那是因爲……!」
總長在說什麼啊?
只不過───就在眼下這一刻,西利爾團長出現這樣的情感表現,我敢肯定這是最高竿的做法。
我在這時緊緊地握住手,眼睛不停凝視拉達克族長。
雖然心裏那麼想,但對方畢竟是我的最高上司。
「瑟、瑟維斯總長?……真、真的是您?」
呃……這情況是不是叫四面楚歌?
這只是我的猜測,是不是我掉到海里的關係,典禮纔會中斷?
所以說───瑟維斯總長和坎帝士團長,你們不用那樣緊迫盯人。
───畢竟提出這樣的提議,代表居民們希望和我方和睦共處,雙方會達成大和解。
唔嗯───他們似乎看穿我想逃跑,現在我四面都遭到包圍。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西利爾團長臉上有着欣喜的微笑,任誰看了都知道團長對於拉達克族長所做的提議是發自內心欣然接受。
披風的紅色內裏無預警竄入眼裏,害我嚇了一跳,眼睛還因此眨了好幾下。等到用披風將我的身體都裹上一圈後,總長這才放手。
居民們原本是跪在沙灘上的,但他們也太敏銳了,似乎察覺我試圖逃離現場,所有人立刻慌亂地起身,來到我四周將我團團包圍。
除了上級長官,更高階的上級長官也會收到報告,我怎麼沒想到。
雖然我在心中發出求救聲,卻都沒人出聲回應我,我徹底遭到包圍。
「大聖女大人,這裏有毛巾!請用毛巾!」
這裏有薩斯蘭特的居民、瑟維斯總長、西利爾團長,還有坎帝士團長,都是些不容小看的強敵,遭到他們包圍的我不敢大意,繃緊神經思考因應對策。

「……咦?」
「居民們在三百年前對大聖女賽勒菲娜大人留下的思念,如今依舊傳承下來了。人的意念是會累積的。一旦繼承了這份意念,那些居民的一言一行就會逐漸變得越來越誇張。若是在這種時候制止他們,他們的意念反而會積得更深。」
啊啊啊,人家對我這麼親切,我當然很感謝他,但拿這麼高級的東西給我,我的身分配不上它,這樣會讓我覺得有點困擾。
呀嗚,這是所謂的前門被居民圍堵,後門多了個瑟維斯總長?
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都在我身後立正站好,總長先是朝他們瞥了一眼,接着便將身上那件披風的飾釦劈劈啪啪地解開,用流暢的動作脫掉那身披風。
回頭看他的西利爾團長用納悶的神情重複那句話,族長則是一臉緊張地點點頭。
「咦?啊、那個……我、我這邊已經有披風了,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
打定主意後,爲了尋找退路,我不動聲色環視周遭,這才發現左右兩側也被人擋住去路。
「大聖女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妳發現重點了。按照流程來看,接下來只剩下閉幕宣言,但我這個負責人也跳入海中,現在應該還沒人出面宣告典禮結束。這麼重要的典禮卻沒人來宣告閉幕,那樣是不行的,我要先回會場,讓這次的典禮落幕。」
我開始拚命思考,希望能夠想出一套逃跑方案,但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接着便開口道出。
「一直穿溼的衣服會着涼。換上這個吧……畢竟妳可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大聖女大人。」
當話說到一半,我才察覺一件事,那就是我從頭到腳都被總長給的披風罩着。
在想這些的同時,我的動作也開始變得拖拖拉拉,此時耳邊又聽見一陣踩踏沙灘的聲響傳來,後來總長就站到我身後了。
當這個想法浮現,我原本是想拿這些話反駁坎帝士團長,但這時有道不可能在這響起的人聲從天而降,害我嚇到渾身一僵。
「我們離島居民從古至今流傳了一套族人特有的追悼方法。並不是要做多特別的事情,只是每年典禮結束後,我們全族人都會聚集起來,大家會一起品嚐當地生產的酒,唱着流傳至今的古老歌謠,跳起舞蹈,用這種方式來追悼亡者。」
我很想加快腳步和西利爾團長一同回到典禮會場,這時拉達克族長卻客客氣氣地在我們背後開口說了句話。
「您說得對,總長。若是着涼會給大家添麻煩,不能讓事情演變成這樣。我要聽從總長的吩咐,先去換套衣服。」
就算他現在遠離王都,可以品嚐自由的滋味,這樣戲弄人好像也太過火了吧。
當西利爾團長給予肯定,表現出很能接受的樣子,族長這才放心把話說完。
啊啊啊,對喔!如今仔細一想,才發現這算是重要案件耶!
「西、西利爾團長,我都忘了,慰靈式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好像還沒人宣佈典禮結束。」
◇ ◇ ◇
還差幾步就能跑到他那邊,瑟維斯總長在這時讓馬停下,自馬背上翻身下馬。
他會在這個時間抵達,就代表一直騎馬狂奔,肯定連夜都在趕路。
我忍不住出言反駁,那隻換來坎帝士團長的錯愕回望。
我只是突然想到這件事,再來便用擔憂的目光看着西利爾團長,團長他在這時微微點了點頭。
西利爾團長跟人對談時一直都很得心應手,他很少出現這樣的反應,但那也不能怪他。
「咦!那、那樣的話,我也一起去!」
於是我立刻在這瞬間換上莊重的神情,再向總長輕輕地點了個頭。
……那個───既然身分貴爲公爵,處在這樣的立場上,不是應該跟人上演一場拉鋸戰嗎?
不是隻有掐住人家脖子,對人說一大堆可怕的話才叫威脅,他好像沒這個概念。
這個該怎麼處理?
啊啊啊,跟在他身邊的那羣騎士會很辛苦啊。
「咦?」
緊接着總長便笑了一下,似乎覺得這麼問有些可笑,他緩緩地策馬前進。
當地居民會有很多不同的看法,那些騎士想必也各有各的主張,族長大概是擔心這份提案不會輕易被人接受。
怎、怎麼會變成這樣!!
照這個樣子看來,我被當成大聖女的事就連總長都知曉,他肯定收到相關報告了。
「威脅?對您?我嗎?就算曆經千年,這種事也不可能發生。」
哇啊,真不愧是總長,連脫掉披風的動作都那麼帥氣,正當我爲此感到佩服,一回神卻發現那件披風從我的頭頂上罩了下來。
接着我提心吊膽地轉頭,看向聲音來處───照理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但那位沐浴在朝陽中且耀眼生輝的黑龍騎士團總長還真的現身了。
瑟維斯總長本人出現在這,或是實際上真的有一位總長替身───不曉得兩者間成真的機率是何者更高。除了在想那些事,我還怕怕地開口詢問。
突如其來現身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那些居民們應該想像不到,但那身非比尋常的壓迫感,就連他們都感受到了,這也讓他們畏懼地後退。
……族長做出很棒的決斷。
會做這些事當然都是出自那顆誠懇又不失責任感的真心,絕對不是爲了藉機從這逃跑喔。
「……您的意思是───」
我是大聖女轉生而來的,只有我還待在薩斯蘭特的這段期間,這個說法才成立,我還以爲出了這裏就會不了了之!
誰快來爲我指出一條逃跑用的退路啊!
「誰知道呢?妳可以確認一下。」
對於拉達克族長提出的請求,西利爾團長已正確解讀,那讓他爲之語塞,沒辦法再說更多的話。
「坎、坎帝士。我知道你很支持那些離島居民,但……但你這樣好像是在威脅我?」
「居然穿着洋裝在夜間游泳?妳這是在做什麼?本騎士團引以爲傲的騎士團長共計兩位跟在妳身邊,而妳就只有一個人,他們卻沒辦法阻攔?」
我好高興,高興到綻放笑容,但是拉達克族長臉上的表情卻顯得非常緊張。
「那麼……若是方便的話,這次希望薩斯蘭特公爵和諸位騎士都能來參加我族的追悼儀式。等到我們的追悼儀式結束後,再當成這次的典禮完全閉幕。」
假設我想要洗一洗還給他,還是會擔心隨便亂洗而傷到布料。
聽到總長那麼說,我不自覺皺眉。
產生這種想法的人似乎不是隻有我,我還聽見居民之中有人在竊竊私語,那人似乎爲此感到驚訝,嘴裏說着:「怎麼會有這麼直率的公爵?」
這聲音似曾相識,是某位領導者特有的,但出聲的人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我的眼睛也因此眨了又眨。
沒錯,這可是我家直屬上司的緊急業務喔。我身爲一名忠心耿耿的部下,必須和他同進退。
「拉達克族長,您能提出這樣的建議,我很感激。我將謹遵您的提議。」
居民們招待公爵來參加他們的儀式,薩斯蘭特公爵竟然高興成這樣,對居民而言,那一定會爲他們帶來至高無上的喜悅。
……看吧,就像今天這個樣子,西利爾團長的心善和誠懇,總有一天居民們會感受到。
雖然花了十年,但大家終於明白團長也有和善的一面!
我邊想邊望着面帶笑容的西利爾團長,看着看着就連我也變得開心起來,臉上不自覺浮現和煦的微笑。
同樣的,看到西利爾團長的反應後,拉達克族長也笑着點點頭,看來族長很開心。
在一片和樂的氣氛中,面帶笑容的族長改爲轉頭看我,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也請菲亞大人務必出席參加。」
「好的,謝謝你們邀請我!」
這次我當然也跟着面帶微笑地做出回應。
之後族長便開始偷看瑟維斯總長。
族長好像很在意總長,但他那反應又像是在擔憂,怕提起這件事會很失禮。
他大概看出總長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大人物,但若是親口說出自己不認識總長的事實,這樣可能會很失禮,纔會害他有所顧慮吧。
照這個樣子看來,能夠一眼看出瑟維斯總長是位重要人物的族長確實不是省油的燈,想想都覺得佩服。
……沒錯,族長您猜對了!若是覺得意維斯總長是位重要人物,那您並沒有猜錯喔。
畢竟他可是全大陸數一數二的拿渥王國黑龍騎士團總長。
脫下披風的總長,衣着上和其他騎士團長沒什麼兩樣,可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卻與衆不同。
所有人似乎都覺得今日有位大人物駕到,大家紛紛屏息以待,定睛觀望總長的一舉手、一投足。
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吭聲,並沒有人開口要求些什麼,但總長已經注意到居民的反應了,於是他便主動向前踏出一步,自行報上名號。
「我是來自王國黑龍騎士團的瑟維斯•拿渥。典禮尚未結束,很高興這次有幸參加。」
他這聲問候的內容算是很簡潔,但該傳達給居民知曉的,全都已經充分傳達了。透過總長的眼神、聲音和態度。
這次參加人數增多,居民們原本計劃舉辦的追悼儀式改爲在領主館邸前庭舉行,我猜他們準備起來應該會很喫力。
既然要分着喫,我覺得還是先問問總長的喜好,所以剛剛纔那樣問他。
聽見居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做出恐慌性發言,我在心中點頭如搗蒜。
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因爲弄溼騎士服的關係,兩人都換上居民們給他們的替換用服飾,根據我觀察,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也都很華麗。
等到弄完了,接着要將又長又薄的繽紛布條綁到樹枝各處。
發現我到來的居民們陸陸續續找我說話。
一想到這件事,我就開口向瑟維斯總長搭話。
過沒多久,儀式就開始了。
我也覺得很開心,並朝他們展露微笑。
人家都借這套衣服給我了,我基於禮貌是該穿上,結果穿了後才發現比想像中更加亮麗。
原先我還認定那兩人穿上這些衣服肯定沒多好看,我承認自己是有點幸災樂禍,但這次是我輸了。甘拜下風啊!
就算總長真的出面致詞,我想那些居民也一定能接受,可是總長卻先退一步,讓族長有表現的機會,我覺得這樣人們對總長的評價會更高。
一想到這,我臉上便露出甜美的微笑,但又突然擔心起另一件事,不知道穿這身衣服混在身穿騎士服的騎士團中會不會有問題?因爲我怕這樣會太引人注目。
除了穿着白色襯衫,上頭還套着顏色較深的外套,這些外套的外緣都有可愛紋樣做妝點,腰上則是圍着大大的藍色布塊。
「哎呀,您說這話真是太客氣了!可是……真不好意思,我們這邊還沒準備好……」
我原先一直看着拉達克族長,這時我口中也下意識冒出一聲單音。
……看、看起來好美味。對喔,薩斯蘭特地理位置上很靠近海洋,所以這裏的海產都很新鮮,滋味鮮美呢。
薩斯蘭特這邊的菜餚都是弄成一大盤裝,他們的飲食方式是各自拿取自己喜歡的菜,大家分着喫。
「咿欸!」
啊啊,糟了,這下糟了。
……總長本身還真是極富領導者魅力呢。只是來這裏拜訪一下,人家就那麼感動。
看到那些居民猛點頭,我則是一臉納悶地歪着腦袋。
這套洋裝上附有像魚鰭的大尺寸飄柔荷葉邊,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會猜測設計靈感是不是來自手上有蹼的離島居民。假如這套洋裝真的將那份靈感套用在裏面,那他們主動把這套衣服借給我,我會覺得非常開心。
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我會喪失「大聖女猜謎大會」參賽資格。我明明是本尊。
大概是看我面色變得越來越凝重的關係,有位居民不解地出聲詢問。
可是總長給的答案卻是這個,讓人聽不出是真心還是玩笑話。
───最終拉達克族長的心願實現了,不僅瑟維斯總長和其他的騎士都來參加,我們還採用離島居民特有的方式來舉辦追悼儀式。
「大聖女大人?」
◇ ◇ ◇
對於瑟維斯總長也是如此,居民們有顧慮到他可能需要換下身上那套行裝,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怎麼看,總長身上穿的衣服都跟他待在王城時穿的沒什麼兩樣。不僅如此,他看上去甚至一點都不疲憊。
「咦?」
……我還記得喔。爲了讓騎士和薩斯蘭特公爵家被當地居民接納,是我自己主動向西利爾團長提議,說我願意幫忙。
若是大家都換上便服,那就沒問題了吧,這下我就能放心了。
根據居民所說,一旦這些布條開始飄動,那就代表先人的亡靈已經迴歸這塊大地。
以後不管碰到什麼樣的事情,我在提議時都該更加慎重!
一看到鏡子裏映照出我身上穿的那套橘色洋裝,我就不由得發出驚呼。
呵呵呵,變成大人物以後,做什麼都不容易呢。啊───幸好我只是一介騎士。
至於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由於瑟維斯總長突然到訪,他們想要先做點討論,看看該如何因應,於是連同總長在內,那三個人找個房間關門討論去了。
首先要在前庭的柔軟草地上鋪好幾重的美麗布料,再來要放上一些色彩鮮豔的圓形坐墊。
所謂的騎士團總長大多都是空有名聲,只是因爲血統夠純正纔會被選派……事實上,瑟維斯總長確實血統高貴……但若要論實力,亦是強大到無可挑剔。
……原、原來人驚嚇過度是真的會跳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知道,我來這邊就是想要幫忙做準備的。」
總長的說話聲強而有力,身穿白色騎士服的他英姿煥發、威風凜凜。
「互相幫忙……哎呀,您還真的用了傳說中提到的字眼呢!好的,當然好,大聖女大人。我們就該互相幫忙。」
……他們剛纔提到「傳說」,莫非我三百年前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被流傳下來了?而且居民們都記得?
「呵呵呵,你們幹麼這麼驚訝?是不是我看起來不像會主動幫忙?黎明時分結束的王國主辦慰靈式承蒙各位居民出面協助,準備工作才得以完成,我想說這次也該換我幫忙了,就只是那樣罷了。我們都要好好發揮自己的所長,互相幫忙纔對。」
拉達克族長質樸又誠懇的致詞讓許多居民聽完大力點頭,看到這一幕,我就覺得總長無論何時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真的很讓人佩服。
「哎呀,大聖女大人!我們的衣服穿在您身上真是合適!」
緊接着,像是在肯定我的想法,就在族長後方,那些居民陸陸續續趴伏在地。
「我纔要謝謝你們,願意邀請我們參加這麼重要的追悼儀式,謝謝各位!能夠來參加真的好開心喔!」
雖然是那樣,但是人家希望他們穿,他們卻還是穿了,我覺得這兩人還真的是很隨和呢。
等到我們準備完成,總長、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正好結伴走來。
從海里上來之後,我渾身溼淋淋的,那些居民很爲我擔憂,還借衣服給我。
「只要是妳特別推薦的那幾道,我都可以。」
能夠追隨他,在他底下做事是我的榮幸。
「咦!? 」
雖然我是那麼想的,但我還是把自己想說的話吞回去了,趕緊在第一時間佔據貴賓席中最不尊貴的那個位子,起碼這件事是我能做的。
我開始在心中偷偷向他們謝罪。
「啊啊,真沒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您穿我們的衣服!大聖女大人,您穿這樣很漂亮!」
聽到拉達克族長連說話聲都在顫抖,我便在心裏暗自想着。
真不愧是總長,好機靈。除了在想那些事,我還偷偷抬頭仰望坐在我旁邊的總長。
至於儀式一開始所需的字詞,拉達克族長原本是希望請瑟維斯總長出面,但是總長做出的回應如下:「薩斯蘭特這裏沉眠的先靈想聽到的應該是族人的聲音吧。」於是我們當下就決定讓拉達克族長來擔任。
薩斯蘭特居民都深信我就是大聖女轉生而來,所以他們想讓我坐貴賓席,這樣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這裏的貴賓可是囊括了騎士團總長、騎士團長跟族長。
不過這次有很多騎士和居民都把身體弄得溼答答的,於是我們便要大家先去換套衣服再來集合。
還有一件事,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可都是了不起的騎士團長,但那兩人如今卻變成身穿禮服的落湯雞,還因此被總長以無言的目光看視。
正是因爲如此,居民們肯定也心知肚明。
西利爾團長也好,坎帝士團長也罷,一看就知道穿這樣的衣服並非出自個人喜好。
「哇啊,好可愛!」
他們的職位是騎士團團長,明明就可以拒絕,聲稱自己必須穿着騎士服。是說一般情況下都會拒絕吧?
「大聖女大人!您剛纔弄溼身體,現在還好嗎?」
待在拉達克族長四周的居民也和他有類似反應,聽完總長的大名後,大家全都變得渾身僵硬,戰戰兢兢又惶恐,還有人嚇到後退。
一聽說總長的名諱,拉達克族長就嚇到整個人跳了一下,口中還發出奇怪的叫聲。
「欸?」
眼下我正用跑的跑到領主館邸前庭,邊跑邊想這些事情。
而且他還很擅長利用言語來打動人心。
像我也曾經聽說過一些傳聞,像是總長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就打倒A級魔物,還有一騎當千斬殺千名敵兵,諸如此類的,一旦他本人出現在面前,會讓人覺得那些事都有可能是真的。
樣式簡單的桌子上擺放了許多佳餚,害我看了忍不住「咕嚕」地吞了一口口水。
冷靜下來想想,會覺得一介騎士跟他們比鄰而坐好像一點都不搭調。
換好衣服就沒什麼事情好做,這下該怎麼辦呢?這時我想到可以去幫忙居民。
騎士團的頭號領導人,這位王弟爲了來此地告慰故人先靈,百忙之中仍舊抽空造訪。
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好開心,爲了跟那些一起跳進海里的騎士一同前往更衣,我和他們都回到館邸中。
「就、就是那位……傳說中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魔物都能獨自打倒的……」
……我懂,我都明白。
「傳說中僅憑一人之力就將所有騎士團長全都幹掉的那位……」
跟我當時預想的情境相比,他們現在對待我的規格高出太多,會讓我感到不自在,但好吧,這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是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我失算了。
只要本人先天條件優渥,不管穿什麼都很搭調呢。
而且可怕的是,我還坐到貴賓席去了。
不過───應該也不至於吧,說起這個纔想到,那些居民好像也有給落海騎士們換穿用的衣服。
我跟他說「我沒事」,接着便在薩斯蘭特居民的指導下着手幫忙,爲追悼儀式做準備。
面對這些居民的反應,我確實是頗有同感,此時重新振作起來的族長突然在我身後跪下,跪到地上的他用萬分感動的語氣續言。
會場正對面設置了一些座位,貴賓席內則是坐了瑟維斯總長、西利爾團長、坎帝士團長和拉達克族長,都是一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而我居然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們的一員。
───不管是誰都不可能看走眼,身爲騎士團最高領導人,就該是這麼威震四方,那身氣魄藏也藏不住。
……明明花了好幾天趕來薩斯蘭特這邊,人卻絲毫沒有精疲力竭的跡象,怎麼會這樣?
當我腦子裏還在想這些事,美酒和菜餚陸陸續續被端上桌了。
───沒錯,總長就坐在我旁邊。
一聽說我要幫忙,那些居民都很驚訝,看到他們出現這麼訝異的反應,我也嚇了一跳,我們開始用驚嚇表情互望,緊接着下一刻,雙方都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拿、拿渥王國的王弟殿下暨黑龍騎士團總長閣下願意親訪此地,我族由衷表示感謝。」
唔哇,看起來會覺得他們有點像花花公子,但、但真的很合適。
「這、這位瑟維斯大人……不、不就是黑龍騎士團的總長嗎?」
想歸想,眺望那兩人眺望到一半時還發現一件事,團長們身上穿的服裝和他們平日給人的印象相去甚遠,我卻覺得跟他們相襯到令人畏懼的地步。
「瑟維斯總長,您有特別喜歡喫的菜色嗎?還是有討厭喫的東西?」
我偷看總長一眼,發現他用略帶調侃的表情回望我。
……啊啊,碰上這些爲政者,旁人真的無法讀懂他們的心呢。
我是覺得總長好像真的有意捉弄我,但這部分應該只佔兩成。
另外那八成應該是別有所圖,可是我完全沒機會讀出總長的心思。
總長是個大忙人,他會親自前來薩斯蘭特當地,做出這種舉動本身就不尋常,他到底在圖謀些什麼呢?
雖然很在意這些,但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那些都和一介騎士無關」,於是我就先將一些看起來特別美味的菜餚分裝到盤子裏,再將餐盤交給團長。
同樣的,我也幫西利爾團長和坎帝士團長取餐。
接下來的發展就有點莫名其妙了,坎帝士團長幫我拿了要給我喫的菜。
我那時嚇了一跳,一看到他遞過來的餐盤,我就發現盤子裏恰巧堆滿了我愛喫的菜。
真、真不愧是我前世的護衛騎士。完整掌握我的喜好。
還有一件事,人就算重新投胎轉世,口味好像也不會改變呢。
除了在想那些事,我還先喫了一口蛋類佳餚。
「好、好好喫!」
濃稠的口感全都被保留下來了,熟度恰到好處。
正當我在享用這份美味時,我突然發現一些居民正笑咪咪地看着我。
在居民們主辦的典禮上,人們似乎能夠一面自由更換座位,一面享用那些美酒和佳餚。
於是那些居民就互相換位,輪流來找我說話。
這讓我覺得很開心,開始和他們依序聊天,這時我看見一位眼熟的小女孩和她的母親手牽着手站在一旁。
以前遭遇巴西利斯克襲擊時,我們曾經救過這個女孩,在回家路上,西利爾團長還抱過她。
我在這時開口喚了聲「西利爾團長」,團長他馬上就注意到了,立刻朝這走了過來。
「西利爾團長!一看到團長,我就一直有種懷念的感覺,原來團長您就是卡諾普斯啊!」
正是因爲如此,明白其中涵義的西利爾團長一聽到族長說出那種話,望向族長的反應是震驚的。
「坎帝士,你冷靜點。你之前也說這些居民若是產生誤解,我們就該拿來利用。只要我們繼續照這樣進展下去,西利爾團長就更容易被居民接納吧?」
就連事事都重視公平性的西利爾團長也不例外,臉上浮現曖昧不明的表情,看不出他是認同還是不認同。就連瑟維斯總長也一臉玩味的樣子,從頭到尾保持沉默。
「我知道,前陣子妳在森林裏跟我說過那種果實的事。妳說那種果實會被鳥喫掉,要趁果實還是綠色的時候摘下,之後再來催熟對不對?」
「啊,我也那麼覺得!大聖女大人落海的時候,爲了拯救她,公爵大人馬上就跳進海里,之後也一直站在大聖女大人身邊扶着她,我覺得公爵大人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護衛騎士!」
「不、不對吧,這樣形同硬要把黑的說成白的,怎麼會這樣!? 先等等,爲了大聖女大人,你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那就像是一種條件反射,西利爾團長爲了讓自己的視線能與女孩齊平,他特地彎下腰。
有些事我也是事後才聽說,據說這還是族長第一次在正式場合中提及「薩斯蘭特之嘆」。
「菲亞,妳先別急……」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面露微笑,感覺他好像不知該如何應對,於是便回了句:「身爲一名騎士,我理當那麼做。」藉此用委婉的方式表態,好讓對方不再繼續賠罪。
……等到屬於他們的時光結束,周遭變得安安靜靜,那些吵雜聲也沒了,西利爾團長開始看着天空喃喃自語。
在那之後出現一陣沉默,像是居民們在肯定他的說法一樣。
「沒事,我是覺得這些表演都太棒了,有種心被緊緊揪住的感覺。啊啊……離島居民所傳承下來的傳統實在是太美妙了。」
「催熟是指摘下這種果實後,另外放置一小段期間,讓果實變得更加美味。謝謝妳。爲了我花那麼長的一段時間,特地將果實變得更美味。」
「這、這是在鬼扯什麼……!」
後來族長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當他略微開口的那一刻───此時正好有一陣風吹來,周遭的樹木都跟着搖晃起來。
「您說得沒錯,大聖女大人。三百年前,大聖女大人看了我們舞蹈後,她曾說這是『水母之舞』。後來這種水母之舞對我們來說就變得非常重要。」
「薩斯蘭特公爵,我們十年前曾經犯了過錯。可是我們對於那些過錯片刻不忘,心中無恨,而是把它當成一場教訓,希望往後能夠和你們攜手打造一段全新的關係。」
來做其他的事好了,居民們陸陸續續爲我們獻上一支支的舞蹈,我要來開開心心地欣賞一下。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收拾這種殘局了,但我覺得還是要先制止坎帝士團長纔對,他還在拚命反駁,我過去拉拉他的手。
「……咦?是這樣嗎?可是……那實際上其實是在模仿海豚跳舞吧?」
可是那些居民好像都變得很亢奮,陸陸續續對那名女子所說的話表示贊同。
「……謝謝您這麼說,族長。好,在接下來的這段嶄新關係中,我答應你們,我將會以領主的身分履行所有應盡職責。」
「身爲領主,我或許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留在這塊土地上所代表的意義,永遠都不會改變。我───正是爲了守護大家,纔會留在這個地方。」
「父親,我已經爲你準備你喜歡的酒了。」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菲大人的護衛騎士應該要是……」
與這陣風相伴,從樹枝上垂下的無數鮮豔布條全都不約而同飄蕩起來。
原本就有個大聖女,這次又多了精靈,這樣的組合真棒。
等到團長將這些話說完,那些居民都輕輕地垂下眼眸,微微頷首。
團長也咬了一口,接着回道:「真的很好喫呢。」
族長臉上的神情依舊平穩,口裏繼續訴說。
「咦?」
「啊啊,是那些先靈回來了!」
「他們一族選擇用這種方式追悼真的很棒……我是在這個地方出生的,也是這塊土地養育我長大。我從小就就近看着那些薩斯蘭特居民展現他們的勤勉和誠懇。後來……爲了守護這個國家和子民們,我選擇成爲騎士。」
女孩在這時靠到團長身邊,開始喫起自己的那半果實,用開心的表情輕聲說了句:「很好喫吧?」
既然我的上司都選擇保持沉默,那我出面抗議好像不太對,於是我決定閉嘴。
「在十年前發生的那場騷動中,公爵的雙親相繼過世。想必您心中也會有所糾結,可是您從來不曾責備我們,每年舉辦慰靈式,您也從不曾缺席。不僅如此……這次還爲我們帶來大聖女大人,我們這一族原本正要再次走上毀滅之路,是您救了我們全族。事到如今,我們對公爵只能說是滿懷感激。」
「再說了,我們若是用西利爾團長的角度來思考,他肯定會覺得『我明明就跟青騎士沒有任何關係,那些居民卻深信我是青騎士投胎轉世,既然這樣,菲亞肯定也跟大聖女沒有半點關係』,到時他一定會這麼想!那樣不就一石二鳥了?」
「三百年前我們實際上是在模仿什麼跳舞,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聖女大人說這是在模仿水母。既然如此,那種舞蹈跳的就是水母。在那之後我們若是要獻上最棒的舞蹈,跳的一定是這種水母之舞。」
「沒錯沒錯,就是因爲他是『青騎士』,纔會轉生變成這裏的領主吧!? 」
薩斯蘭特居民們長年累積下來的心意,還有那縷屬於他們的傳統色彩,似乎都在這一刻獲得見證,我緊緊地按住胸口,跟那些湧上心頭的感動奮戰,拉達克族長在這時向我開口搭話。
坎帝士團長好像不是很能接受,拚命說些話來支持自己的論調,但我無視他的反應,視線改放到西利爾團長身上,還對他露出甜甜的微笑。
「而且他還把大聖女大人帶到這裏,就跟三百年前那位『青騎士』所做的事一模一樣!」
一來到團長眼前,那位女孩就停下腳步,從裙子的口袋中取出一顆黃色果實,那果實的大小比團長的拳頭還大。
那些居民對着天空說出他們心中的話,有的人則是看着飄蕩的布條微笑,還有人低頭祈禱。
一看到團長是那種反應,那位母親緊張地握緊女兒的手,沒想到下一瞬間,她卻朝着西利爾團長深深一鞠躬。
那些居民彷彿正靜靜地聽西利爾團長說話。
我記得在紀念大聖女的慶典上,我曾經說這支舞是在「模仿海豚」,害我當時一度身陷窘境。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朝坐在我附近的拉達克族長偷看一眼。
等到西利爾團長說完那些話後,現場再度歸於沉靜。
「請別放在心上。自家的寶貝孩子遭遇危險,無論是誰碰上那種情況都無法保持冷靜,行爲也會比較反常。幸好您的女兒平安無事。」
西利爾團長的說話聲很沉靜,但話語中聽得出他的誠懇,我想那些話已經打動在場居民的心了。
呵呵呵,團長你也真是的,這下子出現有趣的傳聞了。
「歡迎回家,哥哥!」
像是被團長的笑容感染,居民們也陸陸續續展露笑顏,我在一旁看了也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我凝視着族長,將心中最真實的想法脫口而出。
聽到族長如此回應,我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
不管是居民,還是西利爾團長,他們明明都不是壞人,可是雙方一直無法相處融洽,他們之間的關係不該是這樣。看吧,無論是居民們的那份誠懇,還是團長心地善良的一面,現在雙方都感受到了!
也不知團長是否察覺居民們正在看他,他又開口說了些話,當下神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接着西利爾團長的目光落到那位小女孩身上,女孩放開跟母親牽在一起的手,踩着小小的步伐朝團長跑了過來。
「……我有個想法,薩斯蘭特公爵……會不會是三百年前擔任大聖女大人護衛騎士的『青騎士』轉世而來的?」
那名女子忽然說出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西利爾團長聽完愣愣地張着嘴,在他身後的坎帝士團長則是瞪大雙眼。
等我說完,族長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那神情像是看見某種耀眼之物。
看到這樣的景象,女孩的母親開始喃喃自語說着:「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這位領主大人真的好溫柔啊!難道他是一位精靈?」
「不不不,你們搞錯了吧!『青騎士』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散發貴族氣息!而且菲大人身邊還有我跟着,我也一直待在她身邊啊!!」
唯有坎帝士團長一臉熱心地猛點頭,那表情像是在說「我也認同大聖女大人的說法」……在通常情況下,我會提醒他這麼做太過偏袒聖女,但這次我卻覺得他做得那麼明顯還滿討喜的。
有人出面打破這份沉默,是西利爾團長,他接着又說了句話。
後來又有大批居民前來拜訪我,我跟他們開開心心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迎來居民們向大家獻舞的時段,那些舞者紛紛來到舞臺上。
啊啊,三百年前我漏看了這些,沒有欣賞到,那些舞跳得真好,讓我心中跟着湧現出一股澎湃感。
看到那位母親對自己道歉,團長回望她的目光充滿了驚訝,但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緩和下來,回話的語調也很溫和。
西利爾團長臉上浮現美麗的微笑,將他心中的喜悅表露無遺。
像是在對我的疑問予以肯定,拉達克族長大大地點了個頭。
聽見我那麼說,那些居民都「哇───」了一聲,開始爲此歡呼。
因爲我變得神情緊繃,似乎導致族長出現不該有的誤解。
「果然沒錯!啊啊,大聖女大人已經認定他是護衛騎士了!」
「這、這、這是一位多麼高潔又心善的領主大人啊!我當時怎麼會那麼做,那時的態度真是太失禮了!一回到家,女兒就跟我說領主大人有多麼勇敢、多麼善良,我才發現自己做了蠢事。真的非常抱歉!!」
那些居民開始興奮嚷嚷,待在人羣中的瑟維斯總長臉上有着淡笑,似乎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坎帝士團長則是呆站在原地……至於西利爾團長,他臉上浮現的微笑可謂是美得讓人驚豔。
「……大聖女大人,是不是有哪部分不合您的心意?」
我一直對這件事抱持疑問,這才決定試着問問看。
「要變好喫喔~~變好喫~~」
這些女子的身體靈巧地扭來扭去,我看她們跳的肯定是水母之舞。
我要坎帝士團長彎下腰,將嘴附他耳邊小聲說了些話。
這兩個人平日都以國之棟樑的身分支配他人,若是他們刻意裝出撲克臉,真實想法就會被巧妙隱藏,讓人完全看不出心中的真實意圖。
聽到西利爾團長如此回應,那位母親開始微微顫抖。
「拉達克族長,我聽說離島居民的祭祀典禮上有項習俗,那就是跳第一支曲子時,你們要獻上最珍貴的那支舞,水母對各位來說是不是很重要啊?」
眼看那名女孩帶着親切的微笑,用雙手捧着果實送他,團長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看到團長露出親切的微笑,那女孩也顯得很開心,將團長手上那顆果實「啪啪」地拍了幾下。
「催熟?」
坎帝士團長拿那些話來回我,看樣子完全不能接受。
整座會場都籠罩在溫馨的氣氛中,這個時候,有一名女性像是突然靈光一閃,接着便大聲說了句話。
可是那些居民卻開口反駁他,然後團長又接着回嘴,這下子陷入惡性循環了。
雖然我連說話聲都變得焦急起來,但在場所有人都沒出面替我幫腔。
這時坐在西利爾團長身旁的拉達克族長對他說了些話。
這下子連團長都被逗樂,他先是笑了一下,接着就從胸前取出小刀,放到果實上貼着果實轉了一圈,再來就把那顆果實漂亮地一分爲二,其中一半分給那個女孩。
……這、這情形該怎麼辦?
「……薩斯蘭特公爵大人,前幾日您救了我家女兒,謝謝您。可、可是當時我的態度很失禮,真是……真是太對不起您了!」
就跟辦慶典的時候一樣,上來跳舞的是一批成年女子,她們開始叮叮咚咚地跳起舞來。
「這、這麼說也對,可是這樣做實在是太……」
坎帝士團長開始介入那些居民之間,他甚至忘了自己該身處的立場,想說什麼全說出口。
居民們用最真誠的一面來追悼那些死去的人。
「那麼───我們兩人要不要一人喫一半呢?」
「啊啊,原來『青騎士』就是領主大人,這真是一段佳話!!」
「我們碰上很可怕的魔物,謝謝你趕來救我們。這種果實非常好喫喔。」
……啊啊,太好了!
直覺特別敏銳的西利爾團長似乎看出我笑得來者不善,趕緊要制止我,但我裝作沒聽見,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喊話。
「菲亞,妳竟敢這麼做。」
只不過───西利爾團長接着給出的細聲回應卻又帶着令人驚嚇的怒意。
◇ ◇ ◇
……奇、奇怪?我覺得我這麼做能幫到西利爾團長,他卻在譴責我?
看見西利爾團長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我的頭納悶地一歪。
在大多數的時間裏,西利爾團長都是面帶笑容居多。
但我已經學會一件事,那就是他在笑的時候,不一定是心情好。
而且我還聽見他的聲音裏含着怨懟,聽得清清楚楚,於是就在心裏暗自想着:「這下糟了。」
「西、西利爾團長?那個───前陣子團長不是說『我已經做好覺悟。會全力配合妳演出』這類的嗎?若是您來擔任大聖女大人的護衛騎士,我覺得那會是最佳助力。團、團長是在不滿什麼?」
我在問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小到就只有西利爾團長聽得見。
是說周遭那些人正在瞎起鬨嚷嚷「公爵大人就是護衛騎士大人!」,所以我覺得我說話聲稍微大一點也不至於被其他人聽見。
西利爾團長臉上依舊掛着美麗的笑容,回話的聲音也顯得很平靜。
若是在遠處看來,會覺得像是西利爾團長面帶微笑跟人說話吧。
但他其實是在跟人發表心中的不滿,可是其他人都不會注意到。咕唔,西利爾團長還真是厲害。
「所有的點都讓人很不滿,菲亞。『青騎士』一直在擔任大聖女大人的護衛騎士,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騎士。現在卻要我自稱是那位騎士的轉生者,我哪裏高攀得起。一旦當地居民認定我就是轉生者,那這個地方的人就會把我的行動看成是『青騎士』所爲。也許看了我還會產生『原來青騎士也不過如此』的錯覺。那樣就太對不起『青騎士』了。」
「咦?西、西利爾團長是一位很優秀的騎士喔。雖然『青騎士』確實也是一位很棒的騎士……」
我話都還沒說完,就發現坎帝士團長在對我使眼色,於是我趕緊自我反省,在心裏想着「不能繼續說下去,我剛纔說那種話就好像認識青騎士本人一樣」,慌慌張張地改口。
「……據說是有這樣的傳聞,但團長也不輸他,真的是一位優秀的騎士喔!」
聽見我這麼說,西利爾團長臉上浮現柔和的淺笑。
「多謝厚愛。可是菲亞,是因爲我們都待在同一個騎士團中,妳纔會特別偏袒。我如今擔任騎士團的團長,好歹也算是有點資歷的騎士,但那位騎士可是唯一被選任爲大聖女大人護衛騎士的人,我不覺得自己能夠與他相提並論。大聖女大人的護衛騎士肯定是比我這種人更加崇高的存在。」
……那個……西利爾團長是首席騎士團團長,在騎士團之中算是排行第一吧?
「真是太好了,團長。就跟我那時說的一樣,居民們已經知道團長其實是個善良的人。」
卡諾普斯當然很強,能力也很好,可是他很孩子氣。
不知道我說什麼會導致對方啓動說教模式,所以我打算什麼都不說,就這樣矇混過去。
西利爾團長在這時牽起我的一隻手,接着他的手略微使力,再來便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再來他又跟我說了些悄悄話,音量小到只有我能聽見。
「果然沒錯……妳眼裏的世界真的很單純、很美麗。而且妳一直都不清楚自己是多麼有價值的人。」
可是西利爾團長卻用極其嚴肅的表情頷首以對。
想要找人求救,我驚慌失措地看向西利爾團長。
「妳就是這麼厲害,菲亞。在這十年間,沒有任何人能辦到這件事,妳卻辦到了。如今我們能夠和那些居民攜手合作,若是跟五年前的我,或是十年前的我說,我都不會相信那是真的吧。不僅如此,如果不是妳的話,也沒有其他人能辦到。」
團長其實是個認真的人,說要向我報恩,發這種誓應該是出自真心,但是在認真莊重的行爲中,依然參雜些許的惡作劇心態。當我發現他是在爲剛纔的事找我報仇,反射性脫口說了句:「被、被整了───」
被團長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再加上那些居民羣起鼓譟,害我變得不知所措,不由得詞窮起來,但團長看起來像是很樂在其中的樣子,他還對我眨了一隻眼睛。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微笑,而且總長似乎是真的感到很愉悅,那也讓我下意識抬起臉龐,又看了總長第二次。
「菲大人,這句話我以前就跟您說過了吧?就算某些事您能輕鬆辦到,那也不代表其他人能輕易完成同一件事。真要說起來……」
可能是在說話途中想起了種種過往,原先他的身體還朝我這邊傾斜,現在又挺直了,一隻手扠到腰上。看着坎帝士團長這副模樣,我的心中敲響警鐘,心想出現這種傾向很不妙。
後來團長彎起單邊膝蓋跪到地上,他的目光垂向地面,口裏繼續用沉靜的語氣訴說。
「剛纔這段對話,坎帝士言之有理。當然我也一樣,不可能創造跟當地居民和解的契機……要先有一個人倍受他們尊敬,集敬愛於一身,有這樣的人出面當中間人,才能促成這次的和解。」
要、要爲三百年前的事說教,我一點都不想聽───!!
只是坎帝士團長的說話聲實在是太小了,害我聽不清楚,於是我就回了聲「咦?」,這時他像是突然想到別的事,開始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這次被整得徹底,那害我變得垂頭喪氣,此時碰巧看見瑟維斯總長臉上浮現愉悅的微笑。
「是、是這樣啊……」
他疑似想起前世的事情,想要爲前世的事對我說教。
可是前世的我和這一世的我其實都差不多,那算是西利爾團長把我過度美化了。
「沒、沒有啦,團長過獎了!不管是西利爾團長還是坎帝士團長,你們都有辦法做到喔!」
「我以前曾經跟妳說過吧。這塊土地曾經發生紛爭,始作俑者還是我的家族。所以我覺得我必須出面解決這個問題,長久以來一直爲此努力。解決這個當地問題一直都是我的心願。」
一想到這點,如今面對對大聖女護衛騎士懷抱美好幻想的西利爾團長,我會懷疑由我來扮演大聖女合不合適,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我纔在擔心這個。
發現團長已經從長年來抱持的煩惱中解脫,我也爲他感到高興,再來便微微一笑。
我感到好意外,團長這樣回答就像是認同我扮演大聖女,一言一行都受到肯定。
「青騎士大人,請您一定要守護大聖女大人!」
在我做出回應時,我想起數日前的某段光景。
話說回來,西利爾團長好像對大聖女抱持太過美好的幻想。
「咦?等等……!」
「嗯、嗯,確實是這樣……」
「菲亞,妳真的很厲害。把妳當成大聖女大人的轉生者看待,這是多麼荒誕無稽的事,但那些居民全都打從心底相信這件事是真的。不僅如此,多虧有這件事做橋樑,居民才得以跟騎士……甚至是和公爵家達成和解。」
「懷抱憎恨和悲傷活下去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就算心裏明白這個道理,還是難以原諒。雖然陷入那樣的困局,妳卻不費吹灰之力取得居民們的諒解。而且所有人都爲此展露笑顏。只要遇到妳,人們就會變得開心起來,也許妳會使用一種能替大家帶來笑容的未知魔法。」
前世我那幾個哥哥若來說些話挑我毛病,他就會表現得很懊惱,還會試圖頂嘴。
當這些話說完,西利爾團長便用雙脣親吻我被他握在手中的手背,對我立下騎士誓約。
這、這下糟了!坎帝士團長身上有某種開關啓動了。
「菲大人……您還是老樣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厲害……」
突然被人這樣誇獎,害我嚇了一跳,回話也變得語無倫次。
「真是厲害,菲亞。不僅掌控了薩斯蘭特的居民,還讓薩斯蘭特的領主淪陷?就跟坎帝士說的一樣……薩斯蘭特已盡在妳的掌控之中。」
「咦?過、過獎了,我……我沒團長說的那麼厲害……」
我開始胡亂揮手,在回話時表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坎帝士團長就像是聽見某種駭人聽聞的消息,帶着那樣的表情看了過來。
「菲大人,請您不要嘴裏說得輕巧,卻提出那麼可怕的指令!要我做到那種地步是不可能的!雙方的關係一直都那麼膠着,我哪有辦法導正。」
所以他纔會覺得大聖女的護衛騎士是一位很棒的騎士,能夠時常保持冷靜,而且精明能幹;也許在他的想像中,那是一位自律力很強的騎士。
「呵呵,您這是怎麼了,大聖女大人?您的護衛騎士正在對您宣誓效忠喔。」
我想不到可能的原因,納悶地歪頭。

我會懷疑我這麼做是不是會粉碎他心目中的那個大聖女形象。
照這個樣子看來,西利爾團長心裏可能早已住了一個形象極其美好的大聖女。
印象中,那時西利爾團長正在俯瞰薩斯蘭特的海,口裏曾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的團長看起來心事重重,害我有點擔心,但現在團長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解開了所有心結,連一點憂鬱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就算在妳看來,這都只是輕而易舉的事……妳可能也無法明白這麼做有多大的價值,我卻知道那是多麼難能可貴。此外……妳的這份大恩,我將永遠銘記在心。菲亞,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報妳的恩情。身爲一名騎士,我在此向妳發誓。」
等到這些話說完,坎帝士團長又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而且那張嘴還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此時西利爾團長像是突然想通了,帶着那樣的表情展露微笑,還朝我伸出一隻手。
聽見我那麼說,西利爾團長微微皺眉。
看見這一幕的居民全都發出激動呼喊。
都已經這樣了,他還覺得自己不配扮演青騎士,爲人是有多麼謙虛啊。
眼看我這樣,西利爾團長露出微笑,似乎覺得我出現這種反應很有趣。
在西利爾團長那美麗的微笑裏,似乎混雜了惡作劇成功後的愉悅。
「公爵大人果然是『青騎士』!他將會以騎士的身分再度侍奉大聖女大人!!」
我覺得我接下來最好別亂講話,於是口中只做出曖昧不明的回應,聽的人要怎麼理解都行。
「妳提了一個最難回答的問題。雖然這個問題很難作答……但是就結果來看,妳扮演得很完美。那些居民是真心歡迎扮演大聖女大人的妳,最終導致他們願意接納公爵家,甚至是那些騎士。」
面對這樣的我,總長開口說了句話,那模樣像是發自內心感到愉悅。
「西利爾團長當然是能夠跟『青騎士』相提並論的優秀騎士啊!是說事情都已經進展到這了,現在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太晚,但是由我來扮演大聖女大人的轉生者,團長能夠接受嗎?會不會毀掉西利爾團長心目中的大聖女形象?」
我所說的話讓團長睜大雙眼,那表情像是很訝異的樣子,但就在下一瞬間,他又開心地露出微笑。
……咦?是、是什麼讓他開心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