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掃帚的非日常

一名女子在某個國家漫步。

桃子色的長髮，頭頂豎起一束葉子般的髮絲，琉璃色的雙眼，身上穿着黑長袍。

她的外表宛如魔女。

可是她沒有星辰造型的胸針，無法跟魔女一樣施展魔法，也不能騎掃帚馳騁天際。

究竟爲什麼呢？

因爲我是掃帚。

「您好。」

我在某間攤販前停下腳步鞠躬。老闆娘發現我，說着「歡迎光臨～」面露微笑。

「不用那麼尊敬，如妳所見我們這裏是水果攤。」

「不行不行，對我來說這纔是一般的問候。」

以禮待人，對方也會回之以禮。

「妳真有禮貌。」

老闆娘一面苦笑，一面側着頭問：「想買什麼？」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唔嗯嗯」地思考，想起自己來到這裏的過程。

今天早上，伊蕾娜大人在旅館委託我某項任務。

「掃帚，今天我想請妳幫我跑個腿。」

伊蕾娜大人日前開始在魔法統合協會幫忙，在旅館優雅地享用早餐時揮了一下魔杖。

她施展將物品變成人的魔法。

接着伊蕾娜大人將掃帚的我變成人的樣貌。

「您說跑腿嗎？」

不愧是伊蕾娜大人。

決定扮成伊蕾娜大人的下一刻，我立刻憑氣勢行動。我從美奈大人手中一把搶下掃帚，跟親生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說「她都這麼傷心了，爲什麼還要換新的油呢……！」替無聲的物品發出微弱的抗議。

接着我繼續在街上閒晃。

稍作猶豫之後，我最後決定假扮成伊蕾娜大人。事到如今，當成另一個人相當麻煩，更何況──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的主人保養方式似乎有問題。『用平常的油……』如此悲嘆的她面前，是拿着油的主人。

「？」

「……美奈大人？」對不對？

哪裏哪裏。

我阻擋在掃帚跟她主人之間。

黑色長髮，威風凜凜的表情，黑長袍與三角帽，出身東洋的面孔。令人訝異的是，掃帚的主人竟是伊蕾娜大人的朋友。

「……！找到了！」

「啊，真的耶……！爲什麼都沒發現……」

伊蕾娜大人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就迅速喫完早餐離開旅館了。

唔嗯嗯嗯。

又走了一陣子，路旁傳來這個聲音。

雖然伊蕾娜大人這種自由自在的人至今仍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令人備感意外，但是她沒有拋下魔法統合協會的工作想好好做完更令我訝異。

最近伊蕾娜大人的舉動只能以反常形容。

『拜託……！放我出去！』

「請稍等一下，那邊的掃帚主人。」

該買什麼纔好呢？難得出來購物，希望能讓伊蕾娜大人喫到新鮮又品質優良的水果。

「啊，不，不是這樣。」

『小姐、小姐，水果請從下層的開始買……』

我立刻用油保養掃帚，對美奈大人說：

「請借我一下！」

「其實我有一點累。」

我直接向金庫問出號碼。照我說的轉了轉旋鈕，金庫馬上就打開了。

「您聽好了？美奈大人……美奈，請用這罐油保養妳的掃帚。這是她的希望。」

話雖如此。

「果然……」

在街上走了一陣子，我聽見長椅發出的沉吟。「請問怎麼了？」我問，長椅就說『化妝掉了。』跟我吐露煩惱。哎呀，真糟糕。

啊啊這可不行。

「那、那個……其實我想試着改變一下風格……」

以禮待人，對方也會回之以禮。

「體驗不同的工作也是爲了讓自身成長，是這樣嗎……」

「傷腦筋……金庫怎麼打不開……」

「我馬上救你……！」

「妳怎麼知道我開始用跟平常不一樣的油……？」

「…………」

「不是我覺得一點都不算小事的說……」

唰！我把手伸進她的口袋裏。

『用平常那種油……拜託……』手中的掃帚如此悲嘆。

「妳說呢？」

身爲伊蕾娜大人的所有物，達成被交辦的任務對我來說乃是第一優先。

「妳突然幹嘛……！欸！」

因此我纔會照她所說的來到大街上。

我立刻買油漆幫長椅重新漆好。

『啊啊……！謝謝妳！』

稍微走了一陣子，我找到一幅畫了海上扁舟的畫。一問之下才知道，它從幾個月前開始被上下顛倒展示，因此疲憊不堪。我向附近的工作人員直接說出事實。

我思考的時候，不知從何傳來這個聲音。轉過頭來，水果攤對我說：『咱們的老闆娘喜歡把最新鮮美味的水果放在下層。』

我接下袋子再次鞠躬。

『嗯……嗯……真擔心。』

順着路邊傳來的聲音走，我找到一把掉在地上的扇子。一問之下才發現它似乎跟主人走散了。於是我就撿了起來將它物歸原主。

又或許可以說成只有我能主動和物品互動。

掃帚主人露出訝異的表情。「……？妳不是伊蕾娜嗎？怎麼會在這裏？」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大人……？突然間怎麼了？」這個稱呼和平時的伊蕾娜大人不同。她眯起雙眼露出懷疑的神情。「仔細一看頭髮的顏色不一樣……妝也變了？看起來比較成熟。怎麼這麼突然？」

爲了拯救她的掃帚，我想直接扮演伊蕾娜大人比較方便。

每次聽見物品的聲音，我都會忍不住一探究竟。

這就是平常使用的油吧……！

老闆娘揮了揮手，水果攤就說：『妳這種客人隨時歡迎。要再來喔。』

簡直就像是被控制了一般──

「在這裏吧！」

我是物品，不僅無法使用魔法，時間過去後也會從人變回一般的掃帚；但是與他人不同，能與物品對話。

「話說回來，美奈大人……美奈，妳保養掃帚的方法不對喔。」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該怎麼說……幾樣能夠馬上喫完的東西……吧？」

「…………」

妳在跟蹤我嗎……？她嚇到倒退兩步，但是我不予理會，只聽見她平常使用的油在長袍口袋裏大叫『不要把我關在這裏！用我啊！』哎呀糟糕了！

「我只是想賣點人情給魔法統合協會，以後做灰色地帶的事情比較有可能被原諒。」

「沒有問題！」

「……！欸、欸！」美奈大人喫驚的表情映入餘光之中，但我耳中還是隻有『在這裏！救救我！』的呼救聲。

『主、主人──！主人！您在何處是也！』

稍微走了一陣子，我在公園角落發現一把發出悲鳴的掃帚。

「可是我想偶爾像這樣工作也不賴。」伊蕾娜大人輕輕一笑說。

『好、好難受……好難受……』

「啊，這個……」我內心慌張不已。我從沒想過遇到伊蕾娜大人認識的人時該如何處理。

請問要買什麼？我歪着頭問，伊蕾娜大人就說：

哪裏哪裏。

「哪裏哪裏。」

「這點小事不重要。」

『我在這裏！』

工作人員和導覽手冊比對後大喫一驚，一再向我道謝。「謝謝妳！」

「能夠迅速喫完的食物……」

哎呀糟糕。

「保養方法不對是什麼意思？」側着頭的美奈大人手中握着她的掃帚。

就如同在物品蔓延的國家工作的那段日子。

「伊蕾娜大人，您還好嗎？您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她把油放在長袍的胸口口袋，想拿出來我得做出抱住美奈大人的動作。

「而且我也覺得都接下工作了，半途而廢不太好。」

波！我的手從長袍口袋裏拔出一瓶小小的油。

我一個一個指着說。老闆娘說「眼光不錯喔～」點頭將水果裝進袋中。

「喔喔……！小姐妳好厲害啊……！」

該怎麼辦纔好？可是我沒有時間悠哉地思考。

『不、不要……不要……拜託……』

「請問哪邊是您的真心話？」

哪裏哪裏不用客氣。

「那麼請給我下層的水果。」

我很擔心伊蕾娜大人的身體……

「……幹嘛？」

哎呀呀。

「問題很大好嗎……！」

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她說得含糊不清。問她原因，她就說在魔法統合協會幫忙的工作漸入佳境，沒有時間去買東西。

『感激不盡！』

我在掃帚上塗上薄薄的一層油，美奈大人的掃帚便說『啊啊……！就是這個！』清楚地發出歡喜的聲音。

做了一件好事呢。

「…………」

可是掃帚的主人美奈大人卻狠狠瞪着我。擅自搶走她的掃帚果然惹她生氣了嗎……？

「萬分抱歉，美奈大人……美奈。」爲了伊蕾娜大人，我辯解道：「我看見妳就一時剋制不住自己……」

「……！」

看見肅然垂頭的我，美奈大人滿臉通紅。

難道說她更生氣了嗎……

「妳對姐姐……也這樣嗎……？」

不好了！這樣伊蕾娜大人的壞名聲不僅對美奈大人，還會傳進沙耶大人耳中！

我再次辯解。

「不是，沒有這回事！因爲是美奈我才忍不住，對別人絕對不會這樣！」

「……是、是喔。」

美奈大人低着頭喃喃自語。她依然臉頰泛紅，問我：「平常用的油比較好嗎？」

的確。

「妳的掃帚似乎比較喜歡平常用的油。」

「是喔……講得像是妳聽得見物品在說話呢。」

「嗯，差不多。」

我是真的聽得見，但說明起來很麻煩就還是別說好了。

「不過，新買的油也蠻滿貴的，我原本想試試看的說。」

「…………」

經過廣場突然被感謝，我當然難掩訝異；但在那之後又頻頻有人在路上對我搭訕。

是她。

我知道了，美奈大人回答。

真是太丟臉了。

「與平時不同的非日常，就是偶爾造訪才別具意義。」

雖說看不見表情，但是感覺得出來她在柔和地微笑。

「沒問題。」

真傷腦筋。

爲什麼突然不說話？

這下一定會遲到。

「……美奈？」

「美奈。」

○

「謝謝妳幫我解鎖打不開的金庫！」居民如此感謝我，彷彿我猜中了密碼。

請掃帚幫忙買東西的隔天。

既然如此乾脆休息一天也不錯。

我點頭說：

我看着廣場上的時針聳了聳肩。明明跟平常同時刻出門，不知不覺間應該去魔法統合協會上班的時間就過了。

妳在說什麼？

掃帚說：『我的責任是支持伊蕾娜大人的旅程。我只是達成自己的使命罷了。』

掃帚似乎笑了。『伊蕾娜大人，與平時不同的日常就是偶爾造訪才別具意義。』

最起碼在掃帚眼中看來，這幾天的我好像不太正常。

「……伊蕾娜。」

頓時神清氣爽。

我和美奈大人解釋了狀況。

有什麼事？眯起眼瞪着我的美奈臉頰微微泛紅，彷彿戀愛中的少女。

結果工作人員帶着我參觀了畫廊。

「…………」

「……奇怪？」

「以後也請妳多多關照了，掃帚。」

過去如此，往後亦然。

我到底爲什麼每天那麼拚命上班？

他還說機會難得請我喫早餐。

「……喏。」

不對，追根究柢。

「是。」

我原本的日常生活，應該是跟她這支掃帚一起自由自在纔對。

怎麼了？

「魔女小姐原來這麼懂畫！昨天真的幫了大忙！」經過畫廊前面時工作人員叫住我，說想感謝我。

『您能回到平時的日常嗎？』

光陰似箭。

話說回來，最近每天都被綁在魔法統合協會，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反正今天都註定要遲到了。

可是我確實聽得見聲音。

可是我怎麼會一早就被城鎮居民們感謝呢？

給妳用，她直白地說。打開一看，裏面的確是一瓶全新的保養油。這下來得正好。

不錯耶。

過度相信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留在一個國家，居然會因爲這樣暫停旅行。

『機會難得，今天就休息一天，用收下的錢享受一番如何呢？』掃帚對我說：『偶爾過一次不一樣的日常也不錯喔。』

怎麼了？

「咦？」

『我才該請您多多照顧。』

我側了側頭，她就把一個紙袋塞進我手裏。這是什麼？我用眼神問，她就直白地說：「昨天的，油。」

我抱着心愛的掃帚邁開步伐。

我一面苦笑一面回想。

『我想偶爾過一次與平時不同的早晨也挺有趣的。』

「就是汝替我尋回扇子的吧？感謝。」

「其實我昨天想跟妳說……就算再怎麼忍不住，對我做那種事情……很傷腦筋。」

「的確挺有意思的呢。」雖然因爲沒做過的事情被感謝讓人很不知所措。

昨天──換言之她以某種形式遇見掃帚了吧。看樣子她把掃帚誤認成我了。

我悄悄對美奈大人的掃帚提案，可不可以偶爾試試看新的油。

「……偶爾用嗎？」

顧此失彼，處世大不易。

「昨天就是妳幫長椅上油漆的嗎？謝謝妳！」

「啊啊，是。謝謝。」我乖乖接下袋子。我已經被居民感謝到習慣被誤會了。

一如往常前往魔法統合協會的途中，我遇見不可思議的事情。

「掃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麼，今天要來做些什麼呢？

『看樣子魔法解除了呢。』

『怎麼會是麻煩？』

「那是我平常保養掃帚用的油。」

『我希望伊蕾娜大人今後也能繼續度過美好的日常。』

然後我們再次面對面，回到平時的日常。

美奈大人嘆了口氣，看着油瓶想結果還是用不到。『感覺有點寂寞……』油也在她手中嘆息。

「我已經有姐姐了……而且，妳也是旅人吧？我覺得變成那種關係果然還是不太好。」

居然會卯起勁來上班，越來越不像我了。

『好吧，偶爾一次而已的話……』

「那個……伊蕾娜。」

「看來又麻煩妳了呢。」

「哎呀哎呀。」

「這樣嗎──」

決定翹班在街上徘徊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這一聲。喫驚地回過頭來，我看見眼前站着一名漂亮的黑色長髮少女。

喫飽再次走在街上，我又被看似出身東洋的先生感謝。他是不是認錯人了？我這麼想的同時又收到一筆錢。

比較喜歡平常的油的掃帚接受了我的提案。她只是因爲看見美奈大人突然拿出新的油嚇了一跳，可能並不排斥與平常不同的保養品。

「我剛好想保養掃帚，謝謝妳。」

這個國家的公務員突然對我說。

我說。

我不禁困惑，她的表情就越來越恍惚。

我本來應該不是會那麼認真工作的人才對。當初視爲暫時體驗的幾天就算了，被分部代表拜託，延長工作到今天爲止的每一天，總覺得我滿腦子都是工作的事情。

『保養掃帚如何呢？』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情呢──拯救我脫離物品蔓延的國家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她。

上油漆？我納悶地側頭，他就說「這是一點謝意。」給了我一些錢。

一決定要休息，我就覺得自己腦中的霧氣放晴了。

我拿出掃帚，注入魔力讓她能夠回答。從旁看來，我就像是在跟所有物說話的怪魔女。

「──就是這樣，偶爾用新的油或許不錯。」

我這麼回答，她就笑了笑說：『那麼我就得打起精神飛行了呢。』

周圍對我的態度宛如被施了魔法，讓我困惑不已。

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簡直就像是被控制了一樣──

「請稍等一下。」

她鬆了口氣似地說：

「？？？？？？？？？」

她到底在說什麼？等一下？

「對不起……現在的我不能回應妳的心意。我不是討厭妳……只是問題不在那裏。」

「妳在說什麼？」

「不過……就跟妳昨天說得一樣，偶爾的話陪陪妳倒也不是，那個……」美奈突然開始扭動身體，莫名其妙。「……沒什麼，妳忘了吧。」

「妳到底在說什麼？」

美奈說了一大段聽不懂意思的話。「？」在她眼前有一名魔女頭頂冒出大量的問號。

那個人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只能詳細詢問當事人了。

「……掃帚？」

我取出掃帚說。

『……這個……』

一陣沉默之後她終於回答。

可以詳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莞爾一笑，美奈依舊滿臉通紅。

掃帚宛如不敢直視眼前的現實一般，非常尷尬地回答：

『這也是偶爾發生的非日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