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黑皇帝(三百年前)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3414 字
『我是爲了什麼而活?』
每當我如此自問,得到的答案總是隻有一個。
『是爲了贖罪。』
那頭美麗燦爛的深紅色秀髮、意志濃烈又鮮亮的金色雙眸、能賦予慈愛的白皙雙腕……如今我已經害這世界失去它們,我是在爲這份罪業贖罪。
只要能夠贖罪,不管付出多大的犧牲、代價、苦痛,我都願意——在那一日、那一刻、那個地方,我的心已隨之毀壞。
之後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的心都不會再痛了……
◇◇◇
「今日我們艾爾泰雅加帝國將迎來新皇帝的誕生,衆家臣齊心相迎!」
在艾爾泰雅加帝國皇城的王座大殿裏,帝國宰相的聲音正於該處響蕩着。
我人就坐在皇位上,有許多人環繞着我,他們將這座遼闊的大殿全數佔滿,都聚集在我跟前了。
這些帝國貴族和騎士一字排開,爲了致上最高的敬意,人們全都單膝跪地,頭也垂到與膝蓋齊平。
在這裏列位的貴族和騎士都是在大陸上名聲響亮的人物,艾爾泰雅加帝國如今已成了全大陸第一的強盛國家,這光景正是帝國現狀的實際寫照。
一個人只要內心稍微對權力和名譽存有一點慾望,看到這樣的場面肯定會變得亢奮不已、滿心歡喜——當我眺望這片光景時,我的心卻如往常那般平靜無波,並未感到興奮,也不覺得感動。
……啊啊,就算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的心依舊絲毫不爲所動,看來我這個人是真的壞掉了。
我在心中冷靜地完成這段獨白,接着便慢慢轉頭望向四周。
所有人都低垂着頭,靜待我發話。
一旁的前皇帝則是滿意地眺望這一切。
我現在正蹺着二郎腿,看起來不是很有風度,其中一隻腳的腳踝就放在另一隻腳的膝蓋上,手支在王座上撐起臉頰,放眼環視那些跪在地上的家臣。
「我是皇帝克斯德勒。今後你們都要好好侍奉我。」
我脫口而出的話讓底下某幾個人聽了大感訝異,他們的肩膀在那一刻震了一下。
他們心中所想的名字和皇帝給的名字不同,纔會出現這種動搖反應吧。
……但他們這麼看我也不完全是錯的。
現在就連白騎士都很少靠近我了。
「換句話說——若是沒有人阻止,您是打算殺了她吧?那結果其實是差不多的。」
我想要儘可能統治更廣的土地,在那些土地上探索,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卡諾普斯能夠理解我的心情,他在那瞬間換上悲傷的表情,再來又接連眨動雙眼,做出那個動作似乎是想抹去這份惆悵。
像是要佐證這點,卡諾普斯也開口回了句話。
我的心願便是併吞鄰近諸國和其他諸多土地——在實行過程中,今後世界各地都會因此戰火橫生。
「…………」
在這種不合常理的時間,卡諾普斯說他是要來跟我彙報王國那邊的事,不過他並沒有立刻對我揭露內容,而是開始跟我一起並排眺望月亮,我想那應該不是多緊急的案件。
……他還記得。
若是爲某個人冠上「黑」之名,大多數人都會把那個人聯想成「魔人」。
能夠待在她身旁,那個名字才能熠熠生輝,才能充滿榮耀,如今我怎麼可能繼續使用這樣的名諱。
「……今晚月色真的很美。看着美麗的月亮,不知爲何,我會想起我的主人。那位大人特別鐘意能照亮黑夜的月。」
……在那之後都過去幾年了?
當他用讀不出感情的聲音說話時,眼裏一直看着月亮。
事到如今,就只剩下卡諾普斯能跟我一起談論她的事情。
這已經成了我唯一的心願,也是完成贖罪的唯一方法。
在這陣讓人耳朵生疼的沉默中,那些帝國重臣接受了我的即位。
卡諾普斯看似拿我沒轍地搖搖頭,接着抬頭仰望天際。
但我不需要回頭,我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於是我仍舊持續眺望月色。
……從那時開始,這個男人就非常擔心我。
卡諾普斯則是來到我身邊,微微地搖頭。
——是那個狡猾、殘忍又邪惡的魔人將這世上最美麗的希望奪走,我要把他找出來……
在她死去後,我生來擁有的名字也一併捨去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打算用那個名字。能夠待在她身邊持續守護她,這便是我的畢生職責,也是我一生的信念——在她死後,我的職責就結束了,於是我便捨棄那個名字,以及和那個名字依附在一起的人生。
「自從這件事傳開,夜裏王城的巡邏任務就變成騎士之間的爭奪戰了。每個人都很想做夜晚的巡邏工作,若是運氣好遇到殿下,那些騎士就會跟殿下說『月色真美』。」
「獨自一人在黑暗中佇立,做這種事有點危險呢,『黑皇帝』。」
——只要她沒有死而復生。
——除此之外,在帝國民間,我似乎擁有可怕的姿態。
我邊想邊抬眼,這一看,正好和一臉擔憂的卡諾普斯對上眼。
聽到卡諾普斯那麼說,我微微頷首。
「你是想待那日到來時,再度成爲護衛騎士,纔會鍛鍊身體?在一個只能祈願的世界裏,已經沒必要鍛鍊身體了吧。」
當話說到這,卡諾普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這塊大路上所有的土地,我都要對它們進行開拓、侵踏,就爲了找出一名魔人——那便是我最真實的心願。
這希望像是一份祈願,能夠賦予人們繼續朝明日活下去的力量。
換句話說——我已經成了人人恐懼的對象,他們甚至把我影射成魔人。
「但話又說回來,那位公爵千金這麼做也只是徒勞無功。如今陛下的心早就變得不爲所動了……」
有名的文豪曾經把「示愛」換成「對月亮的讚美」,他們那麼做其實是想模仿他。騎士們往往都很傾慕「她」,會努力裝得像是在傳達月色之美,其實是在吐露自己的心聲。
在兩日交替的時刻,我獨自一人立於戶外,放眼眺望那一輪滿月,這時突然有人朝我說話。
他擁有這麼強的情報蒐集能力,應該早就知道結論,也許是覺得要我本人親口否認纔有意義,於是我又開口了。
事實上……每當我像今夜這樣,抬頭仰望月亮,心中思念那個人,本該毀壞的心似乎就會開始感到疼痛——但我已經沒有心了,不可能心痛,那顆脆弱的心早已被我割捨。
並不是我原先就被人稱爲「黑騎士」,也不是我擁有黑髮黑眼的外貌纔會那樣,他們會那麼叫我,只是因爲我這個皇帝行事狠絕。
「只是之前那位千金,就不知是什麼樣的心情了,我正想問您這件事……我都聽說了。有一位公爵千金因爲仰慕您偷偷潛入寢室,結果被您親手解決?」
——這是一個美麗的月夜,漆黑的暗籠罩一切,可是月亮仍舊發出明亮的光芒。當我立於黑暗之中,是那些月光將我清楚地勾勒出來。
……曾與大聖女同在的光輝之日全都已成過往。
我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才當皇帝。
像是要劃破黑夜的寂靜,一道動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我的雙眼依舊看着月亮,口中逸出一聲輕喃。
……雖然我說的話帶着諷刺,但我心裏所想的卻背道而馳,認爲卡諾普斯說這些話很有道理。
那是幾日前的事,他的消息還真靈通,這念頭讓我雙眼微微眯起。
「……賽勒菲娜殿下是一位擁有崇高志向的人。她的目標是『封印魔王』,爲了完成這件事,也許有朝一日她會歸來,我直到現在都還在做這個夢。」
但是對列居於此的人而言,雖然我已經捨去那個名字,他們對於那個名字所附帶的功績似乎仍或多或少有所耳聞,讓我來即位,並未任何一人提出異議。
的確,若是要活下去,人還是需要擁有希望。
他恐怕都已經看穿了,知道我看月亮的時候,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所以纔會故意提起這件事。這樣做是想讓我吐露心事,儘量讓我減輕心裏的負擔。
這話被我吞回去了,但卡諾普斯似乎很清楚我要說什麼。
總有一天,我要找出她的仇敵,再親手封印,因爲擁有這份希望,我才能停留在這世間。
「……您說得對。如果我是女性,見陛下擁有一張驚人的俊顏,或許光看都能樂此不疲。只可惜我是男性,就算看了也沒多大樂趣。」
——我罪孽深重,是爲了贖罪才活着,若我沒有對自己這麼說,也許連站在這都很困難。
這裏是皇城的庭園……如果我一個人眺望月亮,其他人都不會來跟我說話,那已經是這座城裏的不成文規矩了……可是那個跟我說話的人卻朝我走近,對此毫不介意。
「陛下真是愛說笑。我怎麼可能來嘲弄陛下。雖然挑這種時刻來此不合常理,但我來是爲了向您做王國那邊的定期彙報。」
「……的確。可是她完全沒發現,而是回了同樣的話,跟那些騎士說『月色確實很美』。而且她還會來找我,對我說『那些騎士竟然也能發現月色的美好,他們真是浪漫』,但她根本就誤會那些人的意思了……直到最後,她還是沒能理解自己的魅力。」
其實我都曉得,但我直到現在都還不想深入去談她的事情,於是我就試着把話題帶開。
我於這時放眼掃視卡諾普斯的身體,肩膀則是輕聳了一下。
「……是卡諾普斯啊。你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爲了嘲弄我?」
「對,如你所說。就在那一日、那一刻、那個地方,我的心已經壞掉了。再也不會跳動。」
「怎麼了,一直看着我的臉。那樣看我的臉也沒什麼樂趣。」
「謠言往往都會傳得更誇大。那時在緊要關頭,一旁待命的騎士都已出面阻擋我了。」
證據就是即位後,他們馬上就在我背後稱我爲「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