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實人之國

「……老實人之國？」

站在沿海小國國門前的我，從衛兵口中聽到奇怪的國名，把頭偏向一旁。

「沒錯！我國稱爲『老實人之國』，正如其名，舉國上下沒有騙子這種存在！是個垃圾一樣的爛國家！」

「……是喔。」

「自踏入我國國門、走進領土的瞬間開始，無論是誰，即便是魔女大人也會無法說謊。」

我不由自主地稍感好奇。

「究竟是用什麼原理變成這樣的？」

「我國國王持有之劍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這個國家全域展開了不能說謊騙人的結界。哎呀，我知道這可疑無比，但據說原理就是這樣。」

「…………」

「那麼魔女大人，請問您意下如何呢？您要入境嗎？」

我回覆了這個問題。

○

我申請了三天兩夜的滯留申請，穿過國境大門。

初夏的涼風夾帶着一股淡淡的潮水香散佈於國內。

海邊的街景出乎意料地色彩豐富，街道上並排的房子有紅、黃、藍、綠、紫，以及其他各種繽紛的色彩。這幅景緻毫無一致性，但是色彩各不相同的感覺十分不錯。

這個國家的氣氛真不賴。

「魔女小姐，來買我們家的麪包吧！沒有多好喫又放了一陣子硬梆梆的，店面擺的還是前天賣剩的東西，但我照樣用定價賣喔！來買吧！」

「……不是，誰會買那種垃圾啊？」

路過路邊攤時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叫賣，使我不由自主地吐槽。

不知怎地，我的舌頭比平常還要毒上兩成。是因爲不能說謊的緣故嗎？

「妳說什麼呀！長時間放在室外，味道跟質量當然會變差呀！可是倒不至於不能喫！來買吧！」

無論是哪家店立牌上寫的文字，後半能視爲誹謗重傷的詞句都不像是一剛開始就有，而是後來加上的。除此之外，每個廣告看板都有被消除或是刻意塗抹的痕跡，難讀到不可思議。

看到國民的樣子，國王心滿意足地點頭後舉劍朝天。

就在這時，讓人想遮住耳朵的大音量在街上響起。

走在五彩斑斕的街上，我質問路邊攤：「這個好喫嗎？現做的嗎？」逼他們坦白，買了一堆絕對好喫現做的食物，開心地哼着歌。

我想試試看無法寫下謊言究竟是什麼狀況。

我在遠方以難以言喻的心情眺望眼前奇妙的一幕。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對我舉起寫有這行字的素描簿，向我連連鞠躬好幾次就跑掉了。

身穿黑色長袍、胸口彆着星與月胸針的魔女年齡比我小一點。她搖擺着整齊豔麗的黑色短髮，狠瞪正在爭吵的兩人。

我一點頭，男子就笑說：

真愜意。

「……什麼事？」

「……來寫點什麼吧。」

啣着筆煩惱的我最後想到要寫下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

我一面對充斥着真心話的街景感到厭煩，一面走進立有寫着：

「…………」

這個國家的氣氛果然不錯。

「謊言是惡！該當唾棄！吾以此劍宣示，我國今後將永世維持毫無虛假不實、清廉正派之國！」

「……哇啊。」

「…………」

「嗨妳好。老實說妳不是我的菜，年紀太小又沒有胸部條件爛透了，可是我現在有點飢渴，要不要跟我喝杯茶——啊，不行嗎？」

比如說，如果想寫「我其實是男人」這句謊言，紙上的文字就會出現與我意志相反的文字。即使試圖念出口，也會理所當然說出「我其實是女人」這句實話。

……這裏的國王究竟在想什麼，怎麼會把國家變成這種樣子？

「…………」

縱使換了張紙、試圖改變說法，無論怎麼掙扎，光是使用單純的言語無法撒謊。

「不用阻止他們嗎？」

藉由衝突產生正確的信賴關係——我回想國王的話，但這在民間卻看似造成了深不見底的鴻溝。

我一問，她便——

「你還是這麼禿啊。」「你纔是怎麼還這麼肥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你的嘴巴好臭啊。」「你的狐臭才薰死人。」「……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我要宰了你！你這禿子，嘴巴臭死了！」「吵死了肥豬！狐臭臭成這樣！」「去死！」「你纔去死！」

「好，到此爲止————————————！」

碰巧王宮前，年輕的國王正在賣力演說。

她怒氣衝衝地說。

我抓了一個身旁的男性這麼問。我這是知道該阻止他們比較好，但嫌麻煩所以把責任丟給別人的態度。

「順帶一提，屬於魔法統合協會的人胸口會彆着象徵明月的胸針喔。」

由於國家位在海邊，因此城鎮有一端面向大海。邊走邊喫的我耳中傳來安穩的海浪聲。

回過頭，我看到一個穿着茶褐色長袍與三角帽的魔女。年齡看來約在二十歲出頭的她有着一頭微卷的褐色頭髮。

一看，在互相扭打的兩個男人身旁，有個年輕魔女手握魔杖——使出魔法強行制止兩人即將命中彼此的拳頭。

當然，由於開口便會說出多餘的話，因此擦身而過的人們都充滿危險的氣氛。

然而，旅館安排我住的房間跟乾淨相差甚遠。超爛、超垃圾的，住在這裏可能會死。

視野前方——我的行進方向有兩個男人正在互相扭打、彼此叫罵。兩人分別是似乎用針一紮就會爆開的胖子，還有頭頂發出刺眼閃光的禿頭。順帶一提，兩人好像分別爲狐臭與口臭所惱。

「超便宜旅館！便宜可是超乾淨！」

一臉得意、不發一語地舉起寫着這句話的素描簿。

原來如此，看來我只要想寫下謊話，手就會自己寫成實話。原本想隨意寫些什麼假的事情，我的筆跡卻只留下真實。

走在大街上，我看見了王宮。

我看往不知爲何不說話的奇怪魔女與王宮前聚集的人潮，腦中突然浮現這個疑問。

「…………」

王宮前聚集的民衆一面大吼，一面高舉『陛下超讚！』『謝謝陛下讓我國沒有謊言！』『多虧陛下我交到女朋友了！』『國王萬歲！』等等的看板。然而沒有人開口說出像樣的話，歡聲盡是些啊啊喔喔等隨便的叫聲。

「…………？」我搖了搖頭。「不，我不是。」

「……嗯？」

不能說謊騙人還真是種罪呢。

說得這麼仔細，眼前的女性這才察覺到自己的錯誤——她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開始振筆疾書。然後——

在「新作出爐！」的標語後方就加上了一行「其實只是在以前的作品上加入新要素而已」，而其他的店——糖果店也好咖啡廳也好書店也罷，所有廣告看板上的文字都不堪入目。

『妳是魔法統合協會派來的魔女吧？』

這才發現在人人變成老實人的這個國家中，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魔女小姐，妳難道是外地來的嗎？」

諸如此類。

這行骯髒文字立牌的旅館。畢竟這裏是老實人之國，廣告上的話應該不假纔對。

舉例而言，糖果店的甜點新作——

順帶一提，魔法統合協會是執行魔女見習生測驗、解決因魔法而生的各種事件、或是研究新魔法——簡而言之，就是與一切以魔法命名的事物相關的神祕組織。

她有一張熟悉的面孔，頭戴熟悉的三角帽。「周圍的人也是，有時間看戲就該阻止他們呀。爲什麼非得不是這裏國民的我出面阻止不可？」

『我一輩子追隨陛下！』『陛下我愛您！』『好棒！娶我！』『國王萬歲！』『萬歲！』看到老實人的讚賞似乎使國王龍心大悅，說話的音量越來越大聲。

他的手中握着造型太過詭異的劍，奇特到若是問我感想，我可能會脫口說出「啊，品味好差。」這種話。

然而——

『對不起認錯了人請妳忘記！』

「都怪那個蠢國王害我們心裏積了一堆怨氣，這剛好可以拿來調劑身心。」

我隔天也到街上散步。

○

「從謊言自我國消失已過半載！各位，如何啊？無法說謊的國家贊吧！」

……話說根本就是昨天看到的那兩個嘛。

激烈爭吵的兩人不把四周聚集的目光放在眼裏，就連圍觀的人也只有旁觀，完全沒有阻止兩人的意思。

「哎呀魔女小姐，真可愛！氣死人了！話說人家最近調了新的香水，要不要買呀？雖然不想賣妳這種可愛的小姑娘，但生意還是得做呀。」

「真正的信賴將由毫無不實的言語，與無從矇騙的真意中誕生！藉由真心話與真心話的衝撞，一同將國家帶往正確的方向吧！」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說的話還真奇怪。

於是我開始下筆。一面煩惱、一面回想，接着卯起勁來振筆疾書。

好心情立刻被破壞殆盡。

「新商品的療效較過去增加百分之四十！只不過是好像有而已。」

每個人都老實到不管什麼事都實話實說，害我忍不住想罵他們笨。

就結論而言，在這個國家就算用筆也無法撒謊。

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接着就在寫到一個段落時——

…………

我察覺到異狀。

對這種感覺有點上癮的我，在那之後稍微測試了一下自己不聽使喚的身體。

這麼說來，把話寫在紙上又如何呢？一樣會寫不出謊話嗎？

「店長推薦的新商品！很好喫喔！騙人的，超垃圾的。跟大便一樣。喫了會死。」

對無情的現實備感失望的我把自己關在房裏，從包包裏拿出筆記簿與筆。

「……唔唔唔。」

「在我們國家，這點小口角是家常便飯。可是對看他們打架的人來說剛好能紆壓解悶，纔會沒人阻止。」

當然我也沒有。

人們攻擊性的本能攤在陽光下展露無遺。

入境之後受到路邊攤的阿姨莫名其妙的糾纏，使我心想「不會吧」，但看來這個國家的人們就是愛用這種方法。

我的胸口唯有身爲魔女的證明——象徵星辰的胸針。

「新人作家撰寫的懸疑之作！那位暢銷作家也爲之驚歎！（寫得太難看了）」

隨後修正似乎也沒有意義。就算想說、想寫「剛纔的是謊話」，眼睛跟耳朵接收到的仍是「剛纔的是實話」這令人無可奈何的句子。

難道在旅館老闆的眼中看起來很乾淨嗎……？那他的眼睛一定黏了蛤仔肉。

「……奇怪？」

「大白天的不要爲了這種無聊的理由打架，這不是在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嗎？」

好一陣子前收下我的三角帽的女孩出現在我眼前。

「……妳在這裏做什麼，沙耶？」

我走出人羣，站到她面前。

她也在這時認出我。

「咦……伊蕾娜小姐……？」

這麼說的她瞪大雙眼，嚇得目瞪口呆。

看來她真的十分喫驚，甚至鬆開了手中的魔杖，使制止兩個男人的魔法霎時解除。

突然從魔法中解放的他們就這樣順勢一拳揍上彼此的臉，然後雙雙倒下。

「啊，對不起。」

現場響起非常非常隨便的道歉。

○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到伊蕾娜小姐！這是命中註定嗎？這是命中註定對吧。這樣只能結婚了！」

將昏倒的兩個男人拋給在場的民衆後，我們走在街上跟一陣子不見的彼此交談。

「真的很久不見了呢，妳過得還好嗎？」我假裝沒聽到她說出的胡言亂語。

「託這頂帽子的福我好得很！還成功當上了魔女。」

沙耶溫柔地輕撫帽子這麼說。

看來她喜歡就好。

「妳的魔女名是什麼？」

「是炭之魔女喔。」

「嘿……跟我的還真像呢……」

我是灰之魔女，感覺好像一模一樣。

『咿——！對不起！對不起！』

「好像倒也不是這樣。」

如此一來，愛荷米雅送的禮物就能貼身不離國王身邊了。心機真重。

『YES。』

接着我站到那位魔女眼前。

「請借我。」

…………

『這樣效果比較好。』

「對了！只要張開使人無法說謊的結界就好了呀！」

『因爲言多必失。』

她給我的那張厚紙怎麼看都是這個國家的委託書。

「妳好，昨天才見呢。」

她喫了一驚。

居然還被士兵追着跑。

接着國王接下劍後說：

「能請妳認真回答嗎？」

「什麼意思？」

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有點得意。

結果她完成了那把劍，卻就此再也無法使用魔法，也變成了啞巴。

她點頭回說：

『是的，的確是這樣……』

「是呀，所以希望妳能稍微跟我說說這個國家的事情。我對這個國家還不太熟……」

「我請老師幫我選了跟灰相近的字！」

我一手搭在沙耶的肩上，用另一隻手示意她的胸口。

「幫吾把這個國家裏的騙子全部除掉。吾只想將會跟吾說實話的人留在身邊。」

愛荷米雅立刻將做好的劍送到國王身邊。

「……這種東西怎麼能拿來亂寫呢？」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

『……這其實是有原因的。』她寫道：『而這個原因跟這個國家的現狀也有很深的關係，請兩位跟委託內容一起聽我解釋。』

『國王陛下。這把劍只要握在陛下的慣用手中，就會使全國立即無法說謊。順帶一提，只要放開劍，或是不使用慣用手持有就會失效。請陛下笑納。』

「哎呀～最近剛買比較貴的東西手頭有點緊……這次的委託酬勞特別高，所以我就來了。」

『陛下您言重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被家臣矇騙的國王難以忍受遭到背叛，心想既然如此，就將騙子全部排除就好。

「這個委託酬勞是很高，可是委託人的名字跟地址什麼都沒寫，害我得從尋找委託人開始做起。也就是說，看這張紙什麼資訊都得不到的意思。所以這張紙看起來雖然很重要，但其實一點用都沒有。要殺要剮要喫下肚請自便。」

「爲什麼？」

「……？」她一臉狐疑地偏了偏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厚紙交給我。「那麼，請用這個。」

「……爲什麼一定要用慣用手？」

○

登錄魔法統合協會的名冊後就會獲得月亮造型的胸針，能在旅行時造訪的分部接受委託，看樣子她利用這麼方法，就某種程度賺取了穩定的收入。

『差點就完蛋了……』

接着，愛荷米雅交互看了我們兩人之後，開始振筆疾書。

「……就是那個怪人嗎？」「就是那個怪人。」

順帶一提，委託內容全文如下：

「妳好像在找魔法統合協會的魔女對不對？」

「明明不熟還接受委託嗎……？」

「妳忘了我們現在在哪個國家嗎？」

接着我們跟在逃跑的魔女後頭追了上去。

「可是，這裏是老實人的國家對不對？不可能騙人吧？」

「魔法統合協會您好，我國有所委託。我國現在因國王手中之劍所賜予的力量，使全國成爲無法說謊騙人的國家。無法說謊騙人並非壞事，然而我國國民卻也爲此百般困擾。能否請您蒞臨我國，爲我們解決這個問題？作爲答謝，將支付以下金額——」

「我可能認識發出這個委託的人。」

說完她得意地挺起胸膛，胸口的兩枚胸針彼此碰撞，發出叮叮兩聲清脆的聲響。

我以嘆息回應氣嘟嘟的沙耶，再次看向手中的紙。

「…………」「…………」

而且上面還密密麻麻地寫滿漂亮的字跡，讓人很不想在上面塗鴉。

話說——

接着她靈光一閃。

「可惡，又是妳啊！被趕出王宮的人少在這附近閒晃！妳這廢物魔女！」

我對一臉狐疑的沙耶點頭。

我們來到王宮附近。和昨天不同，這裏沒有能稱爲人羣的集會，廣場上只有往來交錯的行人。

在盯着委託書看的我身旁，沙耶鼓起臉頰說：

「嗯……是說，妳爲什麼不說話？」國王百思不解地問。向他坦承一切後，他這麼嘆息道：「妳居然爲了吾的命令做到這種地步……若是人人如妳一般忠肝義膽，吾也不必這麼做……」

「沙耶，妳有不要的紙嗎？」

「…………」沙耶的粗神經與欠缺計劃的行動使我嘆了口氣。「那個酬勞如果是假的怎麼辦？」

打從心底尊敬國王，另一方面深愛着國王的愛荷米雅二話不說，立刻開始思考排除騙子的方法。

我好像曾經在哪見過類似的東西。厚紙跟素描簿用的像是同一種紙，上面的漂亮字體也似曾相識。

話說，妳怎麼會想犧牲自己的聲音呢？聽到一半我這麼一問，她就紅着臉寫下『因爲沒辦法說謊的話，可能會跟國王說出自己的心意……』

「那個，妳不能說話嗎？」

她是笨蛋嗎？

『其實，國王陛下手中所持的劍是我做的喔。』

半年又再稍早之前。

「妳加入魔法統合協會了嗎？」

「有是有……」

哎呀。

她還挺怕羞的呢。

『是昨天的魔女小姐！怎麼了嗎？』

我點頭回應，沙耶則是準備了紙筆。那副模樣就像剛開始工作、特別認真的新人。

她一面將寫有這行文字的素描簿塞到經過的行人面前，一面露出慌慌張張的神情，看起來相當可疑、十分顯眼。

「是，因爲我想這是邊旅行邊賺錢最方便的方法。」

我把厚紙交還給她，這麼說道。

她又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

愛荷米雅連連點頭，翻開素描簿，舉起『YES。』之後再次翻頁，在新一頁上寫下『對不起，當初太着急了，一不注意忘記寫下姓名和會合地點。欸嘿！』向我們解釋。

「嗯。」「啊，等一下我準備筆記。」

她好像事先準備好了簡單的應答。

『那個胸針！妳就是協會派來的魔女嗎！原來如此……我是流沙魔女愛荷米雅，就是我向魔法統合協會提出委託的。』

「咦，真的嗎？」

我們立刻就找到目標的魔女。

我從巷子裏探出頭，確認大街附近有沒有士兵的身影。

「啊，妳好～」沙耶非常隨便地打了聲招呼。

然而創造結界需要龐大的魔力，於是愛荷米雅爲了產生大量的魔力，犧牲了自己的聲音。不過只有聲音卻不夠，因此她在猶豫之後，決定投入身爲魔法師的一切。

國王對在王宮工作的愛荷米雅做出這種請求。

「今天妳是爲了工作來到這個國家的嗎？」

象徵星辰的胸針以及象徵明月的胸針，一共兩枚。

「妳當我是山羊嗎？」

『有沒有人看到魔法統合協會派來的魔女？她胸口彆着月亮胸針。』

「爲妳介紹，這是我的朋友沙耶。她好像就是魔法統合協會派遣而來的魔女。」

一股腦兒到處亂跑的魔女在小巷子裏抱着素描簿縮起身體、眼眶泛淚。

沙耶取出那張厚紙問：「妳說的委託書就是這個嗎？」

少來。其實她是想利用這個機會，替無法使用慣用手的國王照顧生活起居。

「不過這把劍真醜啊。品味差透了。吾非得握着這種東西不可嗎？」

『？』

「……糟糕。」

實話脫口而出。

那一天就在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中結束。

從隔天開始，國王就以那把劍改變了國家。首先，他一一放逐不遵守命令的臣子。緊接着，國王以武力鎮壓因無法說謊而不滿的國民。

老實人之國——或是隻剩下無法忤逆國王之人的國家——就這樣大功告成。

如今，國王無論想做什麼，都只剩順着他心意的人。

順帶一提，由於無法使用魔法，愛荷米雅被視爲無能，慘遭逐出王宮。

『原來我是除了魔法之外沒有價值的女人……』

故事最後，愛荷米雅在素描簿上寫下這行字。

實在是太荒唐了。

「妳既然身爲魔女受僱，除了魔法以外價值薄弱是當然的。」

『我原本期待就算不會魔法，他也會把我留在身邊的說。』

垂頭喪氣的愛荷米雅身旁，沙耶以一句「可是，爲了命令把聲音跟魔法能力全部投入感覺很沉重耶。國王不就是討厭這樣嗎？」落井下石。

這可不是久久重逢的同時，開口說出什麼命中註定、什麼結婚的人有資格說的話。

把傻眼的我晾在一旁，沙耶望向委託書說：

「愛荷米雅小姐的委託是把這個國家迴歸原狀對不對？要怎麼做才能迴歸原狀？」

『只要讓國王陛下的劍脫手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沙耶點頭，我則是問：「如果把劍弄壞會怎樣？」

不知爲何一旁有個一臉得意的人高舉奇怪的標語，我就當作沒有看到吧。

魔力從國王的手邊射出，形狀有如新月的青白色光芒乘着揮出的力道，朝我們飛來。

士兵眨眼間擋住我們的退路。

「沙耶很來勁呢。」『反正我無法戰鬥，就乖乖躲在最後面吧。』

『抱歉，王座大廳在這裏。比我想得還近。』

我一步一步緩緩拉近與國王的距離。

「妳過獎了。」

但是國王卻一面退後一面大喊：

「失禮，請問諸位有何貴幹？在這之後沒有國王陛下的允許不許進入。」

領悟到無法安全解決的我立刻取出魔杖指向國王，向前踏步將國王逼回門內。

「既然行跡敗露就沒有辦法。國王陛下，請您快點把劍交出來！」

「哎呀，太順利了。真不愧是伊蕾娜小姐。」

…………

哎呀哎呀？

守門的衛兵一發現愛荷米雅在我們之中，就立刻大喊：

沙耶舉起魔杖，而說到愛荷米雅，她則是在我身邊高舉寫着『啊，我不參加戰鬥。』的素描簿。

「包在我身上！」

話語只能以話語修正，因此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出假話。但換做文字，除了用筆之外，操弄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的確。

○

「啊！妳這傢伙！究竟在這裏做什麼！妳不是被趕出去了嗎！」

『如果要從國王陛下手中把劍搶走，我想還是進入王宮比較確實。』

接着，我在上頭寫下行動計劃。

這個國家即使不能以言語騙人，只要利用文字就有可能。

『注入劍中的魔力就會消失，我的聲音跟魔法都會迴歸正常。』

字跡骯髒的紙上寫着：

我理所當然地避開。

「即使有想來奪劍的惡徒，吾也能一人應付——就像這樣！」

「我知道了。那麼兩位跟我來！我來保護妳們！」

『還很前面喔。』

「……唔，的確。」

國王以劍橫掃。

就讓我來解釋吧。

「吵什麼，究竟發生何事——」

「啊，抱歉。」

「首先我從正面進去，然後說『哎呀～人家是魔法統合協會的魔女～現在正在研究魔法，能請陛下借我看看那把劍嗎？』這麼一來國王就會把劍給我了呀？妳看這樣不是無懈可擊嗎～嘿嘿！」

『國王陛下，那把劍太危險了。不過製作那把劍給您的我沒資格這麼說。』愛荷米雅躲在我背後高舉素描簿。『所以請您還給我。』

來到王宮入口，不出所料，我們三人被衛兵攔下。

「撤回放逐流沙魔女愛荷米雅之飭令。同時，允許灰之魔女伊蕾娜、炭之魔女沙耶進入王宮。」

「畢竟這裏是老實人之國，沒辦法騙他們放我們進去吧。」

「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後——

走在城堡內，沙耶望着我僞造的公文說。順帶一提，國王的簽名是我學他的筆跡寫的。只要隨便寫下『這是模仿國王的筆跡寫下的簽名』仿造國王的筆跡，接下來只要把簽名之外的句子擦掉，僞造便大功告成。

「喂喂喂。」愛荷米雅一百八十度向後轉，我一把拉住她的領子，砰一聲拍了一下沙耶的背說：「沙耶，快點跟他們解釋清楚。」將沙耶推向前。

這份自信不曉得是從哪來的。

愛荷米雅點頭舉起『YES。』自己做出的結界上有何漏洞——已然成爲這個國家心照不宣的那項事實，她自身似乎也有所察覺。或許，這還是刻意留下的盲點。

就各種意義上，那都是句相當隨便的道歉。

「說什麼蠢話！這把劍可是引領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武器。只要有這把劍，吾就能把國家帶往正途！」

「聽好囉？這要這樣做就好——」

擋在衛兵面前的沙耶堂堂正正地舉起一張紙。

「好了，快點讓我們過去。」

「呵呵～」「既然如此，趁國王像昨天一樣演講的時候破壞最輕鬆呢。」

「——嘿！」

手上，拿着假的詔書。

『咿！對、對不起！對不起！』

國王出現了。但是怎麼會？不是還很前面嗎？我頭上冒出問號回頭。

「國王陛下，請您把劍交給我。」

這個國家的人們知道能以文字說謊，卻對此絕口不提。

『簡直就是筆比劍更有力量呢！』

接着我們大搖大擺地穿過大門。

「嗯哼，衛兵先生，你們看得懂這張紙上寫什麼嗎？」

『咦？應該是王座大廳吧？國王陛下只要有空都會在那裏。』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幫忙沙耶達成委託，但這件事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提起。

我跟愛荷米雅小姐借了筆跟素描簿。

她絲毫沒有參戰的意思，不過這比隨便出手來得好。

「流放被撤回了……？很可疑啊。這是真的嗎？」

既然有兩位魔女，讓其中一人吸引國王的注意力，另一人偷偷把劍搶來似乎比較確實。不，就算只有一人應該也做得到。

接着，我看到愛荷米雅手上的文字。

「……？伊蕾娜小姐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是國王陛下的聲音！出什麼事了？隨着這些呼喊聲，敞開的門後接二連三地湧現大量的士兵。

唔唔。

○

「跟伊蕾娜小姐兩人共處一室一個月——」「還是換個方法吧。」

畢竟在這無法說謊的這個國家，就連想掩飾自己的害羞都有困難。

「你在說什麼？這裏不是老實人之國嗎？怎麼可能說謊？還是你的意思是國王欺騙我們？」

接着——

「包在我身上。只要我出手，眨眼間就能搶走國王手中的劍！」

令人惋惜地喚來了手下。

昨天我在旅館隨便寫寫時發現了這項事實。看來這個國家隨處可見的骯髒廣告看板就是用這種方法做成的，如此一來說是房間乾淨漂亮的旅館會這麼髒也不無道理。

「……可是，如果不能說謊，想進去不是很困難嗎？只要被問到進入王宮的理由就結束了。」

守門的衛兵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我們面前退開。

總之，只要在跟國王對峙前隨便說好該怎麼配合就好——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走在王宮之中。

我們眼前的門開了。

「入侵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國王走了出來。

她發出臨死悲鳴般的慘叫。

「…………」

這個國家一旦開口便不能說謊。然而，寫成文字卻是另一回事。

「喔喔～那麼王座大廳在哪？」

「無懈可擊地漏洞百出呢。」『陛下才不會因爲這點原因放開我的劍！』

「啊啊，少囉嗦！閉嘴！愛荷米雅妳……究竟是做何居心！」

「沙耶，國王我來應付，士兵交給妳處理。」

我繼續往下說：「可是，只要用愛荷米雅手上的那個，或許就有辦法。這個國家只是不能說謊，但想要矇騙過關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下一次演講在一個月後喔。』

上面還確實簽了國王的簽名。

文字與言語不同，能夠消除竄改。只要寫好一串文字後再擦掉，就能輕而易舉地撒謊騙人。

「妳有什麼妙計嗎？」

「話說回來，愛荷米雅小姐，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沙耶也假裝沒有看到。

就在這個時候——

攻擊卻打中沙耶。

「嗚嗚……好過分……」

話說，我怎麼沒聽說那把劍會射出魔法——

『只要揮舞那把劍，就能射出劍裏累積的魔力，要小心喔。被打到會超級痛喔。』

怎麼不早說呢？

「嘖……面對魔女果然非比尋——那麼這樣如何！看招！」

接着國王毫不間斷地射出劍裏的魔力。

我細心地一一擊落每一道劍光，不讓攻擊打到沙耶。我身後則是傳來沙耶大喊「嘿呀！」「接招！」等等，半自暴自棄地守護我背後的氣息。

「國王陛下，消除謊言後這個國家真的變好了嗎？」

「當然變好了！我國的民衆都在歡欣鼓舞啊！」

「那難道不是因爲陛下只留下稱讚您將國家變成如此的人，而把其他人全驅逐出境了嗎？」

「有何不同，叛亂因子本該受到摘除！」

「也是呢——關於這點我也同意。不過，留在這裏的人也有可能不全都讚賞陛下的豐功偉業喔？」

「……妳說什麼？」

在國王皺眉時，我回想起在這個國家所見到各式各樣的廣告看板，以及彼此鬥毆的男人。

「這個國家是老實人之國對不對？所以人們纔會誠實地彼此坦白，時而以互相鬥毆袒露真心。然而，在這些現象背後卻仍舊蘊藏着惡意。」

刻意說出不必說出口的事情，這麼做很有可能並非純粹是爲了對方好。也許單純是爲了宣泄累積的壓力。

刻意寫下不必寫下的資訊也有可能相同。不，難保不是懷有惡意的人刻意加上的。

在王宮前聽演講時儘管發出歡聲卻仍舊不發一語，也有可能是在隱藏真心。

「真相不一定永遠正確，所以這個世界才需要謊——」

「伊蕾娜小姐！已經快沒有時間了！敵人太多我處理不完！我的頭快要燒起來了！討厭啦啊啊啊啊！」

這樣不就會睹物思人了嗎？不就會觸景傷情了嗎？

我心存懷疑，朝她伸出小指。

「然後，說謊的人也未必全是壞人。」

「那麼妳要吾如何是好……！吾、吾難道錯了嗎……！」

「這是在我的故鄉流傳，約定時的咒語！請勾住我的小指。」

「咦，好沉重……」

「…………」

「懷有惡意的人未必需要謊言才能成就壞事，留在這個國家內的人也未必都是善人。」

「…………」

不等國王說完，我就以全速將掃帚喚來。

…………

——所以，從今以後還請您放鬆心情、撒點小謊、別提不必說出口的事，並嘗試錯誤繼續走下去吧？

「嘿！」

但是國王卻對我的提議嗤之以鼻。

「沒有，陛下沒有錯。」

「看來已經沒有時間了，就快點結束吧。」

所以我也回應：

再怎麼說，這次我又不是爲了錢才幫忙的。但這句話我打死不說。

『加油，魔法統合協會的魔女小姐。』

隨着一聲爽快的脆響，魔力一口氣從劍中掙脫，化成青白色的光芒回到愛荷米雅身邊。閃閃發亮的光粒子宛如夜空中浮現的繁星。

在國王處理完雜務之前——在國家迴歸正常之前，似乎還需要不少時間。

下一刻，隨着咚一聲鈍響，掃帚撞上國王的背。國王則是低聲發出悶聲朝這裏飛來。

着迷地望着那幅美景一陣子後，我在原地屈身向前。

「……我們再於某個地方相見吧。」

那時，我一定會變成更優秀的魔女——沙耶微笑着這麼說。

「哼，說大話。」

「這次的工作伊蕾娜不是有幫我的忙嗎？所以我想應該要給妳相應的酬勞……纔對。」

「是的。」我戴上項鍊，說：「那麼就再見吧，沙耶。」

國民們的反應出乎意料地淡薄，沒有發生暴動也沒有對國王叫罵，而是淡淡地接受道歉。在話說完時，廣場上甚至響起稀疏的掌聲。

「我會邊旅行邊耐心等妳的。」

在那之後。

我想這個的沉重程度應該能與愛荷米雅匹敵。不如說，我甚至想到她可能是爲了給我這個，才積極地想跟我致謝。心機好重。

「…………」

「……不好意思，我早就準備好拿走陛下的劍了。」

重拾使用魔法的能力、聲音迴歸正常的愛荷米雅迴歸於王宮工作的崗位，大爲欣喜。

「……這是什麼？」

國王在民衆面前爲將國家變成不能說謊的國家半年一事致歉。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吾的錯，請大家原諒——他誠心誠意地說了諸如此類的話。

「我纔不會讓這變成最後。」

而她則是用自己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

「……什麼？」

○

回應國王的是個我沒聽過的聲音。

「什麼都遵照手冊會變成不懂得變通的人喔。」

「咦，不用啦。」

真實若是劍，謊言便是鞘。謊言的鞘正是爲了避免劍胡亂揮舞傷人，而隱藏了真實的鋒芒。

「請妳把那個當成是我，好好珍惜喔！」

「妳也來給我幫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國王緩緩移動身軀，當場跪倒在地。

「國王陛下只是——只不過是對自己的心情太老實了一點而已。」

「…………」

「那麼，就在這邊道別吧——我還得去一趟魔法統合協會的分部，伊蕾娜小姐也得繼續旅行對吧？」

「謝謝妳，我會好好珍惜戴在身上的。」

我接下項鍊這麼問，她便開心地哼笑了兩聲。

國王一定還沒取回國民的信任。

「哼哼～這個呢，是我爲了跟伊蕾娜小姐重逢時，用全部的財產準備的東西。順便告訴妳，就是因爲買了這個我纔會身無分文的。雖然也因爲這樣非得接受這個委託不可，不過在委託的國家遇到伊蕾娜小姐只能說是命中註定了呢！」

謊言也有這種使用方式。

「接下來會越來越忙！」這麼說着的她格外起勁，在替不幸事件善後的國王身邊雙眼閃閃發光。

他手中的劍在這時脫手。

「什、什麼時候——」

「……不是，真的不用。」

接着，十分漫長的數秒過後。

邊說她邊豎起小指，朝我伸了過來。

國王不減輕攻擊的密度，瞄了背後一眼。隨後，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我悄悄安排的掃帚飄浮在他背後。

這對旅人而言並不是好的傾向。

我不發一語盯着項鍊與沙耶數秒，接着這麼說：

究竟爲什麼勾住小指會是咒語？

我在劍落下的同時以魔法召喚出一塊巨大的鐵塊拋了出去。磅一聲沉重的巨響，鐵塊陷入地裏，輕而易舉將劍折成兩半。

他不知對誰低語。

「……這是做什麼？」

「怎麼可以不用！」沙耶的眉毛難過地下垂。「規則上也說，必須給予協助達成委託的魔法師相應的報酬。我一定要報答妳。」

偶而放鬆心情，試着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許也不錯。

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快點結束？怎麼可能？吾的攻擊不就讓妳應接不暇了嗎？」

開口說話的人是愛荷米雅。

感覺有點奇怪。

她手中是兩條項鍊。

我不太想收下這種東西的說……

她把其中一條塞給我。

「那麼，就這樣吧。就兼做送我帽子的回禮，我送妳一樣好東西！」

我立刻就瞭解到聲音的主人是誰。

愛荷米雅露出溫柔的微笑這麼說。

「怎麼了？」

勤於致謝的她與不斷拒絕的我。

「如果有機會就再見吧。見不到的話，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邊說我心裏邊想，還是算了吧。

「您看了背後還能這麼說嗎？」

『對不起，我是專門觀摩的。』

他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地板看，不知是在思考，或是純粹感到失落。

這不知是實話，還是爲了國王着想而說的謊言。

「可是妳一定要讓我報答妳！」

「伊蕾娜小姐，關於這次的酬勞……」走出國門來到國外，沙耶拉住我的袖子說。

咚一聲敲手的她在包包裏翻翻找找，拿出一個小東西。

「伊蕾娜小姐，約好了。我們總有一天一定要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