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分爲二的國家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4784 字
那個國家東側與西側各設置了一扇大門,稍嫌特殊。
不同的種族在同一塊領土上冷戰,從不同的國門進出。原來如此,我站在兩扇門中間思考。
灰色頭髮,黑色長袍。我身爲旅行魔女能從哪一扇門進入?
東方還是西方?會是那一邊呢?
總之,我走向西側的門。說不上有什麼原因,硬要說起來,就說是似乎能聽見命運的指引──
「旅人小姐,難道說妳想選魔杖倒下的方向入境嗎?」
「…………」
我撥掉魔杖上的泥土歪了歪頭。「咦?你說什麼?」
衛兵喃喃說了聲:「算了,也不是不行……」
姑且不提這個,這是我可以入境的國家嗎?
「這一側是人類的領土。魔女小姐毫無疑問應該來這邊的國家。」
「是這樣嗎?」
我問,衛兵便用力點頭。然後他指向東側的門說:
「東側是獸人的領土。魔女大人看起來是人類,我想應該從這邊入境纔對。」
「是喔~」
原來如此。
於是我走向東側的門。
「咦咦?」
西側的衛兵看見我的舉動大喫一驚,但是我想聽過雙方的意見確認事實非常重要。
於是我筆直走到左側。
店內其他客人的反應也大同小異。
正確答案是因爲他在玩我左搖右晃的一搓頭髮。他好像有用眼睛追逐晃動物體的習性,講話的時候我的頭髮不斷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害他的眼神不斷左右飄移。
舞蹈表演終於告一段落,掌聲平息時,一名獸人女子在我耳邊說。
結果他生氣了。
國內的情況說是獸人聚集在東側一小塊區域或許比較正確。
我感覺到人們看到我的身影頓時騷動起來。
……?
再強調一次,他們會如此過度招待我的原因十分明顯。
某個獸人帶我來到國內的餐廳,並慷慨地請我喫獸人文化薰陶的鄉土料理。那好像是他開的店,理所當然不用錢。
直白地說,在入境後過了幾個小時,我就隱約理解爲什麼只准許我這種外地人入境的原因了。
簡直就像是在對待棲息在路上的野生動物。
一和我四目交接,獸人就一齊聚集而來,哇哇大叫騷動不已。簡直就像是隻有我身邊在舉辦嘉年華會一樣,他們口口聲聲地歡迎我造訪這個國家的東側。
爲了招待我而盛大上演的,恰如其名是這個國家──應該說是這個國家獸人們的傳統舞蹈。人類打不動的大鼓在廣場上轟響,巨大的笛子演奏出纖細的音色。
貓咪……
我巡視周遭。
我抱着滿懷的疑問,但是衛兵沒有回答,只有向右讓開。
「哼,虛弱的人類。」
我懷着好奇心在街上徘徊。
「這個國家原本是獸人的住處。以前我們把一部分領土借給人類,他們卻不知不覺間越變越多,現在一副自己纔是主人的嘴臉。他們是這個國家的侵略者。」
「只有一個人也沒關係,請您直白地告訴他在這個國家的見聞!」
「來來,魔女小姐!來體驗我們國家的文化吧!」
「──怎麼樣?歧視很嚴重吧?」
走了一下,和大多數建築都聚集在大街的東側相比,西側的路彷彿無窮無盡。商店種類、娛樂也很豐富,一切都和重視傳統的東側南轅北轍。
民宅全部都是相同裝飾的建築物。一旁的獸人也有如說好了一般身穿傳統服裝,看起來像是在體現這個國家的獸人文化。
妳就自己眼見爲憑吧──他彷彿在對我這麼說。
換句話說,招待我的東西是事先支付的宣傳費。
「現在他們對我們視而不見,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還跟我們保持距離,小心翼翼地避免和我們有任何關聯。這不是歧視是什麼?」
我穿着傳統服裝轉了一圈。心情真不賴。要說爲什麼是因爲這也是免費的禮物。
「能不能請您宣傳造訪我們國家東側的事情?我們現在嚴重受到國家西側歧視──」
「東側是,獸人的,領土,以前禁止,人類進入。」
入境後我馬上看見寫有「歡迎光臨獸人區!」字樣的招牌。這個國家的東側是獸人區,西側則被稱爲人類區。
結果打了一個噴嚏。
可是既然人類禁止進入,不就代表我無法從這個國家的東側入境了嗎?我再次開口問。
「咦咦……?」
聽說這個國家的人類對獸人具有強烈的種族歧視,狀況究竟有多麼嚴重?
「喔喔,魔女小姐啊,來看看我們國家的傳統舞蹈吧。」
傳統服裝是支持國家東側的象徵──他們可能這麼認爲。
然後對我的態度也截然相反。
「別鬧了,人類!」
於是我大致參觀過國家東側以後,拜訪了西側。雖說有兩扇國門,但也只有劃分區塊而已。在國內東西方往來暢行無阻。
真的能免費收下這麼好的東西嗎?我心情愉悅地問,老闆娘就點頭同意。
廣場上擺滿座位,我被安排坐在最中間。
身分不符合這一區的人類似乎全都受到這種待遇。西側的街道上也看得見獸人的身影,但是大多受到與我相同的對待。人類會露骨地在擦身而過時和他們拉開距離,絕對不和他們說話,只敢在遠方觀察。
回到旅館,替我穿上傳統服裝的老闆娘與她的丈夫迎接我回來。晚上兩人似乎會一起經營旅館。
「順便跟妳說,隔壁不是有一間旅館嗎?那裏是我和丈夫一起經營的旅館,今天讓妳免費住宿。」
哼地一聲雙手交叉,獸人衛兵拒絕我似地阻擋在前。他高到我必須抬起頭來,臉和身體類似人形,但全身佈滿毛皮,長相比起人比較像是貓咪。
嗯嗯?
獸人區恰如其名,是獸人棲身的區域。街上往來的行人都身材高䠷,臉也稍嫌毛髮茂密,臉型與人類不同。在這裏我的存在顯得十分突兀。
那究竟是什麼政策?
例如說,想在西側的餐廳喫飯,大多數餐點都會賣完。嚴重的時候甚至會以預約已滿爲由,拒絕他們進入。
旅館老闆附和老闆娘似地說:
「我可以入境嗎?」
沒有接受與之共存,也不拒絕,而是有意識地從視野之中消除。
「怎麼樣呀?很精彩吧?」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真的嗎?」
「嗯嗯嗯。」
「──哈啾!」
不久之後大略用完餐,女獸人帶我去附近的服飾店。那似乎是她經營的店,專門修改獸人的傳統服裝給人類穿。不知不覺間,我穿上完美合身的衣服。
視而不見,儘可能避免有任何接觸。
她說出免費提供我飲食、服裝、娛樂與住宿的原因。
這就是東側的獸人們受到的歧視。
見我抱着疑問,衛兵「哼」地再次嗤之以鼻。
獸人們重視傳統的態度,可能是出於強烈不想忘記住處遭到剝奪的過去。
「真的好好看!魔女大人!」
「魔女大人,不嫌棄的話──」
「…………」
走在路上我最先發現的是,這個國家雖說分爲東西側,實際上西側──也就是人類居住的區域,面積大到東側無可比擬。
獸人則是不自在地走在路邊,快步離開。
我是旅人。應該站在公平的角度綜觀全局。
「我說以前禁止人類入境。我國現在爲了實行某個政策,只准許外部人類入境。」
走在路上不知從哪感覺到別人的目光,明明沒有直接做什麼事情,卻被人們投以令人不舒服的眼光。
衛兵雙手交叉,嚴厲地俯視我。
「啊,歡迎光臨……」
○
「…………」
「歡迎,人類。如妳所見,這裏是獸人的領土。」
我在街上繞了一會兒。
他們交頭接耳,看着我這個異物。明明手上沒拿什麼危險物品,卻悄悄對我露出夾雜了警戒、惶恐與困惑的眼光。
男男女女的獸人們表演舞蹈。
她如此要求。
我納悶地側頭。不是說人類禁止入境嗎?
「對了!魔女小姐穿我們國家的傳統服裝一定很適合!妳想不想穿穿看?」
哎呀呀。
從會分區居住來看不難察覺,這個國家的獸人與人類恐怕有很大的隔閡。最起碼不可能歡迎我這種來自國外的普通人類。
離題一下,衛兵的語氣爲什麼突然變得斷斷續續的?
「喔喔!歡迎!」「妳是旅人吧!歡迎妳來!」「妳來獸人區好高興!」
望進巷子裏,我看到一個小女孩在翻垃圾桶;但是理所當然,沒有人和她說話,也沒有人責備她。
於是,我穿着傳統服飾,把行李留在旅館前往國家的西側。
從外表到胃袋裏面都染上這個國家文化的色彩時,一個看起來身分高貴的獸人老爺爺對我搭話。這個國家沒有金錢的概念嗎?抱着這種疑問跟着他走,就看到身穿和我相同傳統服飾的居民在等着我。
可是就算他們說自己受到歧視,我也只看過這個國家的東側。總覺得在這種狀況下到處宣傳「東側具有豐富的文化卻遭到歧視」有點不公平。
「妳就入境我們的國家吧。然後在軟綿綿的牀上好好睡一覺吧……」
例如說,光顧麪包店的時候,我最先注意到店員的反應。他的表情明顯在抽搐,但是並沒有說出歧視言論。分明如此,他明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理所當然,自從走進國門開始,城鎮居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甚至感覺有些強硬。
我身旁的其中一名獸人驕傲地問。這就是我國的傳統文化,他說。
我在國內看到的只是他們受到的一小部分歧視而已。
這個國家沒有金錢的概念嗎……?
然後他說:
哎呀呀呀?是感冒了嗎?我遮住突然開始發癢的鼻子。
女子說:
「魔女小姐,妳怎麼想?可以和我們說說妳老實的意見嗎?」
在與這個國家無關的外人眼中看來如何?老闆問,表情看起來十分拚命。
希望妳和別國的人說我們受到的可惡對待。
他再次向我強調入境之後讓我感受到的意識。
「這個嘛──」
唔嗯嗯,我稍微陷入沉思纔回答。
我直率的感想。
「──這個國家的人有種族歧視。我認爲這是事實。」
那句話讓他們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
隔天。
大略在國內探索過後,我就離開了。平常的長袍,平常的三角帽。穿這些感覺果然還是比較對勁。
我懷裏抱着一個紙袋,裏面裝了幾個西側面包店買的麪包。那是我在昨天逛街時發現,今天特地再度造訪的店買的。
和昨天不同,店員以普通的態度接待我。光是穿着不同,態度就截然相反。對這個國家西側的人來說,東側的人似乎十分令人敬而遠之。
國家有兩扇門。西側與東側。
和我入境時一樣,我走向東側的門。其實走哪一扇都無所謂,但我可能下意識地想從入境的門離開。
我沒有想太多,漫不經心地走在路上。
然後我不經意地望向路邊。
「…………」
說不定,我讓老闆娘和她先生誤會了。
昨天我大致分享了在國內看見的事情。我說出自己看見東側的人被當成空氣。
耳朵動個不停的她,眼神注視着我懷裏抱着的麪包。
真是一羣可惡的傢伙,他們說。
我回想起昨天的對話。
一個小女孩在翻垃圾桶時嘖了一聲。她頭上長了狐狸般的耳朵,背後還有尾巴。可是,她的臉蛋和這個國家的獸人們不同,跟人類一樣。
少女是位於人類與獸人中間的存在。
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麼好說──或者是想說的事情。
「我就是爲了這個纔買的。」
是在這個國家東側區域被獸人們視而不見的女孩。
「……可以嗎?」
「西側的傢伙是種族主義者。」
「果然沒錯!我們受到人類很惡劣的對待!」
「是喔。爲了丟掉纔買,外國人好奇怪喔。」
「──這個國家的人有種族歧視。我認爲這是事實。」
「因爲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結束。
小女孩用髒兮兮的手抓起麪包說:
於是我說了。
他們說。
我點了點頭。轉頭一看,垃圾桶旁邊隨意鋪了幾個紙袋。對小女孩來說,那想必就是家。
對呀,我點了點頭。
我問。
我昨天也在路上看過他們。
「然後他們還沒發現自己所做之事有多麼殘忍。」
想丟的話請丟,女孩恭敬地往右讓開,伸手示意垃圾桶。她雙手骯髒,身上穿着破布。
但是我說的事情,不只發生在西側。
「所以說,妳要丟垃圾嗎?不丟了嗎?」
她眨眼間就理解我這麼做的意義。
異口同聲。
女孩不可思議地側了側頭。
因爲昨天有人拜託我。只有一個人也沒關係,請直白地告訴他在這個國家的見聞。
她喫驚地瞪大雙眼,尾巴在背後左右搖擺。
「……嗯?大姐姐,怎樣?妳想丟垃圾嗎?」
這個國家有一間好喫的麪包店。
「……呿!真沒料。」
老闆娘夫妻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對我說:
超怪,小女孩從我手中接下袋子說。袋子裏裝滿熱騰騰的麪包,她打開袋子時眼神宛如找到寶藏一般閃亮。
「那麼,可以幫我把這個丟掉嗎?」我說,拿出一個紙袋。
小女孩翻的垃圾桶就在他們的店旁邊。
到底丟不丟?小女孩厭煩地問。可能是因爲我打擾她喫飯,害她心情欠佳。
大家明明都假裝沒有看見,她說。
我點頭說:
聽見我的話,他們發自內心鬆了口氣。啊啊,太好了。在外人眼裏看來,我們的確是可憐的存在。
「這樣啊。」
「沒有什麼常來,這裏就是我家。」
「大姐姐妳看得見我呢。」
「妳常來這裏嗎?」
他們眼中一定也沒有這個女孩。
唯獨我一人停下腳步。獸人們都只有偷瞄她幾眼,就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走過。
裏面裝了我早上剛買的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