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頂點之國的大罪人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9萬 字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子大驚失色,高聲吶喊。
來說說最近的事情吧。
女子身爲旅人,也是魔女,近期正爲旅行資金不足苦惱。
應該在某國取得的獎金變成了叫做小太郎的魔物,拯救了某國的歷史資料館最後卻被士兵包圍。
就像這樣,她失去了好幾次賺錢的機會。究竟爲什麼?她難道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無法把握機會繼續旅行,錢包遲早會陣亡是不辯自明的道理。
而就在她造訪「頂點之瑪多由貝」,支付通行費後,那一刻終於到來。
「……咦!」
打開錢包,魔女瞪大雙眼。
裏面的錢剛好能在旅館住一晚,或是在附近的路邊攤買三個甜點而已。簡單明瞭地說,就是深陷資金困難。
「沒有……錢了!」
然後魔女直接說出看就知道的事情一臉錯愕。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因爲打擊太大腦袋處理能力顯著降低的可憐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魔女小姐,魔女小姐。要不要買一個我們的名產?現在算妳便宜一點喔。」
「唔……什麼時候花了這麼多……!」
「啊,要買?妳要幾個?三個?謝謝惠顧~」
「不馬上籌措資金就嚼嚼嚼。」
「不要邊喫邊講話。」
總而言之,我打算直接右轉離開。沒想到聽完我的話,士兵接着說:
「原來如此。」
「不要吵。」
她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
繁榮的國家基本上工作機會都不少。缺乏人手的地方十分多樣,也有不少人遊手好閒,因此在這種國家,到處都能看見徵才佈告欄。
今天身爲旅人的我休息。
我十分佩服。
她說自己偷偷賄賂士兵的事情若是屬實,就代表她身在獄中仍有一定程度的金錢自由。倘若只是一般的罪犯,我想根本沒有討論餘地,但這次稍微聽聽看應該沒有損失纔對。
不是,妳說不說不是問題。
於是我喫着第三個名產邁開步伐。委託人就住在廣場附近,邊走邊品嚐口中溫熱又冰涼的觸感,馬上就到了。
「蛤?」
佈告欄上的工作種類五花八門。
難道說……是喪失記憶……?
她說她出獄後,想從現在的家搬到別的地方──最好是到「頂點之瑪多由貝」郊外,靜靜地生活。
話說回來,各位知道缺錢的人應該最先做什麼事情嗎?
「……!什麼時候買的!而且還買了三個……!」
「然後我猜妳大概是旅行魔女吧?」
「那個,請問妳犯了什麼罪?」
「所以說,妳的委託是什麼?我先說清楚,要我幫妳逃獄免談。」
「原來如此,請進。」
「……喔喔。」
「很可惜不行。」
對方指定的住處有一扇必須抬頭仰望的大門。戒備相當森嚴,士兵站在門前眼觀四面。
於是我在攤販前嘆了口氣。
實際喫過後感覺起來非常不可思議,接觸到溫熱派皮的生奶油在口中融化的感覺十分有趣。如果造訪「頂點之瑪多由貝」的時候並不缺錢,真希望能喫喫看呢。奇怪?我已經在喫了?
哎呀哎呀,妳看得出來嗎?我略顯驚訝地就座,然後說出自己的身分。灰之魔女伊蕾娜,旅人。這些是代表我的最基本要素。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一五一十地解釋原因,甚至有點生氣。好像還說我只是被惡作劇騙了,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狀況我相當瞭解了。她如果有困難,我倒也不是不能幫忙;但我的嘴巴依然出於好奇自己發問。
沒錯,像是這種募集搬家幫手的最好。用魔法搬運行李只需吹灰之力,幫對方送到新家就能立刻領到酬勞。
那是什麼意思?
真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這種工作很有可能要到祭典結束之後纔拿得到錢,這次先跳過比較好。
「不是,這不是妳剛纔自己買的嗎?」
因此期限才訂在今天吧。
「不用擔心,我不打算請妳放我出去。我的刑期本來就預計在明天結束。」
「是這樣嗎?」
哎呀呀。
下一刻我目瞪口呆。
例如說,在祭典當天擔任助手,或是募集當天的工作人員。
「我當然看得出來。因爲這個國家的人是不會來這裏的。」
我喫着第二個名產,依序仔細閱覽佈告欄上的每一個角落。這個國家即將舉辦數年一度的祭典,有不少和祭典相關的委託。
問題在於從我手中的委託書來看,她想要搬家。
○
「頂點之瑪多由貝 收容所」
就來當一下搬家魔女吧。
「真沒辦法……偶爾用點正當方法賺錢吧。」
於是她拍了一下手,請衛兵帶來金幣給我訂金之後,我喫了一驚。
我困惑不已地來到收容所的其中一間房間。
…………
是接見室。
「不正當的賺錢方法是什麼?」
無論如何,我就這樣走在「頂點之瑪多由貝」的大街上。
我聽着背後的門喀鏘一聲關上,看向接見室內。四角形的房間死氣沉沉,由玻璃分成兩半。玻璃另一側,一名身穿白色囚服的女性坐在廉價的椅子上。
既然在收容所服刑的期間償還了罪責,我就沒有資格多嘴。從外表來看,希爾妲年齡恐怕不到三十歲,不像是犯了什麼重罪也是原因之一。
無論如何,我就這樣在入境的下一刻把錢花光光了。想不到我居然會一不注意反射性地購買這個國家的名產。
她一面回答,一面請我坐下。「我的名字是希爾妲,妳的委託人。」
「我殺了人。」
是豪宅嗎?
她把眼睛從我身上別開,遙想過去似地輕笑一聲,接着開口說:「我說了妳還願意接受嗎?」
「例如在佈告欄上張貼委託搬家的廣告,或是把接受委託的人帶來這裏。」
「不要吵。」
對方的指定住處上掛着寫了這行字的招牌,莊嚴地坐落在廣場邊。
「頂點之瑪多由貝」也不是例外,在街上漫步一陣子來到一座廣場,就能在佈告欄上看見忙碌人們求助的聲音。
現在的我急需用錢,比較適合立刻就能領取酬勞的工作。
「嗯嗯嗯。」
「真虧妳一眼就看得出來。」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帶我進入收容所。
這個國家的人看見收容所三個字的瞬間就會轉身離開了吧。只有外地人會疏忽地靠近,露出奇怪的表情被衛兵關切。
橘色的頭髮頗有長度。
一回過神來我已經伸出手了。委託人是住在這個國家且年齡不詳的女性,希爾妲小姐。募集日期是今天,看樣子她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之前搬好家。
「嗯……」
希爾妲側着頭問。
我今天第二度錯愕。不知不覺間,我手中多了三個瑪多由貝餅,其中一個還已經咬了一口。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
「是的──所以我希望妳在出獄後幫我搬家。」
暫且不說廢話,我立刻進入正題。
一和她對上眼,我立刻嘆了一口氣。
沒錯,就是籌措資金。活下去需要錢,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真令人期待。
攤販老闆娘傻眼地叮嚀我。順帶一提,這個國家的名產是在特殊派皮裏包生奶油的小點心,好像叫做瑪多由貝餅。外皮溫暖酥脆,生奶油內餡卻冰涼柔滑。一般而言兩者不可能並存,但聽說這個國家獨自研發魔法技術,成功實現在溫暖派皮中包入冰涼鮮奶油的技術。儘管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原理,不過據傳使用了外國無法重現的特殊技法。

門後聳立着一棟諾大的建築。四角形的外觀沒有任何裝飾,也絲毫沒有讓人舒適居住的氣息。
她笑着回答:
不是不是。
難道是惡作劇嗎?我站在門前「唔嗯……」地沉吟。
平日中午,正巧是街頭熱鬧非凡的時候。
會害怕遇到報復,應該代表她做了會被報復的事情纔對。
「看似如此。」
「…………」
站在收容所前發呆的魔女想必十分少見,不久之後守門的士兵問我「請問有什麼事嗎?」他可能把我當成可疑人士了。
「──妳知道嗎?在這種設施工作的士兵薪水大多都不高,只要偷偷給他們一點錢,大部分小事都願意幫忙。」
「來吧。」
有前科的人在搬家途中可能會被懷恨在心的仇家盯上。爲了避免那種狀況,她說自己希望能儘量在今天之內把行李搬到新家。
而且酬勞的金額非常可觀,她該不會是有錢人吧?
因爲她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妳不能拜託他們放妳出來嗎?」
「妳只要願意付訂金我就接受。」
『急需用錢必看!誠徵搬家幫手』
眼前發生難以置信的現象,我唯有戰慄不已。
○
既然收了訂金,就只好乖乖辦事。
我心不甘情不願,真的很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收容所。手中握着恢復重量的錢包,以及士兵順手交給我的地圖。
地圖上做了一個記號。
「──請妳去地圖上畫的地點。」
我回想在接見室發生的事情。地圖又破又舊,我小心翼翼地翻開避免撕破,希爾妲就一臉得意地對我說:
「我的家就在畫了可愛記號的地方。」
喔喔這樣啊,我看着手中的地圖。
性別不詳莫名其妙深綠色頭髮的人。地圖角落是一個表情相當不可思議的塗鴉。
不過。
「這哪算可愛的記號?」
「難道說妳很沒品味嗎?」
「…………」
我忍住想說她沒有畫畫品味的話,離開了收容所。
接下了工作之後,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無論她犯了什麼罪,既然償還了罪責離開收容所,我就沒有資格多嘴。
於是我姑且朝畫了怪臉的地方走。
「唔唔?」
然而一點都不順利。
我照着地圖走,居然在半途走到死路。
看來是地圖太舊了,城市構造有所改變。不僅如此,又因爲即將舉辦祭典,我不論往什麼地方走幾乎都會因爲某種原因無法通過。
「哇啊,牆壁。」
「妳原來是魔女嗎?」
模型的大小和城裏的房屋差不多,高大到必須抬頭仰望,表情兇惡彷彿隨時都會噴火。
可是這次我非問不可。
「……!」
玻璃後的希爾妲──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她回溯漫長記憶似地眯起眼回答:
她回頭看着我說。超過一百年不見,這座城市當然到處都有改變。
可是,眼前的她彷彿一入獄時間就停止了一般,看起來就是一位年輕女性。
柔和的笑容宛如看着孫女一般溫柔。
「請問這是什麼?」
話雖如此。
我看着她的穿着說。
那個答案十分合理。
「…………」
映入眼中的各種資訊,告訴我們彩繪這座城市事物的背景。
每個國家的刑度都不同。
又或者是被忙着準備祭典的人攔下。我每次都無可奈何繞遠路,忿忿不平地盯着老地圖尋找別的路。
「用那個外表自稱老人家有點勉強喔。」
「…………」
然後她笑了笑。
「哎呀,妳沒發現嗎?」
如果沒有因爲太老忘記,我很想知道。
真是粗心大意。
她手中只拿了一個袋子,身上穿着跟昨天一樣的白色囚服,只在外頭套了一件簡單的外套。
○
每個國家的常識不盡相同。
「咦?在組裝攤位禁止通行?」
「哎呀!居然問淑女的年齡!」
她的視線最後停留在我身上。
我並沒有懷疑她,但看來她是真的在獄中度過了漫長的歲月。胸口上掛着昨天沒有的飾品。
話說。
搞不太懂,我只知道他們做了非常不得了的東西。
「想不到我過了一百一十五年還沒死。」
由於正在準備祭典,紅磚建築排列的街頭到處佈滿裝飾,映入眼中的一切看起來都熱鬧非凡。
「我昨天也說過,牢裏的常識不太一樣。品行優異的人只要付一點錢,即使稍微任性一點,獄警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個國家沒有死刑,也不實施終身監禁。
抵達之後。
「哇啊。」
「這是什麼祭典?」
旅行常識之一。
希爾妲事不關己似地問。我也不太清楚,帶着她來到大街上。
「就到另一個國家旅行來說,行李有點太少了呢。」
她標註爲自己家的地方,很久以前就變成一條路了。
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變成現在這樣?
因爲奇怪記號所指的地方。
闊別一百一十五年看見的國家風景是絲毫不令人懷念的另一個世界。
「在我看來那纔不可能的說。」
對現在的她來說,「頂點之瑪多由貝」說是跟故鄉類似卻截然不同的異地也不爲過。
所以我纔沒有刻意詢問。
我問其中一個正在組裝模型的學生。
「是喔。」
「像我待了這麼久,早就跟獄警變成好朋友了。」
「聽過一次還記不起來,最近的年輕人記性是不是不太好?」
「妳的刑期是幾年?」
同時我在心裏反省。拿到這麼老的地圖,我或許應該仔細想想纔對。
她在收容所內有做簡單勞動賺取少量薪水的習慣,賺了一百一十五年的錢,她累積了一筆頗爲優渥的財產。因此才能輕易付錢給我,並在收容所內自由行動。
看見不懂的事物就問旁邊的人。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希爾妲?」
「老人家記性比較差……」
她穿着長袍,大概正在就讀魔法學校。
我記得大多數的情況下,入獄當初穿的衣服都會被收起來。是監獄還妳的外套嗎?可是過了一百一十五年,看起來還真乾淨呢。
然後──
「可是難得交了朋友,不是可以請他們幫妳買衣服嗎?」
我抱着某個龐大的違和感,立刻返回收容所的接見室。
她說外套是獄警們送她的餞別禮。不難看出她在收容所內品行良好。
「一百一十五年。」
因此犯下與死刑及無期徒刑同等重罪的罪犯,會被判處超過壽命的刑期。而那在實際上等同於死刑。
與此同時,我也有自覺自己一頭栽進了略顯麻煩的狀況中。
「妳都說自己是老人家了……」
「因爲最近國家逮捕魔法師時,連手指一起限制自由是常識。」
我側了側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遇見我的隔天,她依照預定結束刑期,從高牆後走了出來。
「頂點之瑪多由貝」,收容所前。
外表看起來才二十幾歲嘛。「話說妳實際年齡幾歲?」
我不停換別的路走。
到人多的地方大多事情都能搞懂。
「邊走邊說吧。」
聽見我的話,希爾妲瞪大雙眼。
舉殺人罪爲例,有些國家會不分青紅皁白判處死刑,也有國家在牢裏蹲個幾十年就好。
「久違回到外面的世界感覺如何?」
例如說,行進路線出現一堵牆。
「那件外套是妳被逮捕的時候穿的衣服嗎?」
明顯不是普通人。
「怎麼可能,這是禮物。」
星辰造型的胸針。
想想她在收容所裏待了多久。
希爾妲眺望恐怖的龍呆站原地。
希爾妲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藉口。她直接穿着囚服出來是無所謂。
是看到出神了嗎?也有可能是許久沒有外出令她感動。不論如何,我請她待在原地不要動以後,小跑步跑向龍的腳邊。
和外套不同,魔女的證明歷經歲月褪色。
喔呵呵,希爾妲做作地笑了笑。
「看起來像是另一個國家。」
大街中央,身穿學生服的魔法師揮舞魔杖,正在組裝巨龍的模型。
闊別一百一十五年走出門外來到自由的世界,她輕輕伸展露出舒爽的表情。
「咦?啊啊,這個嗎?」儘管正在工作──應該說這種問題大概很多人問,正在工作的學生擦了擦汗露出耀眼的笑容。
看樣子她沒有想到。
旅行常識之二。
希爾妲也是獲判這種刑罰的人之一──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抵達希爾妲的家。
「這是夜光祭要用的。」
「夜光祭?」
那是什麼?我側了側頭。「喔喔,是觀光客嗎?」學生這時似乎這樣覺得,更詳細地從頭跟我說明。
「夜光祭是──」
學生指向天空,簡潔地告訴我這是什麼祭典。夜光祭是這個國家四年召開一次的例行公事。
「然後這是很久以前出現在這個國家的『邪惡』。」
學生輕拍龍的模型說。祭典當天夜晚,將模型釋放到空中就是這個國家夜光祭的例行活動。
慶典當天送上天的不只有「邪惡」,還有流行病、自然災害、討厭的食物、討厭的政治家等,相當多樣。
想要施放模型不需要特別的資格,不論個人還是團體,祭典當天這個國家裏的人都可以。
而被送上天空大大小小的壞東西則會用魔法破壞。
這似乎是這個國家祈求與不幸的事件或是邪惡事物斷絕關係的獨特習俗。
「很久以前就做到現在了喔。」
學生表示她正在和同學制作的模型是很久以前襲擊這個國家的「邪惡」,不難看出想和同學一起享受祭典氣氛的心情。
和我說完話,她跟同學一起笑着,繼續調整龍的造型。
那一幕宛如耀眼的青春一刻。
「我年輕的時候一次也沒有參加過這種祭典。」
希爾妲看着那一幕說:「一定是我在牢裏時開始的吧。」
自己誕生的故鄉,「頂點之瑪多由貝」以前是隻有人居住的城市,沒有特徵也沒有特產。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不少魔法師爲了國家認真工作,是個普通的國家。
「這樣嗎?」
「是呀。」
例如說,逮到罪犯就受到表揚。好事一件。
「我以前常經過這條路。」
然後她在某家店門口停下腳步說:
總而言之,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
例如說,有一次某家人的貓咪逃了出去。
兩人一起住,就一定程度上共用錢包。但看見存款突然歸零,總是希爾妲自己一個人抱頭煩惱。
她看着毫無任何邪惡的事物,清澈蔚藍的天空回答。
「很痛欸!」
萊卡爲了抓貓,先是封鎖了整條路,避免貓因爲人潮和馬車受傷。貓咪雖然順利抓到了,希爾妲卻得到處跟人低頭道歉。
例如說,保護了瀕臨絕種的花受到國內人們的讚賞。不僅如此,還發現加工後能夠取得魔力的優秀效果。真意外。
她說,發生過這種事情。
「頂點之瑪多由貝」市區。
某天,希爾妲忍不住敲了一下萊卡的頭罵。
持有人嘿嘿嘿地笑着,開心不已。
但不可思議的是,兩人並沒有因此絕交。萊卡的種種行動雖然像是毫無顧慮,仍紮實地留下成績。
○
「其實我還接了別的委託。」
是一名橘色頭髮,一臉邪惡的魔女。
否則我踹妳喔,希爾妲說。
那麼就來一起看看她變成罪人的經過──變成現在的她的來龍去脈吧。
然後更莫名其妙的是,萊卡擅自接下了解讀那本書的工作。
可是那間餐廳已經關門大吉了。
亂來的頻率多到讓人厭煩。
「呵呵呵,看起來像是沒有計劃吧?」
希爾妲又踹了一腳。
於是我姑且先問她想搬去什麼樣的地方。
她的視線盡頭,少年少女身旁除了龍的模型以外,還有一個假人模型。
「…………」
萊卡也不知爲何嘿嘿嘿地笑着,相當高興。
我對希爾妲的認識還不多。
現在回想起來,萊卡每天都在給她找麻煩。
兩人生命中的重大轉機。
「年輕的時候,我和朋友兩人努力從事特別的花的保護活動。那種花非常漂亮,加工後還能獲得魔力。」
真是太意外了。
還有一次,某天她突然在城市郊外買了一棟房子,開始在田裏種起莫名其妙的花。聽說那是最近發現的新品種。
萊卡聽了露出微笑,接着說:
於是我問:
「妳們願不願意協助我國的研究?」
「…………」
「很痛欸!」
她的名字是萊卡──過去常和希爾妲一起行動的朋友。
「我和妳聯手就所向無敵了。」
然後在經過某棟豪宅的時候,她懷念地眯起雙眼。
「哎呀~謝謝妳們!這樣這個國家的人就能看見真相了……」
「很痛欸!」
萊卡說着「抱歉抱歉」,卻沒什麼悔意地說:
希爾妲無奈地說。
「我年輕的時候──」
她遙望遠方回答:
那是她二十三歲的春天。
在找房子的時候,她和我說出往事。
她說,萊卡總是一臉洋洋得意,無論做什麼都亂來一通。可是她不懂得反省,每次都一臉得意。大致上就像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女人。
不顧後果,缺乏計劃。
「我想住在能清楚看見天空的地方。」
我們兩人肩並肩在國內漫步,尋找空房。
別被國家的常識迷惑。
唯有那一天,希爾妲沒有否定萊卡的話。
旅行常識之三。
「妳有什麼方法嗎?」
窗戶裏是與希爾妲毫無關聯,幸福洋溢的一家人。
這就是她們的日常。
「真假?太棒啦,希爾妲!」
不太清楚,但似乎有歷史價值。書中還寫「頂點之瑪多由貝」在暗地裏進行關於異界的研究,並補充那是陰謀論。內容看起來像是腦袋有點問題的人的塗鴉,不過持有人說必須讓大衆看見那本書。
「妳想住什麼樣的家?」
「妳生什麼氣啦?營養不足嗎?」
她走在某條路上時告訴我:
「以前這家的孩子跟我求婚。但是當時我對戀愛沒有興趣,所以拒絕了。」
「以前我和朋友兩個人常來這間餐廳,甚至會跟他們提出新菜色。」
她踹了萊卡一腳。
又或者是罪犯在城裏逃竄,萊卡就不顧路上的行人胡亂發射魔法,完全不在乎打壞什麼東西。基本上善後都是希爾妲負責。
「看吧!希爾妲果然有辦法。」
萊卡的手中握着從沒看過的書,上面寫了從沒看過的文字,以及前所未見的動植物。那本莫名其妙的書寫着住在「頂點之瑪多由貝」的魔法師,迷途闖進異界時的經歷。
終於,希爾妲走向國家的中央。
但是那種花已經絕種了。
「交給妳了,希爾妲。」
說巧不巧,髮色和希爾妲相同。
「不是和我聯手,是我幫妳擦屁股纔對吧?」
「不要再亂接委託了。」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解讀得了?」
改變觀點的話,常識也會跟着改變。即使在國內被視爲罪人,在我看來也很有可能只是做了平凡無奇的事情而已。
萊卡十分高興。這樣就能跟喫土的日子說再見了!她跟小朋友一樣開心。
希爾妲輕輕點頭。
希爾妲身旁,是一名一如往常喫着美味甜點,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深綠色頭髮的魔法師。
結果,不管怎麼想都無法解讀,於是最後捐給國立圖書館當做歷史資料。
自從學生時代碰巧同寢室以來,她出社會後也和這名惡友同住。
給妳喫,萊卡用甜點戳了戳希爾妲的臉頰。
大概是因爲很久以前就住在這個國家,即便變得像是另一個國家,可能還是有令人懷念的部分──刺激記憶的部分。
直到某一天,兩人被官員找去,詢問願不願意成爲國家的直屬魔法師。
希爾妲問。
她一點一滴地收集沉在記憶底部的過去,道出回憶。
希爾妲直接踹了她的屁股一腳。
「萊卡,爲什麼妳總是這麼亂來?」
廣場上建了那個政治家的銅像。人會隨時間改變,他似乎是在災害後的毀滅狀況下重建國家的大功臣。
例如說,她們救了貓咪受到飼主感謝。這是當然的。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和當時在幕後爲非作歹的政治家對立,和朋友兩個人一起揭露他的醜聞讓他失勢。」
也可說是命運的分歧點。
真是的,受不了。希爾妲生氣地說。又是毫無計劃嗎?
「……也對。」
不久之後,我們經過花店前面。
「…………」
詳細詢問後,兩人得知「頂點之瑪多由貝」近年來似乎在進行異界的研究。
異界。
兩人聽見似曾相識的單字面面相覷,國家官員便頷首表達肯定。
「以前妳們不是捐了一本書給圖書館嗎?那本書寫的並不是胡言亂語,而是事實。」
國家官員的態度乾脆得令人訝異。
「頂點之瑪多由貝」大約在距離當時十年前左右,發現通往稱爲異界的地方。
從那之前開始,就偶爾會在國內發現從沒見過的動植物。
城鎮居民每次提出報告,官員就會負責捕捉或是保護。
每一種生物都只有手掌大小,國家的官員們做出應該是從某個地方跑出來的結論。
問題是從哪裏?會感到懷疑是理所當然的。終於,他們組成調查隊,企圖找出新種動植物出現的地點。
調查最後發現,國家地底噴出霧氣般白色模糊的魔力。
「這個國家的地底有一個通往異界的小洞,霧就是從那裏漏出來的。新品種動植物也是從那裏漂流而來。」
事實令人難以置信。
卻無庸置疑。
日後,希爾妲和萊卡被帶到國家的地底。
國家調查隊挖了一條地下道,通往深處的開闊空間。泄漏白霧的小洞確實存在,大小差不多和手指環繞做成的圓差不多,洞內看得見霧氣繚繞的世界。
「這什麼鬼……」
萊卡望進洞穴,喃喃地說。
太異樣了。
和洞內的景色相比,最奇怪的是洞本身。
然而蝴蝶通過洞口的下一刻又不動了。
現在是愛買多少就買多少的便宜貨。一這麼想,好像就沒那麼好喫了。
「呵……」
不只如此,萊卡還迅速用手遮住自己的屁股。
她的反應讓希爾妲更加煩躁。
「這個怎麼樣?」
現實與想像間遙遠的距離讓希爾妲憤怒地敲桌。萊卡做的液體在小瓶子中盪漾。
結果不行。
徹底調查通往異界的洞並將其封印起來,對國家來說是當務之急。
不斷失敗的不只希爾妲和萊卡兩個人。自國內選拔出來的魔法師過着爲調查抱頭苦惱的日子。
那像是在說「不用擔心,這次我有計劃!」的模樣。
這是她第一次對別人發怒。
兩人接着繼續研究,重複嘗試錯誤。
她們搬了很多工作用的東西到新家,製作了各種工具調查通往異界的洞。
「…………」
不拿出成果,國家就會蒙受龐大的損失。所以他們每一個人心裏都焦急不已。
「買到爽啦!」
「洞裏沒有動物移動的氣息,霧裏面真的有植物跟動物嗎?」
原來如此。
「…………」
官員如此說明。
不論試了幾次,用了什麼方法,模型一到洞穴另一端就突然停止動作。
兩人立刻用來調查異界的洞。
所以希爾妲踹了她一腳。
「不行嘛……」
「不行,直接進去不曉得會引起什麼反應。」
「希爾妲、萊卡,可以拜託妳們嗎?」
責任明顯過於重大,失敗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十分猶豫該不該接受。猶豫到最後,她想了起來。
有一次,希爾妲做了蝴蝶的模型。模型注入魔力就能飛行,她認爲用這個就可以調查異界了。
「這個洞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以及洞內是什麼世界現在仍在調查當中。隨便刺激可能會有怪物從洞的另一頭跑出來。」
「好、好了好了……遲早會有辦法的,對吧!」
「很厲害嘛!」
我受夠了。
她說得太過分了。吐出累積在體內的毒素,希爾妲終於發現自己的失態。
討厭!萊卡大叫。
但是依舊一無所獲。
領到第一份薪水,兩人到一如往常的甜點店買平常喫的甜點。過去對兩人來說那是奢侈品。
她露出莫名充滿自信的表情。
她們又用了別的模型嘗試。
「這次好像沒問題!」
明明買了很多,結果兩人只喫了幾個而已。
就跟以前一樣。
看到妳就煩──
但是,這也不能成爲不着急的理由。
調查洞穴的工作比想像中還要辛苦。
「還是不行嘛……」
和煩躁的希爾妲相反,萊卡依舊保持樂觀。
希爾妲姑且叮嚀道。
希爾妲回以沉默。
「很難說,果然還是直接進去裏面調查比較好。」
「……我喫不下了。」
平時做重要決定的人並不是她。
「啊……」
「又做這種沒有計劃的事情……」希爾妲嘆了口氣看着萊卡。
展開魔力薄膜後,再用魔杖操縱蝴蝶飛進洞裏。
這次她們用魔力包覆蝴蝶。
「狀況我非~常明白了。」不知不覺間,萊卡在她身旁大搖大擺地挺胸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找出這個洞的真面目吧。」
結果妳就只會依賴我,自己袖手旁觀吧?
歷經各式各樣的改良,最後她們用魔力線將蝴蝶和主人連接起來。如此一來單憑意識就能控制。
不想辦法保護會遭到危害。
官員問。
有夠自私。
說過頭了。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蝴蝶模型光是往返洞穴就變得破爛不堪。是強度不夠嗎?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蝴蝶的模型有的融解,有的變大,有的變成截然不同的東西──或許是因爲充滿洞穴另一端的霧氣,通過洞口的事物都無法安然無恙。
於是國家纔會委託在國內活動,莫名其妙的魔法師二人組。她們研究新品種的花,還與記載異界的書有關,也許可說是適才適用。
是誰害我們這麼辛苦的?每次都只會依賴我,自己什麼也不做。反正這次妳也認爲我會想辦法吧?
一對上眼,萊卡就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得到的回應是尷尬的沉默。
「叫我想辦法不算計劃喔。」
會不會是魔力不夠?她們試着生成能夠自在產生魔力的液體。以前從新品種花朵萃取魔力的經驗派上用場。
希爾妲用魔杖操縱蝴蝶。
「…………」
每次通過洞口都得到不同的結果。
「……對不起。」
「連手一起踢喔!」
萊卡大失所望,但她們並非毫無進展。用魔力薄膜包覆後,蝴蝶平安生還了。
爲了守護居民的生活,爲了避免混亂,他們隱藏洞穴的存在。
工作,工作,總而言之每天工作。
「爲什麼就是不順利……!」
她第一次看見萊卡傷心地垂下眼。
「…………」
保護人民的責任。
通往異界的洞飄浮在地底深處的開闊空間──整個空間的正中央,彷彿空間本身破了一個洞。
不只她們兩人,國家還直接委託了不少優秀的魔法師,每天盯着通往異界的洞,摸索縮小洞口的辦法。
難道是用魔杖操縱蝴蝶有問題嗎?想到這點,她們試着改良讓蝴蝶不需要魔杖也能遠端遙控。
周遭的同事全都焦急,她們兩個自然也焦躁起來。
兩人在家裏聊的事情自然也圍繞着工作。在家也聊工作,上班時還是在聊工作。
她有什麼策略嗎?
希爾妲只記得這些。
萊卡的雙眼充滿篤定。
她對萊卡說了非常過分的話。
不久之後兩人存了一筆錢,從郊外搬到市中心,好節省通勤浪費的時間。
不知道爲什麼,一通過異界的洞口,蝴蝶就壞掉不動了。無可奈何之下,兩人只好用工具把蝴蝶拉回來。
兩人獲得了榮譽的工作,自那天起粉身碎骨地努力工作。調查通往異界的洞穴讓她們脫離了萬年貧窮的生活,每個月領到的薪水多到過去的生活難以想像。
真了不起。
國家委託的任務。
可是,從洞中泄漏出來的異變卻跟霧氣一樣,影響國內的各個角落。
「那麼這樣如何?」
而這也是第一次。
「…………」
國內到處都能發現新種的動物和植物,最近甚至出現不知怎地迷途闖進異界的人。
然而爲時已晚。
想開口時,萊卡已經開始整理行李和一部分研究資料了。
「對不起,我好像太依賴希爾妲了。」
以後我自己試試看。
萊卡強顏歡笑,拿起包包。
她帶的東西很少,簡直就像是稍微出門一下。
可是,希爾妲心裏知道。
若她就這樣離開,一定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不是的……」
該如何辯解纔好?
希爾妲唯有不知所措地朝萊卡伸手。
「等──」
喀鏘。
門打斷她的話關上。
兩人漫長的同居生活就這樣畫下句點。
「──所以老實說,我對以前在這裏的房子,其實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希爾妲站在路中央。
昨天我獨自造訪的地方,曾是過去希爾妲──或者該說是兩人一同居住的房子的所在地。
如今那裏變成了一條冷冰冰的路。過了一百年以上,她或許一點都不覺得懷念;但是想必仍有某種感想。希爾妲站在那裏仰望天空,唯有寂寞地呆站原地。
「這裏看不見漂亮的天空呢。」
「幫忙搬家原本不用蓋房子的說……」
和熱鬧準備祭典的市中心截然相反。
我身旁的希爾妲不知爲何悲傷地看着這片風景。
她尷尬地把眼睛別開。
無論是好的回憶還是壞的回憶,事到如今都像是在一再要求她放棄一般,一切全都消失殆盡。
「在這邊蓋新家怎麼樣?」
「這裏……好像沒有人住呢。」
在市中心買的房子、充滿回憶的甜點店、兩人一起種的新品種花,以及兩人一同度過的懷念住家。
在獄中度過的百餘年歲月,抹滅了記憶中的一切。
我傷腦筋地嘆一口氣,繼續工作。真努力。
○
她可能也在想類似的事情。
她這麼說,邁開步伐。回想似地慢慢地走。
於是我拿起魔杖說:
「那妳的專業是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裏不是異界。」我搖頭回答。
「是呀,我比較想搬去郊外。」
「所以說,妳現在會做什麼?」
反正沒有人住,應該能安安靜靜地生活吧?
砍下附近的樹調整形狀,排好再固定起來。姑且不論住起來舒不舒適,我們決定先做一個至少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
會覺得變了,想必是因爲她知道以前的模樣。
「就請妳代替我好好加油吧,好嗎?」
我原本這麼想。
「那我就派不上用場!」
爲了找到滿足她要求的房子,必須離開市中心纔行。
在市中心抬起頭,只看得見包圍我們的樓房,可想而知不符合她的理想。
「等蓋好了以後,我可以把這棟房子送到天上引爆嗎?」
我眯起眼瞪着她。
站在一身旁的她手中只有一個包包。
一切全都消失了。
「活了一百年以上,一天的進度就算不如預期也不傷腦筋嗎?」
話說回來,她說過自己最初買的房子有田地。
我失望地嘆了口氣。
哪怕是住過的地方,還是回憶。
希爾妲握了一下魔杖,就喊着「不行了……」然後以旁觀爲主。
恐怕只裝了重要的行李──她被逮捕時帶着的東西。
結果,在那之後我只蓋好一間四面牆包圍地板的房間。想說是家的話還缺一個屋頂。
她聽了說「沒錯!」用力點頭。
接着竟然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
「那麼有個好地方。」
「妳知道這裏嗎?」
是喔。
人一老就連魔法都不會了嗎?
「伊蕾娜,這裏是異界嗎?」
我想該不會。
我如此簡單地提案。
道路兩旁的房屋漸漸減少,反倒是田地越來越多。
她在我身旁笑着說。真傷腦筋。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農田。
所以喫了一驚。
我面前的背影看上去像是走投無路了。
不久之後,我們來到郊外。
「頂點之瑪多由貝」已經不需要人類從事農業生產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腳步行的魔法人偶在田地間徘徊。這是優秀魔法技術的產物。
「很可惜,不要緊。」
「一天就進展這麼多,真是大躍進。」
她苦笑說:
「好、好累喔……」
「我和萊卡買的第一棟房子就在這附近。」
「什麼跟什麼啊?」
用剩餘的木材簡單組裝成兩張椅子,我們分別坐在上頭,唯有仰望夜空。
轉念心想反正沒有人用,希爾妲和我用魔法蓋起一棟簡單的小屋。
「新生活自己住,那麼一點行李不要緊嗎?」
「這裏以前有我和萊卡住的家。」
偶爾看見人影,頂多只有搬運貨物的魔法師。郊區似乎是唯有默默工作的地方。
我這麼問,她就理所當然地點頭。
「……這附近也變了呢。」
可以拿來當夜光祭的供品嗎?嗯嗯?我一面抱怨,一面蓋房子。
她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話說妳到底會做什麼?
「我來幫忙。」
夜光祭將在明天晚上舉行。
我從這裏望向市中心的方向。高聳的建築物猶如爭奪狹窄的土地一般擠在一起,主張自己纔是頂點似地朝天空延伸。從旁看來彷彿一座山。
換句話說,蓋房子變成我一個人的工作。
「我想也是。」
終於,希爾妲在空無一物的空地前停下腳步。
「別、別看我這樣,我對異界可是非常專業喔。在牢裏也只思考跟異界相關的事情。」
目標是今天一天把小屋蓋好。
我幫忙希爾妲尋找郊外的新家。
對我來說這個結果差強人意。
妳想搬去能清楚看見天空的地方,對不對?我在一旁問。
她大概是想在以前一起住的地方再蓋一次房子。這點程度的事情我也能輕易想像得到。我隱約感覺得出來,走在我前面的她心裏抱着「當初住的房子說不定還在」的期待。
「這、這種工作不是我的專業……」
可是經過的時間實在太漫長了。
因爲我猜對了。
基本上,這裏好像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已經晚上了嗎……」
我完全忘記跟我在一起的魔女雖說是魔女,仍在牢裏發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裏和希爾妲也說不上毫無關聯,在這裏蓋新家怎麼樣?
她懷念的事物全都變了樣,消失不再。
弱不禁風彷彿輕易就能折斷。
「這附近應該看得見漂亮的天空吧?」
見我傻眼,她說「加、加油!加油!」沒什麼心意地幫我打氣。
絕對會有許多邪惡的事物從媲美山巒的城市朝天空飛去。
「與其這麼說。」
明天再一一做好需要的傢俱──這就是我的計劃。兩名魔女在場,這點程度應該很輕鬆吧?
可是她十分滿足。
「喔喔……」
我點頭邁開步伐。
希爾妲搖了搖頭說:「以前工作的時候進度更慢。」
喔喔。
「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吧?」
「妳想聽嗎?」
「妳想說的話,我不是不能聽。」
「哎呀,對長輩態度真沒禮貌。」
希爾妲鼓起臉頰皺起眉頭。
可是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能做的事只有看星星或是聊天而已。
我們頭上吹過一陣和煦的風后,她張開口。
說出回憶的後續。
以及她直到現在的故事。
○
和萊卡分居之後。
她的工作稍微有了一點點進展。可能是因爲和優秀同事的配合變順利了。
雖然他們還是無法讓模型在小洞裏活動,但是得到了移動洞穴位置,又或者是稍微將洞穴擴大的方法──干涉洞穴的技術稍微有所進展。
「最近妳真熱衷研究啊,希爾妲。」
在地下的異界研究據點。
邀請兩人研究異界的官員欽佩地說。不知不覺間,希爾妲變成了研究的中心人物。官員還略顯驕傲地誇獎:「邀請妳真沒錯。」
希爾妲搖着頭回答:
「爲了保護國家,這是當然的。」
這不是謙虛。
跟說好的不一樣。
「沒有這回事。妳還年輕,還有未來。這次我會負起責任抹除紀錄,所以──」
「來吧,希爾妲。」
「不知道耶……?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拿不出成果,所以被調到別的部門了。」
可是對方先發制人,他們眨眼間遭到壓制。
官員拍手感謝完成一大任務的衆人。從沒見過的魔法師們陪伴在他身邊讓希爾妲感到不可思議。他是想和朋友一起看洞關上的模樣嗎?連續熬夜研究,讓希爾妲做出極爲和平直觀的判斷。就是因爲這樣,聽見官員再次開口時,她纔會懷疑自己的耳朵。
接着握住裏面的小裝置。
「排除敵國也是國防,希爾妲。」
官員當場蹲下,如同哄愛女入睡一搬輕撫她的臉頰說。柔和的聲音像是發自內心替希爾妲着想。
然而,官員本來就別有居心。
「各位辛苦了。」
已經失去感覺的一隻手偷偷伸進長袍。
「那個……請問這是在……?」
「沒辦法重來了。」
說完,官員周圍的魔法師們開始搬走剛完工的裝置,以及過去的研究資料。
萊卡漸漸不在研究據點露面了。
「一旦前進,就再也沒辦法重來了。」
分居後過了兩個月。
官員催促似地又說了一次。
「──最近妳好像有點緊繃。前輩,妳還好嗎?」
「不能被你們利用……」
「謀反嗎?傷腦筋。」
希爾妲無法理解,側了側頭。
她試着抵抗。
所以她和優秀的同事與後進日以繼夜地面對異界。
從洞的這一側前往另一側的事物無法安然無恙,會被對側的霧氣改變形狀。
她回答時眼中並沒有官員──而是萊卡在研究據點角落整理行李的背影。
「…………」
有人打倒希爾妲的同事和後輩,不留下任何活口。
──早知道就不加入通往異界洞穴的研究了。
讓洞口留在國內非常危險,因此想把洞關起來──這是她原本收到,並且接受的委託。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終於有了成果。
余光中,他帶來的魔法師繼續揮舞魔杖。
「研究是不斷前進與倒退,在過程中尋找答案。累積起來的失敗會指出唯一的正確答案。」
「您在說什麼……?我不是爲了那種事情才──」
因此希爾妲更加努力地提出結果。哪怕一再失敗,仍繼續研究異界。
隨着工作進展,過去的生活──兩人和平歡笑的日子似乎越來越遙遠。
希爾妲抬起頭說。
狀況荒唐到她只能大笑。
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他們事前想必已經做好準備了。
發生什麼事?
「……這樣啊。」
爲了找到這個正確答案,他們累積了無數次失敗。
交不出成果就會被掃地出門。
她笑了。
「國防……?」
「那麼,接下來就由我們接手吧。」
甚至不惜犧牲睡眠時間。
希爾妲總是藏在懷裏的裝置便是其中之一。
自從和萊卡疏遠後,她和同事間的距離縮短了。其中也有人將她視爲前輩崇拜。
她得到的回應是一聲嘆息。
被視爲正確的答案具有價值。舉例來說,對研究異界的希爾妲他們而言,關閉危險洞口的裝置是正確答案。
每天工作直到瀕臨病倒。
我沒事,希爾妲搖着頭回答,啜了一口茶潤喉。
只要完成現在的工作就好。
失敗作之中,有不少毫無用處的東西。
即便如此,希爾妲還是隻能前進。
早知道就不加入通往異界洞穴的研究了。
「那是什麼……?」
「通往異界的洞,今後會由我們利用在國防上。」
官員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她四目交接。
謀反的人必須抓起來纔行。如果激烈抵抗,就地正法也無可奈何。
「……是。」
「妳太累了聽不懂嗎?」
她究竟在做什麼?希爾妲不經意地向後輩打聽。
萊卡也是其中之一。
研究異界的人都是優秀的魔法師。
手動不不了,腳也動彈不得。溫暖的感覺壟罩一邊眼睛,模糊的視野中只看得見染紅的地面,以及似曾相識的皮鞋。
又或者隨着研究進展,他想到了別的利用方法──無論如何,眼前的魔法師明顯想奪走他們的研究成果,用來達成截然不同的目的。
有人帶走希爾妲和夥伴們寶貴的研究材料。有人擅自使用他們製作的裝置,慎重地移動通往異界的洞。
官員發出無奈的聲音,對自己帶來的魔法師們下令。
異界之門的研究安靜地宣告結束。隨着研究完成,研究據點中充滿過去的辛勞獲得回報的嘆息。
「成功了。」
一回過神來,希爾妲已經躺在地上了。
兩人只在上班時見面,卻沒有對話,形同陌路的距離感。
「可是研究不一樣。」
我們重新開始吧。
希爾妲和她的同事旋即接連遭到魔法攻擊。
結束所有關於異界的研究,忙碌的日子就會結束。如此一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她會替自己生氣的事情道歉,萊卡會原諒她,然後兩人就能跟之前一樣和平地生活。
關上異界洞口的裝置。
也不是真心話。
希爾妲無法理解,發出呆愣的聲音。官員說了聲「啊啊」,平淡地點頭回答:
「……不要走偏了,希爾妲。妳是優秀的魔法師,妳是研究人員。在這裏失去妳不是我的本意。」
他說。
希爾妲等人持續研究到最後,發現了各種關於通往異界洞口的事情。
分居後過了三個月。
她不是爲了做那種事情才研究的。心底湧現的怒火促使她拿起魔杖。
「繼續戰鬥……!絕不能讓通往異界的洞變成侵略工具──」
「問題是正確答案是什麼。」
新品種動植物在洞穴另一頭橫行。
在場的同伴也一樣。
從稍微移動位置到擴張大小──持續研究到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關上洞口的辦法。
一面後悔一面前進的日子之中,希爾妲想過好幾次。
在時間靜靜流逝的同時,希爾妲和夥伴啓動他們完成的裝置。
「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喔。」
「大家……!」
「今天這一瞬間之前,這個裝置沒有任何價值。」
如今她只剩下前進一途了。
官員伸手拍拍希爾妲的肩膀。
早知道就不來這種地方了。
一切全都消失該有多好。
埋首研究,疲憊不堪,自暴自棄的時候。她都握着那個裝置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想到隨時都能結束──隨時都能將耗費在研究上的時間化爲烏有,她就覺得肩上的重擔稍微輕了一點。
「該不會──」
結束一切的選擇,對只能前進的她來說是救贖。
「──你們幾個,快殺了她!」
官員發現她手中的裝置是什麼,高聲大喊。
然而──
「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裝置早已在希爾妲手中釋放魔力。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通往異界的洞張大口,吞噬在場的一切。過去累積的研究材料、夥伴的屍體,還有官員跟他手下的魔法師。
全部都在眨眼間被拋進幽深霧氣瀰漫的世界。
「啊啊……這就是異界嗎?」
在漫長的研究中,她始終沒有直接踏進裏頭。
眼前是一片美麗又殘酷的世界。
令人難以理解的光景。
仰望天空黑影映入眼中,好幾只巨龍悠哉地飛翔。
地面上長着前所未見的植物,有些早已纏上夥伴的遺體。
一陣子不見,她的頭髮長長了一點,衣服的品味也變了;可是希爾妲不可能看錯,眼前是過去應該離她而去的好友。
但是,下一刻她的身體被推進洞口。
在她身邊,是關閉異界之門的裝置。裝置被藤蔓包圍,一部分損壞,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正常運作。
「妳這、妳這……!都怪妳……!」
──對不起之前生妳的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官員痛苦掙扎。他的手指開始分解,手臂掉了下來,最後就連肩膀也跟着消失。
擅自自己做決定?
以及幾個月不見的臉龐。
這時希爾妲才發現。
「……萊卡?」
孰料勒住希爾妲喉嚨的指尖,此時突然粉碎崩潰。
「妳爲什麼每次都……!」
「…………」
得要有其中一人留下來纔行。
希爾妲慢慢後退,看着他痛苦的模樣。
真是不如意。
我留下來。希爾妲正要說出口。
他們身體變色、肥大、枯萎、崩潰,最終死去。
如果用得了魔法另當別論,但是萊卡用魔力壟罩自己的身體無法施展魔法,希爾妲則是魔力耗盡的狀態。
爲了避免自己遭受危害,她用所剩無幾的魔力壟罩自己周圍,冷眼旁觀。
「沒關係,我也有不對。」
兩人牽起手向前奔馳。手中傳來的體溫充滿真人的溫暖。
人生真的很不如意。
──妳爲什麼來找我?
結果,只有那條龍通過洞口前往原本的世界。
咚!拳頭痛毆大蛇的頭。
官員手下的魔法師一一痛苦掙扎,倒臥在地。
「我也是喔。一直很閒。」
平時面露微笑的萊卡站在眼前。
萊卡現在一定還活在洞的另一邊。
懷念的聲音。
「妳這……我好不容易看上妳……!忘恩負義的傢伙……!」
「萊卡……?」
想說的話還剩下好多。
以魔力壟罩身體保護自己,過去的摯友出現在眼前。
失去魔力,留在現場的希爾妲也有自覺自己的身體正在遭到異界毒害。
然而沒有一個人成功迴歸。
等一下──
「萊卡──」
終於,她們來到洞口。
「希爾妲,妳闖了大禍呢。」
官員只剩下身體和腳時突然膨脹,變成巨蛇般的樣貌。
男子醜陋的樣貌讓希爾妲笑出聲來。「啊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就結束了!你也是!我也是!」
她唯有面露一如既往的微笑,從另一側的世界目送希爾妲離開。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換句話說,必須有人留下來直接操縱裝置。
被絞首喪失生命,就不用體會這種痛苦了。
他身體的變形還沒結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呆愣地仰望天空。
她沒辦法戰鬥。使用魔杖讓魔力包覆自己,令她無法同時用魔法攻擊。
希爾妲嘆了口氣,不再退後。
可是萊卡沒有握住那隻手。
看見這一幕,希爾妲唯有放聲大笑。
「妳這……臭丫頭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個人和第四個人手牽着手朝洞的反方向走,彷彿受到甜美的香氣吸引,面帶幸福的表情消失在霧中。不久之後,霧氣另一頭傳來野獸的咆哮。
周圍的建築有許多棟都崩壞倒塌,黑龍不見蹤影,大概是被國內的魔法師們消滅了。
第二個人被希爾妲應該死去的同事噬咬,倒了下來。
好不容易纔再見到面。
城鎮中央開了一個大洞。
巨蛇在地上爬行,筆直朝眼前的希爾妲而來。
希爾妲伸出手。
大概是龍闖進對面的世界讓萊卡察覺到異狀,她來救希爾妲了。她奮不顧身地跑到希爾妲身邊。
第一個人一動就被藤蔓纏住,一面掙扎一面沉入地面。
逼近眼前的大蛇張開血盆大口。
終於,她僅存的魔力也迅速枯竭,被官員撲倒在地。
她自暴自棄。
勒住希爾妲脖子的雙手漸漸染黑,異界也使官員變形了。
──等離開這裏以後,再兩個人一起生活吧。
希爾妲用顫抖的聲音呼喚那個名字。
她呼喚朋友的名字回過頭。
希爾妲擴大的異界洞口就在前方。
「差勁透了。」
官員用力勒緊她的喉嚨,雙眼充血,氣喘吁吁,明顯情緒激動。
──沒有妳在日子很無聊。
其中也有人變化不大。
大概是見機推了希爾妲一把,呆愣的她眼前是萊卡一如往常笑着的身影。
甚至可以斷定不可能帶離現場。
萊卡拉着希爾妲的手笑着說。
最後一個人則是在洞口前被從天而降的龍活活吞下。
她吐出這句話,以爲自己的生命到此爲止。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被異界吞噬變質。
最後他就連自我意識也絲毫不剩了。
「啊哈哈,現在要回答有點困難耶。」
「……真的差勁透了。」

然後她閉上雙眼。
所以官員才能輕而易舉地靠近。
「妳到底爲什麼──」
「妳覺得有理由不來救妳嗎?」
「不要緊的,希爾妲。」
「──希爾妲!」
「晚點再說!」
「妳這……妳這……嗚,啊、啊……?」
真想和她抱怨一句。
居然得跟這種男人迎接人生的最後。
看見夥伴的下場心生畏懼,倖存的魔法師拔腿就逃,試圖跳進背後張大口的異界洞穴。
對不起。希爾妲回答,眼淚奪眶而出。
希爾妲回到原本的世界,看見悽慘的狀況。
她領悟這裏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一共大約五個人。
可是希爾妲再也見不到她了。
萊卡想必在另一側啓動了裝置──希爾妲回到這個世界之後,洞靜靜地關上。
已經不可能再去救她了。
「妳就是希爾妲吧?」
仰望洞穴的時候,國家的士兵和魔法師將希爾妲團團包圍,對她投以看見罪犯,或是至親仇人般的眼光。
「妳因爲叛國罪被逮捕了。」
人生真的很不如意。
士兵硬是將她扶了起來,替她戴上冷冰冰的手銬。
再次抬起頭,已經看不見洞口了。
是什麼時候走錯了?
一定是本來就不該着手研究洞穴。在那之後她被關進牢裏,連日接受士兵審問。
看樣子在不知不覺間──也有可能是刻意安排,所有發生的事情都變成希爾妲的責任。
開始研究通往異界洞穴的是希爾妲。魔法師以她爲中心聚集,在地下偷偷圖謀反叛國家。
然後打開洞穴,將國家弄得一蹋糊塗的也是希爾妲。
事情變成了這樣。
離開洞穴回國後,等着她的是城鎮居民將她視爲罪犯的冰冷眼光。
希爾妲被視爲意圖顛覆國家的魔法師遭到判刑。判決後的刑期是一百一十五年。在沒有死刑的這個國家,可說是實質上的死刑。
不久之後,她被關進連窗戶也沒有的狹窄牢房。
連傷勢都不替她治療,就將她丟了進去。
「對不起……對不起……」
「跟妳說,我知道詳情喔。」
就這樣,不知不覺過了一百一十五年的歲月。
也因爲如此,才造就了現在的她。
一切全都消失該有多好。
──早知道就不加入通往異界洞穴的研究了。
我哼哼一聲挺胸。
收容所的囚犯也隨着時間漸漸更替。
這個國家突然出現一個大洞。
「臉……一點都沒變……?」
鏡子裏面露出驚訝表情的,是皮膚依舊光滑豔麗的自己。
結果並沒有出現別隻「邪惡」,但是第一隻「邪惡」卻在幾天後回到這個國家。
失去了最重要的事物,只能在獄中仰望圍牆包圍的狹小天空。
然而,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覺得奇怪。
「根據傳說,『邪惡』在這個國家的破壞大概持續了一個月左右。」
說巧不巧和希爾妲的朋友同名,個性也一模一樣。
過了一個月,一切都無所謂了。
「洞穴的另一邊不是人能生存的世界。體感大概只有幾分鐘吧。」
直到在收容所中總是胡鬧的新囚犯,個性變得圓融迴歸社會。
幾天後,她夢囈似地說希望能被處死。
四十幾歲的她外表不可思議地停留在二十幾歲。她的體質恐怕在前往異界的時候產生了變化。
接着在獄中生活了大約十年的時光。
「『邪惡』指的是一百一十五年前左右,突然出現在這個國家的黑龍。牠造成的災情相當慘重,不僅到處破壞這個國家的建築,還造成大量傷患……就時期來看,當成希爾妲妳打開洞穴的時候,從另一側跑來的那隻龍到處作亂應該沒錯。」
「我說啊,我們要不要一起打倒『邪惡』?」
眺望着不曾改變的夜空。
然後她不再開口說話,就這樣過了一年。
她開始每天思考該怎麼辦纔好。
「…………?」
「拜託……殺了我……」
壓着她伸進懷裏的手,我對她說。
那又怎樣?她像是想這麼說。
只要依賴她就有辦法成功。她具有讓人這麼想的魅力。
對當時自暴自棄的希爾妲來說,結束一切的選擇是一種救贖。所以她在擔任研究人員時纔會時時刻刻將強行打開洞口的裝置藏在懷裏。
外觀沒有變老,她的時間繼續流逝。
「不過我想像得到。」她又補充。
城鎮居民畏懼支配天空的巨龍,最後以魔法師爲中心組成討伐隊。率領討伐隊的,是這個國家最勇敢的魔法師。
隨着時間過去,人們遺忘她揹負的罪孽多麼深重。最初她從狹小的禁閉房轉移到普通牢房,終於能在溫暖的被窩睡覺。
「我想也是。」
「希爾妲,妳說自己啓動裝置波及周遭……妳在洞裏面大概過了多久?從妳的話聽來頂多只有十幾分鍾吧?」
過去打開的異界洞口。
可是奇怪的在這之後。
洞口遭到國家嚴加封鎖,並且進行監視禁止任何人靠近。也有可能是害怕第二隻龍出現。
「不知道該說是有幾個奇怪,還是令人在意的地方──跟我聽到的故事有些出入。」
她每天都在思考那時該怎麼做纔對。無論過了幾年,還是幾十年。直到原本的菜鳥獄警升職成爲長官,最後年老退休。
過了二十年,已經幾乎沒有人比希爾妲還早入獄了。
所以說怎麼樣?妳知不知道?我不厭其煩地問。希爾妲回答「不知道。」表情有些呆愣地搖了搖頭。
可是她並沒有特別在意,唯有認爲維持年輕的外貌,不知道過去的年輕獄警可能會友善對待她,感到有點幸運而已。
「……我就想是這麼一回事。」
她眺望着完全暗下來的天空。
○
她一面想着該如何是好,一面重複每一天。就如同外表沒有改變,腦中重複的問題也相同。
「什麼故事?」
她根本沒想辦法。
她不改沉穩的表情轉頭看着我。我在她的眼中感受到了和外表不符的歷練,以及長壽之人特有的從容不迫。
我們彼此側着頭看着對方。
勇敢的她召集了優秀的夥伴,說出自己的計劃。「邪惡」是從通往異界的大洞跑出來的。她說打倒「邪惡」之後,必須把洞關上纔行。
就這樣流逝了好幾年的歲月,她開始發覺自己身上的異變。
她的年齡即將來到三十五歲。
「因爲很重要。」
我問她:
「萊卡……」
漫無目的在「頂點之瑪多由貝」興風作浪的模樣,宛如失去居所彷徨的野獸。
基本上總是沒有想法,但不可思議的是,許多魔法師聚集在她身邊。
從洞裏飛出來的「邪惡」先是悠哉地在國家上空飛行,第一天稍微破壞市中心就飛遠了。
「我覺得剛纔的故事有點奇怪。」
我點了點頭。
「…………」
「……很久以前就找到了。」
某一天,在新牢房看見鏡中的自己,希爾妲發覺自己的身體一點都沒有變老。
新進的罪犯看見刑期最長的希爾妲的外表都喫驚不已。
是因爲她的生活都沒有勞動嗎?久違看見自己的臉,她喫了一驚。仔細一看,就連身體也沒有衰老。
「希爾妲,妳知道『邪惡』的傳說嗎?」
「……聽妳說了那麼多以前的故事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可以說一個故事嗎?」
她說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嘔氣。
「奇怪?」
可是要怎麼關?衆人面面相覷,這麼問她。
「能夠青春永駐真好。」
最起碼,她過的時間並不長。這是不爭的事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漫長的回憶最後,我這麼問。
其實我去問了。在問學生關於夜光祭的事情時,還詳細問了「邪惡」的傳說。
「咦,怎麼關……?呃……那個,該怎麼說……總會有辦法啦!」
過了五年的歲月,好友最後的身影依然留在她腦中。
她苦笑回答: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道歉過了一整天。
她都繼續待在原地不停思考。
「妳的問題怎麼變多了?」
「那麼,妳找到答案了嗎?」
她沉穩地回答。
然而。
態度輕鬆到彷彿在邀大家一起去買東西,這麼說的女子名叫萊卡。
也有可能更短。
早已失去人生目的,她唯有消耗餘生。
把手伸進懷裏。
四目交接後,我側了側頭。
「一點好處也沒有喔。」
有時候牠破壞國內的田地就離開,有時候會攻擊行人。有時候只有在太陽底下游覽,有時候到處破壞房屋。
刑務勞動中,某人羨慕地對希爾妲說。
偶爾會有士兵對她施暴,她只能笑。
「?什麼意思?」
她莫名大搖大擺地回答:
「看起來不像是已經關了幾十年……」
「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在那之後,討伐隊選她當作隊長,協助她打倒「邪惡」。
就這樣,「邪惡」出現在這個國家的一個月後,他們終於有所斬獲。
「好耶!打倒了!」
怎樣啊,她說。「邪惡」倒在路上,一旁倒塌的建築說明了戰鬥的激烈程度。
她不管這些,立刻說「那我走囉!」帶着稍微去買個東西的輕鬆心情跳進洞裏。
再次有人從洞裏出來,是在過了好幾周之後。
出來的是一名魔女。
名字叫做希爾妲。
代替英雄歸來的她,說巧不巧跟「邪惡」當初出現時,政府不停尋找的魔女是同一人。
「──妳因爲叛國罪被逮捕了。」
然後洞關了起來。
政府與城鎮居民們感激不已。
他們深深感謝英雄萊卡,她犧牲自己的生命,逮捕讓國家陷入危機、惡名昭彰的魔女──
「──我聽見的故事大概就像這樣。」
雖然基於希爾妲描述的個性及背景加油添醋了一點,不過這就是我在街上問到,關於「邪惡」的傳說。
不可思議的是,和希爾妲的故事有個決定性的不同。
「希爾妲,妳在異界的時間不到一天──分明如此,『邪惡』卻大鬧了將近一個月。妳不覺得這個矛盾有點奇怪嗎?」
「…………」
再說,希爾妲的故事如果是事實,就有點不合理。
一隻龍通過洞口來到這個世界的話,打倒的速度實在太快了。說出來後立刻消滅還比較正確。分明如此,城鎮仍然受到損害。太奇怪了。
「看樣子,希爾妲妳的工作還沒結束呢。」
「希爾妲,妳知道夜光祭的由來嗎?」
「……是又怎麼樣?」
準備舉行祭典的熱鬧夜空中。
我並不是故意隱瞞她的。
終於,人們說那些蝴蝶是英雄留下的遺物。
她當初在研究的時候就抱着這個懷疑。幾十年後才終於篤定──離開禁閉房,能在收容所內自由行動的時候。
我指向夜空說。
「…………」
「而那個人在光線的盡頭,找到在黑暗中發光的蝴蝶模型。」
時間流逝的速度就算不同並不會不可思議。
萊卡。
她邊說,邊從懷裏抽出一個老舊的小裝置。
『城市天空出現神祕大洞?夜光祭的特異現象』
她的雙眼充滿不容動搖的決心。
隔天的新聞頭條寫着這樣的內容。
「好冷淡喔。」
「妳什麼時候發現時間的速度不一樣?」
光線集中到霧氣之中。
基於她所說的這些事實,只能想到某件事。
這裏的一個月在那邊恐怕只有幾分鐘。
國家近郊,或是內部可能還留有其他洞口──她是不是這麼想?
只是覺得本來就沒有告訴她的必要才省略。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聳肩看了她一眼。
身爲研究異界的人之一──身爲實際上踏進異界的人,應該在某個階段理解兩邊時間的流逝速度不同纔對。
──如此一來單憑意識就能控制。
「難道說,妳想再找一次洞口,然後把洞打開嗎?」
聽起來就像是洞一擴大她就跳進來一樣。
「一百一十五年前打開的洞好像還沒關起來。」
人們遵循傳統,將邪惡的事物釋放到天上的時候,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
除了一個人之外。
我在城裏打聽消息時,還聽到另一個故事。
郊外,一隻蝴蝶在我們身邊翩翩飛舞。
「今晚的霧好像恰到好處呢。」
「我要在這裏尋找新的洞口,前往異界。」
她回答。
因爲當時的人都已經去世了。
有人調查光線究竟指向什麼,但是光線聚集的地方只有一片天空,什麼也沒有。
打開洞口吞噬一切的裝置。
魔力線還延伸到同一個地方的話。
我這時才發現她想做的事情。
全城到處都能看見蒼白色的光線朝夜空延伸。
「想阻止我也沒用。」
無數蝴蝶在城裏飛舞交織,發出蒼白色的光芒。光芒不可思議地連繫到夜空正中央。
如果在我們眼前飛舞的蝴蝶模型是兩人過去製作的東西。
她閱覽過去的資料,終於得知。
她這麼描述過去的研究成果。
她一直待在收容所,今天才開始找新家,恐怕好幾年沒有關於其他異界洞口的線索了。
那恐怕是她自暴自棄時使用的工具。
我忍不住壓着她伸進懷裏的手。
沒有人發現,那和一百一十五年前「邪惡」出現的大洞一模一樣。
那麼就讓我來告訴她吧。
「──居民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不過『頂點之瑪多由貝』偶爾能夠看見不可思議的現象。」
那看起來像是開了一扇圓形的窗戶,另一頭能看見濃霧瀰漫的神祕世界。各種飛上天的模型在半空化爲煙火炸開散去,大洞則在另一頭盯着衆人似地,靜靜地存在着。
就如同過去這個國家有自稱「迷途誤闖異界」的人一般。
和過去被官員欺騙,差點慘遭殺害的時候一樣,打開洞口到人能通過的大小,把萊卡從裏面拉出來──她是不是想這麼做?
夜光祭。
不可思議的是,光線指示的地點總是在緩慢地移動。
「…………」
微小的異界洞口依然存在。
這裏和洞中的時間流逝速度有很大的差異。
希爾妲呆愣地看了過去。
「夜光祭是──」
霧氣壟罩城市的夜晚。
「妳自己是不是也發現了那個事實?」
希望她別誤會,但我並不想阻止希爾妲,也不想責備她。
她放棄抵抗似地冷冷看着我。「就算知道我想做什麼又如何?妳想拿我怎麼樣?」
爽朗的她耀眼的功績。但奇妙的是,和她的名字記載在一起的「邪惡」,卻和希爾妲的記憶有大幅的出入。
她明顯心情不悅地回答我的問題。
因此人們開始崇拜那道光,最後召開祭典祭祀神聖的光輝。
我問她。
蒼白色的光芒化爲一條線,延伸至城市頂點。
我回想親切的學生跟我說的故事,說道:
這或許是她在獄中生活找到的唯一希望。
這裏的一百年,在那邊可能不到幾天。
那一幕十分神祕。
「說不定,在異界時間流逝的速度和這邊不一樣。」
「跟妳沒有關係吧?」
──歷經各式各樣的改良,最後她們用魔力線將蝴蝶和主人連接起來。
城裏的居民都爲不可思議又神祕的現象歡喜。
希爾妲以沉默回應我的話。
大洞究竟是什麼?
萊卡來的時間也太早了。
我無論說什麼,就算試圖阻止她,她也會做到最後。
四年一度,人們將過去襲擊這座城市的災害與壞事,進而將討厭的事物送上天空,由橫跨夜空的光芒淨化。不知何時開始的習慣,最後獲得了這個名字。
「那麼,妳有着落了嗎?」
我只想說一句話。
聽見我的疑問,她只有大嘆一口氣。
事情在夜光祭中發生。
難道說,光線是從天空某處降下來的嗎?有人試着追查光線的盡頭。
○
無法逃跑,只能在牢裏博取信賴,慢慢地進行準備。
「現在開始找太沒效率了,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
我站起身,指向爭先恐後朝天空延伸的建築物。
拯救萊卡想必是她的生存意義,支持着她度過獄中生活。
的確。
「萊卡還活着。她還在洞的另一邊奮鬥──救她回來是我的使命。」
從這邊望進異界的洞口時,物體看起來像是靜止不動,是因爲另一邊的時間流逝比較慢。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只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光線就朝城市中央──過去「邪惡」現身的位置附近延伸。
難道是祭典的表演嗎?
這時她才篤定。
人類和物體進去異界之後無法保持原樣的場所,異界。
「──打開了。」
兩根掃帚在城市上空,人們仰望的空中優遊。
希爾妲一手拿着小小的裝置,橘色髮絲隨風飄逸。
「看似如此呢。」
灰髮魔女在她後方點頭。
就是我。
「幸好今天舉辦祭典呢。」
我俯瞰城市說。
昏暗的夜空下,路上到處有小型模型升上天空。如同自水中浮上來的泡泡,搖搖晃晃地散發魔力的光芒。
最後,模型在城市上空綻放出巨大的煙花。
居民們的視線聚集在煙火上方──看得見霧氣的洞口。
被稱爲異界的未知世界。
幸好居民們將希爾妲闊別一百一十五年打開的那個世界視爲祭典的表演之一。
下面發出歡呼聲的同時,我們朝剛敞開大門的另一個世界舉起魔杖。
「準備好了嗎?」
希爾妲高舉魔杖等待。
從異界洞口打開的那一瞬間起,我們兩人靜靜等待時間過去。煙火四處揚起,我們繼續看着上方的迷霧世界。
要等幾分鐘?可能得等好幾個小時。
可是希爾妲心裏十分篤定。
「萊卡一定會來。」
不要出手。
「喂喂喂,妳那什麼表情啊?」
對參加夜光祭的人而言,這一連串事件不過是短短十幾分鐘的表演。
我騎掃帚鑽到自由落體的萊卡下方,一揮魔杖阻止她繼續墜落。她在空中緩緩減速,終於在魔杖正上方停了下來。
咻地一聲,希爾妲揮下魔杖。
時間這麼長,在牢裏不爲人知地重新打造關閉洞口的裝置也易如反掌。
完完全全沒有計劃。
我想去救她。我改變掃帚的方向,舉起魔杖,企圖阻止蛇撲向她。
斷氣的大蛇墜落地面之前,就在空中變成了耀眼的煙火。五彩斑斕幻想般的花瓣,彩繪昏暗的夜空。
可是我動彈不得。
一百一十五年。
我和萊卡是初次見面。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她,我可以充滿信心地說她性格魯莽絲毫不顧後果。
然後希爾妲將裝置舉上天空。
○
洞口完全封閉後,希爾妲盯着恢復原狀的昏暗天空發呆。
一切順利依照預定進行。
「希爾妲!幾天沒見面了?妳頭髮是不是長長了?」
現在如果只有她一個,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換句話說,就是通往異界的洞口隨時在移動。
可是對她們兩人來說,這是猶如永恆般漫長的一百一十五年,或者是幾天內發生的事情。
所以即使知道亂來,她依然跳進洞裏,並選擇留在另一邊的世界。
她前後的大洞旋即關了起來。
她舉起魔杖指向正前方,注入魔力。
蛇看見煙火交錯的天空,然後看了在上空說着「慘了……」皺起眉頭的萊卡一眼──最後瞪着操作裝置的希爾妲。
兩個洞連接她前後的空間。
「──看吧!我就知道希爾妲會想辦法!」
蛇遵循本能想將她活活生吞。
夜光祭的傳說中,延伸至夜空的光線時時刻刻在改變位置。
咻啪!大蛇的身體被一分爲二,鮮血直流向下墜落。鮮紅液體落如雨下,但是大概不會碰到居民們。
地上傳來掌聲及喝采。
就這樣,闊別一百一十五年或是短短几天的接觸。
「希爾妲!」
現在應該沒有時間悠哉地閒聊。
天上的大洞消失無蹤。
朝希爾妲跳去。
希爾妲默默用眼神告訴我。
「先別說這個,妳是誰?希爾妲的朋友嗎?」
「看來你們經歷的失敗沒有白費呢。」
「蛤?」
她對空中的我和萊卡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宛如被過去忍受的所有苦難壓垮。
她遵循祭典的傳統,施展煙火的魔法。
不過我顯然誤會了某件事情。
「我把洞關起來了喔。」
另一方面,我正上方的她雙手掩面。到底怎麼樣?
希爾妲慌慌張張地張開雙手接住萊卡。
「呀!屁股刺刺的!」
願望終於實現,想救的人平安歸來。但是想要開心慶祝,經過的時間實在太漫長了。
「…………」
希爾妲並沒有將自己被賦予的時間用在自己的未來上,而是全部用在留在異界的萊卡上。
一名遍體鱗傷的女子從洞口另一邊掉了下來。
她開心地撒嬌。
在異界度過猶如永遠般漫長的好幾天──時時將洞口留在自己附近,準備隨時跳回來。
「…………」
「啥?咦,等一──」
她一定相信希爾妲絕對會來救自己。
「萊卡!」
等了十分鐘左右。
「──我回來了!」
──長久以來,光線指示的位置不斷改變,可能是萊卡從異界傳來的訊息。
這一聲自我的掃帚後方傳來,萊卡從我的掃帚上一躍而下。
像是要挽回失去的時間。
通往異界的大洞徐徐關上──我們再次打開洞口拯救萊卡的時候,對她來說恐怕是最糟糕的時機。
我和希爾妲露出呆愣的表情面面相覷。
蓋房子的時候她的魔法幾乎派不上用場,稍微工作一下就開始抱怨,大致上重複了好幾次。
她們做的裝置之中,有的可以改變洞穴的位置。
又或者該說,兩人瞪着彼此。
她有餘力揮手笑着這麼說甚至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妳把緊張感忘在異界了嗎?」
真是精湛的技巧,連我自己都着迷不已。
希爾妲又揮了一下魔杖,朝斷氣的大蛇施展魔法。
「…………」
飄落的巨蛇化爲光粒子消失。
她是異界專家。
「啊,話說回來我把關上洞口的裝置留在另外一邊了……怎麼辦?」
我對希爾妲使了一個眼色。預定的作業目前已經完成了一半,但還剩下另一半──關上洞口的作業。
連同大蛇的身體一起。
「在研究異界的時候,我們做了很多失敗作。」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
「……結束了。」
「我做的失敗作還有這個。」
在另一側的感覺可能只有短短一瞬間。
我把她丟在掃帚後座,簡單回答:「這方面不用擔心。」
她看着另一個世界說:「如果傳說是事實──她一定就在洞口後面。」
「啊,我想先說聲抱歉,對不起時機這麼不巧!」萊卡合掌道歉。
今晚是夜光祭。
一隻黑色巨蛇從漸漸關上的洞中探出頭來。
事到如今已經不必解釋黑蛇原本是什麼,或是什麼人了。
希爾妲呼喚她的名字,下一刻我操縱掃帚疾馳。萊卡滿身瘡痍、狼狽不堪,就連揮舞魔杖的力氣都不剩。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然後這個失敗作還有這種用法。」
她如果沒有伸出手,或是張開雙臂接住萊卡的話,萊卡恐怕會直墜地面摔死。
一看見希爾妲,蛇便爬出洞口──跳了過來,墜落下來。朝希爾妲張開血盆大口。
蛇追着萊卡闖進這個世界想必在她的意料之內。
「……話說,我去了洞裏面過了多久?」
「喝呀!」
缺乏緊張感的聲音從我上方傳來。
爲了得到唯一的正確答案,累積了無數次失敗。
突然,她前後同時出現兩個大洞。企圖生吞她的黑色巨蛇就這樣穿過她的身體。
總是亂來的萊卡心裏想必也篤定她會這麼做。
「詳情可以晚點再解釋嗎?」
問題是,正確答案是什麼。
她們和異界的故事就此落幕。
○
再來看看隔天的報紙吧。
「……夜光祭空中浮現的奇怪洞穴宛如重現了『邪惡』襲擊國家的傳說。黑色魔物自洞中現身,並被魔法師擊敗。沿襲過去傳說的表演令全城歡聲雷動後化爲煙火落幕。」
就是這樣。
中午。
在剛蓋好的房子前面。
我坐在用剩餘木材拼裝而成的椅子上,簡潔明瞭地念出報導內容。
最起碼從這個樣子來看,城鎮居民應該沒有發現希爾妲再次打開通往異界的洞口才對。
「太好了呢。」
這一連串事件最害怕的是希爾妲受到矚目。
她必須避免作爲打開異世界洞口的魔女引起人們的注意,也必須避免被認出是前罪人,魔女希爾妲。
會選擇在祭典當晚拯救萊卡,是因爲期待在衆所矚目的日子裏,就算做點引人注意的事情,很有可能會不了了之。
這就是藏樹於林。
「全得感謝伊蕾娜。」
遮蔽太陽的屋檐下,希爾妲在涼爽的陰影處面露沉穩的表情側耳聆聽。「除了建議與協助我實際行動,也得感謝妳和我一起整救萊卡。」
「畢竟我都收下訂金了。」
怎麼可能什麼忙也不幫就走?
「這邊是剩下的酬勞。」
「好耶~」
中午,一名魔女收下沉重的錢袋心情愉悅。
「──就是那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的臉在說謊喔,伊蕾娜。」一旁的希爾妲用手肘撞了撞我。
恐怕是異界的魔力影響了她的身體。
她不停伸出手。
「對對對!妳懂嗎?」
「是喔……」我嚼嚼嚼點心說。
希爾妲苦笑表示:「我再也不想去那個地方了──對不對,萊卡?」
萊卡突然大叫。
萊卡看着我的手問。
不過兩人一直提起,想必代表那家甜點店非常厲害吧?我半信半疑地問。
哎呀是這樣嗎?
「…………」我也跟着看了過去。
隔了幾天回國卻發現宛如變了一個世界。對她來說這個事實或許難以承受。
「啊,對不起,我今天只買了一個。」
萊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對兩人搖頭。
「不是,我除了希爾妲以外沒有朋友所以沒差。」
「希望妳們不會再踏進異界了。」
不理會嚇了一跳的我和希爾妲,她哼地一聲抬起頭,看着我手中的瑪多由貝餅。
「我比原本的酬勞還多給了一點。」
嘴巴恍惚地一開一合的模樣,宛如從湖面探出頭的魚。在上面放餌她可能會上鉤。
「兩個人一起?」
「說得也是我懂。」
「我們常去的甜點店……!我們常去的甜點店沒了啦……!」
「……那麼是以前住的房子不見了打擊很大嗎?」
搬家順利結束,她心裏的願望全都實現了。那麼從今以後呢?
妳們不知道嗎?
在新的地點展開新生活。
沒錯,就是我。
「就是那個!我超想喫的!什麼?現在還有賣嗎?在哪裏?妳買了幾個?給我一個!」
萊卡嘖了一聲毅然決然地起身。
「那是我的錢,請妳不要亂碰。」
完全不懂。
外皮溫暖酥脆,生奶油內餡卻冰涼柔滑──萊卡想喫的神奇點心究竟是什麼?如果能回到過去,還真想品嚐看看。
現代不存在的夢幻甜品,真令人好奇。
「怎、怎麼會……居然過了那麼久……」
工作結束後原本想去喫的說──!
「錢不是有嗎?在這裏啊。」她喏地一聲,拿起希爾妲剛纔給我的重要酬勞。
「不要邊喫邊講話!」
跳進洞裏的時候──在異界見到希爾妲的時候,她可能也察覺到時間經過的差異;但是從沒想過自己居然過了這麼久才獲救。
我從頭告訴她們。
「展開新的生活。」
能有新的期待不是很好嗎?
她當場垂頭喪氣。
「妳聽好了喔?那間店在我們兩人間號稱傳說的店……」
聽說是這個國家的名產。
她望向一旁徵求同意。
外皮溫暖酥脆,生奶油內餡冰涼柔滑。
搞什麼?
通往異界的洞穴出現在城裏一個月以後,她才跳進去。
她取回了渴求的一切──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尚未解決仍是事實。
「妳有錢嗎?」
萊卡發出靈魂的吶喊。
「萊卡……不用爲了人事全非傷心。」
然後她很熟似地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我們打算在這裏重新開始研究異界。」
「是,兩個人一起。」
我嚼嚼嚼地說。
「我問一下當做參考,那個甜點店到底多麼嚼嚼嚼?」
「妳說的話真奇怪。搬家以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呀。」
希爾妲也順便說。
她面目全非的樣子。
我「啊啊」地一聲低頭說:
消逝的時間奪走了太多。過了一百多年,出生長大的故鄉也變了一個國家。截然不同的國家沒有半點熟悉的事物,充滿見外的氛圍。
沒有懷念的事物代表一切都是新的。
「以後妳們打算怎麼辦?」
「不是,我自從和希爾妲分居以後就一直住旅館,所以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
想在這裏展開新生活,希爾妲和萊卡似乎決定研究侵蝕自己身體的異變。
眼前是在異界過得比希爾妲還久,大概好幾天仍平安生還,「頂點之瑪多由貝」的英雄。
「當然,我們正有此意。」
聽說那個點心用了極爲特殊的製法,將生奶油包在派皮裏面。由於使用了魔法技術,外皮溫暖酥脆,生奶油內餡卻冰涼柔滑。在嘴裏融化的口感是別的地方嘗不到的極品。
接着萊卡傷心地說:
「話說回來,妳從剛纔開始就在喫什麼?」
但是不用超出必要地怨嘆。
我指着問。
「這是怎麼了?」
然後萊卡說:「人氣商品生奶油餅總而言之超級好喫的……」
「可以嗎?」
「很難受吧……朋友全都去世了──」
「瑪多由貝餅呀。」
是沒問題……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麼,現在就去買吧!」
應該不用說是誰吧?
「怎麼會……!這樣太誇張了啦……!」
「原來如此聽不太懂但好像很好喫呢。」
見她如此我十分同情。
那是怎樣?
滯留在異界使得希爾妲的身體不會變老,不管過了幾年都青春永駐。
「呿!沒辦法。」
我喫着喫着就捱罵了。
萊卡跳進洞裏過了大約一百一十五年──過於漫長的時間顯然十分足以讓不考慮後果的她失神。
「那麼,就是那個……因爲很多東西不見所以大受打擊吧?」
──真令人傷心。
希爾妲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也想喫。」
「我剛纔和她說過了多久時間。」
之後反悔我可不還妳喔。我抱着錢膚淺地說。希爾妲對眼前的守財奴微笑,說了聲「沒有關係。」搖搖頭。
「過去的回憶也一樣重要吧?」萊卡嘔氣地說。
接着這麼說。
「一百……一百一十五年……一百一十五……年……」
「有妳纔有今天,萊卡纔會在這裏。光是這個事實就十分足以給妳這麼多了。」
啪,我把她的手打掉。
「順便告訴妳,我現在身無分文。妳知道爲什麼嗎?」
「大概是一百一十五年回來以後錢包什麼的全部消失了吧。」
「不是,其實我那個時候就沒錢──」
「這樣啊……」
「還欠了一屁股債──」
「幸好時光飛逝呢……」
「所以現在就去賺錢吧!」
耶~!萊卡伸手摟住我的肩膀。爲什麼她這麼喜歡亂摸人家?話說爲什麼要把我扯進來?
「因爲兩個人一起做,其中一邊搞砸也會有辦法啊。」
「我終於知道希爾妲爲什麼覺得妳讓人頭痛了……」
「好了別在意那種小事,總之去找工作吧!」
她可能已經在心裏決定我要一起工作了,拉着我長袍的袖子不停往前走。
看樣子不考慮後果的她依然健在。
和一百一十五年前一樣。
「……真是的,吵吵鬧鬧的。」
萊卡拉着我,我則是一臉厭煩。
希爾妲看着我們兩個聳聳肩。
好不容易度過了安靜的時光。
「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嗎?」
短短回答一句:
她緩緩搖頭。
「很懷念。」
感覺有點抱歉,我問。
